濯溪集/卷之一 中华文库
书
上栎泉宋先生
庚辰十月十七日。金山金相进相薰等。谨斋沐上书于栎泉宋先生座下。窃尝闻之。论语之贤贤。在事亲之上。中庸之尊贤。居亲亲之前。以序言之。当先亲而后贤。而今反一切倒寘者何哉。其意岂不曰不贤贤。无以知事亲之方。不尊贤。无以知亲亲之道乎。始知得贤为师而后。方可以正彜伦。亦可以明义理。学者先务。亶在于此。而相进等之诵此说久矣。第缘气质浊驳。物欲沉痼。元无奋发竖立之勇。而科目夺之。丧威毒之。其他疾病忧患。又从以扰害之。中无定力。旁无强辅。因循度日。浮浪穷年。二十馀年好个光阴。焂尔蹉过。回首茫然。袛增骇汗。伏惟先生承贤祖之箕裘。系士林之山斗。远近学者。许受教诲。虽以相进等之愚蠢。亦自不胜其景慕悦服之忱。此真所谓牛山之萌木。复卦之生阳。今日之来。盖将顿首再拜。以瞻道德光辉。幸蒙仁眷。不拒其来。则继此以往。当执洒扫之役于门屏之下矣。伏愿先生哀之矜之。无使与孺悲,曹交之辈。同归于千载之下。则先生之赐大矣。谨以书先之。以俟进退之命。
上栎泉先生乙酉
今年潦热。近年所未有。伏未审申夭之地。气軆康宁。前夏获见当暑多愆。每大暑之日。尤不胜慕虑之忱也。相进虽不敢忘其所有事。而一日策励。十日放倒。终是因循之意多。刻苦之意少。是可闷也。向侍时所说书策上义理。与日用间事物。判成两截。不相为用。书与物不相合。理与事不相安。此固相进之每以为深病者。而比来颇自留意。逐物照管。随事点检。似有可治之渐。而惟是最难者。思虑之纷起。无计按伏。酬酢事为之际。则不过就其事思其事。固无所害。而当其无事静坐之时。邪思妄虑。生生不穷。其起也无端。其来也无迹。终不得见一心湛虗。寂然不动底时节。古人之论此。不啻多矣。而亦未见对证之药。可以一服打叠者。伏望斤教焉。
上栎泉先生丙戌
满山云霞。道軆贞吉。区区伏慕。何日敢忘。相进归后幸无疾病。而才出山外。无非俗事。坐在斗屋。困于蝇蝎。回思曩日玲珑亭月夜松阴光景。不啻若下乔木而入幽谷。有时发愤。更欲超入而不可得。未知旋轸当在何间。若恰满八晦。则更欲入去耳。
上渼湖金先生乙酉
半生景仰。不啻高山。而第缘居在穷峡。又汨贫病。末由遂诚。向者御者适及陋居境上。敢以姓名窃自通于匆扰之中。而再度承燕。一番讲学。猥以滓秽之踪。获近春风之座。其于孟子道性善之义。曾子经一章之旨。已不觉跃然而出。醺然而醉。相进诚不敏。固知其不能承受其万一。而不倦之教。蔼然袭人。至今篆在心目。不自食息忘也。相进亦不可谓无其志者。而本以菲薄之质。科目贼其外。丧忧毒其中。虽中间幸亲有道。而不无一暴十寒之叹。岁月飘忽。遽迫三十。回顾茫然。袛增骇汗。伏惟新元。德义益卲。神明有相。申夭之地。百福是遒。栎中近来风色。宁不欲言。而方在峡中村舍。小小微恙。连仍不绝。私心忧闷。如何胜喩。
上渼湖先生
伏未审初寒。道体神祐万康。区区伏慕之至。相进日间工夫虽不敢忘。而但离群索居。孤立无援。毕竟因循之习多。刻苦之意少。有时中夜起坐。不觉拊膺惊悼。三夏看大学。方欲读论语以过冬春。理与事不相安之病。读书时必以事物衬贴推解。应事时又求古书之可以相证者处之。如是用工。中间自谓稍有见效。近来家间多事。月馀废书。专接事物。骎骎忘忽。依然旧时伎俩。始知此病非小病。要非一二年可以责效。且因思索义理。事物思虑纷起之患。比前尤甚。本病未除。又添别证。虽拈出近思录论思虑条。时时省验。而亦无所益。其为难治。实有倍于前病。未知良医见此。当下甚剂也。曩日陪游之乐。每诵古人一月坐春风之语曰。吾则三月坐春风。吾之所得。可谓多古人二月也。朝而进暮而退。虗而往实而归。人间乐事。岂有逾于此者。而到今思之。殆同一场春梦。皋比既西。又失仁侯。是心恻怆。人谁知之。每瞻旧衙瓦角。只自忽忽不乐耳。
上渼湖先生庚寅
向伏蒙见教以是非邪正剖判之严。此实儒者第一义。相进虽不敏。敢不思所以承奉其万一。然而以是而反顾循省。以为治心律己之则。则固欲勉焉。以是而向人张啄。以为论事论人。则相进恐有所不敢者。昔孔子作春秋。游夏不能赞一辞。盖子游之䟽通。子夏之笃实。在圣门为高第。而尚议论不敢到。自秦汉以下千数百年之间。抵掌而论天下之事者。不知其为几千百家。而至宋朱先生答陈同甫书出。则可以一扫而千古空矣。以千数百年而仅得朱先生一人。愚以是知论事之难而论人之为不易也。夫自天地始生之初。直到天地方灭之时。造出无限的事而每有新事。产来无限的人而每有新人。一事之内而其曲折不啻千变万化。一人之身而其气质可谓千状万态。况今世级已下。巧伪百出。世事日益棼。人心日益深。尤令人贸乱昏惑。其中虽或有可以举古照今。折左推右者。而时移地殊。亦有不可以一向如此者。除非尽心知性之后万理融释玲珑穿穴者。不可以妄论也较然矣。天下事不是则非。不邪则正。只此二道而已。假令言议之间。偶然得中。既非实见识所到而得者。则不足为多。矧乎蒙陋之见肤浅之识。安保其屡中乎。万一片言之下。颠倒是非。错乱邪正。则白圭有玷。驷马不及。误事之罪。诬人之律。将谁使任之。然则论事得失。论人贤否。虽曰格致之一端。而亦与经义讲说事面不同。当随分斟酌。不宜卛尔放过者也。仍窃惟念昔我尤庵先生起于东国。以孟子之资。有朱子之学。不得已而身任世道之责。尊中国攘夷狄。辟异端扶正学。其大义二三。足以有闻于天下万世者。是以其见于言语事业之间者。特于一是一非一邪一正分界之处。必三致意焉。拔本塞源。斩钉截铁。阴阳黑白。一劈劈破。至今溯观其气像。如青天白日。如高山大川。如雷霆之震击而龙虎之跳跃。刚毅决裂。奋迅勇猛。使人凛然有不可犯之色。此岂非朱先生所谓真正大英雄者。而其力量之远事功之大。殆自有海东以来未之有也。然而这个义理。惟尤翁而方可用之。有非凡儒俗士所可效嚬。非徒凡儒俗士为然。虽在贤人君子之列者。苟非间世之杰任世之责者。亦有所不敢遽尔模仿者。是故尤翁之言亦曰言之当谨。理所当然。不但为避害保其身而然也。至于卫吾道斥异言。则是任世道者所为。若力量未及而轻自担当。则恐无益而吾身已先糜灭也。然则后之欲学尤翁者。当先自谨言上用功。言顾其行。行顾其言。毋遽学尤翁之言。而惟于尤翁所以为言者。日孶孶焉。虽不幸以是而终身。未为不可也。如其不然则待他日学益高德益尊。义益精仁益熟。必得可言之位。