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越春秋_(四部丛刊本)/卷第三 中华文库
| 吴越春秋 卷第三 汉 赵晔 撰 元 徐天祜 音注 景上海涵芬楼藏明弘治邝璠刊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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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越春秋王僚使公子光传第三
二年王僚使公子光伐楚〈见左传昭公十七年光诸樊子阖庐也〉以报前
来诛庆封也吴师败而亡舟〈舟名馀皇为楚所𫉬亦曰艅艎〉光惧因
舍复得王舟而还〈舍字不通疑当作揜盖揜其不备取之以归〉光欲谋杀王
僚未有所与合议阴求贤乃命善相者为吴市
吏
五年楚之亡臣伍子胥来奔吴〈见左传昭公二十年〉伍子胥
者楚人也名贠〈音云〉贠父奢兄尚其前名曰伍举
〈前名当作前人举即奢之父贠之祖〉以
谏事楚庄王王即位三年不
听国政沉𭰫于酒淫于声色左手拥秦
右手
抱越女身坐钟鼓之间而令曰有敢谏者死于
是伍举进谏曰有一大鸟集楚国之庭三年不
飞亦不鸣此何鸟也于是荘王曰此鸟不飞飞
则冲天不鸣鸣则惊人伍举曰不飞不鸣将为
射者所图弦矢卒〈音猝匆遽貌仓卒也〉发岂得冲天而惊人
乎于是庄王弃其秦
越女罢钟鼓之乐用孙
叔敖任以国政〈史记曰任伍举苏从以政国人大
〉遂霸天下威伏诸
侯庄王卒灵王立建章华之台〈杜预曰南郡华容县有台在城内〉与
登焉王曰台美伍举曰臣闻国君服宠以为美
安民以为乐克听以为聪致远以为明不闻以
土木之崇高虫镂之刻画金石之清音丝竹之
凄唳以之为美前庄王为抱居之
高不过望
国氛〈祲气也〉大不过容宴豆木不妨守备〈不妨城郭守备之材〉用
不烦官府民不败时务官不易朝常今君为此
七年国人怨焉财用尽焉年榖败焉百姓烦
焉诸侯忿怨卿士讪谤岂前王之所盛人君之
美者耶臣诚愚不知所谓也灵王即除工去饰
不游于
由是伍氏三世为楚忠臣楚平王有
太子名建平王以伍奢为太子太傅费无忌〈左传〉
〈作无极史记亦作无忌〉为少傅平王使无忌为太子娶于秦
秦女美容无忌报平王曰秦女天下无𩀱王可
自取王遂纳秦女为夫人而幸爱之生子珍而
更为太子娶齐女无忌因去太子而事平王深
念平王一旦卒而太子立当害已也乃复䜛太
子建建母蔡氏无宠乃使太子守城父〈服䖍曰城父楚北境〉
〈邑杜预曰襄城城父县〉备边兵顷之无忌日夜言太子之短曰
太子以秦女之故不能无怨望之心愿王自备
太子居城父将兵外交诸侯将入为
平王乃
召伍奢而按问之奢知无忌之䜛因谏之曰王
独奈何以䜛贼小臣而踈骨肉乎无忌承宴复
言曰王今不制其事成矣王且见擒平王大怒
因囚伍奢而使城父司马奋
往杀太子奋扬
使人前告太子急去不然将诛三月太子奔宋
无忌复言平王曰伍奢有二子皆贤不诛且为
楚忧可以其父为质而召之王使使谓奢曰能
致二子则生不然则死伍奢曰臣有二子长曰
尚少曰胥尚为人慈温仁信若闻臣召辄来胥
为人少好于文长习于武文治
国武定天下
执纲守戾蒙垢受耻虽冤不争能成大事此前
知之士安可致耶平王谓伍奢之誉二子即遣
