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十 唐陆宣公翰苑集 卷第二十一
唐 陆贽 撰 景上海涵芬楼藏宋刊本
卷第二十二

唐陆宣公集卷第二十一中书奏议卷第五

 论裴延龄奸蠹书一首

 论朝官阙贠及刺史等改转伦序状

  论裴延龄奸蠹书一首

十一月三日具官臣某惶恐顿首献书皇

帝陛下臣闻君子小人用舍不并国家否泰

恒必由之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于是上下交

而万物通此所以为泰也小人道长君子道

消于是上下不交而万物不通此所以为否

也夫小人于蔽明害理如目之有眯耳之有

充嘉糓之有蟊梁木之有蠹也眯离娄之目

则天地四方之位不分矣充子野之耳则雷

霆蝇黾之声莫辨矣虽后稷之穑禾易长亩

而蟊伤其本则零瘁而不植矣虽公输之巧

台成九层而蠹空其中则圯折而不支矣是

以古先圣哲之立言垂训必殷勤切至以小

人为戒者岂将有意仇而沮之哉诚以其蔽

主之明害时之理致祸之源博伤善之衅深

所以有国有家者不得不去耳其在周易则

曰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必乱邦

在尚书则曰除恶务本去邪勿疑在毛诗则

曰无纵诡随以谨无良曽是掊克敛怨以为

德盗言孔甘乱是用餤䜛人罔极交乱四国

在论语则曰恶利口之覆邦家者在春秋则

曰聚敛积实不知纪极毁信废忠崇饰恶言

靖譛庸回服䜛蒐慝天下之人谓之四凶在

礼记则曰小人行险以徼幸长国家而务财

用者必自小人矣小人使为国家而灾害并

至虽有善人无如之何臣顷因读书常愤此

类不图圣代目睹斯人戸部侍郎裴延龄者

其性邪其行险其口利其志凶其矫妄不疑

其败乱无耻以聚敛为长䇿以诡妄为嘉谋

以掊克敛怨为匪躬以靖譛服䜛为尽节揔

典籍之所恶以为智术冒圣哲之所戒以为

行能可谓尧代之共工鲁邦之少卯伏惟陛

下恊放勋文思之德而鉴其方鸠僝功体仲

尼天纵之明而辨其顺非坚伪则天讨斯得

圣化允孚小往大来孰不欣幸迹其奸蠹日

长月滋阴袐者固未尽彰败露者犹难悉数

今请粗举数事用明欺罔大端悉非隐微皆

可覆验陛下(⿱艹石)意其负谤则诚冝亟为办明

陛下(⿱艹石)知其无良又安可曲加容掩愿择左

右亲信兼与举朝公卿据臣所言阅实其事

傥延龄罪恶无状即臣之奏议是诬冝申典

刑以制虚妄俾四海法朝廷之理兆人戴陛

下之明得失之间其体甚大不当复有疑虑

使辨之不早以竟失天下之望也前岁秋首

班宏丧亡特诏延龄继司邦赋数月之内遽

衒功能奏称勾𫉬隐欺计钱二十万贯请贮

别库以为羡财供御所须永无匮乏陛下欣

然信纳因谓委任得人既赖赢馀之资稍弘

心意之欲兴作浸广宣索渐多延龄务实前

言且希睿旨不敢告阙不敢辞难勾𫉬既是

虚言无以应命供办皆承严约苟在及期遂

乃搜求市𫑮豪夺入献追捕夫匠迫胁就功

以敕索为名而不酬其直以和雇为称而不

偿其佣都城之中列肆为之昼闭兴役之所

百工比于幽囚聚诅连群遮诉⿱⿵乃𰀁皿 -- 盈路持纲者

莫敢致诘巡察者莫敢为言时有致诘为言

翻谓党邪丑直天子毂下嚣声沸腾四方观

瞻何所取则荡心于上敛怨于人欺天䧟君

远迩危惧此其罪之大者也揔制邦用度支

是司出纳货财太府攸职凡是太府出纳皆

禀度支文符太府依符以奉行度支凭按以

勘覆互相关键用绝奸欺其出纳之数则毎

旬申闻其见在之数则每月计奏皆经度支

勾覆又有御史监临旬旬相承月月相继明

若指掌端如贯珠财货少多无容隐漏延龄

务行邪謟公肆诬欺遂奏云左藏库司多有

失落近因检阅使置簿书乃于粪土之中収

得银十三万两其疋段杂货百万有馀皆是

