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亚泉,〈社会协力主义〉最初发表于 1915 年 1 月的《东方杂志》第 12 卷第 1 号


社会协力主义

(一)国家主义与平和主义之冲突

自大战争发生以后,我国民之思想上,颇有活动之景象 。一方面见交战国民,举国一致,敌忾同仇,勃然激起其爱国心 。当世之政治家,复从而提倡之,揭国家主义以诏示国民,持之有故,言之成理,我国民而欲生存于其圈中焉,则此主义为惟一无二之主义,一切皆当循此主义而行 。然他方面又见环球以内,大半数之强国,兵连祸结,伏尸流血,伤财害民,则恻然心忧,以为如此世界,终非人类理性上之所能安 。当世之有志者,乃有平和总战团之组织,揭平和主义,以与世界国民之同主义者相号召,其志甚大,其名甚正 。我国民而欲生存于世界焉,则此主义又为至高无上之主义,一切皆当循此主义而行 。 然此二主义之极端,则不相容而相斥 。国家主义之极端,即不平和之军国民主义、民族的帝国主义;而平和主义之极端,即非国家之世界主义、社会主义也 。我国统一已久,数千年闭关独立,国家主义不如欧洲之发达,平和主义亦无以相形而见优绌,故二主义间之冲突,未尝有所经验 。若夫欧洲,在今日正为此二主义激烈竞争之时代 。一方面设立万国平和会议,缔结仲裁条约,一方面竞争军备,要结与国,开从古未有之大战争,此就国际上言之也 。

更就国民之思想上观之,则政治界中,若自由党、若社会党,常倾向平和主义,而与之反对之政党,则常抱持国家主义,是为党派之争 。经济界中,则若地主、若资本家,凡属上层社会,常赞助国家主义,而劳动之下层社会,则常企慕平和主义,是为阶级之竞争 。学术界中,则以德国哲学家尼采氏之学说,为国家主义之根据,以俄国哲学家托尔斯泰氏之学说,为平和主义之根据,相持不下,是为学说之竞争 。

自战争开始以来,交战国中,表面上国家主义之势力大张,平和主义稍受顿挫,然实则潜滋暗长于社会之里面,固无待言 。善读西洋历史者,自罗马帝国思想之衰颓,基督教四海同胞思想之普及,以至十八世纪民权思想之勃兴,十九世纪民族国家之设立,凡龙跳虎跃于欧洲之天地间者,皆此二主义冲突之活剧也 。我国与欧化接触以来,爱国者所主唱之军国主义,革命党所借助之民族主义,与夫宗教家所传宣之世界主义,哲学家所想像之社会主义,同时输入 。今又因大战争之刺戟,二主义并显其头角于吾中华民国 。将来吾中华国民,对于此二主义,将令其为对抗的存在乎?抑令其为主从的关系乎?调和二者之间,以构成国民之新思想,以随伴世界之新机运,是则吾侪所切望者也 。

(二)极端的国家主义之危险

夫国家主义,非必以破坏平和为利也 。而极端之国家主义,则常与平和主义立于反对之地位,故托尔斯泰派之思想家,尝谓“忠君爱国之国家主义,不过为排外心复仇心之修辞,为人类实现其理想之最大障碍” 。又谓“此偏狭之主义,常与侵掠吞噬之危险相伴” 。今之持军国主义以倾覆他国家,持民族主义以凌侮他民族者,实为破坏平和之导线,诚宜为托氏之所深斥也 。

吾国之提倡国家主义者,就现势论之,不但决无侵掠并吞之事,且亦绝无复仇排外之心,其不至于为极端之国家主义也,固无疑义 。然一主义之兴,往往易走极端,而其势且不能自止 。欧洲国家之扩张军备也,其始亦以为欲保世界之平和,则不可不备有防御他人侵犯之武力,即吾国所谓能战而后能和之意也 。然甲国之修其防御,乙国即恐其侵犯矣,乙国之防其侵犯,甲国益增其防御矣 。军备之竞争既开,稍一退屈,则患且立至,不得不竭国力而为之,国事既竭,而犹竞争不已,势将不可以为国,乃不得不出于一战,此英德战争之所以终不能免耳 。

