卷第二十一 唐陆宣公翰苑集 卷第二十二
唐 陆贽 撰 景上海涵芬楼藏宋刊本

唐陆宣公集卷第二十二中书奏议卷第六

 均节赋税恤百姓六条

  其一论两税之弊须有厘革

国朝著令赋役之法有三一曰租二曰调三

曰庸古者一井之地九夫共之公田在中藉

而不税私田不善则非吏公田不善则非民

事颇纎微难于防检春秋之际巳不能行故

国家袭其要而去其烦丁男一人授田百亩

但岁纳租粟二石而巳言以公田假人而收

其租入故谓之租古者任土之冝以奠赋法

国家就因往制简而壹之毎丁各随郷土所

出岁输(⿱艹石)(⿱艹石)(⿱艹石)絁共二丈绵三两其无

蚕桑之处则输布二丈五尺麻三斤以其据丁

戸调而取之故谓之调古者用人之力岁不

过三日后代多事其増十之国家斟酌物冝

立为中制每丁一岁定役二旬若不役则收

其庸日凖三尺以其出绢而当庸直故谓之

庸此三道者皆宗本前哲之规模参考历代

之利害其取法也远其立意也深其敛财也

均其域人也固其裁规也简其备虑也周有

田则有租有家则有调有身则有庸天下为

家法制均壹虽欲转徙莫容其奸故人无揺

心而事有定制以之厚生则不堤防而家业

可久以之成务则不校阅而众寡可知以之

为理则法不烦而教化行以之成赋则下不

困而上用足三代创制百王是程虽维御损

益之术小殊而其义一也天宝季岁羯胡乱

华海内波揺兆庶云扰版图隳于避地赋法

坏于奉军建中之初再造百度执事者知弊

之冝革而所作兼失其源知简之可从而所

操不得其要旧患虽减新沴复滋救跛成痿

展转増剧凡欲拯其积弊须穷致弊之由时

弊则但理其时法弊则全革其法而又揆新

校旧虑远图难规略未详悉固不果行利害非

相县固不苟变所为必当其悔乃亡若好革而

不知原始要终斯皆以弊易弊者也至如赋

役旧法乃是圣祖典章行之百年人以为便

兵兴之后供亿不恒乘急诛求渐隳经制此

所谓时之弊非法弊也时有弊而未理法无

弊而巳更扫庸调之成规创两税之新制立

意且爽弥纶又踈竭耗编甿日日滋甚夫作

法𥙿于人未有不得人者也作法𥙿于财未

有不失人者也陛下初膺宝位思致理平诞

发德音哀痛流弊念徴役之频重悯烝𥠖之

困穷分命使臣敷扬惠化诚冝损上益下啬

用节财窒侈欲以荡其贪风息冗费以纾其

厚敛而乃搜摘郡邑劾验簿书毎州各取大

历中一年科率钱榖数最多者便为两税定

额此乃采非法之权令以为经制揔无名之

𭧂赋以立恒规是务取财岂云恤隐作法而不

以裕人拯病为本得非立意且爽者乎夫财

之所生必因人力工而能勤则丰冨拙而兼

堕则窭空是以先王之制赋入也必以丁夫

为本无求于力分之外无贷于力分之内故

不以务穑増其税不以辍稼减其租则播种

多不以殖产厚其征不以流寓免其调则地

著固不以饬励重其役不以窳怠蠲其庸则

功力勤如是然后能使人安其居尽其力相

观而化时靡遁心虽有堕游不率之人亦已

惩矣两税之立则异于斯唯以资产为宗不

以丁身为本资产少者则其税少资产多者

则其税多曽不悟资产之中事情不一有藏

𬓛怀囊箧物虽贵而人莫能窥有积于场 --(‘昜’上‘旦’之‘日’与‘一’相连)