文帐脱遗并同巳弃之物今所收获即是羡

馀悉合移入杂库以供别敕支用者其时特

宣进止悉依所奏施行太府少卿韦少华抗

表上陈殊不引伏确称毎月申奏皆是见在

数中请令推寻足验奸计两司既相论执理

须辨鞠是非臣等具以奏闻请定三司详覆

若左藏库遗漏不谬隐匿固合抵刑如度支

举奏是虚诬诳亦冝得罪陛下既不许差三

司按问又不令检奏辨明度支言太府隐漏

至多而少华所任如旧太府论度支奸欺颇

甚而延龄见信不渝栍直两存法度都弛以

在库之物为收𫉬之功以常赋之财为羡馀

之费罔上无畏示人不惭此又罪之大者也

国之府库用寘货财物合入官则纳于其内

事合给用则出乎其中所纳无非法之财所

出无不道之用坦然明白何曲何私而延龄

险猾售奸诡谲求媚遂于左藏之内分建六

库之名意在别贮赢馀以奉人主私欲曽不

知王者之体天下为家国不足则取之于人

人不足乃资之于国在国为官物在人为私

财何谓赢馀复须别贮是必巧诈以变移官

物𭧂法以刻敛私财舍此二途其将焉取陛

下方务崇信不加检裁延龄既怙宠私益复

放肆遂录积久逋欠妄云察获奸赃緫计缗

钱八百馀万听其言则利益虽大考其事则

虚诞自彰或是水火漂焚或縁旱涝伤败或

因兵乱散失或遭寇贼𭣭𣀮或准法免徴或

经恩合放或人戸逃迸无处追寻或纲典拘

囚不免塡纳或没入店宅岁久摧残或收𫉬

舟船年深破坏类皆如此难以殚论在人者

并无可科徴属官者悉不任货卖但存名额

虚挂簿书大抵钱糓之司皆耻财物减少所

以相承积累不肯涤除每当计奏之时常充

应在之数延龄苟称察𫉬遂请徴收恢张利

门诱动天听贻诮侮于方岳贾愁怨于烝𥠖

于兹累年一无所得其为踈妄亦曰殆哉陛

下姑欲保持曽无诘问延龄谓能蔽惑不复

惧思奸威既沮于四方憸态复行于内府由

是蹂躏官属倾倒货财移东就西便为课绩

取此⿺辶商彼遂号羡馀愚弄朝廷有同儿戏诸

州输送布帛度支不务凖平抑制市人贱通

估价计其所折即更下徴重困疲甿展转流

弊既彰忍害且示不诚及其支送边州用充

和籴则于本价之外例増一倍有馀布帛不

殊贵贱有异剥徴罔下既以折估为名抑配

伤人又以出估为利事多矛盾交骇物情穷

边穑夫痛愤切于骨髓下土编戸𡨚叫彻于

苍旻而延龄以冒取折估为公忠苟得出估

为賸利所谓失人心而聚财贿亦何异割支

体以徇口腹哉殊不窹支体分披口安能食

人心离析财岂能存此又罪之大者也平原

远镇扼制蕃戎五原要冲控带灵夏芟夷榛

薉翦逐豺狼﨑岖缮完功力𦆵毕地犹夐绝

势颇孤危新集之兵志犹未固尤资赡恤俾

渐安居频敕度支令贮军粮常使平原有一

年之蓄盐州积半年之储循环转输不得阙

数近者二镇告急俱称绝粮陛下召延龄令

赴中书遣希颜宣旨质问延龄确言馈饷不

绝储蓄殊多岁内以来必无阙乏希颜惧其

推互邀令草状自陈状亦如言略无疑畏陛

下览其所奏翻谓军吏不诚遂遣中官驰往

检覆道路无转运之迹军城无旬日之储将

卒嗷嗷几将不守有如是之颠沛有如是之

欺谩按验既明恩劳靡替其为蛊媚旷代罕

闻此又罪之大者也国之宪度会府是司位

列诸郎犹应辰象任居六事实代天工内揔

辖于庶官外敷化于列郡举措系生灵之命

得失关理乱之源为人𮜿仪安可容易未有

大官弛纵而能使群吏服从朝典陵迟而欲

禁天下𭧂慢是以天宝将季杨国忠为吏部

尚书亟于私庭诠集选士果令逆竖得以为

词史䇿书之足为国耻而延龄放情乱纪又

甚国忠懈于夙兴多阙会朝之礼徇其鄙次

大隳省署之仪徙郎曹于里闾视公事于私

第尽室饮宫厨之膳塡街持簿领之书复有

诸部参辞四方申请决遣资其判署去就俟

其指㧑延龄或聚客大夸不令白事或纵酒

凭怒莫敢入言至有迫切而来逾旬未省输

纳之后累月不归资粮罄于滞淹筋力困于

朝集晨趋夕散十百为群里中喧阗常(⿱艹石)

