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渊集
作者:陆九渊 南宋

    卷一 书

    与邵叔宜

    前日曾尝以夫子所论齐景公、伯夷、齐叔之说,断命以祛俗惑,至今叹服,不能弥忘。为……允其所见,推其所为,勿怠勿画,益著益察,日跻于纯一之地是所望于君子,夷齐未足言也。

    此天所以予我者,非由外烁我也。思则得之,得此也;先立乎其大者,立此者也;积善者,积此者也;集义者,集此者也;知德者知此者也。同此之谓同德,异此之谓异端。

    心逸日休,心劳日拙,德伪之辨也。岂唯辨诸其身人之贤否,书之正伪,举将不逃于此矣。

    自有诸己至于大而化之,其宽裕温柔足以有容,发强刚毅足以有执,斋庄中正足以有敬,文理密察足以有别。增加驯积,水渐木升,固月异而岁不同。然由萌蘗之生而至于枝叶扶疏,由源泉混混而至于放乎四海,岂二物哉?《中庸》曰:“诚者物之始终,不诚无物。”又曰:“其为物不二。”此之谓也。

    学问固无穷已,然端绪得失,则当早辨,是非向背,可以立决。……曾之于颜,颜之于夫子,固自有次第,然而,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虽夫子不能逃于曾子矣。岂唯曾子哉?君子之道,夫妇之愚不肖,可以与知能行。唐周之时,康衢击壤之民,中林施置之夫,亦帝尧文王所不能逃也。故孟子曰:“人皆可以为尧舜。”病其自暴自弃,则为之发四端,曰:“人之有是而自谓不能者,自贼者也;谓其君不能者,贼其君者也。”

    夫子曰:“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此复之初也。钧是人也,己私安有不可克者?顾不能自知其非,则不知自克耳。

    王泽之竭,利欲日炽。先觉不作,民心横奔。浮文异端,转相萦惑。往圣话语,徒为藩饰。而为机变之巧者,又复魑魅虺蜴其间。耻非其耻,而耻心亡矣。

    今之谓学问思辨,而于此不能深切著明,依凭空言,傅着意见,增疣益赘,助胜崇私,重其忿狷,长其负恃,蒙蔽至理,搟格至言,自以为是,没世不复,此其为罪,浮于自暴自弃之人矣。此人之过,其初甚小,其后乃大;人之救之,其初则易,其后则难,亦其势然也。

    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于其端绪之知不至,悉精毕力求多于末,沟浍皆盈,涸可立待,要之其终,本末俱失。

    夫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后世耻一物之不知,亦耻其非耻矣。人情物理之变,何可胜穷?若其标末,虽古圣人不能尽知也。稷之不能审于八音,夔之不能详于五种,可以理揆。夫子之圣,自以少贱而多能,然不如老农,圃不如老圃,虽其老于论道,亦曰学而不厌,启助之益,需于后学。伏羲之时,未有尧之文章;唐虞之时,未有成周之礼乐。非伏羲之智不如尧,而尧舜之智不如周公,古之圣贤,更续缉熙之际,尚可考也。

    学未知至,自用其私者,乃至于乱原委之伦,颠萌蘗之序,穷年卒岁,非所底丽,犹焦焦然思以易天下,岂不谬哉?

    与曾宅之

    记录人言语极难,非心通意解,往往多不得其实。前辈多戒门人无妄录其语言,为其不能通解,乃自以己意听之,心失其实也。

    此理本天所以与我,非由外烁。明得此理,即是主宰。真能为主,则外物不能移,邪说不能惑。所病于吾友者,正谓此理不明,内无所主。一向羁绊于浮论虚说,终日只依藉外说以为主,天之所与我者反为客,主客倒置,迷而不反,惑而不解。坦然明白之理可使妇人童子听之而喻;勤学之士反为之迷惑,自为支离之说以自萦缠。穷年卒岁,靡所底丽,岂不重可怜哉?

    使生在治古盛时,蒙被先圣王之泽,必无此病。惟其生于后世,学绝道丧,异端邪说充塞弥满,遂使有志之士罹此患害,乃与世间凡庸恣情纵欲之人均其陷溺,此岂非以学术杀天下哉?

    后世言《易》者以为易道至幽至深,学者皆不敢轻言。然圣人赞易则曰:“干以易知,坤以简能。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知则有亲,易从则有功。有亲则可久,有功则可大。可久则贤人之德,可大则贤人之业。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孟子曰:“夫道若大路然,岂难知哉?”夫子曰:“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又曰:“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又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孟子曰:“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又曰:“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徐行后长者谓之弟,疾行先长者谓之不弟。夫徐行者,岂人所不能哉?不为耳。”又曰:“人能充无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胜用也;人能充无穿窬之心,而义不可胜用也。”……

    古圣贤之言,大抵若合符节。盖心,一心也;理,一理也。至当归一,精义无二。此心此理实不容有二。故夫子曰:“吾道一以贯之。”孟子曰:“夫道一而已矣。”又曰:“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如是则为仁,反是则为不仁。

    仁即此心也,此理也。求则得之,得此理也;先知者,知此理也;先觉者,觉此理也;爱其亲者,此理也;敬其兄者此理也;见孺子将入井而有怵惕恻隐之心者,此理也;可羞之事则羞之,可恶之事则恶之者,此理也;是知其是,非知其非,此理也;宜辞而辞,宜逊而逊者,此理也;敬此理也;义亦此理也;内此理也,外亦此理也。故曰:“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孟子曰:“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此天之所与我者,我固有之,非由外烁我也。”故曰:“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此吾之本心也。所谓安宅、正路者,此也;所谓广居、正位、大道者,此也。

    古人自得之,故有其实。言理则是实理,言事则是实事。德则实德,行则实行。吾与晦庵书所谓“士人质实,不尚智巧,言论未详,事实先著,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所谓‘先知觉后知,先觉觉后觉’者,以其事实觉其事实,故言即其事,事即其言,所谓‘言顾行,行顾言’。周道之衰,文貌日胜,事实湮于意见,典训芜于辨说。揣量模写之工、依放假借之似,其条画足以自信,其习熟足以自安。以子贡之达,又得夫子而师承之,尚不免此‘多学而识之’之见,非夫子叩之,彼固晏然而无疑,‘先行’之训,‘予欲无言’之训,所以觉之者屡矣,而终不悟”况其不工不似,不足以自信、不足以自安者乎!

    终日依靠人言语,又未有定论,如在逆旅,乃所谓无所归。

    古之所谓小人儒者,亦不过依据末节细行以自律,未至如今人有如许浮论虚说谬悠无根之甚,夫子犹以为门人之戒,又况今日谬悠无根而可安乎?

    吾友能弃去旧习,复其本心,使此一阳为主于内,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无终食之间而违于是。此乃所谓有事焉,乃所谓勿忘乃所谓敬。果能不替不息,乃是积善,乃是积义,乃是善养我浩然之气。真能如此,则不愧古人。其引用经语,乃是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则为不侮圣言矣。今终日营营,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有采摘汲引之劳,而盈涸荣枯无常,岂所谓‘源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者哉?终日簸弄经语以自傅益,真所谓侮圣言者矣。

    (圣贤)未尝有言“持敬”者。观此二字,可见其不明道矣。

    与胡季随二

    《王文公祠记》乃是断百年未了的大公案,自谓圣贤复起,不易吾言。馀子未尝问学,妄肆指议,此无足怪。同志之士,犹或未能尽察,此良可慨叹。

    道不远人,人自远之耳。人心不能无蒙蔽,蒙蔽之未彻,则日以陷溺。诸子百家往往以圣贤自期,仁义道德自命,然其所以卒畔于皇极而不能自拔者,盖蒙蔽而不自觉,陷溺而不自知耳。

    以颜子之贤,虽其知之未至,善之未明,亦必不至有声色货利之累,忿狠纵肆之失,夫子答其问仁,乃有‘克己复礼’之说。所谓己私者,非必如常人所见之过恶而后为己私也。己之未克,虽自命以仁义道德,自期以可至圣贤之地者,皆其私也。

    己实未克而不以自疑,方凭之以决是非,定可否,纵其标末如子贡之屡中,适得夫子之忧耳,况又未能也。物则所在,非达天德,未易轻言也。

    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如智者如禹之行水也,则无恶于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无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无事,则智亦大矣。

    颜子‘请事斯语’之后,真知圣人矣。

    学未知止,则其知必不能至;知之未至,圣贤地位,未易轻言也。

    与赵监

    道塞宇宙,非有所隐遁,在天曰阴阳,在地曰刚柔,在人曰仁义。故仁义者,人之本心也。

    愚不肖者不及焉,则蔽于物欲而失其本心;贤者智者过之,则蔽于意见而失其本心。……道本自若,岂如以手取物,必有得于外而后为得哉?

    社仓之事,自元晦见请,几年于此矣,有司不复挂之墙壁,远方至无知者。某在敕局时,因编宽恤诏令,得见此文,与同官咨叹者累日,遂编入广赈恤门。

    人能知与焉之过,无识知之病,则此心炯然,此理坦然,物各付物,会其有极,归其有极矣。

    与邓文范

    古人学如不及,尊德乐道、亲师友之心不啻饥渴,岂虚也哉?是必务实之士、真知不足者然后能如此。此与自任私智、好强争胜、窃近似以为外饰者,天渊不侔,燕越异乡。察之不可不精,辨之不可不明。于此不精明,便是不识路头,终日汩没于形似而无所至止。‘绵蛮黄鸟,止于丘隅’,于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学不知止,而谓其能虑能得,吾不信也。人不自知其为私意私说,而反至疑于知学之士者,亦其势然也。人诚知止,即有守论,静安虑得,乃必然之势,非可强致之也。此集义所生与义袭而取之者之所由辨,由仁义行与行仁义者之所由分;而曾子子夏之勇,孟子告子之不动心,所以背而驰者也。

    愚不肖者之蔽在于物欲,贤者之蔽在于意见,高下污洁虽不同,其为蔽理溺心而不得其正,则一也。然蔽溺在污下者往往易解,而患其安焉而不求解,自暴自弃者是也。蔽溺在高洁者,大抵自是而难解,诸子百家是也。

    与侄孙浚

    夏末得汝陈官人到后信,胸襟顿别,辞理明畅,甚为喜慰。乃知汝质性本不昏滞,得以不亲讲益,故为俗见俗说牵制埋没耳。其后二三信,虽是仓卒,终觉不如初信,岂非困于独学,无朋友之助而然?得失之心未去,则不得;得失之心去,则得之。时文之说未破,则不得;时文之说破,则得之。不惟可使汝日进于学而无魔祟,因是亦可解流俗之深惑也。

    道之将坠,自孔孟之生,不能回天而易命。然圣贤岂以其时之如此而废其业、隳其志哉?恸哭于颜渊之亡,喟叹于曾点之志,此岂梏于蕞然之形体者所能知哉!

    孔氏之辙环于天下,长沮、桀、溺、楚狂、接舆负蒉植杖之流,刺讥玩慢,见于《论语》者如此耳。如当时之俗,揆之理势,则其陵藉欺侮,岂遽止是哉?宋、卫、陈、蔡之间,伐木绝粮之事,则又几危其身,然其行道之心,岂以此等而为之衰止?“文不在兹”、“期月而可”,此夫子之志也。“然而无有乎尔,则亦无有乎尔”,此又孟子之志也,故曰“当今天下,舍我其谁”。至所以祛尹士、充虞之惑者,其自述至详且明。

    由孟子而来,千有五百馀年之间,以儒名者甚众,而荀、杨、王、韩独着,专场盖代,天下归之。非止朋游党与之私也。若曰传尧舜之道,续孔孟之统,则不容以形似假借,天下万世之公,亦终不厚诬也。

    至于近时伊洛诸贤,研道益深,讲道益详。志向之专,践行之笃,乃汉唐所未无有,其所植立成就,可谓盛矣。然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未见其如曾之能信其浩浩;肫肫其仁,渊渊其渊,未见其如子思之能达其浩浩;正人心,息邪说,讵行,放淫辞,未见其如孟子之长于知言而有以承三圣也。

    故道之不明,天下虽有美材厚德,而不能以自成自达。困于闻见之支离,穷年卒岁而无所至止。若其气质之不美,志念之不正,而假窃付会,蠹食蛆长于经传文字之间者,何可胜道!方今熟烂败坏,如齐威、秦皇之尸,诚有大学之志者,敢不少自强乎?于此有志,于此有勇,于此有立,然后能克己复礼,逊志时敏,真地中有山,“谦”也。不然,则凡为谦逊者,亦徒为假窃缘饰,而其实崇私务胜而已。……不为此等眩惑,则自求多福,何远之有?

    道非难知,亦非难行,患人无志耳。及其有志,又患无真实师友,反相眩惑,则为可惜耳。凡今所为汝言,为此耳。

    蔽解惑去,此心此理,我固有之,所谓万物皆备于我,昔之圣贤先得我心之同然者耳,故曰“周公岂欺我哉”?

    与李省干

    此学之不明,千有五百馀年矣。异端充塞,圣经榛芜,质美志笃者,尤为可惜。何时共讲,以快此怀。未相见间,偿有所疑,以片纸寓诸邮筒可也。

    古先圣贤无不由学。伏羲尚矣,犹以天地万物为师。……夫子生于晚周,麟游凤翥,出类拔萃,谓“天纵之将圣”,非溢辞也。然而自谓“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人生而不知学,学而不求师,其可乎哉?

    秦汉以来,学绝道丧,世不复有师。以至于唐,曰师曰弟子云者,反以为笑。……惟本朝理学,远过汉唐,始复有师道。

    学者知求师矣,能退听矣,所以导之者非其道,此则师之罪也。

    鄙文篇录往,幸熟复而审思之,毋徒徇其名而不察其实,乃所愿望。

    卷二 书

    与王顺伯

    大抵学术有说有实,儒者有儒者之说,老氏有老氏之说,释氏有释氏之说,天下之学术众矣,而大门则此三家也。昔之有是说者,本于有是实,后之求是实者,亦必由是说。故凡学者之欲求其实,则必先习其说。既习之,又有得有不得。有得其实者,有徒得其说而不得其实者。说之中又有浅深,有精粗,有偏全,有纯驳,实之中亦有之。

    论三家之同异、得失、是非,而相讥于得与不得,说与实,与夫浅深精粗、偏全纯驳之间,而不知其为三家之所均有者,则亦非其至者矣。

    某尝以义利二字判儒释,又曰公私,其实即义利也。

    儒者以人生天地之间,灵于万物,贵于万物,与天地并而为三极。天有天道,地有地道,人有人道。人而不尽人道,不足与天地并。人有五官,官有其事,于是有是非得失,于是有教有学。其教之所从立者如此,故曰义曰公。

    释氏以人生天地间,有生死,有轮回,有烦恼,以为甚苦,而求所以免之。其有得道明悟者,则知本无生死,本无轮回,本无烦恼。故其言曰“生死事大”。……其教所从立者如此,故曰利曰私。

    惟义惟公,故经世;惟利惟私,故出世。儒者虽至于无声、无臭、无方、无体,皆主于经世;释氏虽尽未来际普度之,皆主于出世。

    今习释氏者,皆人也。彼既为人,亦安能尽弃吾儒之仁义?彼虽出家,亦上报四恩。日用之间,此理之根诸心而不可泯灭者,彼固或存之也。然其为教,非欲存此而起也,故其存不存,不足为深造其道者轻重。

    他人则容易被圣贤之学耸动,虽不知其实,往往以其名而赴之。某非敢使尊兄窃儒者之名以欺世。

    杨墨告子许行之徒,岂但言说?其所言即其所行,而孟子力辟之者,以为其学非也。

    伊川先生有曰:“释氏只是理会生死,其他都不理会。”近有一前辈参禅,禅丛中称其所得,一日举伊川先生之言曰:“某当时若得侍坐,便问道‘不知除却生死外更有甚事.’”

    吾儒之道,乃天下之常道,岂是别有妙道?谓之典常,谓之彝伦,盖天下之所共由,斯民之所日用,此道一而已矣,不可改头换面。

    适得南轩与家兄书

    与朱元晦

    茍当于理,虽妇人孺子之言所不弃也;……或乖理致,虽出古书,不敢尽信也。

    尊兄向与梭山兄书云:“不言无极,则太极同于一物,而不足为万化根本;不言太极,则无极沦于空寂,而不能为万化根本。”夫太极者,实有是理,圣人从而发明之耳,非以空言立论,使人簸弄于颊舌纸笔之间也。其为万化根本固自素定,其足不足,能不能,岂以人言不言之故耶?《易大传》曰:“易有太极。”圣人言有,今乃言无,何也?作《大传》时不言无极,太极何尝同于一物,而不足为万根本耶?《洪范》五皇极列在九畴之中,不言无极,太极亦何尝同于一物,而不足为万化根本耶?太极固自若也。尊兄只管言来言去,转加糊涂,此真所谓轻于立论,徒为多说,而未必果当于理也。兄号句句而论,字字而议有年矣,宜益工益密,立言精确,足以司疑辨惑,乃反疏脱如此,宜有以自反矣。

    后书又谓“无极即是无形,太极即是有理。周先生恐学者错认太极别为一物,故著无极二字以明之”。《易》之《大传》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又曰“一阴一阳之谓道”,一阴一阳已是形而上者,况太极乎?晓文义者,举知之矣。自有《大传》至今几年,未闻有错认太极别为一物者。设有愚谬至此,奚啻不能以三隅反,何足上烦老先生特地于太极上加无极二字以晓之乎?

    《通书》“中焉止矣”之言,与此昭然不类,而兄曾不之察,何也?《太极图说》以“无极”二字冠首,而《通书》终篇未尝一及“无极”字。二程言论文字至多,亦未尝一及“无极”字。假令其初实有是图,观其后来未尝一及“无极”字,可见其道之进,而不自以为是矣。兄今考订注释,表显尊信,如此其至,恐未得为善祖述者也。

    向在南康,论兄所解“告子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一章非是,兄令某平心观之。某尝答曰:……平心之说恐难明白,不若据事论理可也。

    梭山兄所以不复致辩者,盖以兄执己意甚固,而视人之言甚忽,求胜不求益也。某则以为不然。尊兄平日拳拳于朋友,求箴规切磨之益,盖亦甚至。

    此理在宇宙间,固不以人之明不明、行不行而加损。然人之为人,则抑有其职也。垂象而覆物,天之职也。成形而载物者,地之职也。裁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者,人君之职也。孟子曰:“幼而学之,壮而欲行之。”所谓行之者,行其所学以格君心之非,引其君于当道,与其君论道经邦,燮理阴阳,使斯道达乎天下也。所谓学之者,从师亲友,读书考古,学问思辨,以明此道也。故少而学道,壮而行道者,士君子之职也。

    吾人皆无常师,周旋于群言淆乱之中,俯仰参求,虽自谓其理已明,安知非私见蔽说?若雷同相从,一唱百和,莫知其非,此所甚可惧也。何幸有相疑不合,在同志之间正宜各尽所怀,力相切磋,期归于一是之地。大舜之所以为大者,善与人同,乐取诸人以为善,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吾人之志当何求哉?惟其是已矣。……今一旦以切磋而知其非,则弃前日之所习,势当如出陷井,如避荆棘。惟新之念,若决江河,是得所欲而遂其志也。此岂小智之私、鄙陋之习、荣胜耻负者所能知哉?

    南康为别前一夕,读尊兄之文,见其得意者,必简健有力,每切敬服。……今阅来书,但见文辞缴绕,气象偏迫,其致辨处,类皆迁就牵合,甚费分疏,终不明白,无乃为“无极”所累,反困其才耶?不然,以尊兄之高明,自视其说亦当如白黑之易辨矣。

    古人质实,不尚智巧。言论未详,事实先著。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所谓“先知觉后知,先觉觉后觉”者,以其事实觉其事实。故言即其事,事即其言,所谓“言顾行,行顾言”。周道之衰,文貌日胜,事实湮于意见,典训芜于辨说。揣量模写之工、依放假借之似,其条画足以自信,其习熟足以自安。以子贡之达,又得夫子而师承之,尚不免此“多学而识之”之见,非夫子叩之,彼固晏然而无疑,“先行”之训,“予欲无言”之训,所以觉之者屡矣,而终不悟。颜子既没,其传固在曾子,盖可观已。尊兄之才,未知其与子贡如何?今日之病,则有深于子贡者。尊兄诚能深知此病,则来书七条之说,当不待条析而自解矣。

    某窃谓尊兄未尝实见太极,若实见太极,上面必不更加“无极”字,下面必不更著“真体”字。上面加“无极”字,正是叠床上之床;下面著“真体”字,正是架屋下之屋。虚见之与实见,其言固自不同也。

    若欲言其无方所,无形状,是前书固言,宜如《诗》言“上天之载”,而于其下赞之曰“无声无臭”可也,岂宜以“无极”字加之太极之上?《系辞》言“神无方矣”,岂可言无神?言“易无体矣”,岂可言无易?老氏以无为天地之始,以有为万物之母,以常无观妙,以常有观窍,直将“无”字搭在上面,正是老氏之学,岂可讳也?

    极亦此理也,中亦此理也。五居九畴之中而曰皇极,非以其中而命之乎?民受天地之中以生,而《诗》言“立我蒸民,莫匪尔极”,岂非以其中命之乎?《中庸》曰:“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万物育焉。”此理至矣,外此岂更复有太极哉?

    太极、皇极,乃是实字,所指之实,岂容有二!充塞宇宙,无非此理,岂容以字义拘之乎?……同指此理,则曰极、曰中、曰至,其实一也。

    尊兄最号为精通诂训文义者,何为尚惑于此?无乃理有未明,正以太泥而反失之乎?

    至如以阴阳为形器而不得为道,此尤不敢闻命。易之为道,一阴一阳而已,先后、始终、动静、晦明、上下、进退、往来、合辟、盈虚、消长、尊卑、贵贱、表里、向背、顺逆、存亡、得丧、出入、行藏,何适而非一阴一阳哉?奇偶相寻,变化无穷,故曰:“其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惟变所适。”

    尊兄确意主张,曲为饰说,既以无形释之,又谓“周子恐学者错认太极别为一物,故著‘无极’二字以明之”。某于此见得尊兄只是强说来由,恐无是事。

    来书谓“若论无极二字,乃是周子灼见道体,迥出常赙,不顾傍人是非,不计自己得失,勇往直前,说出人不敢说底道理”,又谓“周子所以谓之无极,正以其无方所,无形状”,诚令如此,不知人有甚不敢道处?

    如所谓太极真体不传之秘,无物之前,阴阳之外,不属有无,不落方体,迥出常情,超出方外等语,莫是曾学禅宗所得如此?

    既以病己,又以病人,殆非一言一行之过,兄其毋以久习于此而重自反也。

    与吴显仲

    为学固不可迫切,亦当有穷究处,乃有长进。若能随分穷究,废驰岂所患也?又依得贤主人,不患无浸润之益也。

    卷三 书

    与童伯虞

    某秋试幸不为考官所取,得与诸兄诸侄切磨于圣贤之道,以滓昔非,日有所警,易荆棘陷井以康庄之衢,反羁旅乞食而居之于安宅,有足自慰者。

    仆处足下之馆几半载,而不能回足下拳拳声利之心,此诚仆浅陋之罪。

    仲尼颜子之所乐,宗庙之美,百官之富,金革百万之众在其中。此岂可地用其心而期与富贵利达兼得之者哉?

    后世之求人爵,盖无所事于天爵矣。舍此而从事于彼,何啻养一指而失其肩背。况又求之有道,得之有命,非人力所可必致者,而反营营汲汲于其间,以得丧为欣戚,惑亦甚矣。

    与刘深甫

    来书示以方册所疑,足见为学不茍简。然其理皆甚明白,本无可疑。若于此未能通晓,则是进学工夫不纯一,未免滞于言语耳。今欲一一为深父解释,又恐只能言语议论,无益于深父之身心。非徒无益,未必不反害之也。

    大抵为学,但当孜孜进德修业,使此心于日用间戕贼日少,光润日著,则圣贤垂训,向以为盘根错节未可遽解者,将涣然冰释,怡然理顺,有不加思而得之者矣。

    《书》曰:“思曰睿,睿作圣。”孟子曰:“思则得之。”学固不可以不思,然思之为道,贵切近而优游。切近则不失己,优游则不滞物。《易》曰:“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孟子曰:“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物皆然,心为甚。”《记》曰:“心诚求之,虽不中不远矣。”日用之间何适而非思也。如是而思,安得不切近,安得不优游?

    至于圣贤格言,切近的当,昭晰明白,初不难晓。而吾之权度,其则不远,非假于外物。

    开卷读书时,整冠肃容,平心定气。诂训章句,茍能从容不迫而讽咏之,其理当自有彰彰者。纵有滞碍,此心未充未明,犹有所滞而然耳,姑舍之以俟他日可也,不必苦思之。苦思则方寸自乱,自蹶其本,失己滞物,终不明白。但能于其所已通晓者,有鞭策之力,涵养之功,使德日以进,业日以修,而此心日充日明,则今日滞碍者,他日必有冰释理顺时矣。如此则读书之次,亦何适而非思也。如是而思,安得不切近?安得不优游?若固滞于言语之间,欲以失己滞物之智,强探而力索之,非吾之所敢知也。

    与张辅之

    学者大病,在师心自用。师心自用,则不能克己,不能听言。虽使羲皇唐虞以来群圣贤之言毕闻于耳,毕熟于口,毕记于心,只益其私、增其病耳。为过益大,去道益远。非徒无益,而又害之。古之所谓曲学囗行者,不必淫邪放僻,显显狼狈,如流俗人、不肖子也。盖皆放古先圣贤言行,依仁义道德之意,如杨墨乡原之类是也。

    尊所闻,行所知,须要本正。其本不正,而尊所闻,行所知,只成个檐版。

    若与流俗人同过,其过尚小。檐版沈溺之过,其过甚大,真所谓膏盲之病也。

    定之于动静,非有二也。岂有定于静而不能定于动耶?

    特然自立之节,较之流俗人则为贤者,在子之身则为深病。吾非不知子之践履尚未能不自愧,顾以为践履未至,此节已常在胸中,耿耿然为拒善之藩篱,而不能以自知。……流俗人而或有之,是则可喜非可责也。至于知学之者有此病,则其观圣贤之训、听师友之言,必当惕焉愧悔改革,不如是,谓之不知学可也。……吾之所望于子者,非以流俗人望子也。如以流俗人望子,则子流俗人贤者矣,勉之而进,诚流俗中大贤者矣。望之以圣贤之门,乃始为一膏盲之病人也。此病去,自能改过迁善,服圣贤之训,得师友之益,如动亦定、静亦定之说,亦不必苦心而自明也。

    君子有君子践履,小人有小人践履,圣贤有圣贤践履,拘儒瞽生有拘儒瞽生践履。若果是圣贤践履,更有甚病?虽未至纯,亦只要一向践履去,儿则至于圣贤矣。只为辅之践履差了,正如适越北辕,愈务而愈远。

    凡与子言者,皆只是入头处,何谓不教以入头处也?