亦值可言之时矣。于是乎始徐起而开口。以论天下事之是非。以论天下人之邪正。则是言也上可以尊主庇民。下可以匡时救俗。内可以继往开来。外可以讵诐息邪。又书之于策以传诸后。则虽百世以俟来者而无不可者矣。顾湖中士友计不出此。学问未成。先以论事论人为急务。诿以士论。言语太多。纷纭出入。解颐当世。手不执洒扫之具而喜谭时事。目不知论孟之书而乐评人物。师资为护党之物。学校为擅势之场。分门裂户。各立一家。蜗角蛮蜀。战争不息。小则长书。大则通文。而又不足则揭罚标榜。无所顾忌。观其举措。有若当街打人者然。而其言每称为斯文为世道。未知斯文世道之责。果在于今日所谓士类者。而设若在焉。其斡旋扶植。自有渐次。不应若是之迫切也。士习既如此。民风物俗。日以益偸偸。浮躁浅露。骄傲虗夸。琐屑龌龊。悖戾狂怪。百弊俱生。莫可收拾。然则乌在其为为斯文为世道哉。枉己而未有能直人者。古人岂欺我哉。噫。湖中素称邹鲁。儒先辈出。门墙不远。法家名族榱楣相望。士子之生于其间者。其本心岂真乐为是哉。但其平日未尝致力学问。于本原心术上。初无省察克治之功。忘天理之晦塞。任人心之横流。又其所以为知识者。非出于格物穷理深造自得之馀。而只于其父兄师友之间。略有所闻而已。若欲读书饬躬则太为劳苦。不便于己。若复杜门塞兑则太为寂寥。无闻于世。于是乎不得已而以向所谓略有所闻者。张皇是非。分排邪正。一向驰逐横骛于耳目颊舌之间。遂使客气日长。私意日炽。不自觉知。因仍推迁。以至于此耳。此不徒湖中之弊。抑亦可谓今日通国之同病也。以小是非把作大是非。以小邪正唤做大邪正。议论稍异于己。隐然以异端相视。则其破碎分裂。固其宜矣。凡物聚则息息则存。散则消消则亡。吾党之散。莫今日若。则其亡可指日而待也。相进诚僭妄。何所知识。窃以为东国有二件事。大是非大邪正。栗谷之于东人。尤庵之于少辈也。此则幸赖二先生之说。有所传授。虽愚迷如相进者。亦粗知其此为是而彼为非。此为正而彼为邪。更无可说。至于近日儒林之纷纭。当世必有任世道者。则当归决于此。以听其指挥。而若有不率者。亦不必深与相争以取必胜。姑舍是。以付百世下公议。则亦都无事而已矣。至于乡里间得失侪流中长短。犹是不干我事。吾何必屑屑焉。只当谢却闲争竞。痛念反本还原之策。入而事其父兄。出而事其师友。勤于事而寡于言。如有暇日。益读孔孟程朱之书以广知见。汲汲乎惟以一身一心之是非邪正是事。则庶几免于刑戮。此相进之所以欲学而未能焉者也。夫天下难见一事之纯然出于至是。而亦难得一人之粹然出于至正。则非与邪之夹杂于其间者。每占其六七分。若欲言之。便是言人过失。言人过失。固古人之所不许。且今世少喜闻过者。一言稍违。悖辱随至。孟子所谓后患之虑。亦恐义理如此也。是以相进于平居。虽屋下私谭。未尝及于此。人或有来言者。亦勿酬答。惟于先生之前。虽欲不敢不以实对。然而旧习犹在。未免泯默。且不娴辞令。每有含胡顝囵之态。猥致先生。累烦疑问。此固相进气质之弱。门户之微。未必不为其受病之原。而亦其区区者所见实出于此。然此亦未免论事论人。则可谓越分逾涯。而肝肺之存。不敢不一暴于丈席之下者。欲其陈病而得药也。此实发言制行䂓模所在之处。不可以不一番极论。以为常式。故如是烦渎。伏乞镌教。
上渼湖先生孟子犬牛人性章问目○辛卯夏
本章集注曰。性者人之所得于天之理也。生者人之所得于天之气也。性形而上者也。气形而下者也。人物之生。莫不有是性。亦莫不有是气。然以气言之则知觉运动。人与物若不异也。以理言之则仁义礼智之禀。岂物之所得而全哉。此人之性所以无不善。而为万物之灵也。告子不知性之为理。而以所谓气者当之。是以杞柳湍水之喩。食色无善无不善之说。纵横缪戾。纷纭舛错。而此章之误。乃其本根。所以然者。盖徒知知觉运动之蠢然者人与物同。而不知仁义礼智之粹然者人与物异也。孟子以是折之。其义精矣。
谨按此注五性字。皆以理言。非以气质言。
杞柳章集注曰。性者人生所禀之天理也。
谨按孟子与告子论性四章。只是要发明性善之理。故特于首章释性字。下三章不更释者。蒙上注也。若本章性字。独以气质言。则集注必更有所释。观于动心忍性注。可见其例。
本章或问曰。予尝以此章之旨。问于李先生。先生曰。孟子之意。只恐其昧于人性之善耳。
谨按此章之旨。李先生既以性善言之。而见取于朱子则性善地头。安论气质。
本章语类曰。性孟子所言理。告子所言气。
谨按此一条。辞约理明。颠扑不破矣。若以此十一字觅去。则不徒此一章。孟子与告子论性四章内。诸性字种种皆有下落处。
又曰。所以谓性即理。便见得惟人得是理之全。物得是理之偏。告子止把生为性。更不说及理。孟子却以理言性。所以见人物之辨。
谨按此段。尤觉分晓。所谓孟子却以理言性。所以见人物之辨者。岂非以此章性字为以理言者乎。
又曰。告子说来说去。只说得个形而下者。故孟子辟之曰生之谓性。犹白之谓白与。又辟之曰犬之性犹牛之性。牛之性犹人之性与。三节语犹戏谑。然只得告子不知所答便休了。竟亦不曾说得性之本体是如何。
谨按告子所以说来说去者。既在于形而下之气。则孟子所以辟之者。其意岂不在于形而上之理乎。孟子若说得本軆。则当言仁义礼智之性矣。
又曰。孟子当时辨得。不恁地平铺。就他蔽处拨启他。却一向穷诘他。止从那一角头攻将去。所以如今难理会。若要解。煞用添言语。
谨按告子以杞柳言性。孟子只就杞柳一角头攻将去。告子以湍水言性。孟子只就端水一角头攻将去。告子又以生言性。孟子又只就生一角头攻将去。竟不曾说破自家本意所在处。然若欲添言语以解之。则孟子当复言曰吾之所谓性。异于尔之所谓性。尔之所谓性气也。吾之所谓性理也。尔之所谓性。知觉运动也。吾之所谓性。仁义礼智也。尔之所谓性。犬与牛与人同也。吾之所谓性。犬与牛与人不同也云尔矣。
又曰。因说生之谓性曰既知此说非是。便当曳翻看何者为是。即道理易见也。
谨按所谓曳翻看者。是看此章之妙术也。告子既以气为性。若曳翻一转则当以理为性矣。告子既以犬牛人之同者为性。若曳翻一转则当以犬牛人之不同者为性矣。
无善无不善章。语类曰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如孟子道性善。是论性不论气。又曰孟子终是未备。所以不能杜绝荀杨之口。