阓衢巷列屠沽之肆邑居成逆旅之津离次

慢官虐人斁法求之今古鲜有其伦此又罪

之大者也揔领财赋号为殷繁自非识究变

通智权轻重大不失体细能析微济之以均

平莅之以勤肃近无滞事远无壅情纲条之

下无乱绳鉴照之内无隐匿然后人不困而

公用足威不厉而奸吏惩苟或未然则非称

职况延龄以素所僻戾之质而加之以狂躁

满盈既懵且骄事何由理遂以国家大计委

于胥吏末流当给者无贿而不支应徴者受

赇而纵免纪纲大坏货赂公行苟操利权实

邦柄近者度支小吏屡为府县所绳鞠其

奸赃无不狼籍通结动连于节将交私匪止

于苞苴威福潜移乃至于是职司失序固亦

可知此又罪之大者也风教之大礼让为先

礼让之行朝廷为首朝廷者万方之所宗仰

群士之所楷模观而效焉必有甚者是以朝

廷好礼则俗尚敬恭朝廷尊让则时耻贪竞

朝廷有失容之慢则凌𭧂之弊播于人朝廷

有动色之争则攻𨷖之祸流于下圣王知其

然也故选建贤德以为公卿使人具瞻不谕

而化昔周之方盛多士盈朝时靡有争用能

俾乂故其诗曰慎尔出话敬尔威仪无不柔

嘉又曰有来雍雍至止肃肃相维辟公天子

穆穆言群臣相与事上敬而能和言语动作

靡有不善也周德既衰小人在位务相侵侮

以至危亡故其诗曰方茂尔恶相尔矛矣又

曰既之阴汝反予来吓又曰凉曰不可覆背

善詈言小人得志恶怒是凭肆其褊心以相

诟病也陛下勤修仪式以靖四方慎选庶官

以贞百度内选则股肱耳目外选则垣翰藩

维济济师师咸钦至化庶相感率驯致大和

而度支凭宠作威恃权纵𭧂侵刻军镇匮阙

资粮将帅毎使申论延龄率加毁訾或指诬

隐盗或谤讦阴私或数其出处贱微或亿其

心志邪悖词皆丑媟事悉加诸匹夫见凌犹

或生患况将帅素加委遇多著勲庸纵有逾

分取求但冝执理裁处苟当其所孰敢不从

岂可对彼偏禆恣行侵辱使其惭䩄于麾下

愤耻于朝廷惟口起羞谅非细故为国聚衅

实由斯人而又虐害群司幸其阙败蔑彼彛

典逞于凶怀气吞等夷𨽾蓄郎吏时有履道

而不为屈挠守官而莫肯由从遭其诋诃事

则尤剧或辱兼祖父或毁及家门皆名教所

不忍闻叙述所不堪纪其为构䧟抑复多

端故示凶威使人慑惮人之狂险乃至于斯

上亏大猷下扇流俗炰烋礼义之府蔑污清

明之朝此又罪之大者也度支旧管牛驴三

千馀头车八百馀乘循环载负供馈边军既

有畨递之伦求无科配之扰延龄苟逞近效不

务远图废其葺修减其蒭秣车破畜耗略无孑

遗毎须载运军资则令府县差雇或有卒承

别旨须赴促期遂于街市之间虏夺公私杂

畜披猖颇甚费损尤多吏因生奸人不堪命

所减者则奏以为利所费者则隐而不论破

实徇虚多如此类度支应给宫内及诸司使

蒭稿薪炭等除税草之外馀并市供所用既

多恒须贮备旧例毎至秋获之后冬收之时

散开诸场 --(‘昜’上‘旦’之‘日’与‘一’相连)逐便和市免费高价复资贫人公私

之间颇谓兼济延龄悉隳旧制但饰奸情旋

计蒭薪价钱以为节减剰利及乎春夏之际

稿秸巳殚霖潦之中樵⿱⺾⿰𩵋禾 -- 苏不继军厩辍莝官

厨待然告阙频烦于圣聦徴催络绎于省署

﨑岖求买何暇计量麋捐󠄂官钱不啻累倍联

蹇狼狈率以为常此则睿鉴之所明知物情

之所深骇事之舛缪触绪皆然臣愚以谓

(⿱艹石)斯之流不过岁费国家百万缗钱及事体

非冝耳其为罪恶未足倾危事之可忧不在

于此是以不复详举以烦听览也至如矫诡

之态诬罔之辞遇事辄行应口便发靡日不

有靡时不为自非状迹尤彰足致其祸者又

难以备陈也延龄有诈伪乱邦之罪七而重

之以耗斁阙遗愚智共知士庶同愤以陛下

英明鉴照物无遁情固非延龄所能蔽亏而

莫之辨也或者圣旨以其甚招嫉怨而谓之

孤贞可托腹心以其好进䜛䛕而谓之尽诚

可寄耳目以其纵𭧂无畏而谓之强直可肃奸

欺以其大言不疑而谓之智能可冨财用将

欲排众议而收其独行假殊宠而兾其大成

傥陛下诚有意乎在兹臣窃以为过矣夫君

