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峰云洞游记 中华文库

余谪海戍之三年，寔嘉靖丁亥，为云洞之游。十月廿有四日至，主人迎就其家。洞山为鹤峰，与家对峙，瞻之起敬，若大宾在门。午食毕，偕适洞，至麓，两巨石夹起如观，左刻振衣所，旧刻也，逶迤陟磴上，石益巨大。刻云洞者二：一为周方伯瑛书，一为林考功达书，林又隶书曾晳语莫春至咏归，遒古可爱，行数武入石门，中书室三楹，制小而雅洁，周峭壁，左晦翁书溪山第一，南若几可凭，观江山之罗带，平畴棋布，鸢鱼飞跃，予乐之，请止焉，因题曰霞窝，赋一绝，并勒诸石。

明日，主人诸子弟来揖，肃甚，乃俱登左洞，横广数筵，悬石如倒钟者，如盖者，如莲房者，左右皆通天，南豁起，竹树映之，累琴台直豁处，月午光正入，因名月峡，蔡参政潮所命。东壁下泉出甚冽，张郡守鹏题寒泉壁端，又东入石门，得洞三穹，石起门外若树塞者，西向曰玄岩，前客部陈九川名之，北洞有井灶故迹，相传昔异僧居此，南洞合两石窿起，若中霤半承数椽，容六七人，名观澜，主人旧藏修处，南牖远览尤可爱。予倚牖立久之，牖外盘石，凿曲沟，引泉以西，架渠穿石，径至霞窝，甃石池渟之，可汲，主人请坐玄岩，命从子鼓琴数阕，诸弟子肃待，余念近衣冠家鲜比，为之一嘅，南下磴危峻，余足蹒跚惴栗，遥观张守万玉字，乃还霞窝。

又明日，主人以予兴浓，取肩舆双杠，仆人从之，余扶行其中，渐移而下，东得平石，广方数丈，乃同昆季扫石坐，取酒送酌，甚乐。主人命曰凤台，上视峰顶崛起参天，曰天柱，柱下三笋卓立曰台屏，又下一洞，稍广平，盖外刻晦翁书石室清隐四字，有泉行渠，又取酒传觞，洗觞渠流，岔夆历云依岩舍，观古榕起深谷中，至鹤丘，风气尤萃，伫立移时，左巨石如应鼓侧置，而小石垫之，人巧莫及也。稍上，石益巨且密，有洞可容千人，下深数丈，上通天柱，昔避乱者居，今鲜入者，有蝙蝠大如鹰，时翔洞口，土人云：十一月三日，主人同余游太武，十四日复至洞。明日，刻诗玄嵓。

十八日，余欲陟巅，主人复具肩舆优余，余且舆且步，历洞右磴上百步，得堂可屋，俯视霞窝削壁，如圭植于前，亦一胜也。又上巨石，面方广二寻许，架绝壑，题曰仙梁，曲陟至二石并立若朋字，题曰得朋。西顾广畴，麦苗如簇锦为茵，而好景诸山，又若玉镇然，行穿一洞，转而南视，复直霞窝上，一僧来迎，盖山北仙亭岩者，北转近巅，危峰独耸，即天柱也，欲刻字无置足处。稍北一石，虚出绝崖数尺，仆夫撼之即动，而不能坠，人云刚风至亦然，余题风动二字，主人命工刻，乃酌于龙祠，遂午食。视刻毕，北历峻壁而下。予乘舆不知恐，同游皆脱履结袜逡巡行，登天开图画亭，盖当峰窾要，前视洞峰，如神物天行，鸾飞鹄立，龙腾马跃，不足名状，后嶂罗列，起伏断续，凝为兹峰，其外江山周固，所谓别有天者，亭石为之，制雅而阔，盖意前代所建，瓦木则亡矣，遂下仙亭饮茶，观陈方伯锡，林大参魁题名，亦巨石半阁危崖者，奇之。隔洞古石亭轩然，或曰二仙化鹤处，后人作亭识之，阻深谷不能一至，绕右麓归。

明日，林庠士礼，郑乡贡秉来访，因同游山左麓，观大石十余布溪中，余题其一曰枕流，取酒倚石立饮归，兹山之精神气槩，历数日尽得之，山尽石，石尽美且巨，他山莫侪焉。夫石在山，犹骨在人，恃以立者，美益贵矣，昔人谓地以人胜，其相遇与否，盖数存焉，遇则数之盛也，予雅爱贤，亦雅爱山，兹山之美与主人之贤，既相遇矣，而余参其间，兼得生平所仅见，余其亦遇哉。主人姓蔡氏，名烈，字文继，号鹤峰子，世龙溪人，其爱山水亦以养道心云。

二十一日，四明丰熙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