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字所表现的女性的地位
作者:夏丏尊
1922年12月20日
原载《民国日报》副刊《妇女评论》第12期

女性在中国向为一般所贱视,好像不排在“人”的范围以内的。这种被贱视的情形,不但政治上、道德上、法律上、经济上可以看得出,甚至于在日常所用的语言文字中也随处可以发现。“妇人之见”“妇人之仁”“妇孺皆知”……哪一句不是鄙斥女性的熟语?不但熟语,即单字也是如此。
寒夜无聊,偶从字典来把“女部”的字来一一检查,觉得“女部”所列的字很足说明中国女性的屈辱。“女部”所收的字,除“女”字外,共一百七十五个字(我身边所有的是商务印书馆的《新字典》),依其性质,可分五类:
一、表女性的称呼的,全部字数中,属于此类的共五十三个字,如下:
妗、姎、姹、妣、妯、妹、姒、妻、妤、姊、姐、姆、姑、姥、姨、侄、姬、妾、娃、娌、娘、娣、婆、婕、妇、婢、妓、娼、㛀、媳、妈、嫂、妪、嫜、嫠、媭、嫱、嫡、婴、婶、孀、娘、奴、妐、妮、媛、奶、你、嬷、嫇、媊、姻、娅。
此外还有二十一个固有名词,如下:
姚、妹、娥、妘、妲、娄、娲、嫈、婺、娵、婼、嫘、嫫、娓、赢、妫、姞、嫦、姜、嫄、姑。
以上都是名词,除固有名词外,都是表示称呼的。其中如“妇”字,已是“服于人”的意思;“妾”、“妓”、“娼”等,更是女性专有屈辱名词。要找一个相对的男性名词,实在找不出来,至于“奴”,原似两性兼用的,可是也竟单以女字来作偏旁了!
二、表人性的缺点的共二十八个字,如下:
奸、妎、妖、妄、妨、奸、嫜、婪、媮、媟、愧、妒、嫉、嫌、嫚、嫪、嬖、嬲、懒、嫖、姻、姹、娭、𪥿、娸、媢、㛼、媸。
上面所列都是指人性的缺点的。人性的缺点原是两性共有,不应专归过于女性;可是从字的构造上看来,竟好像只有女性有缺点,而世间一切的罪恶,都是女性包办似的。这也许是“女性中心说”的一种滑稽的证据吧!
三、表女性的功用的,可归入此类的只有五个字,如下:
妊、妊、娠、娩、□。
这五个字中,除“妊”和“姓”是同字异体外,共只四个字。这四个字的意义相差无几,不外乎是孕育生产的意思。原来女性的任务就只生殖,就只不过是一部生殖的机器!
四、表男性所喜欢的女性的美质的共四十九个字,如下:
好、妉、姝、妙、妆、妥、姁、姗、姚、姣、姱、妍、姿、娥、娟、姽、娉、娓、娖、𫰛、娱、娜、娟、娿、婉、媌、媕、媖、媞、婧、嫩、嫣、婿、㜛、𡢅、妩、㛠、嫽、婳、娆、嬉、婵、娇、嫏、嬛、嬥、娈、孅、婷。
以上所列的似乎都是女性的好称谓,凡颂扬女性都要用这类的词。可是这种称誉大概出之于男性的口中或笔端。女性的这类性质,正是合乎男性的要求的。女性有了这类的性质,然后可做男性的玩弄品!女性的所以有这类性质,全由于男性淘汰的结果,实是历代的屈辱的结晶!
五、表男女间的结合关系的共十二个字,如下:
妃、媲、婚、娶、媒、妁、姤、媾、嫁、媵、嫔、姘。
上面的字是表男女关系的各形式的。两性关系原应是两性各有关系,可是其所表示的字竟都是女旁。两性关系中占重要位置的“媾”,也好像是女性单面负担的任务!
上五项外,未列入的还有七个字:始、姓、如、委、嬗、娑、威。
这七个字中,“始”和“姓”字似乎可以用来说明“女性中心说”的。其余的五个字与女性关系不深,也随它去了。
依文字的构造上看来,中国女性的屈辱不是很明显地表示着吗?
中国的女性啊!你们甘长受这样的屈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