天下者必以天下之心为心而不私其心以

天下之耳目为耳目而不私其耳目故能通

天下之志尽天下之情夫以天下之心为心

则我之好恶乃天下之好恶也是以恶者无

谬好者不邪安在私托腹心以售其侧媚也

以天下之耳目为耳目则天下之聦明皆我

之聦明也是以明无不鉴聦无不闻安在偏

寄耳目以招其蔽惑也夫布腹心而用耳目

舜与纣俱用之矣舜之意务求已之过以与

天下同欲而无所偏私由是天下臣庶莫不归

心忠谠既闻玄德逾迈故虞书云臣作朕股

肱耳目又云明四目逹四聦言广大也纣之意

务求人之过以与天下违欲而溺于偏私由是

天下臣庶莫不离心险诐既行昏德弥炽故商

书云崇信奸回大雅云流言以对寇攘式内

言邪僻也与天下同欲者谓之圣帝与天下违

欲者谓之独夫其所以布腹心而任耳目之意

不殊然于美恶成败若此相远岂不求过之情

有异任人之道不同哉太宗尝问侍臣何者为

明君何者为暗主魏徴对曰君之所以明者兼

听也其所以暗者偏信也又曰秦之胡亥偏

信赵高肆其奸欺卒至颠覆徴之此说理致

甚明简𠕋备书足为鉴戒赵高指鹿为马愚

弄厥君历代流传莫不痛愤陛下毎览前史

详考兴亡固亦切齿于斯人伤心于其主臣

谓鹿之与马物类犹同岂若延龄掩有而为

无指无而为有陛下若不以时省察得无使

后代嗟诮又甚赵高者乎斯愚臣所以焦虑

疚怀以陛下为过者良有所以也夫理天下

者以义为本以利为末以人为本以财为末

本盛则其末自举末大则其本必倾自古及

今德义立而利用不丰人庶安而财货不给

因以䘮邦失位者未之有也故曰不患寡而

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有德必有人有人

必有土有土必有财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盖

谓此也自古及今德义不立而利用克宣人

庶不安而财货可保因以兴邦固位者亦未

之有焉故曰财散则人聚财聚则人散与其

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无令侵削兆庶以为

天子取怨于下其有(⿱艹石)此者行罚无赦盖为此

也殷纣以贪冒失人而亡周武以散发得人

而昌则纣之多藏适所以为害巳者之资耳

尚何赖于财贿哉太宗亦云务蓄积而不恤

人甚非国家之计隋氏不道聚敛无猒所实洛

口诸仓卒为李密所利此则前代巳行之明

效圣祖垂𥙿之格言是而不惩何以为理陛

下𥘉膺宝历志翦群凶师旅繁兴徴求𥧲广

榷筭侵剥下无聊生是以泾原叛徒乘人怨

咨白昼犯阙都邑甿庶恬然不惊反与贼众

相从比肩而入宫殿虽蚩蚩之性靡所不为

然亦由徳泽未浃于人而𭧂令驱迫以至于

是也于时内府之积尚如丘山竟资凶渠以

饵贪卒此时陛下躬睹之矣是乃失人而聚

货夫何利之有焉车驾既幸奉天逆泚旋肆

围逼一垒之内万众所屯窘如涸流庶物空

匮尝欲发一健步出视贼军其人恳以苦寒

为辞跪奏乞一𥜗袴陛下为之求觅不致竟

悯默而遣之又尝宫壸之中服用有阙圣旨

方以戎事之急不忍重烦于人乃剥亲王饰

带之金卖以给直是时行从将吏赴难师徒

仓黄奔驰咸未冬服渐属凝冱且无薪烝饥

冻内攻矢石外迫昼则荷戈奋迅夜则映堞

呻吟凌风飚冒霜霰逾旬而众无𢹂贰卒能

走强贼全危城者陛下岂有严刑重赏使之

然耶唯以不厚其身不藏其资与众庶同其

忧患与士伍共其有无乃能使捐󠄂躯命而捍

冦仇馁之不离冻之不憾临危而不易其守

见死而不去其君所谓圣人感人心而天下

和平此其效也及乎重围既解诸道稍通赋

税渐臻贡献继至乃于行宫外庑之下复列

琼林大盈之司末赏功劳遽私贿玩甚沮惟

新之望颇𢹂死义之心于是舆诵兴讥而军

士始怨矣财聚人散不其然欤旋属蟊贼内