圃囤仓直虽轻而众以为冨有流通蕃息之

货数虽寡而计日收赢有庐舎器用之资价

虽高而终岁无利如此之比其流实繁一槩

计估筭缗冝其失平长伪由是务轻费而乐

转徙者恒脱于徭税敦本业而树居产者毎

困于徴求此乃诱之为奸欧之避役力用不

得不弛风俗不得不讹闾井不得不残赋入

不得不阙复以创制之首不务齐平但令本

道本州各依旧额徴税军兴巳久事例不常

供应有烦简之殊牧守有能否之异所在徭

赋轻重相悬既成新规须惩积弊化之所在

足使无偏减重分轻是将均济而乃急于聚

敛惧或蠲除不量物力所堪唯以旧额为凖

旧重之处流亡益多旧轻之郷归附益众有

流亡则巳重者摊徴转重有归附则巳轻者

散出转轻高下相倾势何能止又以谋始之

际不立科条分遣使臣凡十馀辈专行其意

各制一隅遂使人殊见道异法低昻不类缓

急不伦逮至复命于朝竟无类会裁处其于

踳駮胡可胜言利害相形事尤非便作法而

不以究微防患为虑得非弥纶又踈者乎立

意且爽弥纶又踈凡厥疲人巳婴其弊就加

保育犹惧不支况复亟缭棼𢇁重伤宿痏其

为扰病抑又甚焉请为陛下举其尤者六七

端则人之困穷固可知矣大历中纪纲废弛

百事从权至于率税少多皆在牧守裁制邦

赋既无定限官私惧有阙供每至征配之初

例必广张名数以备不时之命且为施惠之

资应用有馀则遂减放増损既由郡邑消息

易恊物冝故法虽久刓而人未甚瘁及揔杂

徴虚数以为两税恒规悉登地官咸系经费

计奏一定有加无除此则人益困穷其事一

也本惩赋敛繁重所以变旧从新新法既行

巳重于旧旋属征讨国用不充复以供军为

名每贯加徴二百当道或増戎旅又许量事

取资诏敕皆谓权冝悉令事毕停罢息兵巳

久加税如初此则人益困穷其事二也定税

之数皆计缗钱纳税之时多配绫绢往者纳

绢一疋当钱三千二三百文今者纳绢一疋

当钱一千五六百文往输其一者今过于二

矣虽官非増赋而私巳倍输此则人益困穷

其事三也诸州税物送至上都度支颁给群

司例皆増长本价而又缪称折估抑使剥徴

奸吏因縁得行侵夺所获殊寡所扰殊多此

则人益困穷其事四也税法之重(⿱艹石)是既于

巳极之中而复有奉进宣索之繁尚在其外

方岳颇拘于成例莫敢阙供朝典又束以彛

章不许别税绮丽之饰纨素之饶非从地生

非自天降(⿱艹石)不出编戸之筋力膏髓将安所

取哉于是有巧避微文曲承睿旨变徴役以

召雇之目换科配以和市之名广其课而狭

偿其庸精其入而麤计其直以召雇为目而

捕之不得不来以和市为名而迫之不得不

出其为妨抑特甚常徭此则人益困穷其事

五也大历中非法赋敛急备供军折估宣索

进奉之类者既并收入两税矣今于两税之

外非法之事复又并存此则人益困穷其事

六也建中定税之始诸道巳不均齐其后或

吏理失冝或兵赋偏重或疠疾锺害或水旱

荐灾田里荒芜戸口减耗牧守苟避于殿责

罕尽申闻所司姑务于取求莫肯矜恤遂于

逃死阙乏税额累加见在疲甿一室巳空四邻

继尽渐行増广何由自存此则人益困穷其

事七也自至德讫干大历二十年馀兵乱相乘

海内罢弊幸遇陛下绍膺宝运忧济生灵诞

敷圣谟痛矫前弊重爱人节用之旨宣轻徭

薄赋之名率土烝𥠖感涕相贺延颈企踵咸

以为太平可期既而制失其中敛从其重颇

乖始望巳沮群心因之以兵甲而烦𭧂之取

转加继之以献求而静约之风浸靡臣所知

者𦆵梗槩耳而人益困穷之事巳有七焉臣

所不知何啻于此陛下傥追思大历中所闻

人间疾苦而又有此七事重増于前则人之

无聊不问可悉昔鲁哀公问于有(⿱艹石)曰年饥

用不足如之何有(⿱艹石)对曰盍彻乎哀公曰二

吾犹不足如之何其彻也有(⿱艹石)曰百姓足君

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孔子曰有国

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

盖均而无怨节而无贫和而无寡安而无倾