    与曹挺之

    大抵学者且当大纲思省。平时虽号为士人,虽读圣贤书,其实何曾笃志于圣贤事业?往往从俗浮沈,与时俯仰,徇情纵欲,汩没而不能以自振。

    若有事役未得读书,未得亲师友,亦可随处用力检点,见善则迁,有过则改,所谓心诚求之,不中不远。若事役有暇,便可亲书册。

    看挺之未曾如此着实作工夫,何遽论到一贯多学处?此等议论可且放下。且本分随自己日用中猛省,自知愧怍,自知下手处也。既着实作工夫,后来遇师友,却有日用中着实事可商量,不至为此等虚论也。

    与曹立之

    蒙问致知知止、正心诚意、知至至之、知终终之次序,深切慨叹!不知立之许多时在干当甚事?观如此问文字,一似梦中起来相似。……知至至之、知终终之一段,程先生说得多少分明。立之不应不晓文义,恐是用意过当,翻有此疑惑。

    夫子答子路“何必读书”之说,则历辞以斥其过,而不容其辩。

    必欲天下之理无所不明,必至夫子耳顺之年而后可言。然“学而不厌”,“发愤忘食”,“回非助我”,“启予者商”,则虽夫子之圣,亦非有天下之理皆已尽明,而无复有可明之理。今谓立之不明者,非固责其不明天下之理,盖谓之有不自知处也。

    能为能,不能为不能,明为明,不明为不明,乃所谓明也。

    姑随所见,其号不侈,小心退逊,以听他日之进,则小可大,狭可广,拘可通,曲可直便不至失序,便不至无证。

    子夏,孔门之高弟,百世之师表,其才质岂易得哉?当时夫子告之曰:“汝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夫所谓小人者,岂险贼不正哉?果险贼不正,则又安得谓之儒?虽曰儒矣,然而有所谓小人儒。“言必信,行必果,囗囗然,小人哉!”虽曰小人,然不可不谓之士。

    横渠先生云:“见识长得一格,看得又别。”此语诚是。

    与黄日新

    以夫子之圣,孟子之贤,犹不免叔孙臧仓之毁。

    彼狃于心俗,蔽于闻见以陷于恶而失于本心者,不可遽谓之小人。闻善而慕,知过而惧,皆君子之徒也。若乃亲善人,闻善言,见善行,而狼狈自若,无所忌惮,慧黠奸慝,常有毁伤善类之心此所谓志夫邪恶之小人。

    与黄元吉

    道广大,学之无穷,古人亲师友之心亦无有穷已。以夫子之圣,犹曰学不厌,况在常人?其求师友之心岂可不汲汲也?

    然师友会聚不可必得。有如未得会聚,则随己智识,随己力量,亲书册,就事物,岂皆蒙然懵然,略无毫发开明处?曾子曰“尊其所闻则高明,行其所知则光大”,非斯人也。

    今元吉纵未有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处,且随前日所已闻已恬者,尊之行之,亦当随分有日新处,莫未至全然为冥行也。

    学者未得亲师友时,要当随分用力,随分考察,使与汲汲求师友之心不相妨害,乃为善也。

    与诸葛受之

    某自承父师之训,平日与朋友切磋,辄未尝少避为善之任,非敢奋一旦之决,信不逊之意,徒为无顾忌大言。诚以畴昔亲炙师友之次,实深切自反,灼见非外烁,徒以交物有蔽,沦胥以亡,大发愧耻。自此鞭策驽蹇,不敢自弃。

    卷四 书

    与李德远

    某生七岁读书,十三志古人之学,今二十有四矣。而漫刺未尝有所投,乃汲汲登阁下之门,固众人之所耶俞以为狂且怪。然而甘心犯之,惟以古人自慰耳。教且进之,于阁下固宜。

    得解见提举

    古之见者必以贽,今世之贽以文。文之作,所以道进见之意,当介绍之辞,而其蔽至于茍为之说。恭敬者,君子之道,非是无以为礼。

    夫无根茍作之说,丛杂彩绣之文,则仆之所不能;夷倨慢囗,足恭谬敬,则仆之所不敢。

    某七岁读书,……二十四以书见先达李公,今经略广西者,书辞才百馀言,而李公嘉之。是岁,实新天子即位,颁科诏,而某独无应书之意。李公以为不可。乃以向为举子业示李公,亦谓为能,其秋竟就试中选。

    习俗之礼,凡于官于是者,无问其与举选之事与否,中选者均往谢焉,退又为启以授之曰大谢。

    某窃以为举送公也,从而谢焉私也。谢之号固不可,求其所为谢之文读之,于心甚不安,故独不敢谢。

    得解见权郡

    某闻君子行不贵茍异。然习俗之蔽,害义违礼,非法制所拘,而必曰不茍异,而局局然不敢少违;至于义礼之所在,非法制之所禁,乃曰不茍异而不敢行则亦非君子之道也。

    与诸葛诚之

    承谕:“惟知顿身于规矩准绳中,而痛锄狂妄之根。”诚使心不狂妄,而身中规矩准绳,不亦善乎?纵未能如此,但狂妄日减,日就规矩准绳,日以纯熟,亦为难得。

    以诚之之勤笃,从事于规矩准绳中,此亦其所长也。但不知所谓狂妄之根者果何如?将何如而锄之?不知下手锄时,便锄得去也无?若锄得去,自后却遂无此矣,为复此根非若草木之根,一锄去后便无,虽锄得去,又复生耶?为复虽锄之而不能尽去耶?

    讲学固无穷,然须头项分明,方可讲辩。

    中人之质,戕贼之余,以讲磨之力,暂息斧斤,浸灌于圣贤之训,本心非外烁,当时岂不和平安泰?更无艰难。继续之不,防闲之不严,昏气恶习,乘懈而炽,丧其本心。觉之则来复,岂得无艰屯?一意自勉,更无他,则屯自解矣。

    继续之善,防闲之严,中人之质,亦恐未能免昏气恶习之间作。然辨之于早,绝之于微,则易为力耳。

    大丈夫精神岂可自埋没……‘为仁由己’,‘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我未见力不足者’,圣人岂欺后世?

    与刘淳叟

    学固不欲速,欲速固学者之大患。然改过迁善,亦不可迟回。向来与诸公讲切处,正是为学之门,进德之地。

    申公曰:“为治不在多言,顾力行如何耳。”今曰“道不在多言,学贵乎自得”,明理者观之,二语之间,其病昭矣。……杨子非不自得也。二氏不至多言,而为异端。颜闵侍侧,夫子无言可也。杨墨交乱,告子许行之徒,又各以其说肆行于天下,则孟子之辨岂得已哉?或语或默,各有攸当。

    夫博学于文,岂害自得?颛臾之不必伐,卫政之必正名,冉有季路不能无蔽,夫子不得不申言之。夷之陈相告子之徒,必执其说以害正理,则孟子之与之反复,不得不致其详。必曰不在多言,问之弗知弗措,辨之弗明弗措,皆可削也。自得之说本于孟子。

    仁智信直勇刚,皆可以力行,皆可以自得。然好之而不好学,则各有所蔽。道之异端,人之异志,古书之正伪,固不易辨。然理之在天下,至不可诬也。有志于学者,亦岂得不任其责?

    与赵宰

    吏胥贪鄙,旁公浸渔,惟利是见,岂恤公上?……大抵吏胥献科敛之计者,其名为官,其实为私。官未得一二,而私获八九矣。比者数吏魁田连阡陌,楼观,服食燕设,拟于贵近,非民脂膏,而何以取之?

    与胡达材

    若的实自息妄见,良心善性,乃达材固有,何须他人模写?但养之不害可也。……然说得多亦徒说,要达材自省耳。

    喻如少年子弟,居一故宅,栋宇宏丽,寝庙堂室,百尔器用,莫不备具。而其人乃不自知,不能自作主宰,不能泛扫堂室,修完墙屋,续先世之业而不替,而日与饮博者遨游市肆,虽不能不时时寝处于故宅,亦不复能享其安且广者矣。

    将《孟子·告子》一篇,及《论语》《中庸》《大学》中切己分明易晓处,朝夕讽咏。接事时,但随力依本分,不忽不执,见善则迁,有过则改,若江河之浸,膏泽之润,久当涣然冰释,怡然理顺矣。

    与潘叔文

    本心若未发明,终然无益。

    与曾敬之

    读书作文亦是吾人事。但读书本不为作文,作文其末也。有其本必有其末,未闻有本盛而末不茂者。

    与符舜功。二

    盖事无大小,道无浅深,皆不可强探力索。人患无志,而世乃有有志不如无志者。往往皆强探力索之病也。

    与周廉夫

    要看其实,王道则孟子告齐宣、梁惠者是矣。后来只是齐宣梁惠不能舍己私以从孟子耳。孟子之说,安有不可行者哉?

    卷五 书

    与戴少望

    婺女留宿,龙窟卧病,与凡航川舆陆者,无往而非进学之地。……起居饮息,酬酢接对,辞气、容貌、颜色之间,当有日明日充之功,如木之日茂,如川之日增,乃为善学。

    戕贼陷溺之余,此心之存者,时时发见,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茍充养之功不继,而乍明乍灭,乍流乍窒,则渊渊其渊,浩浩其天者,何时而可复耶?

    与吕子约

    自下升高,积小之大,纵令不跌不止,犹当次第而进,便欲无过,夫岂易有?

    然开端发足,不可不谨,养正涉邪,则当早辨。

    与舒西美

    事业固无穷尽,然先古圣贤未尝艰难其途径,支离其门户。夫子曰:“吾道一以贯之。”孟子曰:“夫道一而已矣。”曰:“途之人皆可为禹。”曰:“人皆可为尧舜。”曰:“人有四端而自谓不能者,自贼者也。”人孰无心?道不外索,患在戕贼之耳,放失之耳。古人教人不过存心、养心、求放心。此心之良,人所固有,人惟不知保养而反戕贼放失之耳。茍知其如此,而防闲其戕贼放失之端,日夕保养灌溉,使之畅茂条达,如手足之捍头面,则岂有艰难支离之事?今曰向学,而又艰难支离,迟回不进则是未知其心,未知其戕贼放失,未知所以保养灌溉。此乃为学之门,进德之地。

    元英春间相聚,始初亦间关,既而感发端的。临别时曾略箴其自喜过当。既过暨阳,便悔所以箴之者适以病之。今不闻其进,其原皆起于此。

    与高应朝

    学无二事,无二道,根本茍立,保养不替,自然日新。所谓可久可大者,不出简易而已。

    大抵学者各依其资质闻见,病状虽复多端,要为戕贼其本心则一而已。

    茍有根本,自能不懈怠不倦。与同志切磋,亦何患不进学。

    与杨敬仲

    为仁由己,圣人不我欺也。直使存养至于无间,亦分内事耳。然懈怠纵驰,人之通患。旧习乘之,捷于影响。漫游是好,傲虐是作,游逸淫乐之戒,大禹、伯益犹进于舜;盘盂几杖之铭,成汤犹赖之;夫子七十而从心。吾曹学者,省察之功其可已乎?

    若茫然而无主,泛然而无归,则将有颠顿狼狈之患,圣贤乐地尚安得而乎?

    与舒元宾

    此事何必他求?此心之良,本非外烁,但夫斧斤之伐,牛羊之牧,则当日以茂畅。

    此事不借资于人,人亦无着力处。圣贤垂训、师友切磋,但助鞭策耳。

    与徐子宜

    最大害事,名为讲学,其实乃物欲之大者。所谓邪说诬民,充塞仁义。质之懿者,乃使之困心疲力,而小人乃以济恶行私。……然近来讲学,大率病此。

    与赵子直

    大抵不知节目名数之详,鲜有不为其所欺者

    世儒耻及簿书,独不思伯禹作贡成赋,周公制国用,孔子会计当,《洪范》八政首食货,孟子言王政亦先制民产、正经界,果皆可耻乎?

    与辛幼安

    古人未尝不言宽。宽也者,君子之德也。

    君子固欲人之善,而天下不能无不善者以害吾之善;固欲人之仁,而天下不能无不仁者以害吾之仁。有不仁不善为吾之害,而不有以禁之、治之、去之,则善者不可以伸,仁者不可以遂。是其去不仁,乃所以为仁,去不善乃所以为善也

    夫五刑五用,古岂乐施于人哉?天讨有罪,不得不然耳。

    “罪疑惟轻”,罪而有疑,固宜惟轻。“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谓罪疑者也。使其不经甚明而无疑,则天讨所不容释,岂可失也。“宥过无大,刑故无小”,使在趋走使令之间,簿书期会之际,偶有过误,宥之可也。若其贪黩奸宄出于其心,而至于伤民蠹国,则何以宥为?

    卷六 书

    与傅全美二

    古之学者本非为人,迁善改过,莫不由己。善在所当迁,吾自迁之,非为人而迁也。过在所当改,吾自改之,非为人而改也。故其闻过则喜,知过不讳,改过不惮。

    过者,虽古圣贤有所不免,而圣贤之所以为圣贤者,惟其改之而已。

    人之所以为人者,惟此心而已。一有不得其正,则当如救焦溺而求所以正之。

    与傅子渊

    夫子言:“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孟子谓:“欲知舜与跖之分,无他,利与善之间也。”读书者多忽此,谓为易晓,故躐等凌节,所谈益高,而无补于实行。

    善与过恐非一旦所能尽知。贤如蘧伯玉,犹欲寡其过而未能。圣如夫子,犹曰“如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子渊所谓迁善改过,虽无一旦尽知之心,然观其辞意,亦微伤轻易矣。

    孟子所谓集义者,乃积善耳。《易》曰“善不积不足以成名”,荀卿积善成德之说亦不悖理。若如近来腐儒所谓集义者,乃是邪说诬民,充塞仁义者也。

    与傅圣谟

    必谓不假推寻为道,则仰而思之,夜以继日,探赜、索隐、钩深、致远者,为非道邪?必谓不假拟度为道,则是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拟议以成其变化者,为非道邪?谓即身是道,则是有身者皆为有道邪?是殆未得夫道之正也。

    孔子读《易》,韦编三绝;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颜渊问为邦,夫子告以四代之事;孟子辟杨墨,自比于禹之抑洪水。此皆圣谟所宜以为标的者。文字间又何足以汩没圣谟乎!

    大抵学者且当论志,不必遽论所到。……若其所到,则岁月有久近,工力有勤怠缓急,气禀有厚薄昏明、强柔利钝之殊,特未可遽论也。

    已知者,则力行以终之;未知者,学问思辨以求之。如此则谁得而御之?

    与包详道

    行之不肖者,则或耳目聪明,心意慧巧,习技艺则易能,语理致则易晓,人情世态,多能通达;其习于书史者,虽使之论道术之邪正,语政治之得失,商人品之高下,决天下国家之成败安危,亦能得其仿佛。彼固不能知其真,得其实,诣其精微,臻其底蕴,而其揣摩傅会之巧,亦足以荧惑人之耳目,而欺未明者之心。

    行之贤者,则或智虑短浅,精神昏昧,重以闻见之狭陋,渐习之庸鄙,则其于慧巧者之所辩,浑然曾不能知。甚至于如荀卿所谓“门庭之间,犹可诬欺焉”。……一旦骇于荒唐谬悠之说,惊于诡谲怪诞之辞,则其颠顿狼狈之状中胜言哉?正使与之诵唐虞之书,咏商周之诗,殆亦未必不指污沱为沧海,谓丘垤为嵩华。况又杂之以不正言,亦安得而不狼狈哉?

    由是而言,则所谓清浊智愚者,殆不可以其行之贤不肖论也。

    理不可泥言而求,而非言以无以喻理;道不可执说而取,而非说亦无以明道。理之众多,则言不可以一方指;道之广大,则说不可以一体观。

    用心急者多不晓了,用心平者多晓了。英爽者用心一紧,亦且颠倒眩惑,况昏钝者岂可紧用其心耶?昆仲向学之志甚勤,所甚病者,是不合相推激得用心太紧耳。

    人之省过,不可激烈,激烈者必非深至,多是虚作一场节目,殊无长味,所谓非徒无益,而又害之。

    若是平淡中实省,则自然优游宽裕,体脉自活矣。

    详道之病,……当于日用出言措意之间,精观密考,使有日改月化之效,或庶几其可瘳也。

    “优而柔之,使自求之;厌而饫之,使自趋之,若江河之浸,膏泽之润”,此数语不可不熟味,于己于人,皆当如此。若能如此,静处应事,读书接人,皆当有益。优游宽容却不是委靡废放,此中至健至严,自不费力。恐详道所为奋迅者,或不免助长之患。

    精勤不懈,有涵泳玩索之处,此亦是平常本分事,岂可必将无事之说排之?如读书接事间,见有理会不得处,却加穷究理会,亦是本分事,亦岂可教他莫要穷究理会?

    与包敏道三

    大抵昆仲之病,皆在锐进之处。毕竟退让安详之人自然识羞处多。今为学不长进,未为大患,因其锐进而至于狂妄不识羞,则为惑深而为累大,所谓非徒无益而又害之者也。

    与吴伯颜

    作事业固当随分有程准,若着实下手处,未易泛言。只如八哥在此,朝夕有师友讲切,反有倦志,不能进前。然此在八哥,亦未易遽责。盖此事论到着实处,极是苦涩,除是实有终身之大念。

    卷七 书

    与勾熙载

    吾人所安者义理,义理所在,虽刀锯鼎镬,有所不避,岂与患得患失之人同其欣戚于一升黜之间哉?

    与彭子寿

    盖学之不讲,物未格知未至,则其于圣贤之言未必能昭晰如辨苍素、数奇偶之审也。

    大抵讲明、存养自是两节。《易》言“知至至之,可与几也;知终终之,可与存义也”;《大学》言“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孟子言“始条理者智之事也,终条理者圣之事也”,皆是圣贤教人,使之知有讲学,岂有一句不实头?

    今讲学之路未通,而以己意附会往训,立为成说,则恐反成心之蟊贼,道之荆棘,日复一日而不见其进。

    与邵中孚

    大抵读书,诂训既通之后,但平心读之,不必强加揣量,则无非浸灌、培益、鞭策、磨励之功。惑有未通晓处,姑缺之无害。且以其明白昭晰者日加涵泳,则自然日充日明。后日本源深厚,则向来未晓者将亦有涣然冰释者矣。

    《告子》一篇自“牛山之木尝美矣”以下可常读之,其浸灌、培植之益,当日新日固也。其卷首与告子论性处,却不必深考,恐其力量未到,则反惑乱精神,后日不患不通也。

    与颜子坚

    道非口舌所能辩,子细向脚眼下点检,岂能自漫?

    与张季忠

    人茍有志于学,自应随分有所长益。所可患者,有助长之病耳。虽古圣贤,尚不能无过,所贵能改耳。《易》称颜子之贤曰“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由是观之,则颜子亦不能无不善处。今人便欲言行无一不善,恐无是理。往往只是好胜,每事要强人。

    但宽平随分去,纵有过,亦须易觉易改。便未觉未改,其过亦须轻。故助长之病甚于忘。

    与詹子南

    吾友且当孜孜行其所知,未当与人辩论是非。辩论是非以解人之惑,其任甚重,非吾友之责也。不与之论,他日却自明白。今欲遽言之,只是强说,自加惑乱耳。

    此心之灵,此理之明,岂外烁哉?明其本末,知所先后,虽由于学,及其明也,乃理之固有,何加损于其间哉?

    卷九 书

    与钱伯同

    荆公英才盖世,平日所学,未尝不以尧舜为标的。及其遭逢神庙,君臣议论,未尝不以尧舜相期。独其学不造本原,而悉精毕力于其末,故至于败。

    与杨守

    金溪今岁旱处亦多,通县计之,可作六分熟。敝居左右独多得雨,颇有粒米狼戾之兴。但前数日南风,亦颇伤稻。目今雨意甚浓,此去却要速晴,以便收获。万一成积雨,则又有可忧者。

    周道之哀,民尚机巧溺意功利,失其本心。将以沽名,名亦终灭;将以邀利,利亦终亡。惟其君子,终古不磨,不见知于庸人,而见知于识者;不见容于群小,而无愧于古人。俯仰浩然,进退有裕。在己之贵,润身之富,辉光日新。

    与林叔虎

    《经德堂记》,颇有补于吾道。《荆公祠堂记》是断百年未了底大公案,圣人复起,不易吾言矣。

    与晦翁往复书,因得发明其平生学问之病,近得朋友之义,远则破后学之疑,为后世之益。

    复晦翁第二书,多是提此学之纲,非独为辨无极之说而已。

    卷十 书

    与张元鼎

    今时农民率多穷困,农业利薄,其来久矣。当其隙时,藉他业以相补助者,殆不止此。邦君不能补其不足,助其不给,而又征其自补助之业,是奚可哉?

    与朱益叔

    区区之学,不能自已,朋侪相课,亦谓月异而岁不同。每观往年之文,其大端大旨则久有定论,至今不易。若其支叶条目,疏漏舛错,往往有之。必加删削,乃可传也。向在朋友间,时见所传鄙文,亦有全伪者,此尤不可不知也。

    与黄康年

    此道充塞宇宙,天地顺此而动,故日月不过,四时不忒;圣人顺此而动,故刑罚清而民服。

    与朱益叔

    区区之学不能自已。朋侪相课,亦谓月异而岁不同。每观往年之文,其大端大旨则久有定论,至今不易。若其支叶条目,疏漏舛错,往往有之。必加删削,乃可传也。向在朋友间,时见所传鄙文,亦有全伪者,此尤不可不知也。

    与颜路彬

    窃不自揆,区区之学,自谓孟子之后至是而始一明也。

    当挟辕推毂以相从于康庄也,若金钱彀粟之遗惠,非某之任也。

    与刘志甫

    道之行不行,固天也、命也,至于讲明,则不可谓之命也。

    此心本灵,此理本明至其气禀所蒙,习尚所梏,俗论邪说所蔽,则非加剖剥磨切,则灵且明者曾无验矣。

    与江德功

    白白长长之言,是古人辩论处,非用工处。

    与詹子南

    日享事实之乐,而无暇辨析于言语之间,则后日之明,自足以识言语之病。急于辨析,是学者大病,虽若详明,不知其累我多矣。石称丈量,径而寡失;铢铢而称,至石必谬,寸寸而度,至丈必差。

    与吴显仲

    读书作文之事,自可随时随力作去。才力所不及者,甚不足忧,甚不足耻。必以才力所不可强者为忧为耻,乃是喜夸好胜,失其本心,真所谓不依本分也。

    卷十一 书

    与朱济道

    此理在宇宙间,未尝有所隐遁天地之所以为天地者,顺此理而无私焉耳。人与天地并立而为三极,安得自私而不顺此理哉?孟子曰:“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也。”人惟不能立乎大者,故为小者所夺,以叛乎此理,而与天地不相似。诚能立乎其大者,则区区时文之习,何足以汩没尊兄乎。

    “象山讲学不说玄说虚,说的都是平平实实、常人皆知的东西。因为此理本自平实,本自简易。只是人们不能平实看待它,把它视为很了不起的东西,张大虚声,把著一事,动辄要做君子,成圣贤。因此象山极为反对助长之病,反对把一个圣贤横在心中。其实汲汲讲学,只是为做个平平常常人、不违自己本心有人。”

    此理非可以私智揣度附会。若能知私智之非,私智废灭,此理自明。若任其私智,虽才高者亦惑;若不任私智,虽无才者亦明。

    后生读书时,且精读文义分明、事节易晓者,优游讽咏,使之浃洽,与日用相协,非但空言虚说,则向来疑惑处,自当涣然冰释矣。纵有未解,固当候之,不可强探力索,久当自通。所通必真,与私意揣度者天渊不足喻其远也。

    与吴子嗣

    人谁无过,过而不改,是为过矣,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第当勉致其实,毋倚于文辞。……有德者必有言,诚有其实,必有其文。实者本也,文者末也。今人之习,所重在末,岂惟丧本,终将并其末而失之矣。

    学无端绪,虽依放圣贤而为言,要其旨归已悖戾,庞杂肤浅,何足为据?若所谓“致其誉闻,不泯泯碌碌”者,尤不可不辩。人有实德,则知“疾没世而名不称”者,非疾无名,疾无德也;“令闻广誉施于身”者,实德之发,固如是也;“庶几夙夜,以永终誉”者,其德之常久而不已也。

    前书“致其闻誉”之说,乃后也学者大病。不能深知此病,力改敝习,则古人实学未易言也。

    古所谓责成者,谓人君委任之道,当专一不疑贰,而后其臣得以展布四体以任君之事,悉其心力,尽其才智,而无不以之怨。人主高拱于上,不参以己意,不间以小人,不维制之以区区之绳约,使其臣无掣肘之患,然后可以责其成功。故既已任之,则不茍察其所为,但责其成耳。

    古所谓赏罚者,亦非为欲人趋事赴功而设也。“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其赏罚皆天理,所以纳斯民于大中,跻斯世于大和者也。此与后世功利之习燕越异乡矣。

    此理充塞宇宙,天地鬼神且不能违异,况于人乎?诚知此理,当无彼己之私。善之在人,犹在己也。故“人之有善,若己有之”,“人之彦善,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胥训告,胥保惠,胥教诲”,此人之情也,理之所当然也。

    与李宰二

    人非木石,安得无心。……“人之所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去之者,去此心也,故曰“此之谓失其本心”;存之者,存此心也,故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四端者,即此心也;天之所以与我者,即此心也。人皆有是心,心皆具是理,心即理也。故曰“理义之悦我心,犹刍豢之悦我口”。

    所贵夫学者,为其欲穷此理,尽此心也。有所蒙蔽,有所移夺,有所陷溺,则此心为之不灵,此理为之不明,是谓不得其正。其见乃邪见,其说乃邪说。一溺于此,不由讲学,无自而复。

    故正理在人心,乃所谓固有。易而易知,简而易从,初非甚高难行之事,然自失正者言之,必由正学以克其私,而后可言也。

    然孟子既没,其道不传。天下之尊信者,抑尊信其名耳,不知其实也。

    自周衰,此道不行;孟子没,此道不明。今天下士皆溺于科举之习,观其言,往往称道《诗》《书》《论》《孟》,综其实,特借以为科举之文耳。谁实为真知道者!

    与王顺伯

    荆门之除,官闭境胜,事力自赡,无匮乏之忧,又假以迟次,使得既泉石之事,究学问之乐,为幸多矣。

    人之才智各有分限,当官守职,惟力是视。……至于此心此德,则不容有不同耳。

    盖人受天地之中以生,其本心无有不善,吾未尝不以其本心望之,乃孟子“人皆可以为尧舜”,“齐王可以保民”之义,即非以为其人所为已往者皆君子也。

    卷十二 书

    与赵咏道

    若已汩于利欲,蔽于异端,逞志遂非,往而不反,虽复鸡呜而起,夜分乃寐,其为害益深,而去道愈远矣。

    富贵利达之不足慕,此非难知者。……但一切断弃,则非道矣。知道之士自不溺于此耳,初未尝断弃之也。故曰“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所谓自得者,得其道也。夫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然则以其道而得焉,君子处之矣,曷尝断弃之哉?孟子之答彭更曰:“非其道,则一箪食不可受于人;如其道,则舜受尧之天下不以为泰,子以为泰乎?”

    志向一立,即无二事。此首重则彼尾轻,其势然也。

    当今之世,谁实为有志之士也?求真实学者于斯世,亦诚难哉。非道之难知也,非人之难得也,其势则然也。有志之士,其肯自恕于此,而弗求其志哉?

    所谓讲学者,遂为空言以滋伪习,……或遇箴药,胜心持之,反如文饰,……大端未尝实明,大志未尝实立,有外强中干之证,而无心宽体胖之乐……略此不察,而茍为大言以盖谬习,偷以自便,嚣以自胜,岂惟不足以欺人,平居静虑,亦宁能以自欺乎?至是而又自欺其心,则所谓下愚不移矣。

    诚能于此深切著明,则自成自道、自求多福者,权在我矣。前言往行,真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引翼勉励,惟日不足,何暇与章句儒哓哓,玩囗岁月于无用之空言哉?

    吾心茍无所陷溺,无所蒙蔽,则舒惨之变,当如四序之推迁,自适其宜。

    礼者理也,此理岂不在我?使此志不替,则日明日著,如川日增,如木日茂矣。必求外烁,则是自湮其源,自伐其根也。

    与赵咏道二

    为学有讲明,有践履。《大学》致知、格物,《中庸》博学、审问、慎思、明辩,《孟子》始条理者智之事,此讲明也。《大学》修身正心,《中庸》笃行之,《孟子》终条理者圣之事,此践履也。

    自《大学》言之,固先乎讲明矣。自《中庸》言之,“学之弗能,问之弗知,思之弗得,辩之弗明,则亦何所行哉?”未尝学问思辩,而曰吾惟笃行之而已,是冥行者也。自《孟子》言之,则事盖未有无始而有终者。

    讲明之未至,而徒恃其能力行,是犹射者不习于教法之巧,而徒恃其力,谓吾能至于百步之外,而不计其未尝中也。

    然必一意实学,不事空言,然后可以谓之讲明。若谓口耳之学为讲明,则又百圣人之徒矣。

    若平居一有缓懈,一有凝滞,则精神立见凌夺。事至物来,固宜有困败之忧。虽然,到此若能深省痛鞭,何困之有?