攻翠华南狩奉天所积财货悉复殱于乱军

既迁岷梁日不暇给独凭大顺遂复皇都是

知天子者以得人为资以蓄义为冨人苟归

附何患蔑资义苟修崇何忧不冨岂在贮之

内府方为已有哉故藏于天下者天子之冨

也藏于境内者诸侯之冨也藏于囷仓箧匵者

农夫商贾之冨也柰何以天子之贵海内之

冨而猥行诸侯之弃徳蹙守农商之鄙业哉

陛下若谓厚取可以恢武功则建中之取既

无成矣若谓多积可以为己有则建中之积

又不在矣若谓徇欲不足伤理化则建中之

失伤己甚矣(⿱艹石)谓敛怨不足致危亡则建中

之乱危亦至矣然而遽能靖滔天之祸成中

兴之功者良以陛下有侧身修励之志有罪

己悔惧之词罢息诛求敦尚节俭涣发大号

与人更新故灵祗嘉陛下之诚臣庶感陛下

之意释憾回虑化危为安陛下亦当为宗庙

社稷建不倾不拔之永图为子孙𥠖元垂可

久可大之休业惩前事徇欲之失复日新盛

德之言岂冝更纵憸邪复行刻𭧂事之追悔

其可再乎臣又窃虑陛下纳彼盗言堕其奸

计以为搏噬拏攫怨集有司积聚丰盈利归

君上是又大缪所冝慎思夫人主昏明系于

所任咎繇夔契之道长而虞舜享濬哲之名

皇甫棸楀之嬖行而周厉婴颠覆之祸自古

何尝有小人柄用而灾祸不及邦国者乎譬

犹操兵以刃人天下不委罪于兵而委罪于

所操之主畜蛊以殃物天下不归咎于蛊而

归咎于所蓄之家理有必然不可不察臣窃

虑陛下以延龄之进独出圣𠂻延龄之言多

顺宸旨今(⿱艹石)以罪寘辟则似为众所挤故欲

保持用彰坚断(⿱艹石)然者陛下与人终始之意

则善矣其于改过不吝去邪勿疑之道或未

尽善焉夫人之难知著自淳古试可乃巳载

于典谟陛下意其贤而任之知其恶而弃之

此理之常于何不可傥陛下犹未知恶但疑

见挤固有象恭挟诈之人亦有党邪害直之

士所资考核两绝欺诬陛下以延龄为能愚

臣以延龄为罪能必有迹罪必有端陛下胡

不指明其所效之能以表忠贤按验其所论

之罪以考虚实与众同辨示人不私若能迹

可称而罪端无据则是党邪害直之验也陛

下当绳其伤善以励事君罪端有徴而能迹

无实则是象恭挟诈之验也陛下当纠其包

祸以戒乱邦如此则上之于下释嫌构之

疑下之于上绝偏惑之议何必忠邪无辨枉

直莫分薫莸同藏其臭终胜此则小人道长

之象也实时运否㤗安危之所系岂但有亏

圣德不利善人而巳乎陛下(⿱艹石)以必与己同

者为忠良自我作者无改变如此则上之所

欲莫不謟上之所失莫不从水火相济不为

非金砺相须不为是耻过作非不足戒舍已

从人不足称为意是行则匡辅或几乎息矣

匡辅息则理不可致仲尼所谓一言䘮邦

在于予之言而莫予违也事关兴亡固不可

忽希旨顺默浸巳成风奖之使言犹惧不既

(⿱艹石)又阻抑谁当贡诚伏恐未亮斯言请以一

事为证只如延龄凶妄流布寰区上自公卿

近臣下逮舆台贱品諠諠谈议亿万为徒能以

上言其人有几陛下诚令亲信博采舆词参

校比来所闻足鉴人间情伪臣以卑鄙任当

台衡既极崇高又承渥泽岂不知观时附会

足保旧恩随众沉浮免贻厚责谢病黜退获

知几之名党奸苟容无见嫉之患何急自苦

独当豺狼上违懽情下饵䜛口良由内顾庸

昧一无所堪夙𫎇眷知唯在诚直绸缪帐扆

一纪于兹圣慈既以此见容愚臣亦以此自

负从陛下历播迁之臲卼睹陛下致兴复之

艰难至今追思犹为心悸所以畏覆车而骇

惧虑毁室而悲鸣盖情激于𠂻虽欲罢而不

能自默也因事陈执虽巳频繁天听尚高未

垂谅察辄申悃款以极愚诚忧深故语烦恳

迫故词切以微臣自固之谋则过为陛下虑

患之计则忠糜躯奉君非所敢避沽名衒直

亦不忍为愿回睿聦为国熟虑社稷是赖岂

唯微臣不胜荷恩报德之诚谨昧死奉书以

闻臣诚惶诚恐顿首再拜

  论朝官阙贠及刺史等改转伦序状

右臣闻于经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宁又曰无