况乎群众之心理,往往任意气而乏思考,多猜忌而易冲动,其性质常倾向于极端 。吾亦安敢谓国民之国家主义,独能翘然自异于他国,而绝不含有危险之性质也 。据近代社会学者之言,凡异人种相接触时,其道德思想必骤然堕落,盖以为他人种之间,惟以智巧武力相尚,无道德为之标准,彼此相接,常存骄慢自负之心,而无克己自制之力,其结果不但不能采取他人之道德,而常模拟他人之罪恶 。吾东洋人种自与西洋人种接触以来,此例业已显著 。日本人既模拟西洋之军国主义,以称霸亚东,吾中国人亦模拟西洋人之民族主义,以操戈同室 。吾东洋人平日所欢迎崇拜之西洋文明,安知其非西洋罪恶乎?西洋人之罪恶,今方以大战争之血洗之,吾人之模拟西洋罪恶者,其将何以自赎欤?

夫吾国自庚子辛亥以来,国民中之一部分,既存破坏平和之思想,有剑拔弩张之气,而无和亲康乐之风,有铤而走险之心,而无忍以为国之意,国内之平和,几岌岌不能自保 。今日之提倡国家主义者,亦无非欲以国家之危难,警此嚣桀之民心 。而以理推之,恐其结果适与之相反,以倾向极端之民心,导之以易走极端之主义,使其主义而得所发展也,将不免与他国家他民族以兵戎相见;使其主义而不得发展也,则且必于自己之国家自己之民族中,自寻祸乱,自相残杀矣 。吾非以此诅国家主义之不祥,亦望抱此主义者之懔其危险已耳 。

(三)极端平和主义之弊害

抑平和主义,非必破坏国家而后可行也,而极端之平和主义,往往视国家为平和之障碍物,以谓必废斥国防,破除国界,而后战争可以不起 。此等悠谬之理想,其果能见之于事实乎?罗斯福氏之言曰:“神经病者,非可以启迪世人者也,顾吾国之极端平和派,则常以神经病相揭。” 今世之持非国家主义,以谋平和之实现者,彼固自认为人类最高之理想,社会终极之目的,实即罗斯福氏所斥为神经病者也 。 吾人无维持平和之实力,而欲以一纸空谈,唤起世人之良心,保弱小之安全,禁强暴之侵掠,亦徒为世人所匿笑而已 。况以吾国人心之涣散,民力之疲软,久生强敌之觊觎,若犹迷信极端之平和主义,以弛其捍卫国家之责,是犹舍身饲虎,徒使彼持极端之国家主义者,益得逞其侵掠吞噬之政略耳 。

夫国家主义,所以结合一国之人心,维持一国之秩序,虽其中不能无危险之存在,而社会上他种之危险,赖此主义以防止者实多 。今日欧洲阶级党派间之争斗,其酿成社会之危险屡矣,常赖国家主义以镇抚之;当国家有事之时,辄以举国一致之国家主义,牺牲阶级党派间之利害,其事实固有为吾人之所熟知者 。设平和主义之实行,必消灭其人民之国家主义而后可,则即使国家之间,因此而得免战祸,而行于阶级党派间之战争,其危险之度,或较之国际战争为尤甚 。

吾国近年党派间争斗之烈,国民既身受其害,有志者揭国家主义,冀借此以消弥内乱,而各党派之间,仍以利己党害敌党为职志,无一肯稍事牺牲者,足见我国民国家主义之薄弱 。设更以极端之平和主义,鼓吹于我国民之间,则不特假外人之护符,以鱼肉国民、吸国民之膏血,以托庇外人者,均得以大同思想世界观念为借口;而党派中之愤激者,且不恤割弃国家之权利,牺牲国家之独立,以快其一日之私仇 。故空论之平和主义,不但无补于世界之平和,且恐为引起国内之不平和,是亦抱平和主义者所当深惕者也 。

