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赠太保谥文简豫所吕公墓志铭
作者:张居正 
本作品收录于《明张文忠公全集/文集05

万历庚辰元日,豫所吕公卒于家。讣闻,上辍朝一日,诏所司议恤典,谕祭十有一坛,遣官营葬,赠太保,谥文简,荫一子中书舍人。诸视常数有加。而公之子祠部兴周,遣人持吴大参国伦所为状来,请余志公墓而铭焉。

按谥法:“平易不訾曰简,一德不懈亦曰简。”余与公同政府,知公深。公为人外温而心辨,中毅而貌和。于事呐呐不轻为可否,于人恂恂不苟为异同。尝曰:“大臣协心体国,苟利社稷,嫌怨共之,安事羯羠其间?无论彼已懻忮,即贤者各是所见,政本之地,龂龂而争,如国体何?世儒嘐嘐,猥小曹参而卑丙吉,然则虞廷云‘寅恭’者,非邪?”自余柄政,与公共事者六年。内奉冲圣,勤缉熙;外赞密勿,定计画。莫逆于心,莫违于口,六年如一日也。盖诚所谓不訾不懈者,斯可以为简也已。上尝手书赐公曰:“枢机克慎”,曰:“同心夹辅”。知臣莫如主,信哉!

按状,公姓吕,名调阳[1],字和卿,别号豫所,西粤桂林人也。其先楚兴国之大冶人。洪武初,从军戌天长,后践更桂林。曰鉴者,始即家桂林,是为公曾祖。鉴生纲,纲生璋。吕氏文学自纲始,世为郡诸生。而璋以贡为徐闻令,徐闻人尸祝之。璋二子:长应阳,蚤卒;次即公。

正德丙子中春,母张夫人梦巨蟒入室,紫光煜煜,寤而生公。公生十九年,为嘉靖甲午,举于乡。庚戌,赐及第第二人,授翰林院编修。癸亥,迁国子司业。乙丑,擢春坊谕德。隆庆改元,迁南京国子祭酒,寻改国子祭酒。是冬,擢南京礼部侍郎。戊辰,改礼部,侍庄皇帝讲读。逾年,改吏部。寻以吏部左侍郎兼翰林学士,掌詹事府事。

壬申,上初即位,拜礼部尚书。顷之,上问余:“孰可与卿同事者?”余以公对。上在东宫亦雅知公端慎,遂召为文渊阁大学士,与机务。逾年,进太子太保。甲戌,修《穆庙实录》成,加少保,直武英殿,尚书如故。丙子,一品秩满,进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直建极殿。

公先后历官垂三十年,半守史局,三任成均,四历卿贰。春坊典内制,詹府教习庶吉士,少宗伯日侍讲读。凡总修嘉、隆《实录》者再,分校丙辰、副辛未、典甲戌会试者三,所事咸称。在礼部,厘正典章,自宗藩、外戚、中常侍不得逾制有所希请,诸曹郎吏廪廪奉职。由大宗伯入内阁,若大丧、若大婚、若崇亲荐号、若降夷受俘,诸钜仪旷事,咸藉公相成,以当上心。上优礼公,称先生不名。数命分献郊庙,释奠先师,时遣中官给赐上尊珍膳,兼金文绮,乘马什器之属不可胜计,多自昔辅臣所未尝蒙。

公故病肺,又患足痿,顾念恩厚,未忍言去。久之益剧,戊寅秋,乃疏乞骸骨,上固不许,谕留甚温。疏十上,始得请。赐帑金、文绮,乘传归,仍遣御医视疾,行人护行,听其子兴周以祠部扶侍。公于家居一岁,疾良已。会岁暮,公晨对客,食饮如常,日中忽不语。越三日,元旦,自起栉沐,端坐卒,年六十有四。

公沈密简重,人莫窥其际。尝游国学,从祭酒永康程先生谈名理,后公为祭酒,遂以永康学教授诸生,先德而后艺,以其身为型范。为诗若文,古雅醇厚,不事摹拟。性尤澹泊,虽蟒玉未尝去澣衣。门无私谒,所树惟恐见知,所急惟恐见德。顷平古田及怀远、府江,当事者皆从公受策,然公不自言,人故无所藉以颂公。

公先娶朱夫人,一岁卒。继张夫人,名家子,能以贤孝佐公。初第时,将父母邸中,躬暨张奉匕箸上食惟谨。夜中,其父母咸中煤毒,公从梦中心动,若有促之起者,即与张夫人起视,则父母俱僵卧不能言。急汲水沃之,乃甦,人以为孝感。久之以编修满,封父母如其官,奉之归。盖封四年而奔父丧,及禫,又丧母,哀瘁骨立。后以少保总裁《实录》成,赠曾大父、大父、父皆如公官,妣皆一品夫人。配张累封一品夫人。少傅满,荫一子中书舍人。先是南都会恩,荫一子入监读书,及恤荫凡三。而公四子:长兴周,既举进士为祠部;次兴齐,又以公归之明年举于乡;次兴文、兴武。振振济美,世且滋大。周娶湖广参议宋廷表女;齐娶太仆丞秦致恭女;文聘封川令陶女;武聘兴国吴参政国伦女。女四,少者未字。婿:举人毛如纶,诸生萧如,常任。孙一:嗣简,聘延郡丞屠炳言女。

公虽籍桂林,数往来道兴国省族展墓。比其归也,视所治新第,徘徊不能去,又新媾于兴国,语吴大参曰:“吾先君命诸孙名皆从‘兴’,以示不忘故乡。明年,吾其以家来,菟裘于斯矣。”会公卒,不果。

公质行多长厚,余独心服其在政府,断断乎有古大臣之风焉。铭曰:

稽古盛际,同寅协恭。百僚师师,以治时雍。譬伯与仲,响和景从。诚一无他,深厚有容。
在汉丙吉,今也则公。主少不疑,仰德乃风。内甯外谧,波恬漠空。吏称民安,时熙岁丰。
守和自近,孰知其功?我铭贞石,以著朴忠。



  1. 吕调阳(1516年—1580年),字和卿,号豫所。明朝政治人物,嘉靖戊戌榜眼,累官至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卒赠太保,谥文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