旷庶官天工人其代之盖谓士不可不多官

不可不备敦付物以能之义阐恭已无为之

风此理道得失之所由也夫圣人之于爱才

不唯仄席求思而巳乃复引进以崇其术业

历试以发其器能旌善以重其言优禄以全

其操岁月积久声实并丰列之于朝则王室

尊分之于土则藩镇重故诗序太平之君子

能长育人才书比梓人之理材既勤扑斵惟

施丹雘礼著造士易尚养贤盖以人皆含灵

唯所诱致如玉之在璞抵掷则瓦石追𤥨则

圭璋如水之发源壅阏则污𭰖䟽濬则川沼

是以书籍所载历代同途祚属殷昌必时多

儁乂运锺衰季则朝乏英髦当在衰季之时

咸谓无人足任及其雄才御㝢淑德应期贤

能相从森(⿱艹石)林会然则兴王之良佐皆是季

代之弃才在季而愚当兴而智乃知季代非

独遗贤而不用其于养育奖劝之道亦有所

不至焉故曰人皆含灵唯其诱致汉高禀大

度故其时多魁杰不覉之材汉武好英风故

其时冨瓌诡立名之士汉宣精吏能故其时

萃循良核实之能迨乎哀平桓灵昵比小人

踈远君子故其时近习操国柄嬖戚擅朝权

是知人之才性与时升降好之则至奖之则

崇抑之则衰斥之则绝此人才消长之所由

也臣每于中夜窃自深惟朝之乏人其患有

七不澄源而防末流一也不考实而务博访

二也求精太过三也嫉恶太甚四也程试乖

方五也取舎违理六也循故事而不择可否

七也夫多少相缪非嘉量不平轻重相欺非

县衡不定用之苟不得其道则主者实病而

权量无尤故按名责实者选吏之权量也宰

相者主权量之用也宰相之主吏犹司府之

主财主吏在序进贤能主财在平颁秩俸假

使用财失节则司之者可以改易而秩俸不

可以不颁主吏乖方则宰之者可以变更而

贤能不可以不进其行甚易其理甚明顷者

命官颇异于是常以除吏多少准量宰相重

轻宰相承宠私则援引虽滥而必进宰相见

踈忌则拟议虽当而罕俞是使群材仕进之

穷通唯系辅臣恩泽之薄厚求诸理道未谓

合冝夫与夺者人主之利权名位者天下之

公器不以公器徇喜心不以利权肆忿志不

以寡妨众不以人废官或其阻执事而拥群

材所谓不澄源而防末流之患也经曰无以

小谋乱大作无以嬖人疾庄士盖务大者不

拘于小累谋小者不逹于大猷嬖者或行异

于庄庄者必性殊于嬖理势相激冝其不同

进贤援能谅君子之事遏恶扬 --(‘昜’上‘旦’之‘日’与‘一’相连)善非小人所

能君子以爱才为心小人以伤善为利爱而

引之则近党伤而沮之则似公近党则不辨

而遽疑似公则不覆而县信是以大道每隳

于横议良才常困于中伤失士启䜛多由于

此所谓不考实而务博访之患也夫人之器

局有圎方大小之殊官之典司有难易闲剧

之别名称有虚实之异课绩有升降之差将

使官不失才才不失序在乎制法以司契择

人而秉钧制之不得厥中则其法可更而其

契不可乱也择之不当所任则其人可去而

其秉不可夺也如或事多错杂任靡适从而

但役智以求精劳神而救弊则所救愈失所

求愈麤故书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

哉元首丛脞哉股肱堕哉庶事隳哉顷之辅

臣鲜克胜任过𫎇容养苟备职贠致劳睿思

巨细经虑每有阙官须𥙷或縁将命藉才宰

司慎择上闻必极当时妙选圣情未惬复命

别求执奏既不见从则又降择其次如是至

于再至于三所选渐高所得转下或断于独

见罔徇佥谐或擢自旁求不稽公议权衡失

柄进取多门等差不伦声实相反此所谓求

精太过之患也臣闻耀乘之珠不能无颣连

城之璧不能无瑕矧伊有情宁免愆吝仲尼

至圣也犹以五十学易无大过为言颜子殆

庶也尚称不远而复无祗悔为美况自贤人

以降孰能不有过失哉珠玉不以瑕颣而不

珍髦彦不以过失而不用故玄元之教曰常善

救人则无弃人文宣亦云赦小过举贤才齐

桓不以射钩而致嫌故能成九合之功秦穆

不以一眚而掩德故能复九败之辱前史序