    塞宇宙一理耳,学者之所以学,欲明此理耳。此理之大,岂有限量?

    人乃天之所生,性乃天之所命。自理而言,而曰大于天地,犹之可也。自人而言,则岂可言大于天地?

    此乃尊卑自然之序,如子之不可同父之席,弟之不可先兄而行,非人私意可差排杜撰也。

    与陈正己

    足下尝言“事外无道,道外无事”。足下今日智虑,非知此者,特习其说,附会其私意耳。

    前言往行所当博识,古今兴亡治乱、是非得失,亦所当广览而详究之。顾其心茍病,则于此等事业,奚啻聋者之想钟鼓,盲者之测日月?耗气劳体,丧其本心。非徒无益,所伤实多。他日败人事,如房囗之车战,荆公之均输者,可胜既乎?

    虽儒者好辟释氏,绝不与交谈,亦未为全是。假令其说邪妄,亦必能洞照底蕴,知其所蔽,然后可得而绝之。今于其说漫不知其涯囗,而徒以其名斥之,固未为儒者之善,第不知其与栖栖乞怜于其门者其优劣又如何耶?

    与张辅之

    此理塞宇宙,古先圣贤常在目前,盖他不曾用私智。“不知不识,顺帝之则。”此理岂容识知哉?“吾有知乎哉?”此理岂容有知哉?

    与饶寿翁

    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胸中正,则眸子了焉,胸中不正则眸子毛焉。

    与张季悦

    古人所贵于博学、审问、慎思、明辩者,政欲究知人情物理,使之通达而无蒙蔽窒碍,小人异类无以窜其奸,于其言论施设,如见肺肝,则彼亦安得而不熄绝乎?

    与刘伯协

    区区之志,素愿扶持此理。

    天下何尝无势?势出于理,则理为之主,势为之宾。天下如此,则为有道之世。……反是则为无道。……当此之时,则势专为主。

    以理处心,以理论事。

    人家之兴替,在义理,不在富贵。假令贵为公相,富等崇、恺,而人无义理,正为家替。若箪食瓢饮,肘绝缨见,而人有义理,正为家兴。吾人为身谋,为子孙谋,为亲戚谋,皆当如此,然后为忠。其自谋者或不然,亦是不忠于吾身矣。

    理之所在,匹夫不可犯也。犯理之人,虽穷富极贵,世莫能难,当受《春秋》之诛矣。

    与黄循中

    某山居讲习,粗适素怀。荆门之命,固出庙朝不忘之意,然雅未有为吏之兴。

    人之不可以不学,犹鱼之不可以无水。而世至视若赘疣,岂不甚可叹哉?穹壤间,窃取富贵者何限?惟庸人鄙夫羡之耳。识者视之,方深怜甚悯,伤其赋人之形而不尽人之道,至与蚁虫同其饱适好恶,虚生浪死。其在高位者,适足以播恶遗臭,贻君子监戒而已。

    卷十三 书

    与郭邦逸

    君子义以为质,得义为重,失义为轻;由义为荣,背义为辱。轻重荣辱,惟义与否,科甲名位,何如损于我,岂足言哉!

    圣贤与我同类,此心此理谁能异之。

    气禀益下,其工益劳,此圣人、贤人、众人之辨也。

    古人惟见得此理,故曰“予何人也,舜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学者必已闻道,然后知其不可须臾离,知其不可须臾离,然后能戒慎不睹,恐惧不闻。

    与潘文叔

    今日风俗已积坏,人才已积衰,公储民力已积耗。惟新之政,亦良难哉。

    与薛象先

    荆公之学,未得其正,而才宏志笃,适足以败天下。

    天下之理但当论是非,岂当论异同?异端之说出于孔子。

    此理所在,岂容不同!不同此理,则异端矣。

    与罗春伯

    来书乃谓‘自家屋里人’,不亦陋乎?来书言朱、林之事,谓‘自家屋里人,自相矛盾’。不知孰为他家?古人但问是非邪正,不问自家他家。君子之心未尝不欲其去非而就是,舍邪而适正。至其怙终不悛,则当为“决”之上六矣。舜于四凶,孔子于少正卯,亦治其家人耳。

    与郑溥之

    此心之灵茍无壅蔽昧没,则痛痒无不知者。国之治忽,民之休戚,彝伦之叙,士大夫学问之是非,心术之邪正,接于耳目而冥于其心,则此心之灵,必有壅蔽昧没者矣。在物者亦在己之验也。何往而不可以致吾反求之功?

    格君心之非,引之于当道,安得不用极?此责难所以为恭,而不以舜之所以事尧事君者,所以为不敬其君也。

    卷十四 书

    与包详道

    宇宙间自有实理,所贵乎学者,为能明此理耳。此理茍明,则自有实行,有实事。实行之人,所谓不言而信,与近时一种事唇吻、闲图度者,天渊不侔,燕越异向。

    若能猛省勇改,则天之所以予我者,非由外烁,不俟他求。能敬保谨养,学问、思辩而笃行之,谁得而御?

    与包敏道二

    人之生也本直,岂不快哉,岂不乐哉!

    与严泰伯三

    道理无奇特,乃人心所固有,天下所共由,岂难知哉?但俗习谬见不能痛省勇改,则为隔碍耳。

    与傅子渊

    比来山居,良有日新之证,惜不得与子渊共之。以朋友讲习而说,有朋自远方来而乐,不可以泛观料想而解,当有事实。吾人不幸生于后世,不得亲见圣人而师承之,故气血向衰而后至此。虽然,朝闻道,夕死可矣。今能至此,其被圣人之泽岂不厚,而为幸岂不大哉?

    与罗章夫

    不知其非,安能去非?不知其过,安能改过?自谓知非而不能去非,是不知非也;自谓知过而不能改过,是不知过也。真知非则无不能去,真知过则无不能改。人之患在不知其非、不知其过而已。所贵乎学者,在致其知,改其过。

    与傅齐贤

    心茍不蔽于物欲,则义理其固有也,亦何为而茫然哉?

    与胥必先

    非明实理、有实事实行之人,往往干没于文义间,为蛆虫识见以自喜而已。安能任重道远,自立于圣贤之门墙哉?

    与侄孙浚三

    仁者先难后获。夫道岂难知哉?所谓难者,乃己私难克,习俗难度越耳。

    人非木石,不能无好恶。然好恶须得其正,乃始无咎

    卷十五 书

    与陶仲赞

    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夫妇之愚不肖可以与知能行。圣贤所以为圣贤,亦不过充此而已。学者之事当以此为本。若夫天文地理、象数之精微,非有绝识,加以积学,未易言也。

    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等皆德行事,为尊为贵,为上为先。乐师辨乎声诗,祝师辨乎宗庙之礼,与凡射御书数等事,皆艺也,为卑为贱,为下为后。

    夫子曰:“君子多乎哉?不多也。”曾子曰:“边豆之事,则有司存。”……百工之事,皆圣人作也。然圣人初不尚此,其能之也,每以教人,不以加人。

    吾所明之理,乃天下之正理、实理、常理、公理,所谓“本诸身,证诸庶民,考诸三王而不谬,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也”。学者正要穷此理,明此理。

    为学只是要睹是,不要与人较胜负。

    与孙季和

    男子生而以桑弧蓬矢射天地四方,示有四方之志,此其父母教之望之第一义也。令尊夫人既许其行,又有二令兄在侍下,岂得便谓失养?颜子之家,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之地,而其子乃从其师周游天下,履宋卫陈蔡之厄,而不以为悔,此岂俗俚之人、拘曲之士,所能知其义哉?

    诚使此心无所放失,无所陷溺,全天之所与而无伤焉,则千万里之远,无异于亲膝下。不然,虽日用三牲之养,犹为不孝也。

    与唐司法

    学者求理,当唯理之是从,岂可茍私门户?理乃天下之公理,心乃天下之同心,圣贤之所以为圣贤者,不容私而已。

    卷十七 书

    与致政兄

    三代而下,有唐虞三代遗风者,唯汉赵充国一而已。宣帝问曰:“谁可使者?”则曰:“无逾老臣。”其客劝其归功朝廷与诸臣,则曰:“兵之利害,当为后世法,老臣岂嫌伐一时事以欺明主哉?”……此等皆非矜夸其功能,但直言其事,以著其事理之当然。故君子所为,不问其在人在己,当为而为,人言之与吾言一也。

    至其叔末德衰,然后有:“尔有嘉谋嘉猷,入告尔后于内,尔乃顺之于外,曰斯谋斯猷,惟我后之德。”

    入告出顺之言,德不竞之验也。

    以铢称寸量之法绳古圣贤,则皆有不可胜诛之罪,况今人乎?

    卷十九 杂着

    敬斋记

    某闻诸父兄师友,道未有外乎此心者。自可欲之善至于大而化之之圣,圣而不可知之神,皆吾心也。……能养之至于必达,使瓦石有所不能压,重屋有所不能蔽,则至有诸己至于大而化之者,敬其本也。

    宜章县学记

    是故任斯民之责者君也;分君之责者吏也。民之弗率,吏之责也;吏之不良,君之责也。《书》曰:“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又曰:“百姓有过,在予一人。”此君任其责者也。今为吏而相与言曰:某土之民不可治也;某土之俗不可化也。呜呼,弗思甚矣。夷狄之国,正朔所不加,民俗各系其君长,无天子之吏在焉,宜其有不可治化者矣。然或病九夷之陋,而夫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况非夷狄,未常不有天子之吏在焉,而谓民不可治,俗不可化,是将谁欺?

    睹民之罪,视俗之恶,顾不于其上之人而致其责,而惟民是尤,则斯人之为吏可知也。

    孔子曰:“德之流行,速于置邮而传命。”吾于其所谓不可治者,有以知其甚易治也;于其所谓不可化者,有以知其甚易化也。

    不才之吏,不能教训拊循其民,又重浸渔之。民不堪命,则应之以不肖其势然也。

    贵溪重修县学记

    风俗之所由来,非一日也。或睹其坏,而欲齐诸其末,禁诸其外,此后世政刑之所以益弊。至无如之何,则浸而归于茍且,玩岁月,习掩著,便文饰说,以规责偷誉,谓理不过如是。其视书传所记治古之俗,若必不可复至,以为未必然者有矣。

    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先王之时,庠序之教,抑申斯义以致其知,使不失其本心而已。尧舜之道不过如此。此非有甚高难行之事,何至辽视古俗,自绝于圣贤哉?

    物之所蔽,说之所迷,欲之所制,意之所羁,独不可研极考竟、图所以去之,而顾安之乎?

    二帝三王之书,先圣先师之训,炳如星日。传注益繁,论说益多,无能发挥,而只以为蔽。家藏其帙,人诵其言,而所汲汲者顾非其事,父兄之所愿欲,师友之所期向,实背而驰焉,而举世不以为非,顾以为常。

    武陵县学记

    彝伦在人,维天所命。良知之端,形于爱敬。扩而充之,圣哲之所以为圣哲也。先知者,知此而已;先觉者,觉者此而已。

    气有所蒙,物有所蔽,势有所迁,习有所移,往而不返,迷而不解,于是为愚不肖。彝伦于是而囗,天命于是而悖,此君师之所以作,政事之所以立。

    卷二十 杂着

    送毛元善序

    君归矣,古人事亲,贫则啜菽饮水尽其欢。君父兄皆儒冠,赀业又足以自养,归而共讲先王之道,以全复其常心,居广居,由正路,此其所得,视疾其驱于利欲之途者何如邪?

    送宜黄何尉序

    何君是举亦勇矣!诚率此勇以志乎道,进乎学,必居广居,立正位,行大道,使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吾所以望于何君者。不然,何君固无憾,吾将有憾于何君矣。

    送杨通老

    学所以开人之蔽而致其知,学而不知其方,则反以滋其蔽。

    赠二赵

    六经既作,传注日繁,其势然也。茍得其实,……虽多且繁,非以为病,只以为益。不得其实而蔽于其末,则非以为益,只以为病。

    邓文苑求言往中都

    义理所在,人心同然,纵有蒙蔽移夺,岂能终泯?患人之不能反求深思耳。此心茍存,则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一也;处贫贱富贵、死生祸福一也。故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

    卷二十一 杂着

    易数

    天下有不易之理,是理有无穷之变。诚得其理,则变之不穷者,皆理之不易者也。

    三五以变错综其数

    有一物,必有上下,有左右,有前后,有首尾,有背面,有内外,有表里,故有一必有二,故曰“一生二”,有上下、左右、首尾、前后、表里、则必有中,中与两端则为三矣,故曰“二生三”。故太极不得不判为两仪。两仪之分,天地既位,则人在其中矣。

    学说

    欲明明德于天下,是入大学的标的。格物致知是下手处。《中庸》言博学、审问、慎思、明辨,是格物之方。

    自古圣人亦因往哲之言,师友之言,乃能有进。况非圣人,岂有自任私智而能进学者?然往哲之言,因时乘理,其指不一。方册所载,又有正伪纯疵,若不能择,则是泛观。欲取决于师友,师友之言亦不一,又有是非当否,若不能择,则是泛从。

    《论语》说

    恶与过不同,恶可以遽免,过不可以遽免。贤如遽伯玉,欲寡其过而未能,圣如夫子,犹曰“加我数年,五十而学易,可以无大过矣”,况学者岂可遽责其无过哉?至于邪恶所在,则君子之所甚疾,是不可毫发存而斯须犯者也。

    无志则不能学,不学则不知道。

    德之在人,固不可皆责其全,下焉又不必其三。茍有一焉,即德也。一德之中亦不必其全,茍其性质之中有微善小美之可取而近于一者,亦其德也。茍能据之而不失,亦必日积日进,日著日盛,日广日大矣。惟其不能据也,故其所能者,亦且日失日丧矣。……故夫子诲之以“据于德”。

    常人固未可望之以仁,然亦岂皆顽然而不仁?圣人之所为,常人固不能尽为,然亦有为之者。圣人之所不为,常人固不能皆不为,然亦有不为者。于其为圣人之所为与不为圣人之所不为者观之,则皆受天地之中,根一心之灵,而不能泯灭者也。使能于其所不能泯灭者而充之,则仁岂远乎哉?……故夫子诲之以“依于仁”。

    艺者天下之所用,人之所不能不习者也。游于其间,固无害其志道、据德、依仁,而其道、其德、其仁亦于是而有可见矣。故曰“游于艺”。

    卷二十二 杂着

    武帝谓汲黯无学

    “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天子置公卿辅弼之臣,宁令从谀承意,陷主于不义乎?”“弊中国以事夷狄,庇其叶而伤其枝。”若黯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帝且曰“古有社稷臣,黯近之矣。”

    张释之谓今法如是

    张廷尉当渭桥下惊乘舆马者以罚金,文帝怒,张廷尉争以为不可更重,是也。然谓“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今法如是而更重之,是法不信于民也。方其时,上立诛之则已。今既下廷尉,廷尉,天下平也,一倾,天下用法皆为轻重”,则非也。廷尉固天下平也,天子独不可平乎?法固所与天下公共也,茍法有不善,为廷尉者岂可不请之天子而修之,而独曰今法如是,可乎?

    虞书曰:“宥过无大。”周书曰:“乃有大罪,非终,乃为眚灾,适尔,既道及厥辜,时乃不可杀。”县人闻跸匿桥下久,谓乘舆已过而出,至于惊马,假今有败伤,亦所谓有大罪非终,乃为眚灾适尔,是固不可杀。释之不能推明此义,以去文帝之惑,乃徒曰法旭是。此后世所以有任法之弊,而三代政刑所从而亡也。

    杂说

    皇极之建,彝伦之叙,反是则非,终古不易。是极是彝,根乎人心而塞乎天地。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出其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违之。是非之致,其可诬哉?

    是理之在天下,无间然也。然非先知先觉为之开导,则人固未免于暗。故惟至明而后可以言理。学未至于明而臆决天下之是非,多见其不知量也。

    念虑之正不正,在顷刻之间。念虑之不正者,顷刻而知之,即可以正。念虑之正者,顷刻而失之,即是不正。此事皆在其心。《书》曰:“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

    世固有两贤相值而不相知者,……如老泉之于王临川,东坡之于伊川先生是也。

    诚使圣人者并时而生,同堂而学,同朝而用,其气禀德性,所造所养,亦岂能尽同?

    至其同者,则禹益汤武亦同也。……虽田亩之人,良心之不泯,发见于事亲从兄、应事接物之际,亦固有与圣人同者。指其同者而言,则不容强异。

    然道之广大悉备,悠久不息,而人得之于道者,有多寡久暂之殊,而长短之代胜,得失之互居,此小大广狭浅深高卑优劣之所从分,而流辈等级之所由辨也。

    主于道则欲消,而艺亦进,主于艺则欲炽而道亡,艺亦不进。

    《书》疏云:“周天三百六十一度四分度之一。”天体圆如弹丸,北高南下。北极出地上三十六度,南极出地下三十六度。南极去北极直径一百八十二度强。天体隆曲,正当天之中央、南北二极中等之处,谓之赤道,去南北极各九十一度。春分日行赤道,从此渐北。夏至行赤道之北二十四度,去北极六十七度,去南极一百一十五度。从夏至以后,日渐南至,秋分还行赤道与春分同。冬至行赤道之南二十四度,去南极六十七度,去北极一百一十五度。其日之行处,谓之黄道。又有月行之道,与日相近,交路而过,半在日道之里,半在日道之表。其当交则两道相合,去极远处两道相去六度,此其日月行道之大略也。黄道者,日所行也。冬至在斗,出赤道南二十四度。夏至在井,出赤道北二十四度。秋分交于角,春分交于奎。月有九道,其出入黄道不过六度,当交则合,故曰交蚀。交蚀者,月道与黄道交也。

    四方上下曰宇,往古来今曰宙。宇宙便是吾心,吾心便是宇宙。千万世之前有圣人出焉,同此心同此理也。千万世之后有圣人出焉,同此心同此理也。东南西北海有圣人出焉,同此心同此理也。

    近世尚同之说甚非。理之所在,安得不同。

    古之圣贤,道同志合,咸有一德,乃可共事。然所不同者,以理之所在,有不能尽见。

    诚君子也,不能,不害为君子;诚小人也,虽能,不失为小人。

    宇宙内事,是己分内事。己分内事,是宇宙内事。

    学者规模,多系其闻见。孩提之童,未有传习,岂能有是规模?

    无德而富,徒增过恶,重后日之祸患,今日虽富,岂能长保?

    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故君者,所以为民也。《书》曰:“德惟善政,政在养民。”

    君不行仁政,而反为之聚敛以富之,是助君虐民也,宜为君子之所弃绝。

    卷二十三 杂着

    白鹿洞书院《论语》讲义

    此章以义利判君子小人,辞旨明白,然读之者茍不切己观省,亦恐未能有益也。……科举取士久矣,名儒巨公皆由此出。今为士者固不能免此。然场屋之得失,顾其技与有司之好恶如何耳,非所以为君子小人之辨也。而今世以此相尚,使汩没于此而不能自拔,则终日从事者,虽曰圣贤之书,而要其志之所向,则有与圣贤背而驰矣。推而上之,则又惟官资崇卑、禄廪厚薄是计,岂能悉心力于国事民隐,以无负于任使之责哉?

    《大学》《春秋》讲义

    圣人贵中国,贱夷狄,非私中国也。中国得天地中和之气,固礼义之所在。贵中国者,非贵中国也,贵礼义也。虽更衰乱,先王之典刑犹存,流风遗俗,未尽泯然也。

    义之所在,非由外烁,根诸人心,达之天下,先王为之节文,著为典训,茍不狂惑,其谁能渝之?

    中国之所以可贵者,以其有礼义也。

    故太极判而为阴阳,阴阳即太极也。阴阳播而为五行,五行即阴阳也。宇宙之间,何往而非五行?

    夫金穰、水毁、木饥、火旱,天之行也。尧有九年之水,则曰洚水警予,盖以为己责也。昔之圣人,小心翼翼,临深履冰,参前倚衡,畴昔之所以事天敬天畏天者,盖无所不用其极,而灾变之来,亦未尝不以为己之责。……汉儒专门之学,流为术数,推类求验,旁引曲取,徇流忘源,古道榛塞。……是年之水,仲舒以为伐邾之故,而向则以为杀子赤之咎。是奚足以知天道而见圣人之心哉?

    作之君师,所以助上帝宠绥四方,故君者所以为民也

    岁之饥穰,百姓之命系焉,天下之事熟重于此?

    荆门军上元设厅皇极讲义

    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衷即极也。凡民之生,均有是极,但其气禀有清浊,智识有开塞。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觉后知,先觉觉后觉。古先圣贤与民同类,所谓天民之先觉者也。以斯道觉斯民者,即皇建其有极也,即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也。

    此心若正,无不是福;此心若邪,无不是祸。世俗不晓,只将目前富贵为福,目前患难为祸。不知富贵之人,若其心邪,其事恶,是逆天地,逆鬼神,悖圣贤之训,畔师君之教,天地鬼神所不宥,圣贤君师所不与,忝辱父祖,自害其身。静时回思,亦有不可自欺自瞒者,若于此时,更复自欺自瞒,是直欲自绝灭其本心也。纵是目前富贵,正人观之,无异在囹圄粪秽中。

    患难之人,其心若正,其事若善,是不逆天地,不逆鬼神,不悖圣贤之训,不畔君师之教,天地鬼神所当佑,圣贤君师所当与,不辱父祖,不负其身,仰无所愧,俯无所怍,虽在贫贱患难中,心自亨通。正人达者观之,即是福德。

    愚人不能迁善远罪,但贪求富贵,却祈神佛以求福,不知神佛在何处,何缘得福以与不善之人也?

    尔庶民能保全此心,不陷邪恶,即为保极,可以报圣天子教育之恩,长享五福,更不必别求神佛也。

    若其心正,其事善,虽不曾识字,亦自有读书之功;其心不正,其事不善,虽多读书,有何所用?用之不善,反增过恶耳。

    卷二十四 杂着

    策问

    生乎天地之间,具人之形体,均之为人也,品类差等,何其若是之相辽绝哉?今夫天下之俗,固不可以言古,然蒙被先王之泽,士之求尧舜孔子之道者日众,而儒宫学馆之间,有父兄之所教,有师友之所讲磨,而考其所向,则有常人之所耻者……二三子各悉究其日履之所向,尝试相与共评斯语,毋徒为场屋课试之文。试言人之所向相去若是辽绝者何故。己之气质,己之趋向,当在何地?今日之用心,今日之致力者,其实何如?

    齐欲称东帝,邹鲁之臣妾肯死而不肯从之;秦欲称西帝,鲁仲连肯死而不肯从之。夫以齐秦之强,力足以帝天下,而卒沮于匹夫之一辞。“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孟子之言,于是信矣。

    西汉不崇礼义,好言时宜。叔孙通陆贾之徒,号称以儒见用,综其实,殆未有以殊于奇谋秘计之士也。

    高祖宽大长者之称,见于起兵之日。惟恐沛公不为秦王,则长安之民所以爱戴之者,亦可谓深且素矣。继之以文景之仁爱,武宣之政令,所以维持之者,亦后世所鲜俪,元成哀平虽浸以微弱,亦非有暴鸷淫虐之行。然区区新莽,举汉鼎而移之,若振槁叶,天下慑然莫之敢争。

    东都之兴,光武之度,不洪于高祖,明帝之察慧,有愧于文景多矣,章帝之仁柔,殆伯仲于元成之间,自是而降,无足讥矣。然绵祀埒于西汉,以曹操之强,其所自致者不后于高光,然终其身不敢去臣位。视天下有孔北海,如孺子之有严师,凛然于几席之间而不敢肆也。推其所自,则尊社卓茂以为太傅,投戈讲艺,息马论道,讲论经理,夜分乃寐,殆未可以文具而厚非之也。

    二三子盍备论夫“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之道,……有能究唐虞三代之政,论两汉之得失,以及乎当世之务者,其悉书之毋隐。

    有道之世,士传言,庶人谤于道,商旅议于市,皆朝廷之所乐闻而非所禁也。

    夫子删诗定书,系周易,作春秋,传曾子则有孝经,子思所传则有中庸,门人所记则有论语,凡此因夫子所以诏教后世,而后世所以学夫子者,亦未有舍此而能得其门者。

    圣人备物制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是故网罟、耒耜、杵臼作,而民不艰于食;上栋下宇以待风雨,而民不病于居;服牛乘马,刳舟剡楫,而民得以济险;弦弧剡矢,重门击柝,而民得以御暴。凡圣人之所为,无非以利天下也。二典载尧舜之事,而命羲和授民时,禹平水土,稷降播种,为当时首政急务。梁惠王问“何以利吾国”,未有它过,而孟子何遽辟之峻,辨之力?……孟子曰:“我能为君约与国,战必克,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辟土地,充府库,约与国,战必克,此其为国之利固亦不细,而孟子顾以为民贼,何也?岂儒者之道,将坐视土地之荒芜,府库之空竭,邻国之侵陵,而不为之计,而徒以仁义自解,如徐偃王宋襄公者为然耶?不然,则孟子之说亦不可以卤莽观,而世俗之蔽亦不可以不深究而明辨之也。世以儒者为无用,仁义为空言。不深究其实,则无用之讥,空言之诮,殆未可以茍逃也。愿与诸君论之。

    观古人之书,泛然而不得其实,则如弗观而已矣。

    逢蒙杀羿,孟子曰‘是亦羿有罪焉’。……自非圣人,安能每事尽善?人谁无过?如以其行之有过,事之不善,而遂绝之,则是天下皆无可教之人矣。

    《中庸》称隐恶,而《尚书》载其受终巡狩之后,独汲汲于明刑,自四罪而放之流之窜之殛之,无乃与隐恶之意异耶?孔子自言“为政以德”,又曰“道之以德,齐之以礼”,又曰“政者正也”。季康子问:“杀无道以就有道何如?”对曰:“子为政,焉用杀?子欲善,而民善矣。”宜不尚刑也。而其为鲁司寇七日,必诛少正卯于两观之下,而后足以风动乎人,此又何也?

    夫子曰:“德之流行,速于置邮而传命。”汤德足以及禽兽,而不行于葛伯,必举兵征之。又东征西征不已,必十一征而天下服。周世世修德,莫若文王,而不行于崇,必再驾而后降。至伐元共,伐密须,伐囗囗,伐昆夷,盖未始不以兵,何耶?七国用兵争强,攻城取地,而孟子乃游其间,言“深耕易耨,修其孝悌忠信”之事,曰“仁义而已”,曰“仁者无敌”……其说傥可信乎?愿究其说而悉言之。

    夫子讲道洙泗,《论语》所载,问仁者不一,又曰“子罕言仁”,如陈文子令尹子文之所为,皆世所难得,而不许以仁;如子贡子路冉有之徒,皆不许以仁。岂仁之为道大,而非常人之所能遽及耶?审如是,则所谓罕言者,是圣人之教人常秘其大者,而姑以其小者语之也。

    且以子路子贡冉有皆圣门之高弟,其所以自立者皆足以师表百世。令尹子文陈文子皆列国之贤大夫,非独当时所难得,人品如此,盖亦古今天下之所难得也。然而皆不足以与于仁,则今日之学者,宜皆绝意于仁,不当复有所拟议矣。……故愿与诸生论之。

    卷二十九 程文

    庸言之信庸行之谨

    庸言之必信,庸用之必谨,是知所以成己矣。知所以成己,则诚岂有外乎此哉?又惧乎邪之为吾害而闲之也严,使无一毫非僻之习以侵之,则诚日益至,而在己者不期存而自存矣。

    成己成物一出于诚,彼其所以成己者,乃其所以成物者也,非于成己之外复有所谓成物也。

    和顺积中,英华发外,极吾之善斯足以善天下也。然伐之害德,犹木之有蠹,苗之有螟。骄盈之气一毫焉间之,则善随以丧,而害旋至矣,尚何有于德之博?