使者驾驷马封函印绶往许召子尚子胥令曰
贺二子父奢以忠信慈仁去难就免平王内惭
囚系忠臣外愧诸侯之耻反遇奢为国相封二
子为侯尚赐鸿都侯胥赐盖侯相去不远三百
馀里奢久囚系忧思二子故遣臣来奉进印绶
尚曰父系三年中心切怛食不甘味尝苦饥渴
昼夜感思忧父不活惟父𫉬免何敢贪印绶哉
使者曰父囚三年王今幸赦无以赏赐封二子
为侯一言当至何所陈哉尚乃入报子胥曰父
幸免死二子为侯使者在门兼封印绶汝可见
使子胥曰尚且安坐为兄卦之今日甲子时加
于已支伤日下气不相受君欺其臣父欺其子
今往方死何侯之有尚曰岂贪于侯思见父耳
一靣而别虽死而生子胥曰尚且无往父当我
活楚畏我勇势不敢杀兄若误往必死不脱尚
曰父子之爱恩从中出徼幸相见以自济达于
是子胥叹曰与父俱诛何明于世冤仇不除耻
辱日大尚从是往我从是决〈决当作诀别也〉尚泣曰吾之
生也为世所笑终老地上而亦何之不能报仇
毕为废物汝怀文武勇于䇿谋父兄之仇汝可
复也吾如得返是天祐之其遂沉埋亦吾所喜
胥曰尚且行矣吾去不顾勿使临难虽悔何追
旋泣辞行与使俱往楚得子尚执而囚之复遣
追捕子胥胥乃贯〈乌还切〉弓执矢去楚楚追之见
其妻曰胥亡矣去三百里使者追及无人之野
胥乃张弓布矢欲害使者使者俯伏而走胥曰
报汝平王〈平字当去王在安得先称其谥不则当作君王下文平王则后人追书也〉欲国不灭
释吾父兄若不尔者楚为墟矣使返报平王王
闻之即发大军追子胥至江失其所在不𫉬而
返子胥行至大江仰天行哭林泽之中言楚王
无道杀吾父兄愿吾因于诸侯以报仇矣闻太
子建在宋胥欲往之伍奢初闻子胥之亡曰楚
之君臣且苦兵矣尚至楚就父俱戮于市伍贠
奔宋道遇申包胥谓曰楚王杀吾兄父为之奈
何申包胥曰於乎吾欲教子报楚则为不忠教
子不报则为无亲友也子其行矣吾不容言子
胥曰吾闻父母之仇不与戴天履地兄弟之仇
不与同域接壤朋友之仇不与邻乡共里今吾
将复楚辜以雪父兄之耻申包胥曰子能亡之
吾能存之子能危之吾能安之胥遂奔宋宋元
公无信于国国人恶之大夫华氏谋杀元公国
人与华氏因作大
〈华氏华亥华定也见左传昭公二十年〉子胥乃与
太子建俱奔郑郑人甚礼之太子建又
𣈆𣈆
顷公曰太子既在郑郑信太子矣太子能为内
应而灭郑即以郑封太子太子还郑事未成会
欲𥝠其从者从者知其谋乃告之于郑郑定公
与子产诛杀太子建建有子名胜伍贠与胜奔
吴到昭关关吏欲执之伍贠因诈曰上所以索
我者美珠也今我巳亡矣将去取之关吏因舎
〈上声〉之与胜行去追者在后㡬不得脱至江江中
有渔父乘船从下方溯水而上子胥呼之谓曰
渔父渡我如是者再渔父欲渡之适会旁有人
窥之因而歌曰日月昭昭乎侵已驰与子期乎
芦之漪子胥即止芦之漪渔父又歌曰日已夕
兮予心忧悲月已驰兮何不渡为事寖急兮当
奈何子胥入船渔父知其意也乃渡之千浔〈浔当〉
〈作寻四尺曰仞倍仞曰寻〉之津子胥既渡渔父乃视之有其饥色
乃谓曰子俟我此树下为子取饷渔父去后子
胥疑之乃濳身于深苇之中有顷父来持麦饭
鲍鱼羮盎浆求之树下不见因歌而呼之曰芦
中人芦中人岂非穷士乎如是至再子胥乃出
芦中而应渔父曰吾见子有饥色为子取饷子
何嫌哉子胥曰性命属天今属丈人岂敢有嫌
哉二人饮食毕欲去胥乃解百金之剑以与渔
者此吾前君之剑中有七星价
百金以此相
答渔父曰吾闻楚之法令得伍胥者赐粟五万