(四)竞争与协力

国家主义与平和主义,何以不相容而相斥乎?是可就自然界之现象以说明之 。夫自然界中生存竞争之学说,固吾人所耳熟能详者也 。然而有与之并峙之学说焉,即生存协力是也 。试思单细胞之生物,何以进而为复细胞之生物乎?独立之个体,何以进而为社会之群体乎?由单细胞之协力而成复细胞之个体,由个体之协力而成社会之群体,此协力之进化也 。自然界中,协力者为优胜,不协力者为劣败 。故协力之范围愈广,协力之方法愈备者,则竞争之能力愈大,生存亦愈安全 。

然竞争与协力,究属处于反对之地位,协力者利害相共,竞争者利害相反,协力者相友,竞争者相敌 。二者之间,常有一界,界以内为协力,界以外为竞争 。寻常生物,即以个体为界,对于个体以内为协力,对于个体以外为竞争 。至于人类,为社会生活,其协力之界,渐推渐广,或以部落为界,或以族类为界,而国家主义者,则以政治上之关系或民族上之关系所构成之国家为界者也,平和主义者,则以全体人类为界者也 。国家主义对于国民为协力,对于他国家为竞争,平和主义对于人类为协力,对于自然界为竞争,故二主义差异之点,在协力与竞争之界广狭不同而已 。现今时代,将由国民之协力,进为人类之协力之时代,故处于此时代者,当确保其国民之协力,且进谋人类之协力 。所谓二十世纪之问题者,今日虽不能断言,大略固不外是焉 。

(五)国民协力与人类协力之过程

国民协力之进而为人类协力也,其经过之途径,有可得而言者 。往古之国家,为一部落或一种族之协力所成,对于他部落他种族之间,战斗不绝,战胜者辄屠戮战败者之人民以为快 。既而知屠戮之无益于己,不如捕虏而役使之之为愈也,于是奴隶之制兴,实为他部落他种族间协力之开始 。然役使奴隶,苟不与以相当之待遇,终不免有反侧离畔之心,平时之防范既难,一旦更与他种族他部落相争斗,则不得不结其欢心,以巩固内部之团结力;于是不得不改其待遇,高其位置,与以一定之权利,责以相当之义务 。协力愈进,而奴隶遂渐侪于齐民矣 。

后世奴隶之制既废,战胜者对于战败者,惟掠夺其财产,占领其土地,征取其偿金 。然掠夺之事,所获无多,惨杀多人,获少许之金,所得实不偿所失,此鞑靼王之愚策,后世已无复效之 。占领土地,为从前数世纪战争之重要目的,然至近世则此倾向已大减,盖版图增大,往往减小其国家之统一与巩固 。若领土之经营,不得其法,每至征收于领土之税金,不足以抵防卫领土之兵费 。西班牙之殖民政策,即以此而陷于失败者 。

至索取偿金,亦往往不获实益 。普法之役,普取偿金五十万万佛郎于法,普虽时呈繁荣之象,然由是而普之钱币低落,物价大增,输出锐减,供给多而需要少,至生产大受阻碍;法则输出大盛,生产锐进,十年之内,德国屡起恐慌,而法国则工商业大兴,国库余裕,故欧洲经济家,有为偿金无效论者 。近时国家之间,渐知此等方法之失败,于是政治的性质,变而为经济的性质 。对等之国家,惟以互换其生产品,获得商业上之利益为目的,间或对于政治的秩序不完全,经济的制度不确立之国家,则有独占商场,专有商权及放资权,于经济性质之中,含有政治性质者,然终以经济性质为基础,固无待言也 。