项藉之所以失天下曰于人之功无所记于

人之过无所遗管仲论鲍叔牙不可属国曰

闻人过终身不忘然则乘瑕录用者霸王之

道记过遗才者衰乱之源夫登进以懋庸黜

退以惩过二者迭用理如循环进而有过则

示惩惩而改修则复进既不废法亦无弃人

虽纎芥必惩而才用不匮故能使黜退者克

励以求复登进者警饬以恪居上无滞疑下

无蓄怨俾人于变以致时雍陛下英圣统天

威庄肃物好善既切计过亦深一抵谴责之

中永居嫌忌之地夫以天下士人皆求宦名

获登朝班千百无一其于修身励行聚学树

官非数十年间势不能致而以一言忤犯一

事过差遂从弃捐󠄂没代不复则人才不能不

乏风俗不能不偷此所谓嫉恶太甚之患也

臣闻君子约言小人先言君子之道暗然而

日章小人之道的然而日亡孔子曰始吾于

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察其言

而观其行又曰举直措诸枉则民服举枉措

诸直则民不服然则举措不可以不审言行

不可以不稽呐呐寡言者未必愚喋喋利口

者未必智鄙朴忤逆者未必悖承顺惬可者

未必忠故明主以辞尽人不以意选士凡制

爵禄与众共之先论其材乃授以职所举必

试之以事所言必考之于成然后苟妄不行

而贞实在位矣如或好善而不择所用恱言

而不验所行进退随爱憎之情离合系异同

之趣是由舍绳墨而意裁曲直弃权衡而手

揣重轻虽甚精微不能无谬此则所谓程试

乖方之患也天之生物为用罕兼性有所长

必有所短材有所合亦有所睽曲成则品物

不遗求备则触类皆弃是以巧梓顺轮桷之

用故枉直无废材良御适险易之冝故驽骥

无失性物既若此人亦冝然其于行能固不

兼具前志所谓千年一圣五百年一贤者才

难不其然乎夫唯圣人方体全德贤之为目

犹有未周且以未周之才弥五百年而有一

造次求备曷由得人(⿱艹石)夫一至之能偏禀之性

则中人以上迭有所长苟区别得冝付授当

器各适其性各宣其能及乎合以成功亦与

全才无异但在明鉴大度御之有道而巳帝

王之盛莫盛唐虞臣佐之盛莫盛稷禹稷禹

之比无非大贤然犹各任所能不务兼备故

尚书序尧舜命官之美自稷禹咎益以降凡

二十二人所命典司不逾一职用能平九土

播百榖敷五教序五刑礼乐兴和蛮夷率服

洎鸟兽鱼鳖亦罔不宁盖由举得其人任得其

所鉴择职授审之于初不求责于力分之

外不沮挠于局守之内是以事极其理人尽

其材君垂拱于上臣济美于下功焯当代名

施无穷及其失也则升降任情首末异趣使

人不量其器与人不由其诚以一言称惬为

能而不核虚实以一事违忤为咎而不考忠

邪其称惬则付任逾涯不思其所不及其违

忤则责望过当不恕其所不能是以职司之

内无成功君臣之际无定分此所谓取舍违

理之患也今之议者多曰内外庶官久于其

任又曰官无其人则阙之是皆诵老生之常

谈而不推时变守旧典之糟粕而不本事情

徒眩聦明以挠理化古者人风既朴官号未

多但别愚贤匪论资序不责人以朝夕之效

不计事于尺寸之差不以小善而褒升不以

一眚而罪斥故虞书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

明是则必俟九年方有进退然其所进者或

自侧微而纳于百揆虽久于任复何病哉汉

制部刺史秩六百石郡守秩二千石刺史高第

者即迁为郡守郡守高第者即入为九卿从

九卿即迁为亚相相国是乃从六百石吏而

至台辅其间所历者三四转耳久在其任亦

未失冝近代建官渐多列级逾密今县邑有

七等之异州府有九等之差同谓省郎即有

前中后行郎中贠外五等之殊并称谏官则

有谏议大夫𥙷阙拾遗三等之别洎诸台寺

率类于斯悉有当资各须循守(⿱艹石)依唐虞故

事咸以九载为期是冝高位常苦于乏人下

寮毎嗟于白首三代为理损益不同岂必乐