石爵执圭岂图取百金之剑乎遂辞不受谓子
胥曰子急去勿
且为楚所得子胥曰请丈人
姓字渔父曰今日凶凶两贼相逢吾所谓渡楚
贼也两贼相得得形于默何用姓字为子为芦
中人吾为渔丈人富贵莫相忘也子胥曰诺既
去诫渔父曰掩子之盎浆无令其露渔父诺子
胥行数步顾视渔者已覆船自沉于江水之中
矣子胥默然遂行至吴疾于中道乞食溧阳〈今建〉
〈康属邑〉适会女子击绵于瀬水之上筥中有饭子
胥遇之谓曰夫人可得一餐乎女子曰妾独与
母居三十未嫁饭不可得子胥曰夫人赈穷途
少饭亦何嫌哉女子知非恒人遂许之发其箪
筥饭其盎浆长跪而与之子胥再餐而止女子
曰君有远逝之行何不饱而餐之子胥已餐而
去又谓女子曰掩夫人之壶浆无令其露女子
叹曰嗟乎妾独与母居三十年自守贞明不愿
从
何宜馈饭而与丈夫越𧇊礼仪妾不忍也
子行矣子胥行反顾女子已自投于瀬水矣于
乎贞明执操其丈夫女哉子胥之吴乃被发佯
狂跣足涂靣行乞于市市人观罔有识者翌日
〈翌明也明日〉吴市吏善相者见之曰吾之相人多矣未
尝见斯人也非异国之亡臣乎乃白吴王僚具
陈其状王宜召之王僚曰与之俱入公子光闻
之𥝠喜曰吾闻楚杀忠臣伍奢其子子胥勇而
且智彼必复父之仇来入于吴阴欲养之市吏
于是与子胥俱入见王王僚怪其状伟身长一
丈腰十围眉间一尺王僚与语三日辞无复者
王曰贤人也子胥知王好之毎入语语遂有勇
壮之气稍道其仇而有切切之色王僚知之欲
为兴师复仇公子谋杀王僚恐子胥前亲于王
而害其谋因䜛伍胥之谏〈谏当作谋〉伐楚者非为吴
也但欲自复私仇耳王无用之子胥知公子光
欲害王僚乃曰彼光有内志未可
〈音税〉以外事
入见王僚曰臣闻诸侯不为匹夫兴师用兵于
比国王僚曰何以言之子胥曰诸侯专为政非
以意救急后兴师今大王践国制威为匹夫兴
兵其义非也臣固不敢如王之命吴王乃止子
胥退耕于野求勇士荐之公子光欲以自媚乃
得勇士专诸〈左传作鱄设诸〉专诸者堂邑〈吴地汉地理志为临淮郡堂邑县〉人
也伍胥之亡楚如吴时遇之于途专诸方与人
闘将就敌其怒有万人之气甚不可当其妻一
呼即还子胥怪而问其状何夫子之怒盛也闻
一女子之声而折道宁有
乎专诸曰子视吾
之仪宁𩔗愚者也何言之鄙也夫屈一人之下
必伸万人之上子胥因相其貌碓颡而深目虎
膺而熊背戾于从难知其勇士阴而结之欲以
为用遭公子光之有谋也而进之公子光光既
得专诸而礼待之公子光曰天以夫子辅
之
失根也专诸曰前王馀昧卒僚立自其分也公
子何因而欲害之乎光曰前君寿梦有子四人
长曰诸樊〈名遏史记索隐曰遏是其名诸樊是其号〉则光之父也次曰馀祭
次曰馀昧〈春秋作夷末〉㳄曰季札札之贤也将卒传付
适长以及季札念季札为使〈去声〉亡在诸侯未还
馀昧卒国空有立者适长也适长之后即光之
身也今僚何以当代立乎吾力弱无助于掌事
之间非用有力徒能安吾志吾虽代立季子东
还不吾废也专诸曰何不使近臣从容言于王
侧陈前王之命以讽其意令知国之所归何湏
私备剑士以捐󠄂先王之徳光曰僚素贪而恃力
知进之利不睹退让吾故求同忧之士欲与之
并力惟夫子诠〈择言〉斯义也专诸曰君言甚露乎
于公子何意也光曰不也此社稷之言也小人
不能奉行惟委命矣专诸曰愿公子命之公子
光曰时未可也专诸曰凡欲杀人君必前求其
所好吴王何好光曰好味专诸曰何味所甘光
曰好