谨按孟子若于此章言气质。则何以谓之论性不论气而有未备之弊乎。
大全黄商伯问曰。中庸章句谓人物之生。因各得其所赋之理。以为健顺五常之德。或问亦言在人在物。虽有气禀之异。而理未当不同。孟子集注生之谓性章曰。以理言之则仁义礼智之禀。岂物之所得而全哉。二说似不同。朱子答曰。论万物之一原则理同而气异。观万物之异軆则气犹相近而理绝不同也。
谨按论万物之一原则理同而气异者。指中庸也。观万物之异軆则气犹相近而理绝不同者。指孟子也。今若以气质看此性。则孟子之说。亦为气异。与中庸无别矣。朱子所以对立分析之意。顾安在哉。〈尝见先生答人书。以天命之性属理同。以犬牛人之性属气异。然则气犹相近而理绝不同一只脚。将不免弃而不用。恐非朱子本意。未知如何。〉
又按若使中庸说本然。孟子说气质。则黄商伯之问。只以本然气质答去。何等明白直截。而舍此不为。必以一原异体为言乎。〈若论气质性。则当曰气绝不同。故理亦绝不同。〉
无善无不善章或问曰。孟子虽不言气质之性。然其告子生之谓性之辨。则亦既微发其端矣。但告子辞穷。无复辨问。故亦不得尽其辞焉。
谨按此微发二字。十分称停。锱铢不差底说也。此处性字。若直说气质则是直发也。何以谓之微发乎。盖孟子于此初不要说气质。而然于人物之辨。既以不同为言。则其所以不同者。毕竟是气之所由也。〈不同者即性。而所以有不同者由于气。人之性全。物之性偏。此则性不同也。人性之所以全者。由于得气之正通。物性之所以偏者。由于得气之偏塞。此所谓气之所由也。〉此所以谓微发其端。若告子更问犬牛与人何以有不同。则孟子亦当以气质答之。而气质之说。于是乎可出矣。但无其问。故无其答耳。
无善无不善章。语类曰气质之性。古人虽不曾说著。考之经典。却有此意。如书云惟人万物之灵。亶聦明作元后。与夫天乃锡王勇智之说。皆此意也。孔子谓性相近也。孟子辨告子生之谓性。亦是说气质之性。论语性相近章。语类曰天命之性则通天下一性。何相近之有。言相近者。是指气质之性而言。孟子所谓犬牛人性之殊者。亦指此而言也。
谨按此二条果可疑。然亦以或问微发之意同看则可通矣。
又按孟子之言性善。是极本穷原。单指理而言者。则此正是说本然之性者。而于滕文公道性善。言必称尧舜。此以性为圣凡同也。于告子论性。谓犬之性犹牛之性。牛之性犹人之性。与此以性为人物不同也。既以圣凡为同。则人物亦当皆同矣。既以人物为不同。则圣凡亦当皆不同矣。同是说本然者而其言若是迳庭何也。此性之善。固人与尧舜同矣。人之闻尧舜者。岂无爱敬尊慕。欲与同归之心乎。此性之善。固人与犬牛不同矣。人之见犬牛者。岂无羞恶卑贱。欲与违远之心乎。欲使举天下后世之人。皆得为尧为舜而不欲其为犬为牛。其片片赤心。可谓吃紧为人。
又按人性善三字。是孟子一生大议论。学者苟就人性善三字内。细看出来。则其于吾之性所以与尧舜同者。与夫吾之性所以与犬牛不同者。皆可即此而得也。何者。既曰人性善。则尧舜亦人也。我亦人也。其同可知。既曰人性善而不曰物性善。则人之性与犬牛不同者。亦可知也。
窃按虽以亿料言之。告子既以气言性。孟子欲辟之则当以理言性。若更以气则无亦近于以水济水以火救火乎。今有人恶人说河而酌水来添。恶人说火而束缊灌油以往赴。岂有是理。孟子曾与告子相辨数次。而告子每言气。孟子每言理。至于此处。告子闷孟子之不谕己意。不得已尽拨出胸中所植根本处言之。而若使孟子便把人物气质不同者答去。有甚意味。恐孟子之意决不如是。
答三山斋金公履安○壬辰
初终录略成草稿。谨此奉送。而素于礼事。有若盲人。又其搅扰中见闻。必多遗忘错误。此后添删。惟在庐下。而若其立文排置。不可不一扫而更构也。遗事时复思之。旧茫新昧。所记不多。亦多未莹。当日无隐之教。不啻昭晣呈露。虽在言语。未尝不耳提面命。谆复申申。而及今若此。此诚千古痛恨。第念此事博采而后。可以约取。须使亲戚知旧及门人之多闻见者。各记所知。则贤识其大。不贤识其小。或有误录将入修整都不妨。然则相进亦当修上若干条。以备采择耳。
答三山斋金公
初终录误处。谨当如教改正。而其间些少不精者。必不止示来数三处而已。亦当从后櫽括矣。今番圹中所用。俗呼为外棺。而其实乃灰隔也。非椁也。古人用椁之制。未知何如。而灰隔家礼以为别用薄板。如椁之状。内以沥青涂之。中取容棺。樯高于棺。置于灰上。乃于四旁。旋下四物。主人赠后。加内外盖。今番正用此制。但不用沥青内盖耳。尤翁答人书曰。朱先生始主不用椁之说。而有灰隔之制。鄙家遵用云云。而尝见青川缅礼时。亦如此制。恐亦以此制为灰隔也。若然则此亦当厘改。且灰隔外。又有他板者。性理大全注以为筑板也。此则炭末与石灰不可以相杂。故隔其间。旋筑旋抽。毕竟势当拔去耳。今番不用炭末。故无此筑板。不用沥青。故亦无内盖。然灰隔之名。在于如椁之状者。而不在于沥青内盖炭末筑板。则其呼此为灰隔。恐无所碍矣。愚见如此。更为斤教伏望。年谱其已始手否。遗事虽此记识极为浅狭。姑随思录出。容俟躬进时奉纳。以备采用与否耳。先生后事之托。惟在庐下。顾念年纪。俯从礼意。千万千万。
与性潭宋公焕箕○辛酉
古人有以生长东南。不知有程伯淳。自讼其寡陋者矣。相进每于执事。有此自讼。曩闻李生元肃之言。执事以为昔年一见。而又以衰晩不相见。遂致慨惋之意。窃自幸丑陋之状。亦入于鉴藻之中。而相进既不能记焉。则相进之不得瞻仰盛德光辉。固自如也。然则人之所以见知于贤者。观感而兴起者。果有所谓命者耶。间者伏闻御者来住寒泉。寒泉即尤庵老先生平日讲道之所也。执事于此处讲此事。岂不是胜事。四方多士茧足来会。而相进又于此时。病伏枕席。末由致身于山羊壁下。以供一日洒扫之役。南望云天。重为之怆悢。仍窃伏念昔我先祖亦尝有契分于老先生。家庭古谈。至今相传。而今其丘墓寄在空山。累然数尺之封。曾无一石之表。子姓孱劣。若存若亡。几何其不泯没于寒烟蔓草之中而遂失其传也耶。相进衰病中耿耿一念。结轖于此。无以自解。若得大君子数行文字。可以免此而无路躬谒。谨遣穉孙直信。禀告微忱。倘蒙执事特垂矜怜。赐以一言。则幽明陨结。当复如何。家藏文字。敢此誊呈。
答任穉共靖周○辛亥