    故有焉而若无,实焉而若虚,功赞化育而若虚,智协天地而若愚,消彼人欲而天焉以从,谦冲不伐,而使骄盈之气无自而作,则凡不言而信,不怒而威者,乃所以为德也。

    卷三十

    天地之性人为贵

    人生天地之间,禀阴阳之和,抱五行之秀,其为贵孰得而加焉。使能因其本然,全其固有,则所谓贵者固自有之,自知之,自享之,而奚以圣人之言为?

    惟夫陷溺于物欲而不能自拔,则其所贵者类出于利欲,而良贵由是以浸微。圣人悯焉,告之以“天地之性人为贵”,则所以晓之者,亦甚至矣。

    诵其书,听其言,乃类不能惕然有所感发,独胶胶乎辞说议论之间,则其所以听之者不既藐矣乎?

    孟子言知天,必曰“知其性则知天矣”;言事天,必曰“养其性所以事天也”。《中庸》言赞天地之化育,而必本之“能尽其性”。人之形体与天地甚藐,而孟子《中庸》则云然者,岂固为是阔诞以欺天下哉?诚以吾一性之外无余理,能尽其性者,虽欲自异于天地,有不可得也。

    而今未有笃敬之心、践履之实,拾孟子性善之遗说,与夫近世先达之绪言,以盗名干泽者,岂可与二子(告子、荀卿)同日道哉?

    智者术之原

    谁独无是非之心哉?圣人之智,非有乔桀卓异不可知者也,直先得人心之所同然耳。

    圣人之智,明切洞达,无一毫私意芥蒂于其间。其于是非利害,不啻如权之于轻重,度之于长短,鉴之于妍丑,有不加思而得之者。……虽酬酢万变,无非因其固然,行其所无事,有不加毫末于其间者。

    烁金为刃,凝土为器,为网罟,为耒耜……是圣人之智见于创立者,犹皆因其固然,而无容私焉。

    老氏者,……其言则曰“绝圣弃智”,又曰“以智治国国之贼”,是直泛举智而排之。世之君子常病其污吾道,而不知其皆售私术者之过也。使术之说破,则为老氏者将失其口实,而奔走吾门墙之不暇,其又何污焉?

    刘晏知取予论

    天下有皆不足之病矣,而有皆不足之理乎?闻之曰“川竭而谷盈,丘夷而渊实”,天下盖未始不足也。

    方其上之不足也,不必求之于下也,其可以足之者,固有存乎其上焉者矣。下之不足也,不必求之上也,其可以足之者,固有存乎其下焉者矣。

    将输之利害不明,则费广于舟车之徭;储藏之利害不悉,,则公困于腐蠹之蔽。物苦道远,则寻以输尺,斛以输斗;吏污法弊,则私良公害,私盈公虚,此所谓不必求之下焉者也。

    富贾乘急而腾息,毫民困弱而兼并;贪胥旁公而浸渔;绳瓮不立,而连阡陌者犹未已也;糟糠不厌,而余刍豢者犹争侈也。此所谓不必求之上焉者也。

    创残之余,而向敌之甲未解也;饥疫之后,而馈军之输未艾也。上方宵旰,而民且嚣嚣。而晏也遑遑于其间,深计密画,推羡补缺。国不增役而民力纾,民不加赋而国用足。非夫知取予之说,妙取予之术,畴克济哉?

    晏之取予出于才而不出于学,根乎术而不根乎道。……世主之忠臣而圣君之罪人也。

    《易》之理财,《周官》之制国用,《孟子》之正经界,其取不伤民予不伤国者,未始不与晏同,而纲条法度,使官有所守,民有所赖,致天下之大利,而人知有义而不知有利,此则与晏异。……故论之以圣人之道,照之以君子之智,盖未免于可诋。

    虽然,才之难也久矣,道不稽诸尧舜,学无窥于孔孟,毋徒为侈说以轻议焉可也。

    政之宽猛孰先论

    五刑之用,谓之天讨,以其罪在所当讨而不可以免于刑,而非圣人之刑之也,而可以猛云乎哉?

    蛮夷滑夏,寇贼奸宄,舜必命皋陶以明五刑。然其命之之辞曰:“以弼五教,期于无刑。”皋陶受士师之任,固以诘奸慝、刑暴乱为事也,然其复于舜者曰“御众以宽”,曰“罚弗及嗣”,曰“罪疑惟轻”,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好生之德,洽于民心,兹用不犯于有司”。

    宽猛之说古无有也,特出于左氏载子产告太叔之辞,又有“宽以济猛,猛以济宽”之说,而托以为夫子之言。呜呼,是非孔子之言也。且其辞曰:“政宽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宽。”使人君之为政,宽而猛,猛而宽,而其为民者,慢而残,残而慢,则亦非人之所愿矣。

    《语》载夫子之形容曰“威而不猛”,《书》数羲和之罪曰“烈于猛火”,《记》载夫子之言曰“苛政猛于虎也”。故曰“猛”者恶辞也,非美辞也。是岂独非所先而已耶?是不可一日而有之者也。

    卷三十一 程文

    问赈济

    文潞公之在成都也,米价腾贵,因就诸城门相近院凡十八处,减价而粜,仍不限其数,张榜通衢,异日米价遂减。此盖刘晏之遗意。然公廪无储,私囗且竭,则其策穷矣。

    赵清献之守越,米价涌贵。傍州且榜衢路,禁增米价。清献独榜衢路,令有米者任增价粜之。于是诸路米商,辐辏诣越,米价更贱,民无饿莩。此盖卢坦之旧策。然商路不通,邻境无粟,则其策穷矣。

    舍是二策,独可取之富民。而富民之囗廪盈虚、谷粟有无,不得而知。就令知之,而闭粜如初,又诚如明问所虑。以公家之势,发民之私藏,以济赈食,不为无义。顾其间尚多他利害。故愚请舍其末而论其本可也。

    汉倪宽以租不办居殿,当去官。百姓思之,大家牛车,小家负担,乃更居最。夫宽于科敛之方略亦疏矣,而能旦暮之间以殿为最,则爱民之心孚于其下故也。诚使今之县令,有倪宽爱民之心,感动乎其下,则富民之粟出,而迩臣散给之策可得而施矣。

    方略之未至,利害之未悉,皆可次第而讲求。若监司郡守不能以是心为明主谨择县令,或惮于有所按发,而务为因循舍贷,则吾未如之何也已矣。

    问唐取民制兵建官

    论古之是非得失,而不及今之设施措置,吾未见其为果知古也。

    问德仁功利

    取征之言而读之,盖有富翁贵仕之所不能堪者,而太宗富有天下,贵为天子,功业皆其所自至,而能俯首抑意,听拂逆之辞于畴昔所恶之臣。呜呼,此其所以致贞观之治,庶几于三代之王者乎!

    颜子视听言动之间,曾子容貌辞气颜色之际,而五帝三王、皋夔稷契、伊吕周召之功勋德业在焉。故《大学》言明明德于天下者,取必于格物致知、正心诚意之间。

    问汉文武之治

    承高惠之后,天下无事,不知上古圣人弦弧剡矢、重门击柝之义,安于嫁胡之耻,不能饬边备,讲武练兵,以戒不虞。

    卷三十二 程文

    学问求放心

    仁,人心也。心之在人,是人之所以为人而与禽兽草木异焉者。

    主忠信

    忠信之名,圣人初非外立其德以教天下,盖皆人之所固有,心之所同然者也。

    凡文辞之学,与夫礼乐射御书数之艺,此皆古之圣贤所以居敬养和,周事致用,备其道、全其美者。一不出于忠信,则虽或能之,亦适所以崇奸而长伪。

    人而不忠信,果何以为人乎哉?鹦鹉鸲鹆,能人之言;猩猩猿狙,能人之技。人而不忠信,何异于禽兽者乎?

    求则得之

    良心之在人,虽或有所陷溺,亦未始泯然而尽亡也。下愚不肖之人所以自绝于仁人君子之域者,亦特其自弃而不之求耳。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

    道心之微,无声无臭,其得其失,莫不自我。

    学古入官议事

    理之所在,固不外乎人也。而人之生,亦岂能遽明此理而尽之哉?

    养心莫善于寡欲

    夫所以害吾心者何也?欲也。欲之多,则心之存者必寡;欲之寡,则心之存者必多。故君子不患心之不存,而患夫欲之不寡。欲去则心自存矣。

    取二三策而已

    使书而皆合于理,虽非圣人之《经》,取之可也。……如皆不合于理,则虽二三策之寡,亦不可得而取之也。

    后世乃有疲精神、劳思虑,皓首穷年,以求通《经》学古,而内无益于身,外无益于人,败事之诮,空言坐谈之讥,皆归之者,

    保民而王

    民生不能无群,群不能无争,争则乱,乱则生不可以保。王者之作,盖天生聪明,使之统理人群,息其争,治其乱,而以保其生者也。

    续书何始于汉

    君臣上下之大分,善恶义利之大较,固天下不易之理,非有隐奥而难知者也。

    卷三十四 语录上

    傅子云季鲁录

    语录上

    “道外无事,事外无道。”先生常言之。

    道在宇宙间,何尝有病,但人自有病。千古圣贤,只去人病,如何增损得道。

    道理只是眼前道理,虽见到圣人田地,亦只是眼前道理。

    唐虞之际,道在皋陶;商周之际,道在箕子。天之生人,必有能尸明道之责者,皋陶箕子是也。箕子所以佯狂不死者,正为欲传其道。既为武王陈〈洪范〉,则居于夷狄,不食周栗。

    《论语》中多有无头柄的说话,如“知及之,仁不能守之”之类,不知所及、所守者何事;如“学而时习之”,不知时习者何事。非学有本领,未易读也。苟学有本领,则知之所及者,及此也;仁之所守者,守此也;时习之,习此也。说者说此,乐者乐此,如高屋之上建瓴水矣。学苟知本,《六经》皆我注脚。

    天理人欲之言,亦自不是至论。若天是理,人是欲,则是天人不同矣。此其原盖出于老氏。〈乐记〉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物至知知,而后好恶形焉。不能反躬,天理灭矣。”天理人欲之言盖出于此。〈乐记〉之言亦根于老氏。且如专言静是天性,则动独不是天性耶?《书》云﹕“人心惟危,道心惟微。”解者多指人心为人欲,道心为天理,此说非是。心一也,人安有二心?自人而言则曰“惟危”;自道而言,则曰“惟微”。罔念作狂,克念作圣,非危乎?无声无臭,无形无体,非微乎?因言庄子云﹕“眇乎小哉,以属诸人;謷乎大哉,独游于天。”又曰﹕“天道之与人道也相远矣。”是分明裂天人而为二也。

    动容周旋中礼,此盛德之至,所以常有先后。

    言语必信,非以正行。才有正其行之心,已自不是了。

    古人皆是明实理,做实事。

    近来论学者言﹕“扩而充之,须于四端上逐一充。”焉有此理?孟子当来,只是发出人有是四端,以明人性之善,不可自暴自弃。苟此心之存,则此理自明,当恻隐处自恻隐,当羞恶、当辞逊、是非在前自能辨之。又云﹕当宽裕温柔,自宽裕温柔;当发强刚毅,自发强刚毅,所谓“溥溥渊泉,而时出之”。

    夫子问子贡曰﹕“汝与回也孰愈?”子贡曰﹕“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此又是白著了夫子气力,故夫子复语之曰﹕“弗如也。”时有姓吴者在坐,遽曰﹕“为是尚嫌少在。”先生因语坐间有志者曰﹕“此说与天下士人语,未必能通晓,而吴君通敏如此。虽诸君有志,然于此不能及也。”吴逊谢,谓偶然。

    子贡在夫子之门,其才最高,夫子所以属望磨礲之者甚至。如“予一以贯之”,独以言子贡与曾子二人。夫子既没三年,门人归,子贡反筑室于场,独居三年然后归。盖夫子所以磨礲子贡者极其力,故子贡独留三年,报夫子深恩也。当时若磨礲得子贡就,则其材岂曾子之比。颜子既亡,而曾子以鲁得之。盖子贡反为聪明所累,卒不能知德也。

    子贡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此是子贡后来有所见处。然谓之“不可得而闻”,非实见也,如曰“予欲无言”,即是言了。

    天下之理无穷,若以吾平生所经历者言之,真所谓伐南山之竹,不足以受我辞。然其会归,总在于此。颜子为人最有精神,然用力甚难。仲弓精神不及颜子,然用力却易。颜子当初仰高钻坚,瞻前忽后,博文约礼,偏求力索,既竭其力,方如有所立卓尔。逮至问仁之时,夫子语之,犹下克己二字,曰“克己复礼为仁。”又发露其旨,曰“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既又复告之曰“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吾尝谓此三节,及三鞭也。至于仲弓之为人,则或人尝谓“雍也仁而不佞”。仁者静,不佞、无口才也。想其为人,冲静寡思,日用之间,自然合道。至其问仁,夫子但答以﹕“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只此便是也。然颜子精神高,既磨礲得就,实则非仲弓所能及也。

    颜子问仁之后,夫子许多事业,皆分付颜子了。故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颜子没,夫子哭之曰﹕“天丧予。”盖夫子事业自是无传矣。曾子虽能传其脉,然“参也鲁”,岂能望颜子之素蓄。幸曾子传之子思,子思传之孟子,夫子之道,至孟子而一光。然夫子所分付颜子事业,亦竟不复传也。

    学有本末,颜子闻夫子三转语,其纲既明,然后请问其目。夫子对以非礼勿视、勿听、勿言、勿动。颜子于此洞然无疑,故曰“回虽不敏,请事斯语矣”。本末之序盖如此。今世论学者,本末先后,一时颠倒错乱,曾不知详细处未可遽责于人。如非礼勿视、听、言、动,颜子已知道,夫子乃语之以此。今先以此责人,正是躐等。视、听、言、动勿非礼,不可于这上面看颜子,须看“请事斯语”,直是承当得过。

    天之一字,是皋陶说起。

    夫子以仁发明斯道,其言浑无罅缝。孟子十字打开,更无隐遁,盖时不同也。

    自古圣贤发明此理,不必尽同。如箕子所言,有皋陶之所未言;夫子所言,有文王、周公之所未言;孟子所言,有吾夫子之所未言,理之无穷如此。然譬之弈然,先是这般等第国手下綦,后来又是这般国手下綦,虽所下子不同,然均是这般手段始得。故曰﹕“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古人视道,只如家常茶饭,故漆雕开曰﹕“吾斯之未能信。”斯,此也。

    此道与溺于利欲之人言犹易,与溺于意见之人言却难。

    涓涓之流,积成江河。泉源方动,虽只有涓涓之微,去江河尚远,却有成江河之理。若能混混,不舍昼夜,如今虽未盈科,将来自盈科;如今虽未放乎四海,将来自放乎四海;如今虽未会其有极、归其有极,将来自会其有极、归其有极。然学者不能自信,见夫标末之盛者便自荒忙,舍其涓涓而趋之,却自坏了。曾不知我之涓涓虽微隐是真,彼之标末虽多却是伪,恰似担水来相似,其涸可立而待也。故吾尝举俗谚教学者云﹕“一钱做单客,两钱做双客。”

    傅子渊自此归其家,陈正己问之曰﹕“陆先生教人何先?”对曰﹕“辨志。”正己复问曰﹕“何辨?”对曰﹕“义利之辨。”若子渊之对,可谓切要。

    此道非争竞务进者能矣,惟静退者可入。又云﹕学者不可用心太紧,今之学者,大抵多是好事,未必有切己之志。夫子曰﹕“故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须自省察。

    夫民合而听之则神,离而听之则愚,故天下万世自有公论。

    先生与晦翁辩论,或谏其不必辩者。先生曰﹕“女曾知否?建安亦无朱晦翁,青田亦无陆子静。”

    不曾过得私意一关,终难入德。未能入德,则典则法度何以知之?

    居象山多告学者曰﹕“女耳目聪、目自明,事父自能孝,事兄自能弟,本无欠阙,不必他求,在自立而已。”

    生于末世,故与学者言费许多气力,盖为他有许多病痛。若在上世,只是与他说﹕“入则孝,出则弟”,初无许多事。

    千虚不博一实,吾平生学问无他,只是一实。

    或问﹕“先生何不著书?”对曰﹕“《六经》注我,我注《六经》。”韩退之是倒做,盖欲因学文而学道。欧公极似韩,其聪明皆过人,然不合初头俗了。或问﹕“如何俗了?”曰﹕“符读书城南三上宰相书是已。至二程方不俗,然聪明却有所不及。”

    正人之本难,正其末则易。今有人在此,与之言汝适某言未是,某处坐立举动未是,其人必乐从。若去动他根本所在,他便不肯。

    释氏立教,本欲脱离生死,惟主于成其私耳,此其病根也。且如世界如此,忽然生一个谓之禅,已自是无风起浪,平地起土堆了。

    无它,利与善之间也。此是孟子见得透,故如此说。或问﹕“先生之学当来自何处入?”曰﹕“不过切己自反,改过迁善。”

    有善必有恶,真如反复手。然善隐自本然,恶隐是反了方有。

    人品在宇宙间迥然不同。诸处方哓哓然谈学问时,吾在此多与后生说人品。

    此道之明,如太阳当空,群阴毕伏。

    典宪二字甚大,惟知道者能明之。后世乃指其所撰苛法,名之曰典宪,此正所谓无忌惮。

    朱元晦曾作书与学者云﹕“陆子静专以尊德性诲人,故游其门者多践履之士,然于道问学处欠了。某教人岂不是道问学处多了些子,故游某之门者践履多不及之。”观此,则是元晦欲去两短,合两长。然吾以为不可,既不知尊德性,焉有所谓道问学?

    吾之学问与诸处异者,只是在我全无杜撰,虽千言万语,只是觉得他底在我不曾添一些。近有议吾者云﹕“除了‘先立乎其大者’一句,全无伎俩。”吾闻之曰﹕“诚然。”

    复斋家兄一曰见问云﹕“吾弟今在何处做工夫?”某答云﹕“在人情、事势、物理上做些工夫。”复斋应而已。若知物价之低昂,与夫辨物之美恶真伪,则吾不可不谓之能。然吾之所谓做工夫,非此之谓也。

    后世言学者须要立个门户。此理所在安有门户可立?学者又要各护门户,此尤鄙陋。

    人共生乎天地之间,无非同气。扶其善而沮其恶,义所当然。安得有彼我之意?又安得有自为之意?

    二程见周茂叔后,吟风弄月而归,有“吾与点也”之意。后来明道此意却存,伊川已失此意。

    吾与常人言,无不感动,与谈学问者,或至为仇。举世人大抵就私意建立做事,专以做得多者为先,吾却欲殄其私而会于理,此所以为仇。

    吾与人言,多就血脉上感移他,故人之听之者易,非若法令者之为也。如孟子与齐君言,只就与民同处转移他,其馀自正。

    今之论学者只务添人底,自家只是减他底,此所以不同。

    宇宙不曾限隔人,人自限隔宇宙。

    “干以易知,坤以简能。”先生常言之云﹕“吾知此理即干,行此理即坤。知之在先,故曰‘干知大始’;行之在后,故曰‘坤作成物’。”

    夫子平生所言,岂止如《论语》所载,特当时弟子所载止此尔。今观有子、曾子独称子,或多是有若、曾子门人。然吾读《论语》,至夫子、曾子之言便无疑,至有子之言便不喜。

    先生问学者云﹕“夫子自言‘我学不厌’,及子贡言‘多学而识之’,又却以为非,何也?”因自代对云﹕“夫子只言‘我学不厌’,若子贡言‘多学而识之’,便是蔽说。”

    学者须先立志,志既立,却要遇明师。

    “攻乎异端,斯害也已。”今世类指佛老为异端。孔子时佛教未入中国,虽有老子,其说未著,却指那个为异端?盖异与同对,虽同师尧舜,而所学之端绪与尧舜不同,即是异端,何止佛老哉?有人问吾异端者,吾对曰﹕“子先理会得同底一端,则凡异此者皆异端。”

    “子不语怪、力、乱、神”,夫子只是不语,非谓无也。若力与乱,分明是有,神怪岂独无之?人以双瞳之微,所瞩甚远,亦怪矣。苟不明道,则一身之间无非怪,但玩而不察耳。

    “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堂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远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上面是说阶级不同,夫子因举《诗》中“室是远而”之语,因以扫上面阶级,盖虽有阶级,未有远而不可进者也。因言李清臣云﹕“夫子删《诗》,固有删去一二语者,如〈棠棣〉之诗,今逸此两句,及夫子删去也。”清臣又言﹕“〈硕人〉之诗,无‘素以为绚兮’一语,亦是夫子删去。”其说皆是。当时子夏之言,谓绘事以素为后,乃是以礼为后乎?言不可也。夫子盖因子夏之言而删之。子夏当时亦有见乎本末无间之理,然后来却有所泥,故其学传之后世尤有害。“绘事后素”,若《周礼》言“绘画之事后素功”,谓既画之后,以素间别之,盖以记其目之黑白分也,谓先以素为非。

    柴愚参鲁,夫子所爱。故子路使子羔为费之宰,子曰﹕“贼夫人之子。”以此见夫子欲子羔来磨礲就其远者大者。后来子羔早卒,故属意于曾子。

    “叩其两端而竭焉”,言极其初终始末,竭尽无留藏也。

    “江汉以渥之,秋阳以暴之,皓皓乎不可尚已。”此数语自曾子胸中流出。

    〈咸有一德〉之书言﹕“惟尹躬暨汤,咸有一德。”以此见当时只有尹、汤二人,可当一德。

    皋陶论知人之道曰﹕“亦行有九德,亦言其人有德,乃言曰‘载采采’。”乃是谓必先言其人之有是德,然后乃言曰﹕“某人有某事,有某事。”盖德则根乎其中,达乎其气,不可伪为。若事,则有才智之小人可伪为之。故行有九德,勿言其人有德,乃言曰﹕“载采采”,然后人不可得而廋也。

    后世言伏羲画八卦,文王始重之为六十四卦。其说不然。且如《周礼》虽未可尽信,如〈筮人〉言三《易》,其经卦皆八,其别皆六十有四。“龟筮协从”,亦见于〈虞书〉,必非伪说。如此,则卦之重久矣。盖伏羲既画八卦,即从而重之,然后能通神明之后,类万物之情,而扶持天下之理。文王盖因其〈繇辞〉而加详,以尽其变尔。

    〈系辞〉首篇二句可疑,盖近于推测之辞。

    吾之深信者《书》,然〈易系〉言﹕“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此等处深可信。

    伊川解〈比卦〉“原筮”作“占决卜度”,非也。一阳当世之大人,其“不宁方来”,乃自然之理势,岂在它占决卜度之中?“原筮”及〈蒙〉“初筮”之义。原,初也,古人字多通用。因云﹕“伊川学问,未免占决卜度之失。”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非知道者不能。扬子谓“文王久幽而不改其操。”文王居羑里而赞《易》,夫子厄于陈蔡而弦歌,岂“久幽而不改其操”之谓耶?

    自周衰以来,人主之职分不明。〈尧典〉命羲和敬授人时,是为政首。后世乃付之星官、历翁,盖缘人主职分不明所致。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此却知人主职分。

    《诗.大雅》多是言道,〈小雅〉多是言事。〈大雅〉虽是言小事,亦主于道;〈小雅〉虽是言大事,亦主于事。此所以为〈大雅〉、〈小雅〉之辨。

    秦不曾坏了道脉,至汉而大坏。盖秦之失甚明,至汉则迹似情非,故正理愈坏。

    汉文帝蔼然善意,然不可与入尧舜之道,仅似乡原。

    诸公上殿,多好说格物,且如人主在上,便可就他身上理会,何必别言格物。

    杨子默而好深沉之思,他平生为此深沉之思所误。

    韩退之〈原性〉,却将气质做性说了。

    近日举及《荀子.解蔽》篇,说得人之蔽处好。梭山兄云﹕“后世之人,病正在此,都被荀子、庄子辈坏了。”答云﹕“今世人之通病恐不在此。大概人之通病,在于居茅茨则慕栋宇,衣敝衣则慕华好,食麄粝则慕甘肥,此乃是世人之通病。”

    《春秋》北杏之会,独于齐桓公称爵。盖当时倡斯义者,惟桓公、管仲二人。《春秋》于诸国称人,责之也。

    古者风俗醇厚,人虽有虚底精神,自然消了。后世风俗不如古,故被此一段精神为害,难与语道。

    因叹学者之难得云﹕“我与学者说话,精神稍高者或走了,低者至塌了,吾只是如此。吾初不知手势如此之甚,然吾亦只有此一路。”

    人方奋立,已有消蚀,则议者不罪其消蚀,而尤其奋立之太过,举“其进锐者,其退速”以为证,于是并惩其初。曾不知孟子之意自不在此。

    圣人作《春秋》,初非有意于二百四十二年行事。又云《春秋》大概是存此理。又云﹕《春秋》之亡久矣,说《春秋》之缪,尤甚于诸经也。

    尝阅《春秋纂例》,谓学者曰﹕“啖、赵说得有好处,故人谓啖、赵有功于《春秋》。”又云﹕“人谓唐无理学,然反有不可厚诬者。”

    后世之论《春秋》者,多如法令,非圣人之旨也。

    千古圣贤若同堂合席,必无尽合之理。然此心此理,万世一揆也。

    铢铢而称之,至石必缪,寸寸而度之,至丈必差,石称丈量,径而寡失,此可为论人之法。且如其人,大概论之,在于为国、为民、为道义,此则君子人矣。大概论之,在于为私己、为权势、而非忠于国、徇于义者,则是小人矣。若铢称寸量,校其一二节目而违其大纲,则小人或得为欺,君子反被猜疑,邪正贤否,未免倒置矣。

    有学者听言有省,以书来云﹕“自听先生之言,越千里如历块。”因云﹕“吾所发明为学端绪,乃是第一步,所谓升高自下,陟遐自迩。却不知指何处为千里?若以为今日舍私小而就广大为千里,非也,此只可谓之第一步,不可遽谓千里。”

    吾于人情研究得到。或曰﹕“察见渊中鱼不祥。”然吾非苛察之谓,研究得到,有扶持之方耳。

    后世将让职作一礼数,古人推让皆是实情。唐虞之朝可见,非尚虚文,以让为美名也。

    尝闻王顺伯云﹕“本朝百事不及唐,然人物议论远过之。”此议论甚阔,可取。

    尝问王顺伯曰﹕“闻尊兄精于论字画,敢问字果有定论否?”顺伯曰﹕“有定论。”曰﹕“何以信此说?”顺伯曰﹕“有一画一拐于此,使天下有两三人晓书,问之。此人曰是此等第,则彼二人之言亦同,如此知其定。”因问﹕“字画孰为贵?”顺伯曰﹕“本朝不及唐,唐不及汉,汉不及先秦古书。”曰﹕“如此则大抵是古得些子者为贵。”顺伯曰﹕“大抵古人作事不苟简,尊兄试观古器,与后来者异矣。”此论极是。

    傅子渊请教,乞简省一语。答曰﹕“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后见其与陈君举书中云﹕“是则全掩其非,非则全掩其是。”此是语病。中又云﹕“阔节而疏目,旨高而趣深。”旨高而趣深甚佳,阔节而疏目,子渊好处在此,病亦在此。又云﹕“子渊弘大,文范细密。子渊能兼文范之细密,文范能兼子渊之弘大,则非细也。”

    朱济道力称赞文王。谓曰﹕“文王不可轻赞,须是识得文王,方可称赞。”济道云﹕“文王圣人,诚非某所能识。”曰﹕“识得朱济道,便是文王。”