于变易哉盖时势有不得巳也至如鲧堙洪水

绩用靡成犹终九年然后殛窜后代设有如

鲧之比者岂复能九年而始行罚乎臣固知

其必不能也行罚欲速而进官欲迟以此为

稽古之方是犹却行而求及前人也顷者臣

因奏事论及内外序迁陛下乃言旧例居官

岁月皆久朕外祖曽作秘书少监一任经十

馀年董晋将顺睿情遂奏云臣于大暦中曽

任祠部司勲二郎中各经六考陛下之意颇

为冝然以臣蠢愚实有偏见凡徴旧例须辨

是非是者不必渝非者不必守况于旧例之

内自有舛駮之异哉先圣之初权臣用事其

于除授类多徇情有一月屡迁有积年不转

迨至中岁君臣构嫌姑务优柔百事凝滞

其于选授尤所艰难始以颇僻失平继以疑

阻成否至使彛伦阙叙庶位多淹是皆可惩

曷足为法夫核才取吏有三术焉一曰拔擢

以旌其异能二曰黜罢以纠其失职三曰序

进以谨其守常如此则高课者骤升无庸者

亟退其馀绩非出类守不败官则循以常资

约以定限故得殊才不滞庶品有伦参酌古

今此为中道而议者暗于通理一槩但曰冝

久其任得非诵老生之常谈而不推时变者

乎夫列位分官缉熙帝载匪唯应务兼亦养

才是以职事虽有小大闲剧之殊而俱不可

旷缺者盖备于时而用耳故记曰天子以驺

虞为节乐官备也唯经邦赞国之任则非有

盛德不可以居故记曰设四辅及三公不必

备惟其人议者昧于明徴一槩但曰官无其

人则阙得非守旧典之糟粕而不本事情者

乎今内外群官考深合转陛下或言其巳有

次第须且借留或谓其未著功劳何用数改

是乃循默者既以无闻而不进著课者又有

成绩而见淹虽能否或差而沉滞无异人之

从宦积小成高至于内列朝行外登郡守其

于更历多巳长年孜孜慎修计日思进而又

淹逾考限亟易星霜顾怀生涯能不兴叹殊

异登延之义且乖劝励之方夫长吏数迁固

非理道居官过久亦有弊生何者时俗常情

乐新厌旧有始卒者其唯圣人降及中才罕

能无变其始也砥励之心必切其久也因循

之意必萌加以盈无不亏张无不弛天地神

化且难常全人之所为安得皆当是以分分

而度至丈必差铢铢而称至钧必谬莅职既

久寍无咎愆或为奸吏所持或坐深文所纠

偶以一跌尽隳前功至使理行不终能名中

缺岂非上失其制而推致以及于斯乎故圣

人爱人之才虑事之弊采其英华而使之当其

茂畅而奖之不滞人于巳成之功不致人于

必败之地是以锐不挫而力不匮官有业而

事有终此理之中庸故书以为法迁转甚速

则人心苟而职业不固甚迟则人心怠而事

守浸衰然则甚速与甚迟其弊一也陛下俯

徇浮议谓恊典谟久次当进者既曰务欲且留

缺贠须补者复曰官不必备则才彦何由进益

理化孰与交修此所谓循故事而不择可否

之患也伏惟陛下忧勤务理夣想思贤体陶

唐有虞聪明之德以敷求法太宗天后英迈

之风以拔擢然而得人之盛尚愧前朝底乂

之功未光当代良 以七患未去三术未行

而又睿察太深宸严太峻常人才器曷副天

心故虽获超升亦骤从黜废人物残瘁抑斯

之由而议者莫究致弊之端但思革弊之䇿

反以广于进用为情故以梗于除授为精详

以避谤为奉公之诚以摘瑕为选士之要乃

至称毁纷糅美恶混并凡有迁升必遭掎摭

圣德广纳不时发明小人多言益敢阴诈以

是眩惑目无全人进用之意转疑汲引之途

渐隘旧齿既凋败几尽下位或滞淹罕升故

令官序失伦人才不长资望渐薄砥励浸微

高卑等衰殆不相续臣以窃位属当序才惧

旷庶官亟黩宸扆昧识不足以周物微诚不

足以动天徒勤进善之心转积妨贤之罪惭

惶交虑焚灼⿱⿵乃𰀁皿 -- 盈怀凡除吏者非谤刺之所生必

怨咎之所聚宰臣获戾多起于兹屡屡上干

何所为利但以待罪钧辖职思其忧兼迫于

感恩愿效之诚不得不冒昧言之耳其于裁

择用舍惟陛下图之谨奏


唐陆宣公集卷第二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