前冬讲会。获承嘉诲。迄今瞻仰景慕。未敢食息少弛。即于陆敬舆便。又拜下状。满纸缱绻。出于寻常。顾贱陋愚拙。有甚可取而爱与若是。感戢之馀。不胜惶愧。防役一款。闻一邑吏民。翕然从顺。深山穷谷。莫不蹈舞。盖以至诚恻怛之心。要除一切深痼之弊。确执不挠。措置得宜。安得不然。虽然此事结末。难于起端。即今虽有成筹。逐事更加研几。以为悠远巩固之图。使一方之民。永赖洪泽。似不是小事也。惟是讲学。举世之所深厌。峡童之所未闻。如使不乐者强歌。初无兴趣。不成腔调。殊极慨然。况科目之害。诚如所谕。若干有聦明底人。每被那边挐将去。举世滔滔。莫可收拾奈何。大抵此事不关别人。只在自家肯与不肯。虽在上者。用刑杖不得。行货赂不得。为明府计。只当立约开讲。使之相会。劝劝勉勉。至诚教诏。开之以义理。陈之以利害。只办得他们一个肯心出来。若有人一跃跃出曰。富贵我不愿。功名我不愿。世间万事我都不愿。我所愿。只是此一事。这才是好消息。若尔则讲日所讲之书。零文琐义。皆可随问随答。而待到诱人入善处。必张皇其说。三致意焉。讲毕。以孟子舜何人予何人章。小学父母欲之乡人荣之章等说。反复问难。烂漫评议。以暮其日。倘或有小助耶。恃眷逾分。唐突至此。知罪知罪。
答任穉共壬子
祠堂之不以二间。前蒙俯询。未即奉答。归而思之。古人庙制。有堂室户牖楹堦门墙。排布甚广。后世有难一一追复。朱子家礼。易以祠堂。其制甚省略。只立三间屋或一间屋。虽困于贫窭者。皆有以及焉。可谓善酌古今之宜也。然而神主出入。不可无中门。宗支升降。不可无两阶。则二间之屋。何以当中置门乎。门不当中。则两阶亦岂不偏歪耶。然则祠堂之不以二间。别无深义。只缘屋子体势。不得不尔也。如有未当。幸赐回教。
答任穉共癸丑
栎泉先生志文〈任鹿门撰〉中光明灿烂之疑。可谓获蒙印可。而但引明命灿然二条。以为于理虽下光明灿烂字。亦或无妨。相进请得以毕其说焉。夫天人赋受。极为杳冥。人性之仁。自天之元来。人性之义。自天之利来。人性之礼。自天之亨来。人性之智。自天之贞来。上赋下受。脉络分明。极杳冥中。有至分明者存焉。惟其杳冥也。故众人之所不察。惟其分明也。故圣人之所能言。此明字正与泰誓所谓天有显道之显同。是故蔡传释之曰。明命者上天显然之理而命之我者。蔡氏之必以显释明。其意可知。此岂以理之当軆为光明物事而下明字者耶。至于灿然是对浑然为说。朱子之用浑然灿然字虽多。莫详于答陈器之书也。其书曰四端之未发也。虽寂然不动。而其中自有条理。自有间架。不是儱侗都无一物。是以孟子析而为四。以示学者。使知浑然全軆之中。而灿然有条若此。此所谓灿然。指仁义礼智之有条理有间架而言。岂以理之当体为灿烂物事。而下灿字者耶。盖理者原来是无形象之物也。假令伊尹指理之当軆而下明字。一明字已是多了。况可以更添光字于其上乎。假令朱子指理之当軆而下灿字。一灿字已自剩了。况可以更陪烂字于其下乎。且虽单说光明。单说灿烂。已不免多少碍眼。况合并光明灿烂四字于一处以说理乎。谓理为光明灿烂。果不几于理有形象乎。光明灿烂四字。本出语类。朱子曰。明明德。须是自家见得这物事光明灿烂。常在目前始得。此以光明灿烂当明德之全軆也。今就明德上。分理与气。以光明灿烂属之于理。以虚灵洞澈属之于气。是把来全軆。斲作半軆也。恶乎其可也。明德上分理气。朱子亦有此㨾语法。如曰灵底是心。实底是性。此何等的确浑圆。攧扑不破乎。人虽欲窥其罅缝得乎。朴永叔说大体则然。而其所谓虗灵不昧四字。说明德意已足者。岂永叔亦为小注所赚耶。此本是陈北溪之语而见于格庵赵氏四书纂䟽。大学小注误引作朱子语。故后学多有信如金石者。然此实不然。若无具众理应万事。而只以虚灵不昧为明德意已足。则不几近于馒头之无饀乎。朱子尝论明德曰。襌家但以虚灵不昧为性。而无具众理以下事。此处正宜著眼看。
答任穉共甲寅
五代祖承重之疑。前年下书。想在书簏而觅不得。不免悬空奉答。周公所制五服。备载于丧服一篇。四世为断。九族为限。上及曾高祖。下及曾玄孙。旁及族昆弟。上杀下杀旁杀而止。名位秩秩。等级分明。近远隆杀之间。曲折千万。默而玩之。其妙无穷。此非周公所自制也。分明是上帝谆谆然命周公书出也。噫其至矣。然高祖以上。玄孙以下。族昆弟以外。初不说及。此其故何哉。圣人岂薄于德而然哉。盖恩有所不能及。义有所不可推也。是故大传曰。四世而缌。服之穷也。五世祖免。杀同姓也。六世亲属竭矣。小记曰。亲亲以三为五。以五为九而亲毕矣。白虎通曰。族所以九何。九之为言究也。亲疏恩爱究竟也。孟子曰。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小人之泽。五世而斩。此皆周公以来有所受之言也。今来谕曰五代孙当为五代祖承重。服斩衰三年。人有诘之者。则曰礼为高祖承重。高祖之重。受之于五代祖。五代祖之重。受之于六代祖。是重也非高祖之所创有也。非高祖之所自专也。人皆以有限之寿。处无穷之世。固无是事。使有之。节节推上承重。可及于无穷。若尔则恶在其为上杀乎。恶在其为服穷乎。恶在其为亲毕矣乎。恶在其为亲踈恩爱究竟也乎。噫。祖之重固无间也。其承之也不同也。虽均是亲子也。有可承之人。有不可承之人。嫡子与支子是也。虽均是后孙也。有可承之时。有不可承之时。玄孙与五代孙是也。徒知其重之同而不知所承之不同可乎。传曰诸侯及其太祖。天子及其始祖之所自出。尊者尊统上。卑者尊统下。周公之制。主之以亲亲。参之以贵贵。自天子至于庶人。等威截严。不相逾越。诸侯之尊统。尚不及于始封君以上。况复降而大夫。又降而至于士。其所谓尊统者。当及于何处。夫所谓承重者。承此尊统之重也。尊统所不到之处。更安有所承之重乎。慎终之谓丧。追远之谓祭。祭与丧等耳。周制士庙不过一二。而干袷及其高祖。干者自下干上也。谓以卑者而行尊者之礼也。然程朱氏作断然以祭四代为是者。此不过旁照于丧制也。今此五代祖承重与否。独不可旁照于祭礼乎。程朱氏曰高祖有服。不可不祭。愚窃欲折转反隅而用之曰五代祖不祭。不可以承重。诗云代柯伐柯。其则不远。非此之谓耶。然而此皆相进亿占说也。虽自家胸里。自谓了了。开口吐言。人孰信之。凡讲礼疑。有异于诗书易春秋疑义。必须有经传或古人已行著实可据文字。然后方可以自信也。然后亦可以言之于人而取人之信也。谨按家礼斩衰三年条曰。嫡孙父卒。为祖若曾高祖承重。不曰曾高祖以上承重。窃想朱子文法。极为精致。其不书以上二字。恐非阙遗也。相进所以区区自信。只此一句语而已。异日倘或见尤可信于此一句者。敢不舍从。不然难与易也。