汉文恤患救灾则命郡国无来献是以人为

本以财为末人安则财赡本固则邦寍今百

姓艰穷非止不足税额类例非止不均求取

繁多非止来献诚可哀悯亦可忧危此而不

图何者为急圣情重慎毎戒作为伏知贵欲

因循不敢尽求厘革且去其太甚亦足小休

望令所司与宰臣参量据每年支用色目中

有不急者无益者罢废之有过制者广费者

减节之遂以罢减之资回给要切之用其百

姓税钱顷因军兴毎征二伯者下诏停之

用复其言俾人知信下之化上不令而行诸

道权冝加徴亦当自请蠲放如是则因穷之

中十缓其二三矣供御之物各有典司任土

之仪各有常贡过此以往复何所须假欲崇

饰燕居储备赐与天子之贵寍忧乏财但敕

有司何求不给岂必旁延进献别徇营求减

德示私伤风败法因依纵扰为害最深陛下

临御之初巳弘清净之化下无曲献上绝私

求近岁巳来稍渝前旨今但涤除流误振起

圣猷则淳风再兴贿道中寝虽有贪饕之辈

SKchar由复肆侵渔州郡羡财亦将焉往(⿱艹石)不上

输王府理须下纾疲人如是则困穷之中十

又缓其四五矣所定税物估价合依当处月

中百姓输纳之时累经州县简阅事或渉于

奸党过则不在戸人重重剥徴理甚无谓望

令所司应诸州府送税物到京但与色様相

符不得虚称折估如滥恶尤甚给用不充唯

罪元纳官司亦勿更徴百姓根本既自端静

枝叶无因动揺如是则困穷之中十又缓其

二三矣然后据每年见供赋税之处详谕诏

旨咸俾均平每道各令知两税判官一人赴

京与度支类会参定通计戸数以配税钱轻

重之间犬约可准而又量土地之沃瘠计物

产之少多伦比诸州定为两等州等下者其

毎戸配钱之数少州等高者其每戸配钱之

数多多少巳差悉令折𠂻仍委观察使更于

当管所配钱数之内均融处置务尽事宜就于

一管之中轻重不得偏并虽或未尽齐一决

当不甚低昻既免扰人且不变法粗均劳逸

足救凋残非但徴赋易供亦兾逋逃渐息俟

稍寍阜更择所冝

  其二请两税以布帛为额不计钱数

夫国家之制赋税也必先导以厚生之业而

后取其什一焉其所取也量人之力任土之

冝非力之所出则不征非土之所有则不贡

谓之通法历代常行大凡生于天地之间而

五材之用为急五材者金木水火土也水火

不资于作为金木自产于山泽唯土爰播植

非力不成衣食之源皆出于此故可以勉人

功定赋入者唯布麻缯纩与百榖焉先王惧

物之贵贱失平而人之交易难准又立货泉

之法以节轻重之冝敛散弛张必由于是盖

御财之大柄为国之利权守之在官不以任

下然则榖帛者人之所为也钱货者官之所

为也人之所为者故租税取焉官之所为者

故赋敛舍焉此又事理著明者也是以国朝

著令稽古作程所取于人不逾其分租出榖

庸出绢调杂出缯纩布麻非此族也不在赋法

列圣遗典粲然可徴曷常有禁人铸钱而以

钱为赋者也今之两税独异旧章违任土之

通方效筭缗之末法不稽事理不揆人功但

估资产为差便以钱榖定税临时折徴杂物

毎岁色目颇殊唯计求得之利冝靡论供办

之难易所徴非所业所业非所徴遂或増价

以买其所无减价以卖其所有一増一减耗

损巳多且百姓所营唯在耕织人力之作为

有限物价之贵贱无恒而乃定税计钱折钱

纳物是将有限之产以奉无恒之输纳物贱

则供税之所出渐多多则人力不给纳物贵

则收税之所入渐少少则国用不充公私二

途常不兼济以此为法未之前闻往者初定

雨税之时百姓纳税一疋折钱三千二三百

文大率万钱为绢三疋价计稍贵数则不多

及乎颁给军装计数而不计价此所谓税入

少而国用不充者也近者百姓纳绢一疋折

钱一千五六百文大率万钱为绢六疋价既

转贱数则渐加向之蚕织不殊而所输尚欲

过倍此所谓供税多而人力不给者也今欲

不甚改法而粗救灾害者在乎约循典制而

以时变损益之臣谓冝令所司勘会诸州府

𥘉纳两税年绢布定估比类当今时价加贱

减贵酌取其中緫计合税之钱折为布帛之

数仍依庸调旧制各随郷土所冝某州某年

定出税布(⿱艹石)干端某州某年定出税绢(⿱艹石)