    一学者自晦翁处来,其拜跪语言颇怪。每日出斋,此学者必有陈论,应之亦无他语。至四日,此学者所言已罄,力请晦语。答曰﹕“吾亦未暇详论。然此间大纲,有一个规模说与人。今世人浅之为声色臭味,进之为富贵利达,又进之为文章技艺。又有一般人都不理会,却谈学问。吾总以一言断之曰﹕胜心。”此学者默然,后数日,其举动言语颇复常。

    一学者从游阅数月,一日问之云﹕“听说话如何?”曰﹕“初来时疑先生之颠倒,既如此说了,后又如彼说。及至听得两月后,方始贯通,无颠倒之疑。”

    三百篇之诗〈周南〉为首,〈周南〉之诗〈关睢〉为首。〈关睢〉之诗好善而已。

    兴于《诗》,人之为学,贵于有所兴起。

    洙泗门人,其间自有与老氏之徒相通者,故记礼之书,其言多原老氏之意。

    先生在敕局,或问曰﹕“先生如见用,以何药方医国?”先生曰﹕“吾有四物汤,亦谓之四君子汤。”或问如何?曰﹕“任贤,使能,赏功,罚罪。”

    先生云﹕“后世言道理者,终是粘牙嚼舌。吾之言道,坦然明白,全无粘牙嚼舌处,此所以易知易行。”或问先生﹕“如此谈道,恐人将意见来会,不及释子谈禅,使人无所措其意见。”先生云﹕“吾虽如此谈道,然凡有虚见虚说,皆来这里使不得。所谓德行常易以知险,恒简以知阻也。今之谈禅者虽为艰难之说,其实反可寄托其意见。吾于百众人前,开口见胆。”

    先生云﹕“凡物必有本末。且如就树木观之,则其根本必差大。吾之教人,大概使其本常重,不为末所累。然今世论学者却不悦此。”

    有一士大夫云﹕“陆丈与他人不同,却许人改过。”

    先生尝问一学者﹕“若事多放过,有宽大气象,若动辄别白,似若褊隘,不知孰是?”学者云﹕“若不别白,则无长进处。”先生曰﹕“然。”

    先生云﹕“学者读书,先于易晓处沉涵熟复,切己致思,则他难晓者涣然冰释矣。若先生难晓处,终不能达。”举一学者诗云﹕“读书切戒在荒忙,涵泳工夫兴味长。未晓莫妨权放过,切身须要急思量。自家主宰常精健,逐外精神徒损伤,寄语同游二三子,莫将言语坏天常。”

    先生归自临安,子云问近来学者。先生云﹕“有一人近来有省,云‘一蔽既彻,群疑尽亡。’”

    先生云﹕“欧公〈本论〉固好,然亦只说得皮肤。”看《唐鉴》,令读一段,子云因请曰﹕“终是说骨髓不出。”先生云﹕“后世亦无知得骨髓去处。”

    刘淳叟参禅,其友周姓者问之曰﹕“淳叟何故舍吾儒之道而参禅?”淳叟答曰﹕“之于手,释氏是把锄头,儒者把斧头。所把虽不同,然却皆是这手。我而今只要就他明此手。”友答曰﹕“若如淳叟所说言,我只就把斧头处明此手,不愿就他把锄头处明此手。”先生云﹕“淳叟亦善喻,周亦可谓善对。”

    先生云﹕“子夏之学,传之后世尤有害。”

    先生居象山,多告学者云﹕“汝耳自聪,目自明,事父自能孝,事兄自能弟,本无少缺,不必他求,在乎自立而已。”学者于此亦多兴起。有立议论者,先生云﹕“此是虚说。”或云﹕“此是时文之见。”学者遂云﹕“孟子辟杨墨,韩子辟佛老,陆先生辟时文。”先生云﹕“此说也好。然辟杨墨佛老者,犹有些气道。吾却只辟得时文。因一笑。

    先生作〈贵溪学记〉云﹕“尧舜之道,不过如此,此亦非有甚高难行之事。”尝举以语学者云﹕“吾之道,真所谓夫妇之愚,可以与知。”

    或问读《六经》当先看何人解注?先生云?“须先精看古注,如读《左传》则杜预注不可不精看。大概先须理会文义分明,则读之其理自明白。然古注惟赵岐解《孟子》,文义多略。”

    有一后生欲处郡庠,先生训之曰﹕“一择交,二随身规矩,三读古书《论语》之属。”

    程先生解《易》爻辞,多得之彖辞,却有鹘突处。

    人之文章,多似其气质。杜子美诗乃其气质如此。

    三代之时,远近上下,皆讲明扶持此理,其有不然者,众从而斥之。后世远近上下,皆无有及此者,有一人务此,众反以为怪。故古之时比屋至于可封。后世虽能自立,然寡固不可以敌众,非英才不能奋兴。

    有学者因事上一官员书云﹕“遏恶扬善,沮奸佑良,此天地之正理也。此理明则治,不明则乱,存之则为仁,不存则为不仁。”先生击节称赏。

    先生云﹕“吾自应举,未尝以得失为念,场屋之文,只是直写胸襟。”故作〈贵溪县学记〉云﹕“不徇流俗而正学以言者,岂皆有司之所弃,天命之所遗?”

    有学者曾看南轩文字,继从先生游,自谓有省。及作书陈所见,有一语云﹕“与太极同体。”先生复书云﹕“此语极似南轩。”

    学者不可用心太紧。深山有宝,无心于宝者得之。

    有学者上执政书,中间有云﹕“阁下作而待漏于金门,朝而议政于黼座,退而平章于中书,归而咨访于府第,不识是心能如昼日昭晰,而无薄蚀之者乎?能如砥柱之屹立,而无沦胥之者乎?”先生云﹕“此亦可以警学者。”

    曹立之有书于先生曰﹕“愿先生且将孝弟忠信诲人。”先生云﹕“立之之谬如此,孝弟忠信如何说‘且将’。”

    惟温故而后能知新,惟敦厚而后而崇礼。

    〈易系〉上下篇,总是赞《易》。只将赞《易》看,便自分明。凡吾论世事皆如此。必要挈其总要去处。

    后世言易数者,多只是眩惑人之说。

    “夫人幼而学之,壮而欲行之。”今之论学者,所用非所学,所学非所用。

    或有讥先生之教人,专欲管归一路者。先生曰﹕“吾亦只有此一路。”

    孟子曰﹕“言人之不善,当如后患何?”今人多失其旨。盖孟子道性善,故言人无有不善。今若言人之不善,彼将甘为不善,而以不善向汝,汝将何以待之?故曰﹕“当如后患何?”

    见到孟子道性善处,方是见得尽。

    退之言﹕“轲恐不得其传。…荀与杨,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何其说得如此端的。

    程先生解“频复厉”,言“过在失,不在复”,极好。

    先生在敕局日,或劝以小人闯伺,宜乞退省。先生曰﹕“吾之未去,以君也。不遇则去,岂可以彼为去就耶?”

    李白、杜甫、陶渊明皆有志于吾道。

    资禀之高者,义之所在,顺而行之,初无留难。其次义利交战,而利终不胜义,故自立。

    吾自幼时,听人议论似好,而其实不如此者,心不肯安,必要求其实而后已。

    吾于践履未能纯一,然才自警策,便与天地相似。

    后世言宽仁者类出于姑息。殊不知苟不出于文致,而当其情,是乃宽仁也。故吾尝曰﹕“虞、舜、孔子之宽仁,吾于四裔两观之间见之。”

    有士人上诗云﹕“手抉浮翳开东明。”先生颇取其语,因云﹕“吾与学者言,真所谓取日虞渊,洗光咸池。”

    右门人傅子云季鲁编录

    严松松年所录

    冉子退朝,子曰﹕“何晏也?”对曰﹕“有政。”子曰﹕“其事也。”鲁国无政,所行者亦其事而已。政者,正也。

    “志壹动气”,此不待论,独“气壹动志”,未能使人无疑。孟子复以蹶、趋、动心明之,则可以无疑矣。壹者,专一也。志固为气之帅,灰至于气之专一,则亦能动志。故不但言“持其志”,又戒之以“无暴其气”也。居处饮食,适节宣之宜,视听言动,严邪正之辨,皆“无暴其气”之工也。

    古者十五而入大学,“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此言大学指归。欲明明德于天下是入大学标的。格物致知,是下手处。《中庸》言博学、审问、慎思、明辨,是格物之方。读书亲师友是学,思则在己。问与辨,皆须即人。自古圣人亦因往哲之言、师友之言,乃能有进,况非圣人,岂有任私智而能进学者?然往哲之言,因时乘理,其指不一。方册所载,又有正伪、纯疵,若不能择,则是泛观。欲取决于师友,师友之言亦不一,又有是非、当否,若不能择,则是泛从。泛观泛从,何所至止?如彼作室,于道谋,是用不溃于成。欲取其一而从之,则又安知非私意偏说。子莫执中,孟子尚以为执一废百,岂为善学?后之学者,顾何以处此。

    学者规模,多系其闻见。孩提之童,未有传习,岂能有是规模?是故所习不可不谨。处乎其中而能自拔者,非豪杰不能。劫于事势而为之趋向者,多不得其正,亦理之常也。

    古者势与道合,后世势与道离。何谓势与道合?盖德之宜为诸侯为诸侯,宜为大夫者为大夫,宜为士者为士,此之谓势与道合。后世反此﹕贤者居下,不肖者居上,夫是之谓势与道离。势与道合则是治世,势与道离则是乱世。

    “如切如磋者,道学也;如琢如磨者,自修也。”骨象脆,切磋之工精细;玉石坚,琢磨之工麄大。学问贵细密,自修贵勇猛。

    世人只管理会利害,皆自谓惺惺,及他己分上事,又却只是放过。争知道名利如锦覆陷阱,使人贪而堕其中,到头只赢得一个大不惺惺去。

    “阳,一君而二民,君子之道也;阴,二君而一民,小人之道也。”阳奇阴偶。阳,以奇为君,一也;阴,以偶为君,二也。有一则有二,第所主在一。彼小人之事岂遽绝其一哉?所主非是耳。故君子以理制事,以理观象。故曰﹕“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

    书疏云: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天体圆如弹丸,北高南下,北极出地上三十六度,南极入地下三十六度,南极去北极直径一百八十二度强。天体隆曲,正当天之中央,南北二极中等之处谓之赤道,去南北极各九十一度。春分日行赤道,从此渐北。夏至行赤道之北二十四度,去北极六十七度,去南极一百一十五度。从夏至以后,日渐南至,秋分还行赤道,与春分同。冬至行赤道之南,去南极六十七度,去北极一百一十五度,其日之行处谓之黄道。又有月行之道,与日相近,交路而过,半在日道之里,半在日道之表。其当交则两道相合,去极远处,两道相去六度。此其日月行道之大略也。黄道者,日所行也。冬至在斗,出赤道南二十四度;夏至在井,出赤道北二十四度。秋分交于角,春分交于奎。月有九道,其出入黄道不过六度,当交则合,故曰交蚀。交蚀者,月道与黄道交也。

    《孟子》“登东山而小鲁”一章,䌷绎诵咏五六过,始云:“皆是言学之充广,如水之有澜、日月之有光,皆是本原上发得如此。‘牛山之木尝美矣’以下常宜讽咏。”

    元晦似伊川,钦夫似明道。伊川蔽固深,明道却通䟽。

    九畴之数:一、六在北,水得其正;三、八在东,木得其正;唯金火易位而木生火。自三上生至九,自一数至于九正得二数,故火在南。自四数至七亦得四数,故金在西。一变而为七,七变而为九,九复变而为一者,一与一为二,一与二为三,一与三为四,一与四为五,一与五为六。五,数之祖,故至七则为二与五矣,是一变也。至九而极,故曰七变而为九。数至九则必变,故至十则变为一十、百为一百、千为一千、万为一万,是九复变而为一也。

    或问:“贾谊陆贽言论如何?”曰:“贾谊是就事上说仁义,陆贽是就仁义上说事。”

    临安四圣观,六月间倾城士女咸出祷祠。或问:“何以致人归乡如此。”答曰:“只是赏罚不明。”

    一夕歩月喟然而叹。包敏道侍问曰:“先生何叹?”曰:“朱元晦泰山乔岳,可惜学不见道,枉费精神,遂自担阁。柰何!”包曰:“势既如此,莫若各自著书以待天下后世之自择。”忽正色厉声曰:“敏道!敏道!恁地没长进,乃作这般见解。且道天地间有个朱元晦、陆子静便添得些子?无了后便减得些子?”

    归自临安,汤仓因言风俗不美,曰:“乍归方欲与后生说些好话,然此事亦由天亦由人。”汤云:“如何由天?”曰:“且如三年一次科举,万一中者笃厚之人多、浮薄之人少,则风俗自此而厚,不然只得一半笃厚之人,或三四个笃厚之人,风俗犹自庶几。不幸笃厚之人无几,或全是浮薄之人,则后生从而视效,风俗日以败坏。”汤云:“如何亦由人?”曰:“监司守令便是风俗之宗主。只如院判在此,毋只惟位高爵重,旗旌导前、旗卒拥后者是崇是敬,陋巷茅茨之间有笃敬忠信好学之士不以其微贱而知崇敬之,则风俗庶几可回矣。”汤再三称善。次日谓幕僚曰:“陆丈近至城,何不去听说话。”幕僚云:“恐陆丈门户高峻,议论非某軰所能喻。”汤云:“陆丈说话甚平正,试往听看。某于张吕诸公皆相识,然陆丈说话,自是不同。

    须知人情之无常,方料理得人。

    《孝经》十八章,孔子于践履实地上说出,非虚言也。

    莫知其苖之硕,谓叶干髼松而亡实者也。

    “天下之言性心,则故而已矣。”此段人多不明首尾文义。中间“所恶于智者”至“智亦大矣”,文义亦自明,不失《孟子》本旨。据某所见,当以《庄子》“去故与智”解之。观《庄子》中有此“故”字,则知古人言语文字必常有此字。《易.杂卦》中“随,无故也”,即是此“故”字。当孟子时,天下无能知其性者。其言性者,大抵据陈迹言之,实非知性之本,往往以利害推说耳,是反以利为本也。夫子赞《易》“治历明时,在〈革〉之象。”盖历本测候,常须改法。观〈革〉之义,则千岁之日至,无可坐致之理明矣。孟子言﹕“千岁之日至,可坐而致也”,正是言不可坐而致,以此明不可求其故也。

    “帝出乎〈震〉”﹕帝者,天也。〈震〉居东,春也。〈震〉,雷也,万物得雷而有萌动焉,故曰“出乎震”。“齐乎〈巽〉”﹕〈巽〉是东南,春夏之交也。〈巽〉,风也,万物得风而滋长焉,新生之物,齐洁精明,故曰﹕“万物之洁齐也”。“相见乎〈离〉”﹕〈离〉,南方之卦也,夏也。生物之形至是毕露,文物粲然,故曰“相见”。“致役乎〈坤〉”﹕万物皆得地之养,将遂妊实,六七月之交也。万物于是而胎实焉,故曰“致役乎坤”。“说言乎〈兑〉”﹕〈兑〉,正秋也。八月之时,万物既已成实,得雨泽而说怿,故曰“万物之所说也”。“战乎〈干〉”﹕〈干〉是西北方之卦也。旧谷之事将始,〈干〉不得不君乎此也。十月之时,阴极阳生,阴阳交战之时也,龙战乎野是也。“劳乎〈坎〉”﹕〈坎〉者,水也,至劳者也。阴退阳生之时,万物之所归也。阴阳宋定之时,万物归藏之始,其独劳,故曰“劳乎〈坎〉”。“成言乎〈艮〉”﹕阴阳至是而定矣。旧谷之事于是而终,新谷之事于是而始,故曰“万物之所成终成始也”。

    “《易》之为书也,不可远,为道也履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临深履薄,参前倚衡,儆戒无虞,小心翼翼,道不可须臾离也。五典天叙,五礼天秩,〈洪范〉九畴,帝用锡禹,传在箕子,武王访之,三代攸兴,罔不克敬典。不有斯人,孰足以语不可远之书,而论屡迁之道也。“其为道也履迁”,不迁处;“变动不居”,居处;“周流六虚”,实处;“上下无常”,常处;“刚柔相易”,不易处;“不可为典要”,要处;“惟变所适”,不变处。

    “〈履〉,德之基也;〈谦〉,德之柄也;〈复〉,德之本也;〈恒〉,德之固也;〈损〉,德之修也;〈益〉,德之裕也;〈困〉,德之辨也;〈井〉,德之地也;〈巽〉,德之制也。”“《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作《易》者其有忧患乎?”上古淳朴,人情物态,未至多变,《易》虽不作,未有阙也。逮乎中古,情态日开,诈伪日萌,非明《易》道以示之,则质之美者无以成其德,天下之众无以感而化,生民之祸,有不可胜言者。圣人之忧患如此,不得不因时而作《易》也。《易》道既著,则使君子身修而天下治矣。“是故〈履〉,德之基也”,〈杂卦〉曰﹕“〈履〉,不处也”,不处者,行也。上天下泽,尊卑之义,礼之本也。经礼三百,曲礼三千,皆本诸此常行之道。“〈履〉,德之基”谓以行为德之基也。基,始也,德自行而进也。不行则德何由而积?“谦,德之柄也”,有而不居为谦,谦者,不盈也。盈则其德丧矣。常执不盈之心,则德乃曰积,故曰“德之柄”。既能谦然后能复,复者阳复,为复善之义。人性本善,其不善者迁于物也。知物之为害,而能自反,则知善者乃吾性之固有,循吾固有而进德,则沛然无他适矣。故曰“复德之本也”,知复则内外合矣。然而不常,则其德不固,所谓虽得之必失之,故曰“恒德之固也”。君子之修德,必去其害德者,则德日进矣,故曰“损德之修也”。善日积则寛裕,故曰“益德之裕也”。不临患难难处之地,未足以见其德,故曰“困德之辨也”。井以养人利物为事,君子之德亦犹是也,故曰“井德之地也”。夫然可以有为有为者常顺时制宜,不顺时制宜者一方一曲之士,非盛德之事也。顺时制宜非随俗合污,如禹、稷、颜子是已,故曰“ 巽德之制也”。

    “履,和而至”,兑以柔悦承乾之刚健,故和。天在上,泽处下,理之极至不可易,故至。君子所行,体履之义,故和而至。“谦,尊而光”,不谦则必自尊。自耀自尊则人必贱之,自耀则德丧,能谦则自卑自晦;自卑则人尊之,自晦则德益光显。“复小而辨于物”,复贵不远,言动之微、念虑之隐,必察其为物所诱与否,不辨于小则将致悔咎矣。“恒杂而不厌”,人之生动用酢酬,事变非一,人情于此,多至厌倦,是不恒其德者也。能恒者虽杂而不厌。损先难而后易,人情逆之则难,顺之则易。凡损抑其过必逆乎情,故先难;既损抑以归于善,则顺乎本心,故后易。“益长裕而不设”:益者迁善以益己之德,故其德长进而寛裕。设者,侈张也,有侈大不诚实之意,如是则非所以为益也。“困穷而通”:不修德者遇穷困则陨获丧亡而已。君子遇穷困则德益进、道益通。“井居其所而迁”,如君子不以道徇人,故曰“居其所”;而博施济众无有不及,故曰“迁”。“巽称而隐”,巽顺于理故动称宜,其所以称宜者非有形迹可见故隐。“履以和行”:行有不和,以不由礼故也,能由礼则和矣。“谦以制礼”,自尊大则不能由礼,卑以自牧乃能自节制以礼。“复以自知”:自克乃能复善,他人无与焉。“恒以一德”:不常则二三,常则一,终始惟一,时乃日新。“损以远害”:如忿欲之类为德之害。损者,损其害德而巳。能损其害德者,则吾身之害固有可远之道,特君子不取必乎此也。“益以兴利”:有益于己者为利天下之有益于己者莫如善,君子观易之象而迁善,故曰兴利;能迁善则福庆之利固有自致之理。在君子无加损焉,有不足言者。“困以寡怨”:君子于困厄之时,必推致其命。吾遂吾之志,何怨之有。推困之义,不必穷厄患难及己也。凡有道而有所不可行,皆困也。君子于此自反而已,未尝有所怨也。“井以辨义”:君子之义在于济物。于井之义,人可以明君子之义。“巽以行权”:巽,顺于理,如权之于物,随轻重而应则动静称宜,不以一定而悖理也。九卦之列,君子修身之要,其序如此,缺一不可也。故详复赞之。

    “所谓诚其意者无自欺也”一段,总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要,故反复言之。“如恶恶臭如好好色”,乃是性所好恶,非出于勉强也。自欺是欺其心,谨独即不自欺。“诚者自成而道自道也”。自欺不可谓无人知。“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若此。

    “惟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只当说繁缨非诸侯所当用,不可以与此人,左氏也说差却名了,是非孔子之言。如孟子谓“闻诛一夫纣矣”,乃是正名。孔子于蒯瞆辄之事乃是正名。至于温公谓“名者何?诸侯卿大夫是也”,则失之矣。

    事不可以逆料,圣贤未尝预料。“由也不得其死然”“死矣盆成括”,其微言如此。

    此理塞宇宙,谁能逃之?顺之则吉,违之则凶。其蒙蔽则为昏愚,通彻则为明知。昏愚者不见是理,故多逆以致凶,明知者见是理,故能顺以致吉。说易者谓“阳贵而阴贱,刚明而柔暗”,是固然矣。今晋之卦上离以六五一阴为明之主,下坤以三阴顺从于离明,是以致吉。二阳爻反皆不善,盖离之所以为明者,明是理也。坤之三阴能顺从其明,宜其吉无不利,此以明理顺理而善则其不尽然者,亦宜其不尽善也。不明此理,而泥于爻画名言之末,岂可以言易哉。阳贵阴贱刚明柔暗之说,有时而不可泥也。

    屯阴阳始交,一索而得长男,再索而得中男。“六三即鹿无虞惟入于林中”,指下卦之渐入上卦坎险之地。“上六乘马班如泣血涟如”,正孔子曰吾末如之何也已矣。虽然人当止邪于未形、绝恶于未萌、致治于未乱、保邦于未危。

    蒙九二一爻为发蒙之主,不应更论与九五相得与否。“包蒙”“纳妇”,即“克家”之事。

    束书不观,游谈无根。

    染习深者难得净洁。

    自明然后能明人。

    复斋看伊川易传解“艮其背”,问某伊川说得如何。某云说得鹘突。遂命某说。某云:“‘艮其背不获其身’,无我;‘行其庭不见其人’无物。”

    或谓先生之学是道德性命形而上者,晦翁之学是名物度数形而下者,学者当兼二先生之学。先生云:“足下如此说晦翁,晦翁未伏。晦翁之学自谓一贯,但其见道不明,终不足以一贯耳。吾尝与晦翁书云‘揣量模写之工、依放假借之似,其条画足以自信,其节目足以自安’,此言切中晦翁之膏肓。”

    学者答堂试䇿。先生云:“诸公答䇿,皆是随问走。答䇿当如堂上人部勒堂下吏卒,乃不为䇿题所缠。”

    先生于门人最属意者,唯傅子渊。初子渊请教先生有艮背行庭无我无物之说,后子渊谓:“某旧登南轩、晦翁之门为二说所碍十年,不可先生之说。及分教衡阳三年,乃始信。”先生屡称子渊之贤,因言:“比陈君举自湖南漕台遣书币下问。来书云:‘某老矣,不复见诸事功,但欲结果身分耳。’”先生略举答书,因说近得子渊与君举书煞好。若子渊切磋不已,君举当有可望也。但子渊书中有两句云:“是则全掩其非,非则全掩其是。”亦为抹出。后闻先生临终前数日有自衡阳来呈子渊与周益公论道五书,先生手不释,叹曰:“子渊擒龙打凤底手段。”

    邵武丘元寿听话累日,自言:“少时独喜看伊川语录。”先生曰:“一见足下,知留意学问,且从事伊川学者既好古如此,居乡与谁游处?”元寿对以:“赋性冷淡,与人寡合。”先生云:“莫有令嗣延师否?”元寿对以“延师亦不相契,止是托之二子耳。”先生云:“既是如此,平生怀抱欲说底话分付与谁?”元寿对以:“无分付处。有时按视田园,老农老圃虽不识字,喜其真情,四时之间与之相忘酬酢居多耳。”先生顾学者笑曰:“以邵武许多士人而不能有以契元寿之心,契心者乃出于农圃之人,如此是士大夫儒者视农圃间人不能无愧矣。”先生因言:“世间一种恣情纵欲之人,虽大狼狈,其过易于拯救却是好人刬地难理会。”松云:“如丘丈之贤,先生还有力及之否?”先生云:“元寿甚佳,但恐其不大耳。人皆可以为尧舜,尧舜与人同耳,但恐不能为尧舜之大也。”元寿连日听教方自庆快,且云:“天下之乐无以加于此。”至是忽局蹴变色而答曰:“荷先生教爱之笃,但某自度无此力量诚不敢僣易。”先生云:“元寿道无此力量,错说了。元寿平日之力量乃尧舜之力量,元寿自不知耳。”元寿默然愈惑。退,松别之。元寿自述:“自听教于先生甚乐,今胸中忽如有物梗之者,姑抄先生文集归而求之,再来承教。”

    先生与学者说及智圣始终条理一章,忽问松云:“智圣是如何?”松曰:“知此之谓智,尽此之谓圣。”先生曰:“智圣有优劣否?”松曰:“无优劣。”先生曰:“好,无优劣。然孟子云‘其至尔力也,其中非力’,如此说似归重于智。”松曰:“其至尔力也,其中非尔力也,巧也。行文自当如此。孟子不成道其至尔力也,其中尔巧也。”先生曰:“是。”松又曰:“智圣虽无优劣,却有先后,毕竟致知在先,力行在后,故曰始终。”先生曰:“是。”

    先生因为子持之改所吟莺诗云:“百喙吟春不暂停,长疑春意未丁宁。数声绿树黄鹂晓,始笑从来着意听。”“绕梁馀韵散南柯,争柰无如春色何。剩化玉巢金绰约,深春到处为人歌。”先生言莺巢以他羽成之,至贴近金羽处,以白鹇羽藉之,所以养其金羽也。

    有客论诗,先生诵昌黎调张籍一篇云:“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不知群儿愚,那用故讥伤。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云云。乞君飞霞佩,与我高颉颃。”且曰:“读书不到此,不必言诗。中心斯须不和不乐而鄙诈之心入之,外貌斯须不庄不敬而慢易之心入之,与告子不动心是操持坚执做,孟子不动心是明道之力。

    有行古礼于其家而其父不悦,乃至父子相非不已,遂来请教。先生云:“以礼言之,吾子于行古礼其名甚正;以实言之,则去古既远。礼文不远,吾子所行未必尽契古礼,而且先得罪于尊君矣。丧礼与其哀不足而礼有馀也,不若礼不足而哀有馀也。如世俗甚不经,裁之可也。其馀且可从。”

    旧有县丞问先生赴任尚何时。先生曰:“此来为得疾速之任之命,方欲单骑即行。”县丞因言及虏人有南牧之意,先生遽云:“如此则荆门乃次边之地,某当挈家以行,未免少迟。若以单骑,却似某有所畏避也。”

    临川张次房于历子赋归去来辞弃官而归,杜门经岁,来见先生。先生云:“近闻诸公以王谦仲故,推挽次房一出,是否?”次房云:“极荷诸公此意,愧无以当之。”先生曰:“何荷之云?君子之爱人也以德,细人之爱人也以姑息。凡诸公欲相推挽者,姑息之爱也。次房初归时,一二年间正气甚盛,后来寖弱。先生教授极力推挽。是后正气复振,比年又寖衰。次房莫未至无饭吃否?若今诸公此举,事势恐亦难行,反自取辱耳。某今有一官不能脱去得。今又令去荆门,某只得去。若窜去南海,某便着去。次房幸而无官了,而今更要出来做甚么。”次房云:“恨闻言之晚,不能早谢绝之也。”

