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化寺碑
作者:朱彝尊 
本作品收录于《曝书亭集/卷69

    抟土以为神,傅以彩饰,绿衣乌帻,两童子夹侍,絷白马于前,曰文昌之像者,古有之乎?吾不得而知也。筑室以为宫,刻桷丹楹,旁三门,门三涂,若王者之居,以栖文章之神,号为帝君者,古有之乎?吾不得而知也。然则文昌之祀非与?曰:何可非也?司马迁《天官书》:斗魁戴筐六星为文昌:一曰上将,二曰次将,三曰贵相,四曰司命,五曰司中,六曰司禄。班固《汉志》谓五曰司禄,六曰司灾。《晋志》则谓四曰司禄,五曰司命,六曰司寇,此文昌之名也。《书》曰:“禋于六宗。”孟康以为星、辰、风伯、雨师、司中、司命。《周礼•大宗伯》:“以槱燎祀司中、司命。”《小宗伯》:“兆四类于郊。”《月令》:“季冬之月,毕祀天之神祗。”郑康成谓司中司命与焉。《汉律》曰:“祠司命。”此祀文昌之见于传记者也。

    若今帝君之名,特出于道士之说,谓士之以文进者,其姓字悉书之,帝君得以进退其柄,由是海内争祠之。至徙其像学官,与孔子并居。噫!亦甚矣。道书称帝君之神,屡降于世,必为王侯将相,其可知者,在周为张仲,在晋为凉王吕光,五代为蜀主孟昶。予尝怪其说,以为帝君既能以文化成天下,其降生之人,宜有迥异下土之才,阐天地之大文,以垂教于世。乃张仲者,世远勿论。若昶之所能,仅闻打球走马而已。至吕光者,史讥其不好读书,则于义何居焉。吾知之矣,古之祀文昌者,司中司命。而今之号为帝君者,盖司禄也。世之享厚禄者,不皆善文之人,则司禄亦无事于文矣。使夫天下之士,才者不必禄,禄者不必其才,则帝君进退之权,不已重乎?虽然,其祀于学官,则舛也。原道士之说,所以夸大帝君者,不过欲撼我孔子焉尔。彼谓《诗》、《书》虽孔子之教,若富贵利达,则皆帝君司之,孔子不与焉。陋儒不察于理,遂徙而祠之学官,神之灵岂妥于是哉。

    开化寺者,大同之士人别筑以奉所谓帝君者也。其堂室之制,不庳不侈,视世之崇祀者不改于度,宜神之妥于是焉。予悲夫世之人徇道士之说,未暇究文昌之名义,又感流俗并祀学官之非,而大同之人独得也。既为之文,复缀以诗曰:

    倬彼文昌,帝车之次。观象于天,戴筐是似。稽古肇祀,司命司中。维今之人,司禄是崇。有严頖宫,释奠孔子。杂祭于祊,匪国之纪。懿彼塞垣,诞启大扃。为堂为戺,殖殖其庭。祀典既一,牲醪孔时。佑我髦士,受禄于斯。先民有言,礼失在野。我作此诗敢告来者。

    按《武陵太守星传》,三台:一曰司命,二曰司中,三曰司禄。《星经》又云:司命二星在虚北,司禄二星在司命北,司危二星在司禄北,司中二星在司危北。盖四司鬼官之长。祭法,王为群姓立七祀,诸侯五祀,其一曰司命。郑康成以为小神居人之间,司察小过作谴告者。熊安生亦曰:非天之司命,故祭于宫中也。汉制,掌之荆巫。应劭云:刻木长尺二寸,为人像行者置箧中,居者别作小屋,祠以春秋之月,而屈平作《九歌》,分司命为二。疑所谓少司命者即《星经》所云,故其辞多近山鬼。而大司命之辞曰:“广开兮天门”,又曰:“乘清气兮御阴阳”,斯则文昌之第四星也。自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