疋其有絁绵杂货亦随所出定名勿更计钱

以为税数如此则土有常制人有常输众皆

知上令之不迁于是一其心而专其业应出

布麻者则务于纺绩供绵绢者则事于蚕

日作月营自然便习各修家技皆足供官无

求人假手之劳无贱鬻贵买之费无𭧂徴急

办之弊无易常改作之烦物甚贱而人之所

出不加物甚贵而官之所入不减是以家给

而国足事均而法行此直稍循令典之旧规

固非创制之可疑者也然蚩蚩之俗罕究事

情好骋异端妄行沮议臣请假为问荅以备

讨论陛下诚有意乎怜愍苍生将务救恤但

垂听览必有可行议者(⿱艹石)曰毎岁经费所资

大抵皆约钱数(⿱艹石)令以布帛为额是令支

计无凭荅曰国𥘉约法巳来常赋率由布帛

输二甲子制用不愆何独当今则难支计且

经费之大其流有三军食一也军衣二也内

外官月俸及诸色资课三也军衣固在于布

帛军食又取于地租其计钱为数者独月俸

资课而巳制禄唯不计钱故三代以食人众

寡为差两汉以石数多少为秩盖以钱者官

府之权货禄者吏属之常资以常徇权则丰

约之度不得恒于家以权为常则轻重之柄

不得专于国故先王制禄以食而平货以钱

然后国有权而家有节矣况今馈饷方广仓

储未丰尽复古规或虑不足若但据群官月

俸之等随百役资课之差各依钱数少多折

为布帛定数某官月给俸绢(⿱艹石)干疋某役月

给资布(⿱艹石)干端所给色目精麤有司明立条

例便为恒制更不计钱物甚贱而官之所给

不加物甚贵而私之所禀不减官私有准何

利如之生人大端衣食为切有职田以供食

有俸绢以供衣从事之家固足自给以兹制

事谁曰不然夫然则国之用财多是布帛定

以为赋复何所伤议者若曰吏禄军装虽颁

布粟至于以时敛籴用权物价重轻是必须

钱于何取给荅曰古之圣人所以取山泽之

蕴材作泉布之宝货国专其利而不与人共

之者盖为此也物贱由乎钱少少则重重则

加铸而散之使轻物贵由乎钱多多则轻轻

则作法而敛之使重是乃物之贵贱系于钱

之多少钱之多少在于官之盈缩官失其守

反求于人人不得铸钱而限令供税是使贫

者破产而假资于冨有之室冨者蓄货而窃

行于轻重之权下困齐人上亏利柄今之所

病谅在于斯诚冝广即山殖货之功峻用铜

为器之禁苟制持得所则钱不乏矣有粜盐

以入其直有榷酒以纳其资苟消息合冝则

钱可收矣钱可收固可以敛轻为重钱不乏

固可以散重为轻弛张在官何所不可虑无

所给是未知方议者(⿱艹石)曰自定两税以来恒

使计钱纳物物价渐贱所纳渐多出给之时

又増虚估广求羡利以赡库钱岁计月支犹

患不足今若定供布帛出纳以平军国之资

无乃有阙荅曰自天宝以后师旅数起法度

消亡肃宗拨滔天之灾而急于功赏先帝迈

含垢之德而缓于纠绳由是用颇殷繁俗亦

靡弊公赋巳重别献继兴别献既行私赂竟

长诛求刻剥日长月滋积累以至于大历之

间所谓取之极甚者也今既揔收极甚之数

定为两税矣所定别献之类复在数外矣间

縁军用不给巳尝加徴矣近属折纳价钱则

又多𫉬矣比于大历极甚之数殆将再益其

倍焉复幸年糓屡丰兵车少息而用常不足

其故何哉盖以事逐情生费从事广物有剂

而用无节夫安得不乏乎苟能黜其情约其

用非但可以布帛为税虽更减其税亦可也

苟务逞其情侈其用非但行今重税之不足

虽更加其税亦不足也夫地力之生物有大

数人力之成物有大限取之有度用之有节

则常足取之无度用之无节则常不足生物

之丰败由天用物之多少由人是以圣王立

程量入为出虽遇灾难下无困穷理化既衰