    松问先生:“今之学者为谁?”先生屈指数之,以傅子渊居其首,邓文范居次,傅季鲁、黄元吉又次之。且云:“浙间煞有人,有得之深者,有得之浅者,有一见而得之者,有久而后得之者。广中陈去华省发伟特,惜乎此人亡矣。有传黄元吉别长沙陈君举有诗送行云‘荷君来意固非轻,曾未深交意便倾。说到七篇无欠少,学从三画已分明。毎嗟自昔伤标致,颇欲从今近老成为。谢荆门三益友,何时尊酒话平生。”先生切闻子渊与君举切磋,又起君举之疑,得黄元吉,君举方信子渊之学。松曰:“元吉之学却在子渊之上。”先生曰:“元吉得老夫锻炼之力,元吉从老夫十五年,前数年病在逐外,中间数年换入一意见窼窟,去又数年换入一安乐窼窟,去这一二年,老夫痛加鍜炼,似觉壁立无由近傍。元吉善学不敢发问,遂诱致诸处后生来授学,却教诸生致问。老夫一一为之问剥,元吉一旦从傍忽有所省,此元吉之善学。”

    先生云:“今世儒者类指佛老为异端。孔子曰‘攻乎异端’,孔子时佛教未入中国,虽有老子,其说未著,却指那个为异端。盖异字与同字为对,虽同师尧舜而所学异绪与尧舜不同,此所以为异端也。”先生因儆学者攻异端曰:“天下之理将从其简且易者而学之乎?将欲其繁且难者而学之乎?若繁且难者果足以为道,劳苦而为之可也,其实本不足以为道,学者何苦于繁难之说。简且易者,又易知易从,又信足以为道,学者何惮而不为简易之从乎。”

    先生言万物森然于方寸之间,满心而发,充塞宇宙,无非此理。孟子就四端上指示人,岂是人心只有这四端而已。又就乍见孺子入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一端指示人,又得此心昭然但能充此心足矣。乃诵:“诚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诚者物之终始云云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也。”

    先生言:“胡季随从学晦翁,晦翁使读孟子。他日问季随如何解‘至于心独无所同然乎’一句,季随以所见解,晦翁以为非,且谓季随读书卤莾不思。后季随思之既苦,因以致疾。晦翁乃言之曰‘然读如雍之言然之然,对上同听、同美、同嗜说。’”先生因笑曰:“只是如此,何不早说与他。”

    先生言:“吾家治田毎用长大䦆头,两次锄至二尺许,深一尺半许外,方容秧一头。久旱时,田肉深,独得不旱。以他处禾穗数之,毎穗榖多不过八九十粒,少者三五十粒而已。以此中禾穗数之,毎穗少者尚百二十粒,多者至二百馀粒,毎一亩所收比他处一亩不啻数倍。盖深耕易耨之法如此,凡事独不然乎?”时因论及士人专事速化不根之文,故及之。

    〈答曾宅之〉一书甚详。梭山一日对学者言曰:“文所以明道辞达足矣。”意有所属也。先生正色而言曰:“道有变动故曰爻,爻有等故曰物,物相杂故曰文,文不当故吉凶生焉。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幽赞于神明而生蓍,参天两地而倚数,观变于阴阳而立卦,发挥于刚柔而生爻,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穷理尽性以至于命。这方是文。文不到这里,说甚文。”

    松尝问梭山云:“有问松孟子说诸侯以王道,是行王道以尊周室、行王道以得天位,当如何对。”梭山云:“得天位。”松曰:“却如何解后世疑孟子教诸侯篡夺之罪。”梭山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先生再三称叹曰:“家兄平日无此议论。”良久曰:“旷古以来,无此议论。”松曰:“伯夷不见此理。”先生亦云。松又云:“武王见得此理。”先生曰:“伏羲以来皆见此理。”

    或劝先生之荆门为委曲行道之计,答云:“仲虺言汤之德曰:‘以义制事,以礼制心。’古人通体纯是道义,后世贤者处心处事,亦非尽无礼义,特其心先主乎利害而以礼义行之耳。后世所以大异于古人者正在于此。古人理会利害,便是礼义;后世理会礼义,却只是利害。”

    先生言:“吴君玉自负明敏,至槐堂处五日毎举书句为问,随其所问解释其疑,然后从其所晓敷广其说,毎毎如此,其人再三称叹云:‘天下皆说先生是禅学,独某见得先生是圣学。’然退省其私,又却都无事了。”此人明敏,只是不得久与之切磋。

    先生言:“重华论庄子不及老子者三,孟子不及孔子三。其一不合以人比禽兽,晦翁亦有此论。”松曰:“孟子言‘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惟恐人之入于禽兽。‘是禽兽也’,为其无君父也。‘则其违禽兽不远矣’,为其夜气不足以存也。晦翁但在气象上理会,此其所以锱铢圣人之言,往往皆不可得而同也。”先生曰:“使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七八圣人合堂同席而居,其气象岂能尽同。我这里也说气象,但不是就外面说。”乃曰:“阴阳一大气,乾坤一大象。”因说:“孟子之言如孟施舍之守气,不如曾子之守约也。此两句却赘了。

    “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物而动,性之欲也。”是为不识艮背行庭之旨。

    舜隐恶而扬善,说者曰隐藏也,此说非是。隐,伏也,伏绝其恶而善自扬耳。在己在人,一也。为国家者,见恶如农夫之务去草焉,芟夷蕴崇之,绝其本根,勿使能植则善者信矣。故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也。

    成汤放桀于南巢,惟有惭德。汤到这里却生一疑,此是汤之过也。故仲虺作诰曰:“惟天生民,有欲无主乃乱。惟天生聦明时乂。呜呼!谨厥终,惟其始,殖有礼,覆昏暴,钦崇天道,永保天命。”

    学者问荆门之政何先。对曰:必也正人心乎。

    “人之其所亲爱而辟焉,之其所贱恶而辟焉,之其所畏敬而辟焉,之其所哀矜而辟焉,之其所敖惰而辟焉。”辟,比量也。家中以次之人以我亲爱贱恶而比量之,或效之,或议之,其弊无穷,不可悉究。要其终,实不足以齐其家。

    告子与孟子并驾其说于天下。孟子将破其说,不得不就他所见处细与他研磨。一次将𣏌柳来论,便就他𣏌柳上破其说。一次将湍水来论,便就他湍水上破其说。一次将生之谓性来论,又就他生之谓性上破其说。一次将仁内义外来论,又就他义外上破其说。穷究异端,要得恁地使他无语始得。

    枚卜功臣之逊,逊出于诚。汉文帝即位之逊,逊出于伪云云。及修代来功诏,称朕狐疑,唯宋昌劝朕,朕已得保宗庙,尊昌为卫将军云云。后世人主不知学,人欲横流,安知天位非人君所可得而私。

    夫子没,老氏之说出,至汉而其术益行。曹参相齐,尽召长老。诸先生问所以安集百姓。而齐故儒以百数,言人人殊。参未知所定,闻胶西有盖公善治黄老言,使人厚币请之。既见盖公,公为言治道贵清静而民自定。推此类具言之,参于是避正堂舍盖公焉。其治要用黄老术,故相齐九年齐国安集,大称贤相,此见老氏之脉在此也。萧何薨,参入相,壹遵何为之约束。择郡县吏长,木讷于文辞,谨厚长者,即召除为丞相史。吏言文刻深,欲声名,辄斥去之。日夜饮酒不事事,见人有细过,掩匿覆盖之,府中无事。汉家之治,血脉在此。

    邵尧夫诗:“一物其来有一身,一身还有一乾坤。”不如圣人说“干知太始”。因曰:“尧夫只是个闲道人。圣人之道有用,无用便非圣人之道。”

    先生一日自歌。与侄孙浚书云:“道之将废,自孔孟之生不能回天而易命。”云云又歌柏舟诗,松为之涕泗沾襟。少间,又歌东皇太一云中君。见松悲泣不堪,又歌曰:“萧萧马鸣,悠悠斾旌。”乃曰:“萧萧马鸣,静中有动矣;悠悠斾旌,动中有静也。”

    “诚者自诚也,而道自道也。”“君子以自昭明德。”“人之有是四端而自谓不能者,自贼者也。”暴谓“自暴”,弃谓“自弃”,侮谓“自侮”,反谓“ 自反”,得谓“自得”,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圣贤道一个“自”字煞好。尝言:“年十三时,复斋因看论语,命某近前,问云‘看有子一章,如何?’某云:‘此有子之言,非夫子之言。’先兄云:‘孔门除却曾子便到有子,未可轻议。更思之,如何?’某曰:‘夫子之言简易,有子之言支离。’”

    吕伯恭为鹅湖之集,先兄复斋谓某曰:“伯恭约元晦为此集,正为学术异同。某兄弟先自不同,何以望鹅湖之同。”先兄遂与某议论致辩,又令某自说,至晩罢。先兄云:“子静之说是。”次早某请先兄说,先兄云:“某无说,夜来思之,子静之说极是。方得一诗云:‘孩提知爱长知钦,古圣相传只此心。大抵有基方筑室,未闻无址忽成岑。留情传注翻蓁塞,着意精微转陆沉。珍重友朋相切琢,须知至乐在于今。’”某云:“诗甚佳,但第二句微有未安。”先兄云:“说得恁地,又道未安,更要如何?”某云:“不妨一面起行,某沿途却和此诗。”及至鹅湖,伯恭首问先兄别后新功,先兄举诗才四句,元晦顾伯恭曰:“子寿早已上子静舡了也。”举诗罢,遂致辩于先兄。某云:“途中某和得家兄此诗云‘墟墓兴哀宗庙钦,斯人千古不磨心。涓流滴到沧溟水,拳石崇成泰华岑。易简工夫终久大,支离事业竟浮沉。’举诗至此,元晦失色。至‘欲知自下升高处,真伪先须辨只今。’元晦大不怿,于是各休息。翌日,二公商量数十折,议论来莫不悉破其说。继日凡致辩,其说随屈。伯恭甚有虚心相听之意,竟为元晦所尼。后往南康,元晦延入白鹿讲说,因讲君子喻于义一章。元晦再三云:“某在此不曾说到这里,负愧何言。”

    先兄复斋临终云:“比来见得子静之学甚明,恨不得相与切磋见此道之大明耳。”

    吾家合族而食,毎轮差子弟掌库三年。某适当其职,所学大进,这方是执事敬。

    徐仲诚请教,使思孟子“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一章。仲诚处槐堂一月,一日问之云:“仲诚思得孟子如何?”仲诚答曰:“如镜中观花。”答云:“见得仲诚也是如此。”顾左右曰:“仲诚真善自述者。”因说与云:“此事不在他求,只在仲诚身上。”既又微笑而言曰:“已是分明说了也。”少间仲诚因问:“中庸以何为要语?”答曰:“我与汝说内,汝只管说外。”良久曰:“句句是要语。”梭山曰:“‘博学之,审问之,谨思之,明辩之,笃行之’,此是要语。”答曰:“未知学博学个什么?审问个什么?明辩个什么?笃行个什么?”

    有学者终日听话,忽请问曰:“如何是穷理尽性以至于命?”答曰:“吾友是泛然问老夫却不是泛然答。老夫凡今所与吾友说皆是理也。穷理是穷这个理,尽性是尽这个性,至命是至这个命。”

    称叹赵子新美质,谓:“人莫不有夸示己能之心,子新为人称扬,反生羞愧。人莫不有好进之心,子新恬淡,虽推之不前。人皆恶人言己之短,子新惟恐人不以其失为告。群居终日,默然端坐,阴有以律夫气习之浇薄者多矣。可谓人中之一瑞,但不能进学可忧耳。”或云:“年亦未壮。”答云:“莫道未也,二十岁来。”一日子新至,语之曰:“莫堆堆地,须发扬。车前不能令人轩,车后不能令人轾,何不发扬。”

    广中一学者陈去华省发伟特,某因问吾与点也一段寻常如何理会。屡问之,去华终以为理会不得。一日又问之,去华又谓理会未得。某云:“且以去华所见言之,莫也未至全然晓不得。”去华遂谓:“据某所见,三子只是事上着到,曾点却在这里着到。”某诘之曰:“向道理会不得,今又却理会得。”去华顿有省,自叙听话一月前十日听得所言皆同,后十日所言大异,又后十日与前所言皆同。因有十诗别后谓人曰:“某方是一学者在,待归后率南方之士师北方之学。”盖广中蒙钦夫之教,故以此为北方耳。

    临川一学者初见问曰:“毎日如何观书?”学者曰:“守规矩。”欢然问曰:“如何守规矩?”学者曰:“伊川《易传》、胡氏《春秋》、上蔡《论语》、范氏《唐鉴》。”忽呵之曰:“陋说。”良久复问曰:“何者为规?”又顷问曰:“何者为矩?”学者但唯唯。次日复来,方对学者诵干知太始坤作成物干以易知坤以简能一章毕,乃言曰:“乾文言云大哉乾元,坤文言云至哉坤元,圣人赞易却只是个简易字。”道了,遍目学者曰:“又却不是道难知也。”又曰:“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顾学者曰:“这方唤作规矩,公昨日来道甚规矩。”一学者听言后更七夜不寝。或问曰:“如此莫是助长否?”答曰:“非也。彼盖乍有所闻,一旦悼平昔之非,正与血气争寨作主。”又顾谓学者:“天下之理但患不知其非,既知其非,便即不为君子以向晦入宴息也。”

    或问“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既有所立矣,縁何未到四十尚有惑在?”曰:“志于学矣,不为富贵贫贱患难动心,不为异端邪说揺夺,是下工夫至三十然后能立。既立矣,然天下学术之异同、人心趋向之差别其声讹相似、似是而非之处到这里多少疑在,是又下工夫十年然后能不惑矣。又下工夫十年方浑然一片故曰五十而知天命。”

    说君子之道孰先传一段,子游子夏皆非。

    先生感叹时俗汩没,未有能自拔者,因歌学者刘定夫象山诗云:“三日观山山愈妍,锦囊收拾不胜编。万山扰扰何为者,惟有云台山岿然。”又诵少时自作大人诗云:“从来胆大胸膈寛,虎豹亿万虬龙千。从头收拾一口吞,有时此辈未妥帖。哮吼大嚼无毫全,朝饮渤澥水,暮宿昆仑巅。连山以为琴,长河为之弦。万古不传音,吾当为君宣。”又举欧阳公赠梅圣俞诗云:“黄鹄刷金衣,自言能远飞。择侣异栖息,终年脩羽仪。朝下玉池饮,暮宿霜桐枝。徘徊且垂翼,会有秋风时。”

    有学子阅乱先生几案间文字,先生曰:“有先生长者在却不肃容正坐收敛精神,谓不敬之甚。”

    光武谓吴汉“差强人意”,“ 强”训“起”。

    右门人严松松年所录

    卷三十五 语录下

    周清叟廉夫所录

    历家所谓朔虚气盈者,盖以三十日为准。朔虚者,自前合朔至后合朔,不满三十日,其不满之分,曰朔虚。气盈者,一节一气,共三十日有馀分为中分,中即气也。

    〈尧典〉所载惟“命羲和”一事。盖人君代天理物,不敢不重。后世乃委之星翁、历官,至于推步、迎策,又各执己见以为定法。其他未暇举,如唐一行所造〈大衍历〉,亦可取,疑若可以久用无差,然未十年而已变,是知不可不明其理也。夫天左旋,日月星纬右转,日夜不止,岂可执一?故汉唐之历屡变,本朝二百馀年,历亦十二三变。圣人作《易》,于〈革卦〉言﹕“治历明时”,观〈革〉之义,其不可执一明矣。

    四岳举鲧,九载绩用弗成,而逊位之咨,首反四岳。尧不以举鲧之非,而疑其党奸也。比之后世罪举主之义甚异。

    后生看经书,须着看注疏及先儒解释,不然,执己见议论,恐入自是之域,便轻视古人。至汉、唐间名臣议论,反之吾心,有甚悖道处,亦须自家有“征诸庶民而不谬”底道理,然后别白言之。

    《尚书》一部,只是说德,而知德者实难。

    逊志、小心,是两般。

    读书固不可不晓文义,然只以晓文义为是,只是儿童之学,须看意旨所在。

    《孝经》十八章,孔子于曾子践履实地中说出来,非虚言也。

    惟天下之至一,为能处天下之至变,惟天下之至安,为能处天下之至危。

    〈大禹谟〉一篇要领,只在“克艰”两字上。

    学者须是有志读书,只理会文义,便是无志。

    善学者如关津,不可胡乱放人过。

    圣人教人,只是就人日用处开端。如孟子言徐行后长,可为尧舜。不成在长者后行,便是尧舜?怎生做得尧舜样事,须是就上面着工夫。圣人所谓吾无隐乎尔,谁能出不由户,直截是如此。

    士不可不弘毅,譬如一个担子,尽力担去,前面不柰何,却住无怪。今自不近前,却说道担不起,岂有此理?故曰“力不足者,中道而废,今女画。”

    读书之法,须是平平淡淡去看,子细玩味,不可草草。所谓“优而柔之,厌而饫之”,自然有“涣然冰释,怡然理顺”底道理。

    处家遇事,须着去做,若是褪头便不是,子弟之职已缺,何以谓学?

    燕昭王之于乐毅,汉高帝之于萧,蜀先主之于孔明,苻秦之于王猛,相知之深,相信之笃,这般处所不可不理会。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

    燕昭之封乐毅,汉高之械系萧何,当大利害处,未免摇动此心,但有深浅。

    人品之说,直截是有。只如皋陶九德,便有数等。就中即一德论之,如“刚而塞”者,便自有几般。

    古今人物,同处直截是同,异处直截是异。然论异处极多,同处却约。作德便心逸日休,作伪便心劳日拙,作善便降之百祥,作不善便降之百殃。孟子言﹕“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同处甚约。

    人莫先于自知,不在大纲上,须是细腻求。

    学者不长进,只是好己胜。出一言,做一事,道全是,岂有此理?古人惟贵知过则改,见善则迁。今各自执己是,被人点破,便愕然,所以不如古人。

    主于道,则欲消而艺亦可进;主于艺,则欲炽而道亡,艺亦不进。

    仁自夫子发之。

    不可自暴、自弃、自屈。

    志小不可以语大人事。

    千古圣贤,只是办一件事,无两件事。

    “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宜自考察。

    退步思量,不要骛外。

    “共工方鸠僝功”与“如川之方至”,此“方”字不可作“且”字看。

    尧之知共工、丹朱,不是于形迹间见之,直是见他心术。

    吕正字馆职策,直是失了眼目,只是术。然孟子亦激作,却不离正道。

    扬子云好论中,实不知中。

    〈大稚〉是纲,〈小稚〉是目,《尚书》纲目皆具。

    观《书》到〈文侯之命〉,道已湮没,《春秋》所以作。

    有所忿懥,则不足以服人;有所恐惧,则不足以自立。

    志道、据德、依仁,学者之大端。

    须是信及乃可。

    王文中《中说》与扬子云相若,虽有不同,其归一也。

    道在天下,力之不可,损之不可,取之不可,舍之不可,要人自理会。

    大纲提掇来,细细理会去,如鱼龙游于江海之中,沛然无疑。

    据要会以观方来。

    观《春秋》、《易》、《诗》、《书》、经圣人手,则知编《论语》者亦有病。

    《中庸》言﹕“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夫子发明,判然甚白。

    俗谚云﹕“心坚石穿”,既是一个人,如何不打叠教灵利。

    今之学者譬如行路,偶然撞著一好处便且止,觉时已不如前人,所以乍出乍入、乍明乍昏。

    学者不自着实理会,只管看人口头言语,所以不能进。且如做一文字,须是反复穷究去,不得又换思量,皆要穷到穷处,项项分明。他日或问人,或听人言,或观一物,自有触长底道理。

    失了头绪,不是助长,便是忘了,所以做主不得。

    《记》言后稷,其辞恭,其欲俭,只是说末。《论语》言伯夷、叔齐求仁得仁,泰伯三以天下让,殷有三仁,却从血脉上说来。

    利、害、毁、誉、称、讥、苦、乐,能动摇人,释氏谓之八风。

    七重铁城,私心也。私心所隔,虽思非正。小儿亦有私思。

    心官不可旷职。

    太阳当天,太阴五纬,犹自放光芒不得,那有魑魅魍魉来。

    “小德川流,大德敦化”,小德即大德,大德即小德,发强、刚毅、齐庄、中正,皆川流也。敦,厚;化,变化。

    “皇极之君,敛时五福,锡厥庶民。”福如何锡得?只是此理充塞乎宇宙。

    溺于俗见,则听正言不入。

    知道则末即是本、枝即是叶。又曰﹕有根则自有枝叶。

    上达下达,即是喻义喻利。人情物理上做工夫。

    老子曰﹕“大道甚夷而民好径。”

    辩便有进。

    须是下及物工夫,则随大随小有济。

    天下若无着实师友,不是各执己见,便是恣情纵欲。

    三百篇之诗,有出于妇人女子,而后世老师宿儒,且不能注解得分明,岂其智有所不若?只为当时道行、道明。

    韩退之言﹕“轲死不得其传。”固不敢诬后世无贤者,然直是至伊洛诸公,得千载不传之学。但草创未为光明,到今日若不大段光明,更干当甚事?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夷。分而为二以象两,挂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归奇于扐以象闰。五岁再闰,故再扐而后挂。”既分为二,乃挂其一于前。挂,别也,非置之指间也。既别其一,却以四揲之,馀者谓之奇,然后归之扐。扐,指间也。故一揲之馀,不四则八,再揲三揲之馀,亦一四则八。四,奇也;八,偶也。故三揲而皆奇,则四四四,有〈干〉之象;三揲而皆偶,则八八八,有〈坤〉之象;三揲而得两偶一奇,则四八八,有〈艮〉之象;八四八,有〈坎〉之象;八八四,有〈震〉之象;三揲而得两奇一偶,则八四四,有〈兑〉之象;四八四,有〈离〉之象;四四八,有〈巽〉之象。故三奇为老阳,三偶为老阴,两偶一奇为少阳,两奇一偶为少阴。老阴老阳变,少阴少阳不变。分、挂、揲、归奇是四节,故曰﹕“四营而成《易》。”挂有六爻,每爻三揲,三六十八,故曰“十有八变而成卦”。右〈揲蓍说〉

    右门人周清叟廉夫所录

    李伯敏敏求所录

    先生语伯敏云﹕“近日向学者多,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夫人勇于为学,岂不可喜?然此道本日用常行,近日学者却把作一事,张大虚声,名过于实,起人不平之心,是以为道学之说者,必为人深排力诋。此风一长,岂不可惧?”

    某之取人,喜其忠信诚悫,言似不能出口者。谈论风生,他人所取者,某深恶之。

    因论补试得失,先生云﹕“今之人易为利害所动,只为利害之心重。且如应举,视得失为分定者能几人?往往得之则喜,失之则悲。惟曹立之、万正淳、郑学古庶几可不为利害所动。故学者须当所立,免得临时为利害所动。”朱季绎云:“如敬肆义利之说,乃学者持己处事所不可无者。”先生云:“不曾过也。”朱云:“近日异端邪说害道,使人不知本。”先生云:“如何?”朱云:“如禅家之学,人皆以为不可以无者,又以谓形而上者所以害道,使人不知本。”先生云:“吾友且道甚底是本?又害了吾友甚底来?自不知己之害,又乌知人之害?包显道常云:‘人皆谓禅是人不可无者’,今吾友又云‘害道’,两个却好缚作一束。今之所以害道者,却是这闲言语。曹立之天资甚高,因读书用心之过成疾,其后疾与学相为消长。初来见某时,亦是有许多闲言语,某与之荡涤,则胸中快活明白,病亦随减。迨一闻人言语,又复昏蔽。所以昏蔽者,缘与某相聚日浅。然其人能自知,每昏蔽则复相过,某又与之荡涤,其心下又复明白。与讲解,随听即解。某问:‘比或有疑否?’立之云:“无疑。每常自读书,亦见得到这般田地,只是不能无疑,往往自变其说。”某云:‘读书不可晓处,何须苦思力索?如立之天资,思之至,固有一个安排处。但恐心下昏蔽,不得其正,不若且放下,时复涵泳,似不去理会而理会。所谓优而柔之,使自求之,厌而饫之,使自趋之,若江海之寖,膏泽之润,涣然冰释,怡然理顺,然后为得也。’如此相聚一两旬而归,其病顿减。其后因秋试,闻人闲言语,又复昏惑。又适有告知以某乃释氏之学,渠平生恶释老如仇雠,于是尽叛某之说,却凑合得元晦说话。后不相见,以致于死。”因问伯敏云:“曾闻此等语否?”伯敏云:“未之。”先生语朱云:“他却未有许多闲言语,且莫要坏了李敏求,且听某与他说。大凡为学需要有所立,语云:‘己欲立而立人。’卓然不为流俗所移,乃为有立。须思量天之所以与我者是甚底?为复是要做人否?理会得这个明白,然后方可谓之学问。故孟子云:‘为学之道,求其放心而已矣。’如博学、审问、明辨、慎思、笃行,亦谓此也。此须是有志方可。孔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是这个志。”伯敏云:“伯敏于此心,能刚制其非,只是持之不久耳。”先生云:“只刚制于外,而不内思其本,涵养之功不至,若得心下明白正当,何须刚制?且如在此说话,使忽有美色在前,老兄必无悦色之心。若心常似如今,何须刚制?”

    先生语缪文子云:“近日学者无师法,往往被邪说所惑。异端能惑人,自吾儒败绩,故能入。使在唐虞之时,道在天下,愚夫愚妇,亦皆有浑厚气象,是时便使活佛、活老子、庄、列出来,也开口不得。惟陋儒不能行道,如人家子孙,败坏父祖家风。故释老却倒来点检你。如庄子云:‘以智治国国之贼。’惟是陋儒,不能行所无事,故被他如此说。若知者行其所无事,如何是国之贼?今之攻异端者,但以其名攻之,初不知自家自被他点检,在他下面,如何得他服。你须是先理会了我底是,得有以使之服,方可。”

    学者先须不可陷溺其心,又不当以学问夸人。夸人者,必为人所攻。只当如人,见人不是,必推恻隐之心,委曲劝谕之,不可则止。若说道我底学问如此,你底不是,必为人所攻。兼且所谓学问者,自承当不住。某见几个自主张学问,某问他:“你了得也未?”他心下不稳,如此则是学乱说,实无所知。如此之人,谓之痼疾不可治。宁是纵情肆欲之人,犹容易与他说话,最是学一副乱说底,没奈他何?此只有两路:利欲,道义。不之此,则之彼。

    人须是闲时大纲思量:宇宙之间,如此广阔,吾身立于其中,须大做一个人。文子云:“某尝思量我是一个人,岂可不为人?却为草木禽兽。”先生云:“如此便又细了,只要大纲思。且如‘天命之谓性’,天之所以命我者,不殊乎天,须是放教规模广大。若寻常思量得,临事时自省力,不到得便陷溺了。”文子云:“某始初来见先生,若发蒙然。再见先生,觉心不快活,凡事亦自持,只恐到昏时自理会不得。”先生云:“见得明时,何持之有?人之于耳,要听即听,不要听则否。于目亦然。何独于心而不由我乎?”

