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生物学家对文字改革的意见
作者:秉志
1957年4月28日
本作品收录于《光明日报

取自1958年文字改革出版社的《文字改革笔谈(第一辑)》第27-28页〈〔附〕一位生物学家对文字改革的意见〉。原文刊于1957年4月28日《光明日报》访谈文章。原文未公开作者姓名,但陈梦家其后指出是秉志。原文正简夹杂,当时印刷铅字偏旁尚未实行草书楷化。

一位生物学家对文字改革的意见
光明日报记者 骆瑛

  记者在采访工作中,常常遇到:有些高级知识分子对文字改革有意见,却闷在肚子里,对中国文字将来要走拼音化的道路有所怀疑,却不敢摊出来。

  曾经有一位教授对记者说,你们“光明日报”的“文字改革”,是“一家之言”这位教授的下一句话虽然没有说出来,但也就可知了。

  也曾经有过这么一回事,有位西南地区的教授,来北京参加文字改革问题的讨论会。在会上,他看会上风势所趋,也发言表示赞成和拥护文字改革走拼音化道路。会散后,回到寓所,碰见几位老朋友,对方块字的深厚感情一时进发,他又泪流满面。

  有意见没有发表,有怀疑没有摊开,有感情没有发泄,对文字改革工作说来,这方面的意见就听不到。

  前几天,在中关村的一座科学大楼里,一位数十年来从事英语研究,精通英、德、法等国文字的老生物学家,在谈了他对毛主席最近在最高国务会议上的讲话的体会以后,谈到了他对文字改革的意见。他说:“对中国文字走拼音化的道路,我根本怀疑。过去,我认为既然是党和国家的既定政策,我有什么话说,我有话也不敢说,蹩在肚子里。今天,要不是毛主席叫我们要放,我这番话是不说的。”

  他说,他的意见已经蹩得很难受,几年来,他和一位在文字改革委员会里负责任的语言学家隔室而居,他俩是老朋友,也是好朋友,但是,他就不敢把自己的怀疑向这位语言学家说出。

  “有些主张汉字改革的人,他们的理由是把汉字难学作为走拼音文字道路的理由是不成立的。究竟汉字是不是难学?从我五十余年来从事英语研究的切身体会中,我认为汉字并不难学。汉字简单、明确、用起来省力、省事,每个汉字都是一个单音节的符号,又代表着一个意义,如和其他的字结合起来就是一个词。比如“火车”、“汽车”、“马车”等词。汉字从“车”推衍出来,望文生义,一看明白。在英语中就不是这样,“汽车”、“火车”、“马车”等等的拼写毫无相同之处。我们如果要改用拼音文字,就要另外造很多新词,有些字为了避免同音,还要分化。要学会看书和写作,至少要学习两三万个词,还要随时准备查字典。

  “再就文法上说,汉语的文法简单、明了,不像英、德语那样,不规则的动词很多。英语还有性、格、时间、语气、单数、复数等的变化。俄语有十种变格,英语有四种变格,英语的字尾也常变化,有时把中间的字母也变了。英语不但变格还要变字。例如“我看她”为I see her,“她看我”,就成为She sees me,完全不同了。这就容易弄错。汉语便不是这样,变格而不变字,譬如“我告诉你”变为“你告诉我”,主客格虽然变了,字并没有变。汉语的词没有格、性、时间、语气、单、复数等的变化,所以字数很少,通用文字不过几千个,学会了一两千个汉字,就能够看报纸、写信和读一般的通俗书刊。学会一两千个拼音文字,也想看书、读报是不可能的。

  “曾研究过汉字三十余年的奥地利文字学家罗逸明(他除研究汉字外,同时还研究英、法、德、意、西班牙、荷兰、瑞典、挪威、匈牙利等九国文字),曾经把十种外国文字和汉字比较,他说,汉字非常简明,有弹性、有规律,比世界上任何一种文字都容易学,如果说汉字难学,那是太不公平了。

  “汉字是我们民族统一的工具,我们几千年来之所以能成为一个统一的民族,汉字的功劳很大。秦朝统一了六国的文字,从三国到六朝、隋唐、五代至宋、元、明、清一直到民国军阀的混战,中间经过多少次的分裂割据,我们仍然能成为一个统一的民族,都是由于汉字把我们聚集在一起。几千年来,由于我国文字的统一,不管那个地方说什么方言,写出来的字,都是一样。

  “我国文字有几千年的历史,是人民习惯了的形式,文字改革是一件大事情,不可以过于忙迫。据一位专家说,日本曾两次在他们的文字中想废除汉字,都没有成功。一次是在马关条约以后,废除汉字的工作进行了很多年,但许多日本文学家认为研究日本文字要研究得深入,非用汉字不可。第二次是在二次大战以后,美国占领日本,美国企图把日文中用的汉字减少到一千字,结果仍未成功。日本尚且如此,我们为什么要这样急于改革汉字和它的体系呢?我认为今后应着重汉字简化的工作,首先汇总一些简体字加以研究,然后将可用的选出推行。

  “有人总以为搞自然科学的,大多数赞同文字改革,其实不然,据我所知,许多自然科学家就抱有同我一样的看法”。

  说到最后,这位老生物学家为了证明拼音化这条道路行不通,他还说了一个真实的故事。“有一位知名的语言学家,搞了一套拼音文字方案,他每天用这套拼音文字写日记,几个月以后,他却不认识自己写的日记了”。[注 1]

  这位生物学家虽然倾吐了他的怀疑和意见,但他还是没有答应记者的要求,把他的名字发表。

————1957年4月28日《光明日报》

维基文库注

  1. 可能是指日本主张废除汉字的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