则乃反是量出为入不恤所无故鲁哀公问

年饥用不足如之何有(⿱艹石)对以盍彻桀用天

下而不足汤用七十里而有馀是乃用之盈

虚在节与不节耳不节则虽盈必竭能节则

虽虚必盈卫文公承灭国之馀建新徙之业

革车不过三十乘岂不甚殆哉而能衣大布

冠大帛约已率下通商务农卒以冨强见称

载籍汉文帝接秦项积久伤夷之弊继高吕

革创多事之时家国虚残日不暇给而能躬

俭节用静事息人服弋绨履革舄却骏马而

不御罢露台而不修屡赐田租以厚烝庶遂

使戸口蕃息百物阜殷乃至郷曲宴游乘牝

牸者不得赴会子孙生长或有积数十岁不

识市𫑮御府之钱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

红腐而不可食国冨于上人安于下生享遐福

没垂令名人到于今称其仁贤可谓盛矣太

宗文皇帝收合板荡再造寰区武德年中革

车屡动继以灾歉人多流离贞观之𥘉荐属

霜旱自关辅绵及三河之地米价腾贵斗易

一缣道路之间馁殍相藉太宗敦行俭约抚

养困穷视人如伤劳俫不倦百姓有鬻男女

者出御府金帛赎还其家严禁贪残慎节徭

赋弛不急之用省无事之官黜损乘舆斥出

宫女太宗尝有气疾百官以大内卑湿请营

一阁以居尚惮烦劳竟不之许是以至诚上

感淳化下敷四方大和百榖连稔贞观八年

以后米斗至四五钱俗阜化行人知义让行

旅万里或不赍粮故人到于今谈帝王之盛

则必先太宗之圣功论理道之崇则必慕贞

观之故事此三君者其经始岂不艰窘哉皆

以啬用爱人竟获丰福是所谓能节虽虚必

盈之效也秦始皇据崤凾之固藉雄富之业

专力农战广收材豪故能芟灭𭧂强宰制天

下功成志满自谓有太山之安贪欲炽然以

为六合莫予违也于是发闾左之戍徴太半

之赋进諌者谓之宣谤恤隐者谓之收恩故

徴发未终而宗社巳泯汉武帝遇时运理平

之会承文景勤俭之积内广兴作外张甲兵

侈汰无穷遂至殚竭大搜财货筭及舟车远

近骚然几至颠覆赖武帝英姿大度付任以

能纳諌无疑改过不𠫤下哀痛之诏罢征伐

之劳封丞相为冨民侯以示休息邦本揺而

复定帝祚危而再安隋氏因周室平齐之资

府库充实开皇之际理尚清廉是时公私丰

饶议者以比汉之文景炀(“旦”改为“𠀇”)帝嗣位肆行骄奢

竭耗生灵不知止息海内怨叛以至于亡此

三君者其所凭藉岂不丰厚哉此皆以纵欲

残人竟致蹙䘮是所谓不节则虽⿱⿵乃𰀁皿 -- 盈必竭之

效也秦隋不悟而遂灭汉武中悔而获存

惩与不惩觉与不觉其于得失相远复有存

灭之殊安可不思安可不惧今人穷日甚国

用岁加不时节量其势必蹙而议者但忧财

利之不足罔虑安危之不持(⿱艹石)然者则太宗

汉文之德曷见称秦皇隋炀(“旦”改为“𠀇”)之败靡足戒唯

欲是逞复何规哉幸属休明将期致理急聚

敛而忽于勤恤固非圣代之所冝言也

  其三论长吏以増戸加税辟田为课绩

夫欲施教化立度程必先域人使之地著古

之王者设井田之法以安其业立五宗之制

以缀其恩犹惧其未也又教之族坟墓敬桑

梓将以固人之志定人之居俾皆重迁然可

为理厥后又督之以出郷游堕之禁纠之以

板图比阅之方虽训导渐微而检制犹密历

代因袭以为彛章其理也必谨于堤防其乱

也必慢于经界斯道崇替与时兴衰人主失

之则不可御寰区守长失之则不可厘郡邑

理人之要莫急于兹顷因兵兴典制弛废戸

板之纪纲罔缉土断之条约不明恣人浮流

莫克禁止纵之则凑集整之则惊离恒怀幸