与任穉共
伏惟溽暑。政候万康。民摄生不慎。比年遘疠苦痛之馀。还深惭愧。第今年证颇顺。不比去春专不识四到。方其热退汗下之时。政是旋乾转坤之候。朱子诗所谓忽然半夜一声雷。万户千门次第开者。便是当下光景。至理所在。不可诬也。区区此言。或可以为解嘲之资耶。相进前书以为异日中国。必有圣人者作。以承接朱子之统。此时象山,阳明皆当归于归处。梁溪亦必俛首随其后者。此诚相进病里之狂言也。盖梁溪所谓本軆即其工夫。工夫即其本軆者。不是全然无理之言。人性之善。是本体也。学者之用功于善。是工夫也。本軆工夫固非二物。而朱子之言则未尝恁地人性之善固是本軆。而气禀拘之于有生之初。物欲蔽之于有生之后。情荡性凿。梏亡已久。是以学者之用功也。必须格物致知以明其善。诚意正心以修其身。毫分缕析。铢累寸积。不得不措。己百己千。然后始可以与议于本軆之彷佛。而苟非功力已到圣人地位。亦未可遽许以复其本軆也。如颜子之有才差失是也。若使本軆工夫当下便是。则孔子志于学下。即说不逾矩可也。孟子可欲之谓善下。即说不可知之神可也。何必说许多层级于其间。以为难难辛苦之辞。以沮人向善之路乎。梁溪此言。其意专出于好径欲速。渠家所谓顿悟法门者。弥近理而大乱真。千不是万不是。存存龛记〈鹿门所著〉所谓天地设位。易行乎其中。只是敬。则本体即工夫也。勿忘勿助与鸢飞鱼跃。同活泼泼地。则工夫即本軆也。此说最妙。愚亦初间甚味之。旋即割弃曰。只此句句合。便是句句不合。
答任穉共
六月卄八书。七月十一书。陆续承拜。满纸缱绻。令人欲涕。岂病怀易感耶。抑衰年交契之绝无而然耶。抑穷途知遇之难得而然耶。是未可知也。仍伏想还山之后。松菊日茂。图书满壁。此何等好境界闲趣味。相进比年毒疠。加以眼疾。又加以子病。种种苦恼。不可胜言。而从今以往。鼎器日就毁败。铅汞日益枯竭。幼少时粗有所自期者。将不免自此望断。是可悲也。梁溪说谕诲至此。而迷滞之见。终有所未敢闻命者。来谕所谓只就见成底说道理。与夫截去上一节。就下一半立论者。恐未必是梁溪本意。梁溪本语。既统论本軆与工夫。则人之始终本末。尽在其中。无论见成未成下一半上一节。岂有外于此四字者乎。本语如此则本意宜亦如此。且能所之有别。朱子亦尝力言之。以看花言之。能看者人也。所看者花也。能看所看。岂是一物乎。以折柳言之。能折者人也。所折者柳也。能折所折。岂是一事乎。此则梁溪亦未必不知。但好径欲速。自是渠家伎俩。常有超凡入圣立地成佛之意。不自觉语句之若是其巧捷也。噫。以汤武之资质。尚不免反而后得之。天下之至难保者本軆也。以颜子之学问。犹有所才差失之时。天下之至难到者工夫也。以天下至难到之工夫。复天下至难保之本軆。岂不尤难乎哉。是故普天下。皆是失其本体之人。通千载。多有工夫未尽之圣。自工夫至本軆。若是其辛苦迟钝敻邈辽绝。而梁溪之说。若是其巧捷何哉。此必于孔夫子以后颜曾思孟周程张朱群圣贤相传之外。别有此一种道理也。噫。小雅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孔子读之曰。诗之好仁如此。乡道而行。中道而废。忘身之老也。不知年数之不足也。俛焉日有孶孶。毙而后已。儒家义谛。本自如此。其气像意趣。岂如彼奇警超脱神速结褁乎。至于天地设位。易行乎其中。只是敬者。敬是有主宰之称。天地有主宰。故方能变易无穷。人心亦有主宰。然后可以流行不息。此是借学者之敬。以明天地之亦有主宰也。如以维天之命于穆不已说忠。以乾道变化各正性命说恕也。至于鸢飞鱼跃与勿忘勿助同活泼泼地者。道之流行发见于天地之间。无所不在。在上则鸢之飞而戾于天也。在下则鱼之跃而出乎渊也。在人则其所以应接于日用之间人伦之际者。初不外乎此心。必此心之存然后。全軆呈露。妙用显行。触处洞然。莫非鸢鱼。夫所谓勿忘勿助者。只是存此心之要诀也。故曰同活泼泼地也。此两条皆是以人心谕天道也。若谓之人心天道合为一事则可。若谓之本体工夫合为一事。则恐非程子之本意。朱子之所释也。噫。相进于鹿门先生。虽未得抠衣请业。翻阅遗稿。殆过三载。景仰悦服。无异及门。虽知识未逮。未有涓埃之助于校正之役。而乃区区私心。或恐有梳洗之未精。致后人訾评。断断苦心。可质神鬼。并有以默量之也。
答任穉共
楸便获承惠状。伏审秋杪。宿痾向差。新趣渐生。鱼沼莲池。贤者亦乐。展读未毕。恨身无羽翼。不能奋飞也。相进径夏徂秋。宛转枕席。虽或有户庭间起动。屈伸偃仰。尚不如平昔。又以井水不佳。儿小生病。僦屋就水。不堪容膝。又以眼忌。不敢亲近书策。终昼达夜。无所猷为。当此之时。正好存养。而每被思虑纷起。破屋无障。东西寇至奈何。梁溪云云。家无其书。而向来借书。一番披阅。则梁溪是泾阳高弟。而泾阳之言曰。朱子之言。孔子教人之法也。陆子之言。孟子教人之法也。窃恐圣人复起。不易矣。又曰朱子道不如元公之精。德不如淳公之粹。乃维世之功。直与两先生鼎立天壤。莫得以轩轾也。又曰濂溪有万世永赖之功。阳明有一匡天下之功。又曰此事经孔孟发挥一番。已而又经周程诸大贤发挥一番。已而又经阳明诸先正发挥一番。业已说到九分九釐九毫。向上几无复开口处。此岂非泾阳梁溪相传相受之大议论大统緖乎。夫象山,阳明。俱是大拍头胡叫唤。排斥朱子。不遗馀力。犹是纯阴纯黑底人。彼泾阳梁溪。既尊朱子。又尊象山阳明。半阴半阳半黑半白。此何等道理。何等人物。相进所以深恶泾阳梁溪。有甚于象山阳明者此也。曾见高丌。有顾高遗书。试取而更寻绎焉。则其阳尊朱子。阴主陆王之真脏。必有恍然觑破之日矣。何必待百世之具眼乎。先治之教。虽出善谑。惶恐惶恐。此不过评品人物之际。知见不同。何遽至引用此等文字乎。若尔相进此后不敢复说到梁溪矣。
答任穉共乙卯