    先生语伯敏云:“人惟患无志,有志无有不成者。然资禀厚者,必竟有志。吾友每听某之言如何?”伯敏曰:“每闻先生之言,茫然不知所入。幼者听而弗问,又不敢躐等。”先生云:“若果有志,且须分别势利道义两途。某之所言,皆吾友所固有。且如圣贤垂教,亦是人固有。岂是外面一件物事来赠吾友?但能悉为发明:天之所以予我者,如此其厚,如此其贵,不失其所以为人者耳。”伯敏问云:“日常用行,去甚处下工夫?”先生云:“能知天之所以予我者至贵至厚,自然远非僻,惟是正守。且要知我之所固有者。”伯敏云:“非僻未尝敢为。”先生云:“不过是硬制在这里,其间有不可制者,如此将来亦费力,所以要得知天之予我者。看吾友似可进,缘未曾被人闲言语所惑,从头理会,故易入。盖先入者为主,如一器皿,虚则能受物,若垢污先入,后虽欲加以好水亦费力。如季绎之学驳杂,自主张学问,却无奈何。”

    伯敏问云:“以今年校之去年,殊无寸进。”先生云:“如何要长进?若当为者有时而不能为,不当为者有时乎为之,这个却是不长进。不恁地理会,泛然求长进,不过欲以己先人,此是胜心。”伯敏云:“无个下手处。”先生云“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格物是下手处。”伯敏云:“如何样格物?”先生云:“研究物理。”伯敏云:“天下万物不胜其繁,如何尽研究得?”先生云:“万物皆备于我,只要明理。然理不解自明,须是隆师亲友。”伯敏云:“此间赖有季绎,时相勉励。”先生云:“季绎与显道一般,所至皆勉励人,但无根者多,其意似欲私立门户,其学为外不为己。世之人所以攻道学者,亦未可全责他。盖自家骄其声色,立门户与之为敌,晓晓腾口实,有所未孚,自然起人不平之心。某平日未尝为流俗所攻,攻者却是读语录精义者。程士南最攻道学,人或语之以某,程云:‘道学如陆某,无可攻者。’又如学中诸公,义均骨肉,盖某初无胜心,日用常行,自有使他一个敬信处。某旧日伊洛文字不曾看,近日方看,见其间多有不是。今人读书,平易处不理会,有可以起人羡慕者,则着力研究。古先圣人,何尝有起人羡慕者?只是此道不行,见有奇特处,便生羡慕。自周末文弊,便有此风。如唐虞之时,人人如此,又何羡慕?所以庄周云:‘臧与谷共牧羊,而俱亡其羊。问臧奚事?曰:博塞以游;问谷奚事?曰:挟册读书。其为亡羊一也。’某读书只看古注,圣人之言自明白。且如‘弟子入则孝,出则弟’。是分明说你入便孝、出便弟,何须得传注。学者疲精神于此,是以担子越重。到某这里,只是与他减担,只此便是格物。”伯敏云:“每读书,始者心甚专,三五遍后,往往心不在此。知其如此,必欲使心在书上,则又别生一心。卒之方寸扰扰。”先生云:“此是听某言不入,若听得入,自无此患。某之言打做一处,吾友二三其心了。如今读书,且平平读,未晓处且放过,不必太殢。”

    缪文子资质亦费力,慕外尤殢,每见他退去,一似不能脱罗网者。天之所以予我者,至大、至刚、至直、至平、至公。如此私小做甚底人?须是放教此心,公平正直。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某今日作包显道书云:“古人之学,不求声名,不较胜负,不恃才智,不矜功能。今人之学,正坐反此耳。”

    读介甫书,见其凡事归之法度,此是介甫败坏天下处。尧舜三代虽有法度,亦何尝专恃此。又未知户马、青苗等法果合尧舜三代否。当时辟介甫者无一人就介甫法度中言其失,但云“喜人同己”,“祖宗之法不可变”。夫尧之法,舜尝变之;舜之法,禹尝变之。祖宗法自有当变者,使其所变果善,何嫌于同。古者道德一,风俗同,“至当归一,精义无二”,同古者适所以为美。惜乎无以此辟之,但云“祖宗法不可变”,介甫才高,如何便伏?惟韩魏公论青苗法云:“将欲利民,反以害民”,甚切当。或言介甫不当言利。夫周官一书,理财者居半,冢宰制国用,理财正辞,古人何尝不理会利,但恐三司等事,非古人所谓利耳。不论此,而以言利遏之,彼岂无辞?所以率至于无奈何他处。或问:“介甫比商鞅何如?”先生云:“商鞅是脚踏实地,他亦不问王霸,只要事成,却是先定规模。介甫慕尧舜三代之名,不曾踏得实处,故所成就者,王不成,霸不就。本原皆因不能格物,模所形似,便以为尧舜三代如此而已。所以学者先要穷理。”

    后生自立最难,一人力抵当流俗不去,须是高着眼看破流俗方可。要之,此岂小廉曲谨所能为哉?必也豪杰之士。胡丈因举晦翁语云:“豪杰而不圣人者有之,未有圣人而不豪杰者也?”先生云:“是”。

    问作文法,先生云:“读《汉》、《史》、韩、柳、欧、苏、尹师鲁、李淇水文不误。后生惟读书一路,所谓读书,须当明物理,揣事情,论事势。且如读史,须看他所以成,所以败,所以非处。优游涵泳,久自得力。若如此读得三五卷,胜看三万卷。”

    问伯敏云:“作文如何?”伯敏云:“近日读得〈原道〉等书,犹未成诵,但茫然无入处。”先生云:“《左传》深于韩、柳,未易入,且读苏文可也。此外别有进否?吾友之志要如何?”伯敏云:“所望成人,目今未尝敢废防闲。”先生云:“如何样防闲?”伯敏云:“为其所当为。”先生云:“虽圣人不过如是,但吾友近来精神都死,却无向来亹亹之意,不是懈怠,便是被异说坏了。夫人学问,当有日新之功,死却便不是。邵尧夫诗云:‘当锻链时分劲挺,到磨礲处发光辉。’磨礲锻链,方得此理明,如川之增,如木之茂,自然日进无已。今吾友死守定,如何会为所当为。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博学在先,力行在后。吾友学未博,焉知所行者是当为?是不当为。防闲,古人亦有之,但他底防闲与吾友别。吾友是硬把捉。告子硬把捉,直到不动心处,岂非难事,只是依旧不是。某平日与兄说话,从天而下,从肝肺中流出,是自家有底物事,何常硬把捉。吾兄中间亦云有快活时,如今何故如此?”伯敏云:“固有适意时,亦知自家固有根本,元不待把捉,只是不能入。防闲稍宽,便为物欲所害。”先生云:“此则罪在不常久上,却如何硬把捉?种种费力,便是有时得意,亦是偶然。”伯敏云:“却常思量不把捉,无下手处。”先生云:“何不早问?只此一事是当为不当为。当为底一件大事不肯做,更说甚底?某平日与老兄说底话,想当忘了。”伯敏云:“先生常语以求放心、立志,皆历历可记。”先生云:“如今正是放其心而不知求也,若果能立,如何到这般田地。”伯敏云:“如何立?”先生云:“立是你立,却问我如何立?若立得住,何须把捉。吾友分明是先曾知此理来,后更异端坏了。异端非佛老之谓。异乎此理,如季绎之徒,便是异端。孔门惟颜曾传道,他未有闻。盖颜曾从里面出来,他人外面入去。今所传者,乃子夏子张之徒,外入之学。曾子所传,至孟子不复传矣。吾友却不理会根本,只理会文字。实大声宏,若根本壮,怕不会做文字?今吾友文字自文字,学问自学问,若此不已,岂止两段?将百碎。”问:“近日日用常行觉精健否?胸中快活否?”伯敏云:“近日别事不管,只理会我亦有适意时。”先生云:“此便是学问根源也。若能无懈怠,暗室屋漏亦如此,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何患不成。故云‘君子以自昭明德。’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在致其知,致知在格物。古之学者为己,所以自昭其明德。己之德已明,然后推其明以及天下。鼓锺于宫,声闻于外,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在我者既尽,亦自不能掩。今之学者,只用心于枝叶,不求实处。孟子云:‘尽其心者知其性,知其性则知天矣。’心只是一个心,某之心,吾友之心,上而千百载圣贤之心,下而千百载复有一圣贤,其心亦只如此。心之体甚大,若能尽我之心,便与天同。为学只是理会此‘诚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何尝腾口说?”伯敏云::“如何是尽心?性、才、心、情如何分别?”先生云:“如吾友此言,又是枝叶。虽然,此非吾友之过,盖举世之弊。今之学者读书,只是解字,更不求血脉。且如情、性、心、才,都只是一般物事,言偶不同耳。”伯敏云:“莫是同出而异名否?”先生曰:“不须得说,说著便不是,将来只是腾口说,为人不为己。若理会得自家实处,他日自明。若必欲说时,则在天者为性,在人者为心。此盖随吾友而言,其实不须如此。只是要尽去为心之累者,如吾友适意时,即今便是。‘牛山之木’一段,血脉只在仁义上。‘以为未尝有材焉’,‘此岂山之性也哉?’‘此岂人之情也哉?’是偶然说及,初不须分别。所以令吾友读此者,盖欲吾友知斧斤之害其材,有以警戒其心。‘日夜之所息’,息者,歇也,又曰生息。盖人之良心为斧斤所害,夜间方得歇息。若夜间得息时,则平旦好恶与常人甚相远。惟旦昼所为,梏亡不止,到后来夜间亦不能得息,梦寐颠倒,思虑纷乱,以致沦为禽兽。人见其如此,以为未尝有才焉,此岂人之情也哉?只与理会实处,就心上理会。俗谚云:‘痴人面前不得说梦。’又曰:‘狮子咬人,狂狗逐块。’以土打狮子,便径来咬人,若打狗,狗狂,只去理会土。圣贤急于救人,故以情、以性、以心、以才说与人,如何泥得?若老兄与别人说,定是说如何样是心,如何样是性、情与才。如此分明说得好,刬地不干我事,须是血脉骨随理会实处始得。凡读书皆如此。”又问养气一段,先生云:“此尤当求血脉,只要理会‘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当吾友适意时,别事不理会时,便是‘浩然’。‘养而无害,则塞乎天地之间。’‘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盖孟子当时与告子说。告子之意:‘不得于言,勿求于心’,是外面硬把捉的。要之亦是孔门别派,将来也会成,只是终不自然。孟子出于子思,则是涵养成就者,故曰‘是集义所生者’,集义只是积善。‘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若行事不当于心,如何得浩然?此言皆所以辟告子。”又问养勇异同,先生云:“此只是比并。北宫用心在外,正如告子‘不得于言勿求于心’;施舍用心在内,正如孟子‘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而施舍又似曾子,北宫又似子夏。谓之似者,盖用心内外相似,非真可及也。孟子之言,大抵皆因当时之人处己太卑,而视圣人太高。不惟处己太卑,而亦以此处人,如‘是何足与言仁义也’之语可见。不知天之予我者,其初未尝不同。如‘未尝有才焉’之类,皆以谓才乃圣贤所有,我之所无,不敢承当着。故孟子说此乃人人都有,自为斧斤所害,所以沦胥为禽兽。若能涵养此心,便是圣贤。读孟子须当理会他所以立言之意,血脉不明,沉溺章句何益?”

    伯敏尝有诗云:“纷纷枝叶谩推寻,到底根株只此心。莫笑无弦陶靖节,个中三叹有遗音。”先生首肯之。呈所编语录,先生云:“编得也是,但言语微有病,不可以示人,自存之可也。兼一时说话有不必录者,盖急于晓人,或未能一一无病。”时朱季绎、扬子直、程敦蒙先在座,先生问子直学问何所据?云:“信圣人之言。”先生云:“且如一部礼记,凡‘子曰’皆圣人言也。子直将尽信乎?抑其间有拣择。”子直无语。先生云:“若使其都信,如何都信得?若使其拣择,却非信圣人之言也。人谓某不教人读书,如敏求前日来问某下手处,某教他读旅獒、太甲、告子‘牛山之木以下’,何尝不读书来?只是比他人读得别些子。”

    右门人李伯敏敏求所录

    包扬显道所录

    “学者须是弘毅,小家相以得人憎。小者,他起你亦起,他看你亦看,安得宽弘沉静者一切包容。”因论争名之流,皆不济事。

    因论傅圣谟无志,甘与草木俱腐,曰:“他甘得如此,你还能否?”因言居士极不喜狂者,云最败风俗,只狷者,故自号又次居士。先生云:“此言亦有味。”

    因论子才不才事,曰:“‘居移气,养移体。’今之学者出世俗笼络亦不得,况能居天下之广居?”

    寻常懈怠起时,或读书史,或诵诗歌,或理会一事,或整肃几案笔砚,借此以助精彩。然此是凭物,须要识破。因问去懈怠,曰:“要须知道,‘不可须臾离’乃可。”

    此是大丈夫事,幺麽小家相者,不足以承当。

    问杨云:“多时有退步之说,不知曾果退否?若不退,丝毫许牵得住。前辈大量的人,看有甚大小?大事他见如不见,闻如不闻。今人略有些气焰者,多只是附物,元非自立也。若某则不识一个字,亦须还我堂堂地做个人。”

    诸处论学者次第,只是责人,不能行去。

    老夫无所能,只是识病。

    夫民如伊尹之类。

    问:“作书攻王顺伯,也不是言释,也不是言儒,惟理是从否?”曰:“然。”

    杨敬仲不可说他有禅,只是尚有气息未尽。

    因说薛象先,不可令于外面观人,能知其底里了,外面略可观验。

    “唐虞之间,不如洙泗”,此语不是。

    轮对第一札,读“太宗”起头处,上曰:“君臣之间,须当如此。”答:“陛下云云,天下幸甚。”读“不存形迹”处,上曰:“赖得有所悔”;连说:“不患无过,贵改过之意甚多。”答:“此为尧、为舜、为禹汤、为文武血脉骨髓,仰见圣学。”读入本日处,先乞奏云:“臣愚蠢如此”,便读“疆土未复”“生聚教训”处,上曰:“此有时”,辞色甚壮。答:“如十年生聚,十年教训,此有甚时?今日天下贫甚,州贫、县贫、民贫。”其说甚详,上无说。读第二札论道,上曰:“自秦汉而下,无人主知道”,甚有自负之意,其说甚多说禅。答:“臣不敢奉诏,臣之道不如此,生聚教训处便是道。”读第三札论知人,上曰:“人才用后见。”答:要见之于前意思。志其辞。上又曰:“人才用后见。”后又说:“此中有人云云。”答:“天下未知云云,天下无人才,执政大臣未称陛下使令。”上默然。读第四札,上赞叹甚多。第五札所陈甚多。下殿五六步,上曰:“朕不在详处做工夫,只在要处秉笏立听。”不容更转对。后王谦仲云,渠每常转对,恐小官不比渠侍从也。

    事有难易。定夫初来,恐难说话,后却听得入,觉得显道昆仲说话难,予力辩之。先生曰:“显道隐藏在。”然予于此一路亦时起疑,以为人在一处,理在一处。后又解云:“只是未相合”,然终是疑。才闻先生说,即悟得大意,曰:“道遍满天下,无些小空阙。四端万善,皆天之所予,不劳人妆点。但是人自有病,与他间隔了。”又云:“只一些子重并是病。”又云:“只一些轻亦是病。”予于此深有省。

    见道后,须见得前时小陋。君子所贵乎道者三,说得道字好,动容貌,出辞气,正颜色。其道如此,须是暴慢自远,鄙倍自远。

    人之所以病道者:一资禀,二渐习。

    道大,人自小之;道公,人自私之;道广,人自狭之。

    予因说道难学,今人才来理会此,便是也不是。何故?以其便以此在胸中作病了。予却能知得这些子,见识议论作病,亦能自说。先生曰:“又添得一场闲说话。一实了,万虚皆碎。”

    尚追惟论量前此所见,便是此见未去。

    予举荀子解蔽:“远为蔽,近为蔽,轻为蔽,重为蔽”之类,说好。先生曰:“是好,只是他无主人。有主人时,近亦不蔽,远亦不蔽,轻重皆然。”

    其他体尽有形,惟心无形,然何故能摄制人如此之甚?

    若是圣人,亦逞一些子精彩不得。

    平生所说,未尝有一说。

    廓然、昭然、坦然、广居、正位、大道、安宅、正路,是甚次第?却反旷而弗居,舍而弗由,哀哉。

    旧罪不妨诛责,愈见得不好;新得不妨发扬,愈见得牢固。

    因说定夫旧习未易消,若一处消了,百处尽可消。予谓晦庵逐事为他消不得。先生曰:“不可将此相比,他是添。”

    大世界不享,却要占个小蹊小径子;大人不做,却要为小儿态,可惜!

    小心翼翼,昭事上帝,上帝临汝,无贰尔心,战战兢兢,那有闲管时候。

    典,常也,宪,法也,皆天也。

    要常践道,践道则精明。一不践道,便不精明,便失枝落节。

    如何容人力做。乐循理,谓之君子。

    小心翼翼,心小而道大。“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

    “吾有知乎哉?”晦庵言谦辞,又来这里做个道理。

    今一切去了许多缪妄劳攘,磨礲去圭角,寖润着光精,与天地合其德云云,岂不乐哉?

    成孝敬,厚人伦,美教化,移风俗。

    存养是主人,检敛是奴仆。家兄所谓:考索是奴仆。

    如今人只是去些子凡情不得,相识还如不相识云云,始是道人心。

    详道书好,文字亦好。纯人专,不中不远。

    汲黯秉彝厚,黄老学不能汩。

    上是天,下是地,人居其间。须是绰得人,方不枉。

    道大岂是浅丈夫所能胜任,敏道言资禀,因举“君子不谓命也”一段。

    今且未须去理会其他,且分别大小轻重。

    行状贬剥赞叹人,须要有道,班固不如马迁。

    人为学甚难,天覆地载,春生夏长,秋敛冬肃,俱此理。人居其间要灵,识此理如何解得。

    人不辨个大小轻重,无鉴识,些小事便引得动心,至于天来大事却放下著。

    不爱教小人以艺,常教君子以艺。盖君子得之,不以为骄,不得不以为歉。小人得以为吝,败常乱教。

    “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今千百年无一人有志也。是怪他不得,志个甚底,须是有智识,然后有志愿。

    人要有大志。常人汩没于声色富贵间,良心善性都蒙蔽了。今人如何便解有志,须先有智识始得。

    有一段血气,便有一段精神。有此精神,却不能有,反以害之。分是精神能害之,但以此精神,居广居,立正位,行大道。

    见一文字,未可轻易问是如何,何患不晓。

    守规矩,孜孜持守,规行矩步,不妄言语。

    铁剑利,则倡优拙。

    有理会不得处,沉思痛省。一时间如此,后来思得明时,便有亨泰处。

    今人欠个精专不得。

    人精神千种万般,夫道一而已矣。

    有懒病,也是其道有以致之。我治其大而不治其小,一正则百正。恰如坐得不是,我不责他坐得不是,便是心不在道。若心在道时,“颠沛必于是,造次必于是”,岂解坐得不是?只在勤与惰、为与不为之间。

    人之资质不同,有沉滞者,有轻扬者。古人有韦、弦之义,固当自觉,不待人言。但有恣纵而不能自克者,有能自克而用功不深者。

    人当先理会所以为人,深思痛省,枉自汩没虚过日月。朋友讲学,未说到这里。若不知人之所以为人,而与之讲学,遗其大而言其细,便是放饭流歠而问无齿决。若能知其大,虽轻,自然反轻归厚。因举一人恣情纵欲,一知尊德乐道,便明洁白直。

    商君所说帝王,皆是破说。

    因循亦好,因其事,循其理。

    见理未明,宁是放过去,不要起炉作灶。

    正言正论,要使长明于天下。

    古之君子,知固贵于博,然知尽天下事,只是此理。所以博览者,但是贵精熟。知与不知,元无加损于此理。若以不知为博,便是鄙陋。以不知为歉,则以知为泰,今日之歉,乃他日之泰。

    君子虽多闻博识,不以此自负。

    要当轩昂奋发,莫恁他沉埋在卑陋凡下处。

    此理在宇宙间,何尝有所碍?是你自沉埋,自蒙蔽,阴阴地在个陷阱中,更不知所谓高远底。要决裂陷阱,窥测破个罗网。

    诛锄荡涤,慨然兴发。

    激厉奋迅,决破罗网,焚烧荆棘,荡夷污泽。

    世不辨个大小轻重,既是埋没在小处,于大处如何理会得?

    志于声色利达者,固是小;剿摸人言语的,与他一般是小。

    若能自立后,论汲黯便是如此论,论董仲舒便是如此。

    自得,自成,自道,不倚师友载籍。

    理只在眼前,只是被人自蔽了。因一向 证他,日逐只是教他做工夫,云不得只如此。见在无事,须是事事物物不放过,磨考其理。且天下事事物物只有一理,无有二理,须要到其至一处。

    傅圣谟说:“一人启事有云:‘见室而高下异,共天而寒暑殊。’”先生称意思好。事谟言:“文字体面大,不小家。”先生云:“某只是见此好,圣谟有许多说话。”

    问:“子路死之非,只合责当时不合事辄。”曰:“此是去册子上看得来底。乱道之书成屋,今都滞在其间。”后云:“子路死是甚次第。”

    你既乱道了,如何更为你解脱。泥里洗土块,须是江汉以濯之。

    “居移气,养移体”,今其气一切不好云云。

    这里是刀锯鼎镬底学问。

    人须是力量宽洪,作主宰。

    习气  识见凡下  奔名逐利  造次  尽欢  乐在其中 咏归   履冰

    问:“颜鲁公又不曾学,如何死节如此好?”曰:“便是今人将学,将道看得太过了,人皆有秉彝。”

    包牺氏至黄帝,方有人文,以至尧舜三代。今自秦一切坏了,至今吾辈,盍当整理。

    先生与李尉曼卿言:“今人多被科举之习坏”,又举与汤监言:“风俗成败,系君子小人穷达,亦系幸不幸,皆天也。然亦由在上之人。”

    人无不知爱亲敬兄,及为利欲所昏便不然。欲发明其事,止就彼利欲昏处指出,便爱敬自在。此是唐虞三代实学,与后世异处在此。

    人精神在外,至死也劳攘,须收拾作主宰。收得精神在内时,当恻隐即恻隐,当羞恶即羞恶。谁欺得你?谁瞒得你?见得端的后,常涵养,是甚次第。

    勿无事生事。

    儆戒无虞,罔失法度,罔游于逸,罔淫于乐。至哉,真圣人学也。

    把捉二字不佳,不如说固执。

    克己,三年克己,颜子又不是如今人之病要克,只是一些子未释然处。

    诸子百家,说得世人之病好,只是他立处未是。佛老亦然。

    邑中讲说,闻者无不感发。独朱益伯鹘突来问,答曰:“益伯过求,以利心听,故所求在新奇玄妙。”

    积思勉之功,旧习自除。

    择善固执,人旧习多少,如何不固执得?

    知非则本心即复。

    人心只爱去泊著事,教他弃事时,如鹘孙失了树,更无住处。

    既知自立,此心无事时,须要涵养,不可便去理会事。如子路使子羔为费宰,圣人谓“贼夫人之子。”学而优则仕,盖未可也。初学者能完全聚得几多精神,才一霍便散了。某平日如何样完养,故有许多精神难散。

    予因随众略说些子闲话,先生少顷曰:“显道今知非否?”某答曰:“略知。”先生曰:“须要深知,略知不得。显道每常爱说闲话。”

    学者要知所好。此道甚淡,人多不知好之,只爱事骨董。君子之道,淡而不厌。朋友之相资,须助其知所好者,若引其逐外,即非也。

    人皆可以为尧舜。此性此道,与尧舜元不异,若其才则有不同。学者当量力度德。

    初教董元息自立,收拾精神,不得闲说话,渐渐好,后被教授教解论语,却反坏了。

    人不肯心闲无事,居天下之广居,须要去逐外,著一事,印一说,方有精神。

    惟精惟一,须要如此涵养。

    无事时,不可忘小心翼翼,昭事上帝。

    老子为学、为道之说,非是。如其说,只云:“著是而去非,舍邪而适正。”

    有道无道之人,有才无才之高下,为道之幸不幸,皆天也。

    我无事时,只似一个全无知无能底人。及事至方出来,又却似个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之人。

    朱济道说:“前尚勇决,无迟疑,做得事。后因见先生了,临事即疑恐不是,做事不得。今日中只管悔过惩艾,皆无好处。”先生曰:“请尊兄即今自立,正坐拱手,收拾精神,自作主宰。万物皆备于我,有何欠阙。当恻隐时自然恻隐,当羞恶时自然羞恶,当宽裕温柔时自然宽裕温柔,当发强刚毅时自然发强刚毅。”

    无思无为,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

    恶能害心,善亦能害心。如济道是为善所害。

    心不可汩一事,只自立心。人心本来无事,胡乱被事物牵将去。若是有精神,即时便出边好。若一向去,便坏了。

    人不肯只如此,须要有个说话。今时朋友尽须要个说话去讲。

    后生有甚事,但遇读书不晓便问,遇事物理会不得时便问,并与人商量,其他有甚事。

    自家表里内外如一。

    因说金谿苏知县,资质好,亦甚知尊敬。然只是与他说得大纲话,大紧要处说不得。何故?盖为他三四十年父兄师友之教,履历之事几多,今胸中自有主张了,如何掇动得他?须是一切掇动刬除了,方得如格。君亦须如此。然如吏部格法,如何动得他。

    朱济道说:“临川从学之盛,亦可喜。”先生曰:“某岂不爱人人能自立,人人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立乎其大者,而小者弗能夺。然岂能保任得朝日许多人在此相处?一日新教授堂试,许多人皆往,只是被势驱如此。若如今去了科举,用乡举里选法,便不如此。如某却爱人试也好,不试也好,得也好,不得也好。今如何得人尽如此?某所以忧之,过于济道。所悯小民被官吏苦者,以彼所病者在形,某之所忧人之所病者在心。”

    与济道言:“风俗驱人之甚,如人心不明,如何作得主宰。吾人正当障百川而东之。

    先生曰:“某闲说话皆有落着处,若无闲说话,是谓不敬。”

    某与济道同事,济道亦有不喜某处,以某见众人说好,某说不好,众人说好,某解取之。

    某与人理会事,便是格君心之非事。

    举徐子宜云:“与晦庵月馀说话,都不讨落着,与先生说话,一句即讨落着。”

    说济道滞泥迹,不能识人,被人瞒。

    济道问:“智者术之原,是否?”曰:“不是,伏羲画卦,文王重之,孔子系之,天下之理,无一违者,圣人无不照烛,此智也,岂是术?”因说:“旧曾与一人处事,后皆效。”彼云:“察见渊鱼不祥,如何?”曰:“我这里制于未乱,保于未危,反祸为福,而彼为之者,不知如何为不祥?”

    因举许昌朝集朱吕学规,在金谿教学,一册,月令人一观,固好,然亦未是。某平时未尝立学规,但常就本上理会,有本自然有末。若全去末上理会,非惟无益。今既于本上有所知,可略略地顺风吹火,随时建立,但莫去起炉作灶。

    做得工夫实,则所说即实事,不话闲说,所指人病即实病。因举午间一人问虏使善两国讲和。先生因赞叹不用兵全得几多生灵,是好。然吾人皆士人,曾读春秋,知中国夷狄之辨。二圣之仇,岂可不复?所欲有甚于生,所恶有甚于死。今吾人高居无事,优游以食,亦可为耻,乃怀安非怀义也。此皆是实理实说。

    事外无道,道外无事。皋陶求禹言,禹只举治水所行之事,此外无事。禹优入圣域,不是不能言,然须以归之皋陶。如疑知人之类,必假皋陶言之。

    显仲问云:“某何故多昏?”先生曰:“人气禀清浊不同,只自完养,不逐物,随即清明,才一逐物,便昏眩了。显仲好悬断,都是妄意。人心有病,须是剥落。剥落得一番,即一番清明,后随起来,又剥落,又清明,须是剥落得净尽方是。”

    人心有消杀不得处,便是私意,便去引文牵义,牵枝引蔓,为证为靠。

    既无病时好读书,但莫去引起来。

    慥侄问:“乍宽乍紧,乍明乍昏如何?”曰:“不要紧,但莫懈怠。紧便不是,宽便是;昏便不是,明便是。今日十件昏,明日九件,后日又只八件,便是进。”

    语显仲云:“风恬浪静中,滋味深长。人资性长短虽不同,然同进一步则皆失,同退一步则皆得。”问傅季鲁:“如何而通?如何而塞?”因曰:“某明时直是明,只是懈怠时即塞。若长鞭策,不懈怠,岂解有塞,然某才遇塞时,即不少安,即求出。若更藉朋友切磋求出,亦钝甚矣,所以淹没人。只朋友说闲话之类,亦能淹人。某适被显仲说闲话,某亦随流,不长进亦甚。然通时说事亦通,塞时皆塞。”

    写字须一点是一点,一画是一画,不可茍。

    彘鸡终日萦萦,无超然之意。须是一刀两断,何故萦萦如此?萦萦底讨个什么?