心靡固本业是以赋税不一教令不行长人

者又罕能推忠恕易地之情体至公徇国之

意迭行小惠竟诱奸甿以倾夺邻境为智能

以招萃逋逃为理化舍彼适此者既谓新收

而获宥倏忽往来者又以复业而见优唯怀

土安居首末不迁者则使之日重敛之日加

是令地著之人恒代堕游服役则何异驱之

转徙教之浇讹此由牧宰不克弘通各私所

部之过也及夫廉使奏课会府考功但守常

规不稽时变其所以为长吏之能者大约在

于四科一曰戸口増加二曰田野垦辟三曰

税钱长数四曰徴办先期此四者诚吏职之

所崇然立法齐人久无不弊法之所沮则人

饰巧而苟避其网法之所劝则人兴伪以曲

附其文理之者(⿱艹石)不知维御损益之冝则巧

伪萌生恒因沮劝而滋矣夫课吏之法所贵

戸口増加者岂不以抚字得所人益阜蕃乎

今或诡情以诱其奸浮苛法以析其亲族苟

益戸数务登赏条所诱者将议薄征巳遽惊

散所析者不胜重税又渐流亡州县破伤多

起于此长吏相效以为绩安忍莫惩齐人相

扇以成风规避转甚不究实而务増戸口有

如是之病焉所贵田野垦辟者岂不以训导

有术人皆乐业乎今或牵率𥠖烝播植荒废

约以年限免其地租苟农夫不増而垦田欲

广新𠭇虽辟旧畬反芜人利免租颇亦从令

年限𦆵满复为污莱有益烦劳无増稼穑不

度力而务辟田野有如是之病焉所贵税钱

长数者岂不以既庶而冨人可加赋乎今或

重困疲羸力求附益捶骨沥髓隳家取财苟

媚聚敛之司以为仕进之路不恤人而务长

税数有如是之病焉所贵徴办先期者岂不

以物力优赡人皆乐输乎今或肆毒作威残

人逞欲事有常限因而促之不量时冝唯尚

强济丝不容织粟不暇舂矧伊贫虚能不奔

迸不恕物而务先徴办有如是之病焉然则

引人逋逃蹙人艰窘唯兹四病亦有助焉此

由考核不切事情而泛循旧辙之过也且夫

戸口増加田野垦辟税钱长数徴办先期若

不以实事验之则真伪莫得而辨将验之以

实则租赋须加所加既出于人固有受其损

者此州若増客戸彼郡必减居人増处邀赏

而税数有加减处惧罪而税数不降傥国家

所设考课之法必欲崇于聚敛则如斯可矣

将有意乎冨俗而务理岂不刺谬欤当今之

要在于厚人而薄财损上以益下下苟利矣

上必安焉则少损者所以招大益也人既厚

矣财必赡焉则暂薄者所以成永厚也臣愚

谓冝申命有司详定考绩往贵于加者今务

于减焉假如一州之中所税旧有定额凡管

几许百姓复作几等差科每等有若干戸人

毎戸出若干税物各令条举都数年别一申

使司使司详覆有凭然后录报戸部(⿱艹石)当管

之内人益阜殷所定税额有馀任其据戸均

减率计减数多少以为考课等差其当管税

物通比校毎戸十分减三分者为上课十分

减二分者次焉十分减一分者又次焉如或

人多流亡加税见戸比校殿罚法亦如之其

百姓所出田租则各以去年应输之数便为

定额毎岁据额征纳更不勘责检巡増辟者勿益

其租废耕者不降其数足以诱导垦植且免

妨夺农功事简体弘人必恱劝毎至定戸之

际但据杂产校量田既自有恒租不冝更入

两税如此则吏无苟且俗变浇浮不督课而

人自乐耕不防闲而众皆安土斯亦当今冨

人固本之要术在陛下举而行之

  其四论税期限迫促

建官立国所以养人也赋人取财所以资国

也明君不厚其所资而害其所养故必先人

事而借其暇力先家给而敛其馀财遂人所

营恤人所乏借必以度敛必以时有度则忘

劳得时则易给是以官事无阙人力不殚公

私相全上下交爱古之得众者其率用此欤