梁溪之说。苟不分能所。则不徒于樊迟间仁章。合于六经四书。无处不合。虽以大学开卷第一义言之。所谓明明德。上明字工夫也。下明字本軆也。本軆与工夫何尝有异乎。此则相进已见之昭陵也。不须更言。而但历考朱子书。其论本軆论工夫者。不啻千言万语。而何尝无一言及于工夫即其本軆。本体即其工夫者耶。此岂朱子见未到处耶。抑偶尔忘忽耶。抑将作秘诀。不肯向人说。有若莫把金针度与人者耶。百尔思之。皆无是理也。龙溪实相幻相之说。俯教亦未知其为得其本旨。而近日偶阅栗谷诗集。其中有游枫岳时。与老僧问答语。栗谷曰。佛家妙处。不出吾儒。何必弃儒求释乎。僧曰儒家亦有即心即佛之语乎。相进仍窃䌷绎即心即佛之语。心即本軆也。佛即工夫也。不识一字汉。立地成佛。亦其工夫也。佛即是心。言工夫即其本軆也。心即是佛。言本軆即其工夫也。来历昭昭。不可诬也。伏望更入思量。鬼神说幸蒙提谕。觉得前见之误。而但未有新得。尚不敢一言奉质。间者因校栎泉集。更费旬望工夫。合章句或问语类三书。读来读去。而先教胸中空荡荡。虽古人说话。一并扫去。不使有纤芥留滞。然后反复颠倒思量无数。不知不觉地。忽于不见不闻。体物如在上。恍然有省悟者。遂通考一章。血脉贯通。首尾相应。及至把笔箚记。亦觉沛然不费力。此无乃盲人直门耶。虽然前此屡变其说。未尝不始于是之而终诎以为非也。安知今日之是。亦不为后日之非耶。以此不敢遽以为自信。乞赐一览。逐条辨破。千万幸幸。
答任穉共
来谕以为梁溪书间一乍阅。高明之疑之斥之是也。然不必以此而废其言。奉读以来。不觉且喜且惑。梁溪之为阳明之学。盛意似已觑破矣。然而其人觑破而其言犹未觑破者何耶。其人之所以为其人者。以其人之为其学也。其学之所以为其学者。以其学之用其言也。其言何言也。即工夫即其本軆。本軆即其工夫也。夫所谓不以人废言者。如象山义利之说。阳明春王正月之论。其言极正当极爽快。虽为吾学者。何敢不取。至于梁溪工夫本体之说。此是渠家单传密付。正法眼藏。其言盖其学。其学盖其人。若于此处。舍其人而取其言。则此便是舍达磨而取顿悟也。噫。梁溪此二句来历甚远。盖自达磨入中国。九年面壁之时。其徒推演师旨。已有即心即佛之说。朱子感兴诗所谓捷迳一以开。靡然世争趋者也。中间为象山阳明辈所偸窃。至于泾阳梁溪而因成此语出来。若使此语行于世。朱子大全可废也。朱子语类可废也。大学章句,中庸章句,论语集注,孟子集注皆可废也。此世界。若使朱子之书见废而不读。则将成了何等世界乎。岂不悲哉。相进妄见本自如此。而僭不敢发。感下问之勤。倾倒至此。伏望恕其僭而谅其意。朱子攻陆学说。似可以取证于梁说。故在别纸。
语类卓录。问陆象山道当下便是。曰看圣贤教人。曾有此等语无。圣人教人。皆从平实地上做去。所谓克己复礼。天下归仁。须是先克去己私方得。孟子虽云人皆可以为尧舜也。须是服尧之服。诵尧之言。行尧之行方得。圣人告颜子以克己复礼。告仲弓以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告樊迟以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告子张以言忠信行笃敬。这个是说甚底话。又平时告弟子也。须道是学而时习。行有馀力。则以学文。又岂曾说个当下便是底语。○愚窃以为象山所谓当下便是。言工夫当下。便是本軆也。恐泾阳梁溪工夫即其本軆之说。出于此也。
答任穉共
太极图说生阴生阳之生字。旧从尤翁说。以无为胜。近看似不然。盖图说中无一字泛下者。而许多生字。又皆生出之意。则不宜此生字独异。且辟卦三十日成阴成阳。自是阴阳自然之实軆。非由人强安排。而说中以五气配四时。则阴阳穉盛。即诚之通复也。其一穉一盛一阴一阳。又当自微而著。而生字之为生出之义。恐与辟卦同是一义也。
太极说生阳生阴二生字。是从易大传太极生两仪。来历甚远。恐不可轻易议论。尤翁说于理气不相离之妙。深有见解。固当存之。以为玩索之资。而但除却一生字。直曰太极动而阳静而阴。则又于理气不相杂处。无缘发挥理气。便成一物矣。理气本混融而无间。就其中分别出来。最是难事。况动静无端。阴阳无始。自今日推而上之。阳前又是阴。阴前又是阳。虽历千千万万元会运世。而未见其所始之端也。不徒人未见其所始之端也。抑亦阴阳合下真个无所始之端也。夫既无所始之端矣。又焉有所始之端之所由以生之处也。此岂非难见之地难言之事乎。然而圣人以一笔句断。八字打开曰。易有太极。是生两仪。愚则窃以为非我孔夫子。决不得下此一生字。若濂溪先生亦不过绍述之耳。如何如何。来教所谓说中许多生字皆是生出之生者。恐得之。至于辟卦一月三十分之生。此以阴生阳阳生阴言。似与此处理生气之说。微有所不同。盖坤生复。是阴生阳也。干生姤。是阳生阴也。阴阳固互相生。而又极其本而言之。阴阳皆根于理而生者也。其互相生处。即是根于理。而生处非有二也。然而气生气与理生气不同。亦有所不可顝囵说者。若以生极分穉盛。固有此理。但此图与说本有层格。此处只说到阴阳。未说到五行。虽阴阳五行。都是一物。倒拕来解。犹未知其必为稳当也。
答任穉共
生之谓性。才下生字。已带气质。固可谓气质之性。而愚之浅见窃以为直单作气质之性。亦恐非程朱二先生本意。须以气质为主而兼本然包在其中看之。然后义理方得周匝。文字亦无渗漏矣。盖性字从心从生。以生训性。此是性字本释也。在天为理。在物为性。凡物赋形受生以后。方有是性。此是性字全释也。无论本然气质。未生以前。岂有性之名称乎。以此言之。此所谓生之谓性。岂可偏属于气质一边之性乎。虽以文理言之。生之谓性四字。为一章压头而其下并论气质本然。又于结尾。以此理天命该始终本末而言。仔细玩索。或其然乎。
语类陈后之写来。只于此段性字下。各注某处是说天命之性。某处是说气质之性。若识得数字分明有著落。则此段尽易看。〈铢录〉相进亦敢以己意依此悬注。愿承教诲也。○生之谓性。〈气质性,天命性。〉○性〈天命性〉即气。○气即性。〈天命性〉○不是性〈天命性〉中元有此两物相对而生。○善固性〈天命性〉○恶亦不可不谓之性。〈气质性〉○盖生之谓性。〈气质性,天命性。〉○才说性。〈气质性〉○便已不是性。〈天命性〉○凡人说性。〈天命性〉○孟子言性〈天命性〉善。○水之清则性〈天命性〉善之谓。○不是善与恶在性〈天命性〉中为两物。