    仰首攀南斗,翻身倚北辰,举头天外望,无我这般人。

    今有难说处,不近前来底又有病,近前来底又有病。世俗情欲底人病却不妨,只指教他去彼就此。最是于道理中 突不明人难理会。某平生怕此等人,世俗之过却不怕。

    旧横截人太甚,如截周成之后,当不得无成。今皆不然,以次第进之。有大力量者,然后足以当其横截,即有出路。

    教小儿,须发其自重之处。

    予问能辩朱事。曰:“如何辩?”予曰:“不得受用。”曰:“如此说便不得,彼亦可受用,只是信此心未及。”又曰:“只今明白时,便不须更推如何如何。”又曰:“凡事只过了,更不须滞滞泥泥。子渊却不如此,过了便了,无凝滞。”

    区处得多少事,并应对人,手中亦读得书。

    问:“二兄弟恐不知先生学问旨脉?”曰:“固是前日亦尝与朱济道说,须是自克制,方见得自家旧相信时亦只是虚信,不是实得见。”

    我只是不说,若说一,公便爱。平常看人说甚事,只是随他说,却只似个东说西说底人。我不说一,杨敬仲说一,尝与敬仲说箴他。

    凡事莫如此滞滞泥泥,某平生于此有长,都不去着他事,凡事累自家一毫不得。每理会一事时,血脉骨髓都在自家手中。然我此中却似个闲闲散散全不理会事底人,不陷事中。

    详道如昨日言定夫时,宏大磊落。常常如此时好,但莫被枝叶累倒了。须从工夫孜孜不懈乃得,若稍懈,旧习又来。

    君子之道,淡而不厌。淡味长,有滋味便是欲。人不爱淡,却只爱闹热。人须要用不肯不用,须要为不肯不为。盖器有大小,有大大器底人自别。

    算稳底人好,然又无病生病,勇往底人好,然又一概去了。然勇往底人较好,算稳底人有难救者。

    定夫举禅说:“正人说邪说,邪说亦是正,邪人说正说,正说亦是邪。”先生曰:“此邪说也。正则皆正,邪则皆邪,正人岂有邪说?邪人岂有正说?此儒释之分也。”

    古人朴实头,明播种者主播种,明乐者主乐,欲学者却学他,然长者为主。又其为主者自为主,其为副者自为副,一切皆有一定,不易不争。

    宿无灵骨,在师友处有所闻,又不践履去,是谓无灵骨。又云:“人皆可以为尧舜,谓无灵骨,是谓厚诬。”

    后生随身规矩不可失。

    道可谓尊,可谓重,可谓明,可谓高,可谓大。人却不自重,才有毫发恣纵,便是私欲,与此全不相似。

    法语正如雷阳,巽语正如风阴。人能于法语有省时好,于巽语有省,未得其正,须思绎。诗雅、正、变风,便是巽意,离骚又其次也。变风无骚意,此又是屈原立此,出于有所碍,不得已。后世作诗雅,不得只学骚。

    兵书邪说。道塞乎天地,以正伐恶,何用此。须别邪正。

    小心翼翼,昭事上帝,上帝临汝,无贰尔心。此理塞宇宙,如何由人杜撰得?文王敬忌,若不知此,敬忌个什么?

    见季尉,因说:“大率人多为举业所坏。渠建宁人,尤溺于此。取人当先行义,考试当先理致,毋以举业之靡者为上。

    大丈夫事岂当儿戏?

    自立自重,不可随人脚跟,学人言语。

    四端皆我固有,全无增添。

    说本朝官制,蔡元通所论乱道。

    江泰之问:“某每惩忿窒欲,求其放心,然能暂时而不能久。请教。”答曰:“但惩忿窒欲,未是学问事。便惩窒得全无后,也未是学。学者须是明理,须是知学,然后说得惩窒。知学后惩窒,与常人惩窒不同。常人惩窒只是就事就末。”

    孟子言学问之道求放心,是发明当时人。当时未有此说,便说得,孟子既说了,下面更注脚,便不得。

    今上重明节九月四日早,先生就精舍庭前,朱衣象笏,向北四拜,归精舍坐,四拜。问之,答曰:“必有所尊,非有已也。太守上任拜厅。”

    学者大率有四样:一、虽知学路,而恣情纵欲,不肯为;一、畏其事大且难而不为;一、求而不得其路;一、未知路而自谓能知。

    学能变化气质。

    大人凝然不动,不如此,小家相。

    先生云:“某每见人,一见即知其是不是,后又疑其恐不然,最后终不出初一见。

    道塞天地,人以自私之身与道不相入。人能退步自省,自然相入。唐虞三代教化行,习俗美,人无由自私得。后以裁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今都相背了,说不得。

    高底人不取物,下人取物,粘于物。

    资禀好底人阔大,不小家相,不造作,闲引惹他都不起不动,自然与道相近。资禀好底人,须见一面,自然识取,资禀与道相近。资禀不好底人,自与道相远,却去锻链。

    东坡论嗣征甚好,自五子之歌推来。顾命陈设,是因成王即位,流言所致,此召公之非不任道,流俗之情也。周之道微,此其一也。又“尔有嘉谋嘉猷,则入告尔后于内,尔赧顺之于外曰:斯谋斯猷,惟我后之德。”此二也。

    旧尝通张于湖书于建康,误解了中庸,谓“魏公能致广大而不能尽精微,极高明而不能道中庸”,乃成两截去了。又尝作高祖无可无不可论,误解了书,谓“人心,人伪也;道心,天理也”,非是。人心,只是说大凡人之心。惟微,是精微,才粗便不精微,谓人欲天理,非是。人亦有善有恶,天亦有善有恶,日月蚀、恶星之类。岂可以善皆归之天,恶皆归之人。此说出于乐记,此说不是圣人之言。

    与小后生说话,虽极高极微,无不听得,与一辈老成说便不然。以此见道无巧,只是那心不平底人揣度便失了。

    学者须是打叠田地净洁,然后令他奋发植立。若田地不净洁,则奋发植立不得。古人为学即“读书然后为学”可见。然田地不净洁,亦读书不得。若读书,则是假寇兵,资盗粮。

    凡所谓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晏然太平,殊无一事。然却有说擒搦人不下,不能立事,却要有理会处。某于显道,恐不能久处此间。且令涵养大处,如此样处未散发。然某皆是逐事逐物考究练磨,积日累月,以至如今,不是自会,亦不是别有一窍子,亦不是等闲理会,一理会便会。但是理会与他人别。某从来勤理会,长兄每四更一点起时,只见某在看书,或检书,或默坐。常说与子侄,以为勤,他人莫及。今人却言某懒,不曾去理会,好笑。

    侍登鬼谷山,先生行泥涂二三十里。云:“平日极惜精力,不轻用,以留有用处,所以如今如是健。”诸人皆困不堪。

    观山,云:“佳处草木皆异,无俗物,观此亦可知学。”

    天地人之才等耳,人岂可轻?人字又岂可轻?有中说无,无中说有之类,非儒说。

    因提公昨晚所论事,只是胜心。风平浪静时,都不如此。

    先生说数、说揲蓍,云:“蓍法后人皆误了,吾得之矣。

    一行数妙甚,聪明之极,吾甚服之,却自僧中出。僧持世有历法八卷。

    君子役物,小人役于物。夫权皆在我,若在物,即为物役矣。

    举柳文乎、欤、邪之类,说乎、欤是疑,又是赞叹。“天亦说乎”是赞叹,“其诸异乎人之求之欤”是赞叹,孟子杞柳章一欤、一也,皆疑。

    我说一贯,彼亦说一贯,只是不然。天秩、天叙、天命、天讨,皆是实理,彼岂有此?

    后生全无所知底,似全无知,一与说却透得。为他中虚无事。彼有这般意思底,一切被这些子隔了,全透不得,此虚妄最害人。

    过、不及,有两种人。胸中无他,只一味懈怠沉埋底人,一向昏俗去,若起得他却好,只是难起,此属不及。若好妄作人,一切隔了,此校不好,此属过。人凝重阔大底好,轻薄小相底不好。

    槐云:“着意重便惊疑。”笑:“有所重便不得。”举孟子勿忘勿助长。

    优裕宽平,即所存多,思虑亦正。求索太过,即存少,思虑亦不正。

    重滞者难得轻清,刊了又重。须是久在师侧,久久教他轻清去。若自重滞,如何轻清得人。

    黄百七哥,今甚平夷闲雅,无营求,无造作,甚好。其资与其所习似不然,今却如此,分学力而何?

    人之精爽,负于血气,其发露于五官者安得皆正?不得明师良友剖剥,如何得去其浮伪,而归于真实?又如何得能自省、自觉、自剥落?

    数即理也,人不明理,如何明数。

    “神以知来,智以藏往。”神,蓍也,智,卦也,此是人一身之蓍。

    某自来非由乎学,自然与一种人气相忤。才见一造作营求底人,便不喜,有一种冲然淡然底人,便使人喜,以至一样衰底人,心亦喜之。年来为不了事底,方习得稍不喜,见退淡底人,只一向起发他。

    某从来不尚人起炉作灶,多尚平。

    因见众人所为,亦多因他。然亦有心知其为非,不以为是,有二三年不说破者。如此不为则已,一为必中。此虽非中,然与彼好生事不中底人相去悬绝。于事则如此多不为,至于文章,必某自为之。文章岂有太过人?只是得个恰好。他人未有伦叙,便做得好,只是偶然。又云文章要煅炼。

    诗小序,解诗者所为。“天下荡荡”,乃因“荡荡上帝”,序此由谬可见者。

    曾参、高柴、漆雕开之徒是不及之好者,曾晢是过之好者,师过商不及是过不及之不好者。

    “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学者第一义。“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此是第二。孔子志学便是志此,然须要有入处。周南召南便是入处。后生无志难说,此与秦誓其心休休一章相应。周南召南好善不厌,关雎鹊巢皆然。人无好善之心便皆自私,有好善之心便无私,便“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今人未必有他心,只是无志,便不好善。乐正子好善,孟子喜而不寐,又不是私于乐正子。

    因曾见一大鸡,凝然自重,不与小鸡同,因得关雎之意。雎鸠在河之洲,幽闲自重,以比兴君子美人如此之美。

    文以理为主,荀子于理有蔽,所以文不雅驯。

    “风以动之,教以化之。”风是血脉,教是条目。

    夫子曰:“由!知德者鲜矣。”要知德。皋陶言:“亦行有九德”,然后乃言曰:“载采采。”事固不可不观,然毕竟是末。自养者亦须养德,养人亦然。自知者亦须知德,知人亦然。不于其德而徒绳检于其外,行与事之间,将使人作伪。

    韩文有作文蹊径,尚书亦成篇,不如此。

    后生精读古文书。

    汉书食货志后生可先读,又著读周官考工记。又云:“后生好看系辞,皆赞叹圣人作易。”

    后生好看子虚上林赋,皆以字数多,后来好工夫不及此。

    文才上二字一句,便要有出处。使《六经》句,不谓之偷使。

    学者不可翻然即改,是私意,此不长进。

    五日画一木,十日画一松,若不如此,胡乱做。

    某观人不在言行上,不在功过上,直截是雕出心肝。

    人生天地间?如何不植立。

    穷究磨炼,一朝自省。

    因问:“黎师侯诗,不是理明义精,只是揩磨得之,所以不能言与人。”曰:“此便是平生爱图度样子,只是他不能言,你又岂知得他是如此?”

    定夫挟一物不放,胡做。

    荆公求必,他人不必求。

    佛老高一世人,只是道偏,不是。

    周康叔来问学,先生曰:“公且说扶渡子讼事来。”曾充之来问学,先生曰:“公且说为谁打关节来。”只此是学。

    又无事尚解忘,今当机对境,乃不能明。

    小人儒,为善之小人,士诚小人哉。

    谨致念,大凡多随资禀,一致思便能出。

    因说详道旧问云:“心都起了,不知如何在求道。德成而上,艺成而下,行成而先,事成而后,今人之性命只是事艺末上。”彭世昌云:“只是不识轻重大小。”先生笑曰:“打入廖家牛队里去了,因吴显道与诸公说风水。”

    禅家话头不说破之类,后世之谬。

    “继之者善也”,谓一阴一阳相继。

    精读书,著精采警语处,凡事皆然。

    某今亦教人做时文,亦教人去试,亦爱好人发解之类,要晓此意是为公,不是私。

    凡事只看其理如何,不要看其人是谁。

    说晦翁云:“莫教心病最难医。”

    内无所累,外无所累,自然自在,才有一些子意便沉重了。彻骨彻髓,见得超然,于一身自然轻清,自然灵。

    大凡文字,才高超然底,多须要逐字逐句检点他。才稳文整底,议论见识低,却以古人高文拔之。

    本分事熟后,日用中事全不离。此后生只管今就本分事用工,犹自救不暇,难难。教他只就本分事,便就日用中事,又一切忘了本分事,难难。精神全要在内,不要在外,若在外,一生无是处。但如奖一小人,亦不可谓今要将些子意思奖他,怒一小人,亦不可谓今要将些子意思怒他,都无事此。只要当奖即奖,当怒即怒,吾亦不自知。若有意为之,便是私,感畏人都不得。

    我这里有扶持,有保养,有摧抑,有摈挫。

    韩文章多见于墓志、祭文,洞庭汗漫,粘天无壁。柳祭吕化光文章妙。

    古人精神不闲用,不做则已,一做便不徒然,所以做得事成。须要一切荡涤,莫留一些方得。

    某平生有一节过人,他人要会某不会,他人要做某不做。

    莫厌辛苦,此学脉也。

    不是见理明,信得及,使安不得。

    因阴晴不常,言人之开塞。若无事时有塞,亦未害,忽有故而塞,须理会方得。

    不可戏谑,不可作乡谈。人欲起不肖破败意,必先借此二者发之。某七八岁时常得乡誉,只是庄敬自持,心不爱戏。故小年时皆无侣,袜不破,指爪长。后年十五六,觉与人无徒,遂稍放开。及读三国六朝史,见夷狄乱华,乃一切剪了指爪,学弓马,然胸中与人异,未尝失了。后见人收拾者,又一切古执去了,又不免教他稍放开。此处难,不收拾又不得,收拾又执。这般要处,要人自理会得。

    大凡文字,宁得人恶、得人怒,不可得人羞、得人耻,与晦庵书不是,须是直凑。

    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只就近易处,著著就实,无尚虚见,无贪高务远。

    随身规矩,是后生切要,莫看先生长者,他老练,但只他人难,你莫难,他人笑,你莫笑。所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管仲学老子亦然。

    老衰而后佛入。

    不专论事论末,专就心上说。

    论严泰伯云:“只是一个好胜。见一好事做近前,便做得亦不是,事好心却不好。”

    老氏见周衰名胜,故专攻此处而申其说,亡羊一也。

    一是即皆是,一明即皆明。

    指显仲剩语多,曰:“须斩钉截铁。”

    因看诸人下象棋,曰:“凡事不得胡乱轻易了,又不得与低底下,后遇敌手便惯了,即败。狮子捉象捉兔,皆用全力。”

    “其发若机括,其司是非之谓也,其留如诅盟,其守胜之谓也。”《庄子》势阻则谋,计得则断。先生尝就作小经,云意似《庄子》。

    王遇子合问学问之道何先?曰:“亲师友,去己之不美也。人资质有美恶,得师友琢磨,知己之不美而改之。”子合曰:“是,请益。”不答。先生曰:“子合要某说性善性恶,伊洛释老,此等语不副其求,故曰是而已。吾欲其理会此说,所以不答。”

    右包扬显道所录

    詹阜民子南所录

    阜民癸卯十二月初见先生,不能尽记所言。大旨云:“凡欲为学,当先识义利公私之辨。今所学果为何事?人生天地间,为人自当尽人道,学者所以为学,学为人而已,非有为也。”又云:“孔门弟子如子夏、子游、宰我、子贡,虽不遇圣人,亦足号名学者,为万世师。然卒得圣人之传者,柴之愚、参之鲁。盖病后世学者溺于文义,知见缴绕,蔽惑愈甚,不可入道耳。”阜民既还邸,遂尽屏诸书。及后来疑其不可,又问。先生曰:“某何尝不教人读书,不知此后煞有甚事。”

    某方侍坐,先生遽起,某亦起。先生曰:“还用安排否?”

    先生举“公都子问钧是人也”一章云:“人有五官,官有其职,某因思是便收此心,然惟有照物而已。”他日侍坐无所问,先生谓曰:“学者能常闭目亦佳。”某因此无事则安坐暝目,用力操存,夜以继日。如此者半月,一日下楼,忽觉此心已复澄莹。中立窃异之,遂见先生。先生目逆而视之曰:“此理已显也。”某问先生:“何以知之?”曰:“占之眸子而已。”因谓某:“道果在迩乎?”某曰:“然。昔者尝以南轩张先生所类洙泗言仁书考察之,终不知仁,今始解矣。”因谓某:“是即知也、勇也。”某因言而通,对曰:“不惟知勇,万善皆是物也。”先生曰:“然,更当为说存养一节。”

    先生曰:“读书不必穷索,平易读之,识其可识者,久将自明,毋耻不知。子亦见今之读书谈经者乎?历叙数时家之旨而以己见终之。开辟反复,自谓究竟精微,然试探其实,固未之得也,则何益哉?”

    乙巳十二月,再入都见先生。坐定,曰:“子何以束缚如此?”因自吟曰:“翼乎如鸿毛遇顺风,沛乎若巨鱼纵大壑,岂不快哉?”既而以所记管窥诸语请益。一二日,再造,先生曰:“夜来与朋友同看来,却不是无根据说得出来。自此幸勿辍录,他日亦可自验。”

    某尝问:“先生之学亦有所受乎?”曰:“因读孟子而自得之。”

    右门人詹阜民子南所录

    黄元吉所录

    昔者先生来自金邑,率僚友讲道于白鹿洞,发明“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一章之旨,且喻人之所喻由其所习,所习由其所志,甚中学者之病。义利之说一明,君子小人相去一间,岂不严乎?茍不切己观省,与圣贤之书背驰,则虽有此文,特纸上之陈言耳。括苍高先生有言曰:“先生之文如黄锺大吕,发达九地,真启洙泗邹鲁之秘,其可不传耶?”

    黄元吉

    荆州日录

    为学患无疑,疑则有进。孔门如子贡即无所疑,所以不至于道。孔子曰:“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欤?”子贡曰:“然。”往往孔子未然之,孔子复有非与之问。颜子仰之弥高,末由也己,其疑非细,甚不自安,所以其殆庶几乎。

    学问贤其贤而亲其亲,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俱一义。皆主“不忘而言”,“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之义。

    “人道敏政”,言果能尽人道,则政必敏矣。

    洪范“有猷”是知道者,“有为”是力行者,“有守”是守而不取者,曰“予攸好德”,是大有感发者。

    三德、六德、九德,是通计其德多少。三德可以为大夫,六德可以为诸侯,九德可以王天下。翕受即是九德咸事,敷施乃大施于天下。

    “履,德之基”,是人心贪欲恣纵,履卦之君子,以辩上下,定民志,其志既定,则各安其分,方得尊德乐道。“谦德之柄”,谓染习深重,则物我之心炽,然谦始能受人以虚,而有入德之道矣。

    九畴之数:一六在北,水得其正。三八在东,木得其正。惟金火易位,谓金在火乡,火在金乡,而木生火。自三上生至九,自二会生于九,正得二数,故火在南。自四至七,亦得四数,故金在西。

    一变而为七,七变而为九,谓一与一为二、一与二为三、一与三为四、一与四为五、一与五为六,五者数之祖,既见五则变矣。二与五为七,三与五为八,四与五为九,九复变而为一。卦阴蓍阳,八八六十四,七七四十九,终万物始万物而不与,乃是阴事将终,阳事复始。艮,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道何尝有忧,既是人,则必有忧乐矣。精神不运则愚,血气不运则病。

    孟氏没,吾道不得其传。而老氏之学始于周末,盛于汉,迨晋而衰矣。老氏衰而佛氏之学出焉。佛氏始于梁达磨,盛于唐,至今而衰矣。有大贤者出,吾道其兴矣夫!

    独汉武帝不用黄老,于用人尚可与。

    汤放桀,武王伐纣,即“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之义,孔子作春秋之言亦如此。

    王沂公曾论丁谓,似出私意,然志在退小人,其脉则正矣。迹虽如此,于心何愧焉?

    学问不得其纲,则是二君一民。等是恭敬,若不得其纲,则恭敬是君,此心是民。若得其纲,则恭敬者乃保养此心也。

    蓍用七七,少阳也。卦用八八,少阴也。少阳少阴,变而用之。

    棋所以长吾之精神,瑟所以养吾之德性。艺即是道,道即是艺,岂惟二物,于此可见矣。

    有己则忘理,明理则忘己。“艮其背,不见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则是任理而不以己与人参也。

    “事父孝,故事天明,事母孝,故事地察”,是学已到田地,自然如此,非是欲去明此而察此也。“明于庶物,察于人伦”亦然。

    “复,小而辨于物”,小谓心不觕也。

    “在明明德,在亲民”,皆主张“在止于至善”。

    皋陶谟、洪范、吕刑,乃传道之书。

    四岳举丹朱举鲧等,于知人之明,虽有不足,毕竟有德。故尧欲逊位之时,必首曰:“汝能庸命逊朕位。”

    皋陶明道,故历述知人之事。孟子曰:“我知言。”夫子曰:“不知言,无以知人也。”

    “诚则明,明则诚”,此非有次第也,其理自如此。“可欲之谓善”、“知至而意诚”亦同。有志于道者,当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凡动容周旋,应事接物,读书考古,或动或静,莫不在时。此理塞宇宙,所谓道外无事,事外无道。舍此而别有商量,别有趋向,别有规模,别有形迹,别有行业,别有事功,则与道不相干,则是异端,则是利欲为之陷溺,为之窠臼。说即是邪说,见即是邪见。

    “君子之道费而隐”,费,散也。

    释氏谓此一物,非他物故也,然与吾儒不同。吾儒无不该偹,无不管摄,释氏了此一身,皆无馀事。公私义利于此而分矣。

    系辞卦有大小,阴小阳大。

    “言天下之至 而不可恶也”,虽诡怪阖辟,然实有此理,且亦不可恶也。

    “言天下之至动而不可乱也”,天下有不可易之理故也。“吉凶者,正胜者也”。易使人趋吉避凶,人之所为当正而胜凶也。

    “必也使无讼乎?”至明然后知人情物理,使民无讼之义如此。

    天理人欲之分论极有病。自礼记有此言,而后人袭之。记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若是,则动亦是,静亦是,岂有天理物欲之分?若不是,则静亦不是,岂有动静之间哉?

    矶、钓,矶也,“不可矶”,谓无所措足之地也,无所措手足之义。

    “可作而致也”是疑辞,与“邪”字同义。

    人各有所长,就其所长而成就之,亦是一事。此非拘儒曲士之所能知,惟明道君子无所陷溺者,能达此耳。

    斵之类如学为士者必能作文,随其才,虽有工拙,然各极其至而已。

    与朋友切磋,贵乎中的,不贵泛说,亦须有手势。必使其人去灾病,解大病,洒然豁然,若沉疴之去体,而濯清风也。若我泛而言之,彼泛而听之,其犹前所谓杜撰名目,使之持循是也。

    “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言其上下察也。”只缘理明义精,所以于天地之间,一事一物,无不著察。“仰以观象于天,及万物之宜”,惟圣者然后察之如此其精也。

    孔门高弟,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曾参之外,惟南宫适、宓子贱、漆雕开近之,以敏达、捷给、才智、慧巧论之,安能望宰我、子贡、冉有、季路、子游、子夏也哉?惟其质实诚朴,所以去道不远。如南宫适问禹稷躬稼而有天下,最是朴实。孔子不答,以其默当于此心,可外无言耳。所以括出赞之云。

    “语大,天下莫能载焉。”道大无外,若能载,则有分限矣。“语小天下莫能破焉”。一事一物,纤悉微末,未尝与道相离。“天地之大也,人犹有所憾”,盖天之不能尽地所以为,地不能尽天之所职。

    自形而上者言之谓之道,自形而下者言之谓之器。天地亦是器,其生覆形载必有理。

    “六十而耳顺”,知见到矣,“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践行到矣。颜子未见其止,乃未能臻此也。

    生知,盖谓有生以来,浑无陷溺,无伤害,良知具存,非天降之才尔殊也。

    汉唐近道者,赵充国、黄宪、杨绾、段秀实、颜真卿。

    王肃郑康成谓论语乃子贡、子游所编,亦有可改者。如学而篇子曰次章,便载有若一章,又子曰而下,载曾子一章,皆不名而以子称之。盖子夏辈平昔所尊者,此二人耳。

    不践迹,谓己知血脉之人,不拘形著迹,然亦未造阃奥。乐正子在此地位,人能明矣,然乍纵乍警,骤明忽暗,必至于有诸己然后为得也。

    孔子十五而志于学,是已知道时矣。虽有所知,未免乍出乍入,乍明乍晦,或警或纵,或作或辍。至三十而立,则无出入、明晦、警纵、作辍之分矣。然于事物之间未能灼然分明见得。至四十始不惑。不惑矣,未必能洞然融通乎天理矣,然未必纯熟。至六十而所知已到,七十而所行已到。事不师古,率由旧章,学于古训,古训是式。所法者,皆此理之,非徇其迹,仿其事。

    博学、审问、慎思、明辨,始条理也。如金声而高下、隆杀、疾徐、疏数,自有许多节奏。到力行处,则无说矣,如玉振,纯然一而已。知至知终,皆必由学,然后能至之发之。所以孔子学不厌,发愤忘食。“易与天地准”,“至神无方而易无体”,皆是赞易之妙用如此。“一阴一阳之谓道”,乃泛言天地万物皆具此阴阳也。“继之者善也”,乃独归之于人。“成之者性也”,又复归之于天,天命之谓性也。

    切磋之道,有受得尽言者,有受不得者。彼有显过大恶,茍非能受尽言之人,不必件件指摘他,反无生意。

    王道荡荡平平,无偏无倚。伯夷伊尹柳下惠圣则圣矣,终未底于荡荡平平之域。

    重卦而为六十四,分三才。初,二地也,初地下,二地上。三、四人也,三人下,四人上。五、六天也、五天下,六天上。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先儒谓屯之初九,如高贵乡公,得之矣。

    “蒙再三渎,渎则不告。”非发之人,不以告于蒙者也。为蒙者,未能专意相向,乃至再三以相试探,如禅家云:“盗法之人,终不成器。”有此意,则志不相应,是自渎乱,虽与之言终不通解,与不告同也。

    八卦之中,惟乾坤坎离不变,倒而观之,亦是此卦。外四卦则不然。

    学问若有一毫夹带,便属私小而不正大,与道不相似矣。仁之于父子固也,然以舜而有瞽叟,命安在哉?固舜不委之于命,必使底豫允若,则有性焉,岂不于此而验。

    元吉自谓智昧而心觕。先生曰:“病固在此,本是骨凡。学问不实,与朋友切磋不能中的,每发一论,无非泛说,内无益于己,外无益于人,此皆己之不实,不知要领所在。遇一精识,便被他胡言汉语子压倒,皆是不实。吾人可不自勉哉?”

    格物者,格此者也。伏羲仰象俯法,亦先于此尽力焉耳。不然,所谓格物,末而已矣。

    颜子仰高钻坚之时,乃知枝叶之坚高者也,毕竟只是枝叶。学问于大本既正,而万微不可不察。

    规矩严整,为助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