法制或亏本末倒置但务取人以资国不思

立国以养人非独徭赋繁多夐无蠲贷至于

徴收迫促亦不矜量蚕事方兴巳输缣税农

功未艾遽敛榖租上司之绳责既严下吏之

威𭧂愈促有者急卖而耗其半直无者求假

而费其倍酬所系迟速之间不过月旬之异

一宽税限岁岁相承迟无所妨速不为益何

急敦逼重伤疲人顷縁定税之𥘉期约未甚

详𠂻旋属征役多故复令先限量徴近虽优

延尚未均济望委转运使与诸道观察使商

议更详定徴税期限闻奏各随当土风俗所

便时候所冝务于纾人俾得办集所谓惠而

不费者则此类也

  其五请以税茶钱置义仓以备水旱

臣闻仁君在上则海内无馁殍之人岂必耕

而饷之㸑而食之哉盖以虑得其冝制得其

道致人于歉乏之外设备于灾沴之前是以

年虽大杀众不恇惧夫水旱为败尧汤𬒳

矣阴阳相寇圣何御哉所贵尧汤之盛者在

于遭患能济耳凡厥哲后皆谨循之故王制

记虞夏殷周四代之法乃云国无九年之蓄

曰不足无六年之蓄曰急无三年之蓄曰国

非其国也周官司徒之属亦云掌郷里之委

积以恤艰厄县鄙之委积以待凶荒王制既

衰杂以权术魏用平籴之法汉置常平之仓

利兼公私颇亦为便隋氏立制始创社仓终

于开皇人不饥馑贞观𥘉戴胄建积榖备灾

之议太宗恱焉因命有司详立条制所在贮

粟号为义仓丰则敛藏歉则散给历高宗之

代五六十载人赖其资国步中艰斯制亦弛

开元之际渐复修崇是知储积备灾圣王之

急务也语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

君孰与足此言君养人以成国人戴君以成

生上下相成事如一体然则古称九年六年

之蓄者盖率土臣庶通为之计耳固非独丰

公𢈔不及编甿记所谓虽有凶旱水溢人无

菜色良以此也后代失典籍备虑之旨忘先

王子爱之心所蓄粮储唯计廪𢈔犬⿱彐⿰垁凡 -- 彘猒人

之食而不知检沟壑委人之骨而不能恤乱

兴于下祸延于上虽有公粟岂得而食诸故

立国而不先养人国固不立矣养人而不先

足食人固不养矣足食而不先备灾食固不

足矣为官而备者人必不赡为人而备者官

必不穷是故论德昏明在乎所务本末务本

则其末自遂务末则其本兼亡国本于人安

得不务顷以寇戎为梗师旅亟兴惠恤之方

多所未暇每遇阴阳愆候年不顺成官司所

储祗给军食支计苟有所阙犹须更取于人

人之凶荒岂遑赈救人小乏则求取息利人

大乏则卖鬻田庐幸逢有年𦆵偿逋债敛获

始毕糇粮巳空执契担囊行复贷假重重计

息食毎不充傥遇荐饥遂至颠沛室家相弃

肉分离乞为奴仆犹莫之售或行丐𫑮里

或缢死道途天灾流行四方代有率计𬒳

害者毎岁常不下一二十州以陛下为人父

母之心(⿱艹石)垂省忧固足伤恻幸有可救乏之

道焉可舍而不念哉今赋役巳䌓人力已竭

穷岁汲汲永无赢馀课之聚粮终不能致将

树储蓄根本必藉官司助成陛下诚能为人

备灾过听愚计不害经费可垂永图近者有

司奏请税茶岁约得五十万贯元敕令贮户

部用救百姓凶饥今以蓄粮适副前旨望令

转运使揔计诸道戸口多少毎年所得税茶

钱使均融分配各令当道巡院主掌毎至榖

麦熟时即与观察使计会散就管内州县和

籴便于当处置仓収纳每州令录事参军专

知仍定观察判官一人与和籴巡院官同勾

当亦以义仓为名除赈给百姓巳外一切不

得贷便支用如时当大稔事至伤农则优与

价钱广其籴数榖(⿱艹石)稍贵籴亦便停所籴少

多与年上下准平榖价恒使得中毎遇灾荒

即以赈给小歉则随事借贷大饥则录奏分