鱼之炙也专诸乃去从太湖学炙鱼三
月得其味安坐待公子命之
八年僚遣公子伐楚大败楚师因迎故太子建
母于郑郑君送建母珠玉簪珥欲以解杀建之
过〈左传昭公二十三年楚太子建故母在�吴太子诸樊入�取楚夫人与其宝器以归杜预解诸樊吴王僚之太子按春秋襄公二〉
〈十五年吴子遏伐楚门于巢卒杜预解遏诸樊也传亦书吴子诸樊卒诸樊之死于是三十年矣此书云僚遣公子当是公子光非光之〉
〈父诸樊也诸樊于僚为世父亦不得云王僚太子也岂传与杜解俱误耶〉
九年吴使光伐楚㧞居巢锺离〈左传昭公二十四年吴遂灭巢及锺离而还世〉
〈家所记与此合巢今无为巢县〉吴所以相攻者初楚之边邑胛梁〈史记〉
〈作卑梁〉之女与吴边邑处女蚕争界上之桑〈史记曰小童争桑伍〉
〈子胥传两女子争桑〉二家相攻吴国不胜遂更相伐灭吴之
边邑吴怒故伐楚取二邑而去
十二年冬楚平王卒〈左传昭公二十六年九月楚平王卒索隐曰按年表及左传合在僚十一年此〉
〈书作十二年又以秋为冬皆误〉伍子胥谓白公胜〈即太子建之子其后恵王召胜归楚使居边邑服䖍〉
〈曰白楚邑名大夫皆称公杜预曰汝阴褒信县西南有白亭胜奔吴事见前𠝹〉曰平王卒吾志不悉
矣然楚国有吾何忧矣白公默然不对伍子胥
坐泣于室
十三年〈索隐曰㩀表及左氏僚止合有十二年事今史记世家乃书云十三年此书似承世家之误〉春吴欲
因楚葬而伐之〈左传吴子欲因楚丧而伐之世家同䘮作器字此书葬字恐是丧字之误〉使公子
盖馀烛佣〈左传盖作掩佣作庸皆王僚母弟〉以兵围楚使季札于𣈆
以观诸侯之变楚发兵绝吴后吴兵不得还于
是公子光心动伍胥知光之见机也乃
光曰
今吴王伐楚二弟将兵未知吉凶专诸之事于
斯急矣时不再来不可失也于是公子见专诸
曰今二弟伐楚季子未还当此之时不求何𫉬
时不可失且光真王嗣也专诸曰僚可杀也母
老子弱弟伐楚楚绝其后方今吴外困于楚内
无骨鲠之臣是无如我何也四月公子光伏甲
士于窋室中〈左传作堀室史记作窟室〉具酒而请王僚僚白其
母曰公子光为我具酒来请期无变悉乎母曰
光心气怏怏常有愧恨之色不可不慎王僚乃
被棠銕之甲三重使兵卫陈于道自宫门至于
光家之门阶席左右皆王僚之亲戚使坐立侍
皆操长㦸交轵酒酣公子光佯为足疾入窋室
裹足使专诸置鱼肠剑炙鱼中进之既至王僚
前专诸乃擘炙鱼因推𠤎首立㦸交轵倚专诸
胸〈㦸有枝兵也周礼㦸长丈六尺増韵𩀱枝为㦸单枝为戈轵
文车轮小穿周礼大驭𥙊两轵注轵谓两轊诗诂曰车轴之耑贯毂〉
〈者为槥毂末之小穿容轊者为轵此言立㦸交轵谓㦸之立如轵之交倚专诸之胸也〉胸断臆开𠤎首如
故以刺王僚贯甲达背王僚既死左右共杀专
诸众士扰动公子光伏其甲士以攻僚众尽灭
之遂自立是为吴王阖闾也乃封专诸之子拜
为客卿季札使还至吴阖闾以位让季札曰苟
前君无废社稷以奉君也吾谁怨乎哀死待生
以俟天命非我所
立者从之是前人之道命
哭僚墓复位而待公子盖馀烛佣二人将兵遇
围于楚者闻公子光杀王僚自立乃以兵降楚
楚封之于舒〈按左传掩馀奔徐烛庸奔锺吾吴使徐人执掩馀锺吾人执烛庸二公子奔楚此言以兵降楚与传〉
〈不合史记亦云奔楚世家与伍子胥传皆云降楚舒春秋时舒国为楚所灭汉属庐江郡今庐州有舒城县〉
吴越春秋王僚使公子光传第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