程子所谓生之谓性。谓人物被命受生以后。方有是性。盖未生时。是在天曰理。才生时。是在人曰性。此性字无所不该。自汤诰降衷之性。易传各正之性,成性之性。孔子相近之性。孟子性善之性。周程张朱气质之性。都包在里许。告子所谓生之谓性。谓凡天地间含生之类。皆有知觉运动。此之谓性也。盖知觉运动气也。仁义礼智理也。人物之所以为性者。在理不在气。而告子不知理之为性。反以气为性。是真不知性者也。可与荀杨佛三家认气为理之性。同其义谛也。至于程张气质之性。既以气质言。似与告子相近而亦有所不同者。盖知觉运动。人物之所同也。偏全通塞清浊粹驳。人物圣凡之所不同也。以知觉运动为性者。不知有理而直以气为性也。以偏全通塞清浊粹驳言性者。知有理气而以理之局于气者为性。可谓之带气言性而不可谓之以气为性也。然则告子之言性。分明在气不在理也。程张之言性。毕竟在理不在气也。此岂非大不相同者乎。然而朱子犹以程子说为发明告子之说者。〈见明道论性说〉亦是告子语脉则不差故也。〈语脉不差四字。见语类可学录〉未知如何。愿闻明教。
历考朱子说。皆以继善不用易传本意。就人性发用处说。盖尝思之。此章宗旨。不过生之谓性四字。人物未生时。只可谓之理。未可谓之性。到赋形受生以后。方可谓之性也。孟子性善之性。虽是极本穷源之论。亦属于成之者性也。继善二字。若用易传本意。则在于未成性前。正是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处。上文既谓之不容说。而下文旋复为说。岂成说话乎。朱子必不错解。只得信之耳。
答朴永叔胤源○戊申
至月惠书。迄今庄翫。伏惟穷沍。涵养道候益复珍重。相进畏寒蛰伏。幸免他故。时与二三村秀。讲说小学也。自不恶。然而此不过鹪鹩蒿菜间乐事。将恐见笑于溟海大鹏也。曾有疑义相质之约。故录出若干条在别纸。幸须一一评破。还以见教。岁改不远。惟冀日征月迈。以为世道之助焉。
教以右手。吴氏说以为取其强。而训义小学改强为便。愚意强字为是。素问曰天不足西北。故西北方阴也。人右耳目。不如左明。地不满东南。故东南方阴也。人左手足。不如右强。据此则取强二字。实有至理。何所病而改强为便耶。
十有五年而笄。注陈氏曰。笄簪也。妇人不冠。以簪固䯻而已。然而家礼笄。礼曰加冠笄。居家杂仪俱冠带。注妇人冠子背子。意此宋时时王之制。而温公朱子俱不得不从者耶。以首章妇事舅姑栉纚笄总观之。则古礼妇人无冠。而陈氏之说。直据古礼言之耶。
不敢并坐。注坐次异列。按中庸曰。宗庙之礼。所以序昭穆也。家礼祠堂叙立处。主人弟之妻。在主妇之左少退。此可见昭与穆各为一列。而但诸弟之妻少退耳。然则所谓不敢并坐者。亦言不得齐膝并坐。何遽至不得为一列乎。愚意异列二字。恐下语太重。
必有闻乎其容声。注举动容止之声。此恐贴著闻字说来也。然而迷见容声。只是容貌与声音也。虽只下闻字。见亦带在其中。省文之軆。自当如此耳。
不百里而奔丧。谚解以为父母丧。恐大悖义理。杂记曰妇人非三年之丧。不逾封而吊。据此则父母丧。逾封可知。如何如何。
九容重端止静直肃德庄八字。皆十分稳当。攧扑不破。而惟手容恭之恭字。未见得衬贴。尝窃思之。人坐则端拱。行则张拱。致敬则叶拱。见人则或拜或揖。拱与拜揖。皆用手为之。而都是恭底貌㨾。手容下著恭字。果似移易不得。未知如何。
凡视上于面则敖。下于带则忧。人多以面为人面。带为己带。然迷见则不然。面与带皆指对坐人言。考曲礼曰天子视不上于袷。不下于带。国君绥视。大夫衡视。士视五步。其下继之曰凡视上于面云云。盖视天子视国君视大夫视士。皆在面之下带之上。其间略有高低等杀而已。此岂可以己之带看之乎。
三日不怠三月不懈。注说终不分晓。愚意三日而殡。附于身者。必诚必信。三月而葬。附于棺者。必诚必信。居丧之善。不徒在于哀戚而已。必于送终大事。诚信无憾可也。三日三月。皆是殡葬治事之时。故谓之不怠不懈。正得孝子之心。如是看似好。而但出于亿见。未见古人说话。不敢自信。未知盛见以为如何。
勿苟慕其富贵。注苟但也。愚意苟苟且也。若释以但意。则犹有慕富贵之意。未知如何。
节量亲厚之恩。言兄弟虽本亲厚。而娣姒辈节之量之。使不得尽其情耶。方底喩娣姒踈薄。圆盖喩兄弟亲厚耶。
与宋诚中致渊○己亥八月
四载之别。八日之奉。抑亦冥数有定耶。世间离合。何其长短不齐。市署凉月。至今愔愔。未审其间。旅宦动止何似。瞻溯怅𨓏。靡日或弛。弟如初计。昨日始赴直所。凡百姑无头緖。而病弱之质。一朔驱驰。无处不痛。然此则安歇数日。自当痊可。不须深虑。而今见朴别检。晓头离发。看其意思。必欲图递。如未得递。未开春前。似不下来。此将奈何。且闻其言。此处斋郞若有罪过。则自营状罢。而欲自递则必于吏曹呈旬。此岂非尤难节拍耶。因念此身蛰伏田野。饮啄偃仰。无所拘忌。意外一命。太逾涯分。其所以谢恩赴任。专出于一两月。粗伸义分之意。而那知递官之难。有甚于为官耶。一日居其职。即有一日之责。一念每见肇庆庙。突兀在顶上压了。从此此汉转动不得。却恨始商之不审也。曩者相教。知感知感。而此后凡节。亦望勤教。以至无事出场如何。
与宋静深时渊○壬辰
近日之事。欲言心室。上天孔仁。胡宁忍斯。况复旷定省违湛乐。投在沧溟万里之外。孑然孤影。无与为邻。区区軆中安否。有不暇相问。而即其情事绝悲。足令行路可涕。未知何以理遣也。然而自古此地。多忠臣烈士之迹。今吾兄之行。可无愧于古人否乎。此则愚陋未敢知也。虽知亦未敢言也。顾使吾兄处此地者。则圣恩罔极。在吾兄。固当深感洪造。默怆先志。虽不能不惕然心惧。而亦未尝不怡然理顺也。抑尝惟念吾兄之苦心志劳筋骨。穷乏而拂乱者至矣。岂天将有所降于吾兄。而先之以此。使之动忍而增益乎。夫玉不石琢不成器。草木不经霜不成材。人不涉乱则智不明行不立。今吾兄蹈巨海入绝国。凡鲸鳄虫蛇魑魅瘴沴所以病吾兄者多矣。即此荒寒寂寞之滨。正好著读书观理之功。即此羁穷忧患之地。正好做克己复礼之事。以吾兄铁心石肠。牢著脚跟。百倍其功。亦何欲不遂。何求不得。由是而俾异日。有所大树立大担夯。以毋坠我老先生之遗业。则于是乎圣恩益复罔极矣。于是乎上天果可谓孔仁矣。而顾此忝在知旧之列者。亦将与有荣焉。荀子所谓弟子勉学。天不忘也二句语。诚有至义。远地相赆。只此而已。弟自渼上葬会而归。夜宿栎中。与伯氏尊兄相对悲痛。仍念与吾兄一别惘惘。会晤无期。尺纸相问。便风亦难。聊将狂言。以替千里面目。多少不尽宣。都留心会。
与宋静深癸巳