颁许从便冝务使周济循环敛散遂以为常

如此则蓄财息债者不能耗吾人聚榖幸灾

者无以牟大利冨不至侈贫不至饥农不至

伤籴不至贵一举事而众美具可不务乎俟

人小休渐劝私积平籴之法斯在社仓之制

兼行不出十年之中必盈三岁之蓄弘长不

巳升平可期使一代𥠖人永无馁乏此尧汤

所以见称于千古也愿陛下遵之慕之继之

齐之苟能存诚蔑有不至

  其六论兼并之家私敛重于公税

国之纪纲在于制度商农工贾各有所专凡

在食禄之家不得与人争利此王者所以节

材力励廉隅是古今之所同不可得而变革者

也代理则其道存而不犯代乱则其制委而

不行其道存则贵贱有章丰杀有度车服田

宅莫敢僣逾虽积货财无所施设是以咸安

其分罕徇贪求藏不偏多故物不偏罄用不

偏厚故人不偏穷圣王能使礼让兴行而财

用均足则此道也其制委则法度不守教化

不从唯货是崇唯力是骋货力苟备无欲不

成租贩兼并下锢齐人之业奉养丰丽上侔

王者之尊戸蓄群𥠖𨽾役同辈既济嗜欲不

虞宪章肆其贪婪SKchar有纪极天下之物有

限冨室之积无涯养一人而费百人之资则

百人之食不得不乏冨一家而倾千室之产

则千家之业不得不空举类推之则海内空

乏之流亦巳多矣故前代致有风俗讹靡甿

庶困穷由此弊也今兹之弊则又甚焉夫物

之不可掩藏而易以阅视者莫著乎田宅臣

请又措其宅而勿议且举占田一事以言之

古先哲王疆理天下百𠭇之地号曰一夫盖

以一夫授田不得过于百𠭇也欲使人无废

业田无旷耕人力田畴二者适足是以贫弱

不至竭涸冨厚不至奢淫法立事均斯谓制

度今制度弛紊疆理隳坏恣人相吞无复畔

限冨者兼地数万𠭇贫者无容足之居依托

强豪以为私属贷其种食赁其田庐终年服

劳无日休息罄输所假常患不充有田之家

坐食租税贫冨悬绝乃至于斯厚敛促徴皆

甚公赋今京畿之内每田一𠭇官税五升而

私家收租殆有𠭇至一石者是二十倍于官

税也降及中等租犹半之是十倍于官税也

夫以土地王者之所有耕稼农夫之所为而

兼并之徒居然受利官取其一私取其十穑

人安得足食公廪安得广储风俗安得不贪

财货安得不壅昔之为理者所以明制度而

谨经界岂虚设哉斯道浸亡为日已久顿欲

修整行之实难革弊化人事当有渐望令百

官集议参酌古今之冝凡所占田约为条限

裁减租价务利贫人法贵必行不在深刻𥙿

其制以便俗严其令以惩违微损有馀稍优

不足损不失冨优可赈穷此乃古者安冨恤

穷之善经不可舍也 右臣前月十一日延英

奏对因叙赋税烦重百姓困穷伏奉恩旨令

具条䟽闻奏今且举其甚者谨件如前臣闻

于书曰无轻人事惟难无安厥位惟危此理

之所以兴也又曰厥后嗣王生则逸不知稼

穑之艰难此乱之所由始也以陛下天纵圣

哲事更忧危夙夜孜孜志求致理往年论及

百姓必为凄然动容毎言朕于苍生支体亦

无所惜臣久叨近侍亟奉德音窃谓一代黔

𥠖必跻冨夀之域昨奏人间疾苦十分𦆵及

二三圣情巳甚惊疑皆谓臣言过当然则愁

怨之事何由上闻煦育之恩何由下布典籍

所戒信而有徴一亏圣猷实可深惜臣又闻

于书曰非知之艰行之唯艰窃唯陛下所以

惊疑于微臣之言者但闻之未熟耳此乃股

肱耳目之任仰负于陛下诚所谓知之非艰

尚未足深累圣德也今则既知之矣愿陛下

勿复艰于所行居安思危亿兆幸甚谨奏


唐陆宣公集卷第二十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