夫经济之性质,不外乎交换,苟其间不含有政治上强迫之手段,则交换之事,必彼此互有利益而后可行 。故今日之国家,已由竞争而渐进于协力,英人常自谓其国苟不与他国民为协力之生活,则其人民之半皆饿死 。吾国与世界,交通未久,与他国协力之程度,未甚密致,然以欧战之影响,土产之大豆茶苗等,跌价而乏顾主,日用之棉布、蔗糖、磷燧(洋火)、石油等,则价值日贵,经济上所受之损害,亦殊不少 。语云:“一夫不耕,或受之饥;一女不织,或受之寒。” 今之世界,一国不幸,他国亦受其弊,美棉歉收,则英之织工失业;德杀俄之农民,则农产物减少,德国之农产物腾贵,其结果几与自杀其农民无异 。 故今日不论何国,尤不藉自己国民之协力,及与他国民之协力,以资生活,以图繁荣 。如此情态之下,不但不许对于本国人含有仇怨之意,并不许对于外国人而存敌视之心 。虽事实上仍有与此言完全相反背者,然人类之趋向于协力,若男女之相求,若阴阳之相翕,终非人力所能抵抗 。盖真理之光辉,决非暂时之翳障所能消灭者也 。

(六)协力主义为平和的国家主义

社会之终归于协力,前已述之 。协力之进行,自必以人类协力为极至,而不可不以国民协力为基础 。《大学》首章言:“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盖物有本末,决未有国民不能协力,而可以与世界人类协力者,譬之个人,其消化营养诸机官不调和,手足口目痼废,则安能从事治事,以与社会协力乎?

国民协力者,即行于国家以内之协力主义也 。其与国家主义之差别,则国家主义者,对内为协力,对外为竞争,而兹则仅取其对内之一部,故为平和的国家主义 。此主义之实行,首在国民之储力,即砥砺其才智是也;次在国民之努力,即勤勉其事业是也 。必储力与努力,而后始有协力之可言 。协力之道,不必侈言义勇,捐身命于国家,高谈赈济,拯同胞于水火也,惟在去其贪欲,捐其猜忌而已 。《大学》之传曰:“一人贪戾,一国作乱。”贪与戾不但为一国之乱因,即国际之战争,亦往往因一国之贪戾而起 。协力为社会必至之趋势,而贪戾实障害之 。故吾人不必于积极上谋协力之进行,而不可不于消极上去协力之障碍 。若极端的国家主义,足以长国民之贪心,增国民之戾气,实与协力主义相背驰,亦平和的国家主义所不取也 。

论吾国之现势,保国家之平和,较之保国际之平和,尤为切要 。苟国家之平和破裂,则国际之平和必因之而骚动 。故平和的国家主义,直接以保国内之平和,即间接以保国际之平和者也 。

(七)协力主义即国家的平和主义

协力主义者,平和主义也 。然协力之意义,决不在消灭国民及人种间之差异,而尤以国民及人种间之分化,为人类协力之所必须 。盖分化愈甚,则协力愈全,固生物学社会学中所证明者也 。农业国与工商业国,为物质上之协力;东洋文明与西洋文明,为精神上之协力 。一方面发展自国之特长,保存自国之特性,一方面确守国际上之道德,实行四海同胞之理想,则所谓国家的平和主义是矣 。

此国家的平和主义,在承认各国家之并立于世界,各得自谋其繁荣进步 。英国以平和论著名之诺尔曼·安格尔氏曰:“增进世界万人之幸福,则无论何国,不可不保其财政上之独立。” 盖一国得自谋其繁荣进步,方能出其力以与各国相协,而各国之繁荣进步实赖之 。故吾人今日抱持平和主义,欲营人类协力之生活,则务使吾国家能出其力以与他国家相协,且当使他国家能出其力以与吾国家相协焉 。吾国家果有力与他国家相协,则他国家之赖于吾国家者必多,他国家即持如何之军国主义、民族主义,决不能消灭吾国之力 。

安格尔氏曾谓:“英国如欲破坏德国之工商业,非将其六千万之男女老幼尽行鏖杀不可。若仅解除其海陆军备,则其人民之劳力与资本,益从事于生产,商业将愈盛。” 物理学中有能力不灭之定理,予谓社会学中亦适用之 。至他国家有力与吾国家相协,则吾国家之赖于他国家者亦然 。互相利赖之结果,平和主义即由是而实见矣 。是以国家的平和主义,决不废弃自己之国家主义,亦不排斥他人之国家主义 。大抵不以自己之国家主义排斥他人之国家主义,是亦平和的国家主义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