先生之至冤未伸。而尊兄之远谪先释。可悲也。非可喜也。今又讳日隔日。伏惟追慕罔极。何以为心。然而得一生于万死之馀。归而有反面共被之乐。而又得躬奉祀事。此亦先庥之所及。国恩之无极。区区感幸。不可形喩。弟大病几殊。今虽小间。而馀证未已。又添暑泄。玆未得躬造。以伸一哭。兼摅阻怀。只伏枕痛泣而已。早晩病若可堪。当得进叙。
答宋静深甲寅
先生遗稿。以眼疾尚未翻动。而年谱尤难。何敢与议于此等大役乎。来册即当奉还。而更思之。昔同春先生年谱。移数十本乃成。今于先生年谱。依俯教不用双行例。移出一本。以备数十本之一本。则或可为耶。然而此亦病气差除。眼视稍开然后。方可下手矣。
答宋静深庚申
先生遗稿。果有一本脱于烈焰之中。似非偶然。岂天未欲丧斯文耶。喜幸抃贺。有不可胜言。尊兄之数十年劳心焦思。以为校正者。不免煨烬。是则可惜也。岂于其间。不无相进之僭妄论说。天降其罚而然耶。虽然校役弟既与闻。及今再校。似易于前。苟有一分可为之力。弟岂敢惜此残照。不为之尽心乎。但贱疾自昨秋以后。眩气益甚。耳忽聋眼忽昏。遂以废书阖眼为工夫。而精神箸力。殆无馀地。以此病情。万无再校之望。奈何奈何。才出火炎。来在枕边。时时手抚。犹可慰意。衰病似无可瘳之理。而或赖向后颐养精神。眼力差可看字。或可下手。而亦何可必也。幸宽假日月。无相催趱。都目录则此处果有暗草一本。年谱依所教再修未还。还可幸也。
与李善长廷仁○庚子
今世亦不无向学之士。而初头乘得一点意气。火急欢喜做去。若将有为。曾不几时。齿益衰家益贫。师友飘零。身世龃龉。则便垂头敛手。日就阑散。有若受霜之叶不得不陨。满浦之潮不得不退。此盖通患也。亦势所固然也。向见吾兄齿非不衰。家非不贫。师友非不飘零。身世非不龃龉。而能于都城声利场中。闭门自守。读众人之所不读。谈众人之所不谈。诚可异也。窃尝思之。以若所处。办若所为者有三。或禀赋坚韧。或立志专确。不然于学已得趣味者也。未知吾兄何居焉。独卧空斋。中宵辗转。历数旧日同游。未尝不叹仰高风也。虽然相进有一副狂言切欲奉凂。倘或省念否。夫千里长征。无骖不倦。十斧齐斫。无木不倒。若使吾兄趣味。真如孟子所谓刍豢之悦我口。则可无虑也。不尔些儿酸涩之味。难保其久存。若使吾兄立志。真如朱子所谓阳气发处金石亦透。则可无虑也。不尔些儿撑柱之志。难保其不变。至于禀赋则都是气也。人之气自四十以往。逐年衰谢。尤无可恃。兄试反顾而自省。其无虑么。抑尚有虑么。虽幸无虑。不妨加勉。若稍涉有虑。不可放过。自今日当惊心竦念。猛著精彩。命数全付在壑。工夫直期盖棺。于古人所谓主敬穷理之事。早得头緖。以张吾党。如相进者叶陨潮退底意思胚胎于中者。已多年所。而时闻高明之论。警发甚多。此义何敢忘。玆发妄口。唐突胪列。恕其僭而领其意焉。
答李善长乙巳
论语乱臣十人注。邑姜是武王妃而姜则姓也。邑字未解。望教之。
大雅思齐章注。周姜太王之妃太姜也。小注孔氏曰。太姜太任太姒皆称太。明皆尊而称之。惟武王之妃邑姜不称太。盖避太姜故也。愚意其曰周姜者。以太王居周故也。其曰邑姜者。以武王有都邑故也。盖邑者有国之称。牧誓奸究于商邑。武成用附我大邑周。此天子之国。亦称邑也。大雅文王受命。作邑于丰。此诸侯之国。亦称邑也。邑姜之邑。恐如后世府夫人郡夫人。府字郡字之例。而未见古人说。不敢质言。
伊川䄵谱。道著用便不是之语。是临终时言。而其义未得详解。幸明示之。
死生常理。气聚而生。气散而死。平日学问之人临死时。当安其命顺其变而已。不怕不戚。甘心归尽而已。此处岂容工夫。若曰平日所学要用这未免著意。才著意便非道理。程子以邵尧夫临终谐谑。为未免有意。假令学问人处之。虽不谐谑。若著意用其所学。岂不与尧夫同归耶。浅见如此。如未是更教之。
答李善长辛亥
曩日之游。至今𪸥怅。弟于当日。入万山中。终日不见人。宿于空林废寺。以明日归家则先墓崩摧。几于见和。含后出沙汰。家人虽幸免焉。而所谓茅庐风轩。其左右前后。变成沙碛之地。令人不觉错愕惊悸。继见兄书则可喜其无事到衙。而漂压伙然。民䜣纷纭。正朱子长磵诗所谓压溺馀鱞孤。悲号走哀恫者也。前头接济之方。将何以为之。殊可念也。长磵诗又有绝句曰阡陌纵横不可寻。死生狼籍正悲吟。若知赤子元无罪。合有人间父母心。此正兄今日所当讽咏而深軆者也。
答李善长癸亥
气质之性。无论未发已发。人所固有。而但未发之时。一心湛然。至虗至静。初无气质之可拟议。至于已发然后。善恶始分。方可见气质之为善为恶也。然而虽在未发之时。此性既挂撘在气质上。岂可曰无此气质之性乎。但事物未至。思虑未萌。气不用事。寂寂无纷起之念。惺惺无昏昧之失。亭亭当当。鉴空衡平。只是皇降之衷而已也。如何如何。
明德章句曰。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虚灵不昧。以具众理而应万事者也。既下人字。则通圣凡贤愚皆同可知也。其下言气禀物欲之所拘蔽。而曰然其本軆之明。有未尝息者。所谓本軆。即虚灵本軆。而亦通圣凡贤愚而无分数者也。偏正通塞。人物之大界分。清浊粹驳。圣凡之小界分。大界分处。固可论明德之有无。而小界分处。岂可谓虚灵之有分数乎。盛谕所谓必以人与物通融说去。然后其义乃通者。未知何谓。愿更教也。
康节临终云云。尝见稗书。古有人性执。与人争姜所生。曰生姜树上生。人曰生姜地上生。辨竞不已。遂与赌驴。就质于知者。不胜输驴。曰驴虽输。生姜树上生。盖未解惑也。犹不自屈也。然则康节所谓你道生姜树头生。我亦只得依你说者。言你虽道理外之说。我则只得从你说。盖叹服笃信之意而兼之以谓谑也。
答李善长甲子
善恶种子之说。此平日愚意之所未安而付之隔壁听者也。兄何深看鄙说。过推至此也。盖形而后有气质之性。此张子之说也。愚尝笃信斯说而推之以为理之堕在气质中者。即谓之性。无此气质。性无所挂撘。性无所挂撘。则所谓未发体段。亦恐无处讨得。以此观之。虽谓未发时不能无气质之性。亦未为不可云尔。若其湛然虚明。气不用事。初无得失之可言。正如来谕所引朱子之说而千万不是。又有栗翁定论。则其谓无气质之可拟议者。恐是攧扑不破也。
语类云物亦具有五行。只是得五行之偏者耳。偏字之义。诚如来谕。而所谓塞者。只是蔽而不得发见之谓也。岂有不禀得五行而成物者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