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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素臣等吃惊不小,忙问何事。素臣见是怀民上前执他的人怀恩气喘吁吁,呆了一会,才说出:“周太后驾崩,天子哭晕,满地乱滚。”素臣闻信,不觉悲从中来,泪随声下。诸臣亦感泣涕零,商议丧仪诸事。素臣收泪,嘱咐怀恩小心保护圣躬,勿过哀痛。怀恩道:“皇上已命老奴传语各位老先生,一切典仪,均照成例施行。大皇太后遗诏,即请公相主笔,黎明即须发表,将遗诏颁行天下外国,不必启奏定夺。坐上纯学性成,看起来,七日之内,只有哭泣的时候了。”素臣再三嘱托,怀恩进去。

  于是于乔等参酌会典,定下臣民目孝服饰,咨商礼部,赶紧颁发。次日午后,大皇太后小敛,奉安水思殿。素臣等哭临,送入梓宫,即承值几筵前差使。天子过于哀毁,到第七日,果然不能起立,诸臣着急。太医下药,竟至不能落咽。素臣执事颇烦,恭敬悲哀,心神搅得不定。天子知其操劳太过,忙叫怀恩慰譬。素臣亦劝天子节哀。因素明添派龙、麟进班,自己告假出来。哪知病势竟日渐加增,到了十日之后,精神委顿,不思饮食。内阁议上尊溢,须素臣首列,不得已,这日力疾入朝,拟好章册文,公同签押。遂于三月二十四日,恭上大行太皇太后尊谥,曰:孝肃贞顺,康懿光烈,辅天成圣睿皇后。是日告庙,遣径王祐橓行礼。天子复准素臣假期,四月内奉安山陵典礼,已改命刘健摄事,以便安心调理。素臣哪里放得下心,又恐水夫人奔丧,一路劳顿,愈益愁烦。谁知天子于大事之次日,已差内侍驰驿至吴江,宣太皇太后遗嘱,阻住宣城太君奔丧。水夫人闻讣痛哭易服,合府衰麻,持三年丧不敢违诏。只得命文鹏夫妻、田氏、璇姑、素娥、湘灵、天渊俱奔丧进京,单留文甲、文由夫妇在家服侍。

  田氏等于五月初十日到京,忽见素臣枯槁之容,大惊道:“相公何不自爱,羸瘠若此?”红玉道:“相公一心挂念婆婆,精神日减,肌肉日消。复值太皇太后之变,不食者三日,至今朝暮进一溢米,以致如此。”田氏等百般劝慰。见素臣哀毁如此,闻遗嘱有百日之说,过了百日,即约同遗珠入宫,求皇后、皇妃转奏天子,听归终养。天子挥泪应允。素臣见天子哀毁骨立,不忍言归,急入宫奏天子,欲终丧制。天子泣道:“此朕所深愿,但不特反汗,兼如遗嘱何?”素臣泣奏皇上鉴臣苦衷允臣之奏,非反汗,亦非不遵遗嘱也!”天子心感其愿,复挥泪允准。七月内,令文鹤夫妇将田氏等复送回南。

  八月中,素臣弟侄中南榜者复五人。十一月,文男得子,名筛,十八年二月,素臣弟侄中式者四人。三月殿试,状元顾鼎臣,四人中,两人殿试二甲,入馆肄业;两人中三甲,吏部观政。

  天子因哀毁成疾,日重一日。至五月庚寅,病势大渐,召素臣、文龙、文麟、刘健、刘迁、刘大夏六人入受顾命,令皇子出拜,执素臣手唏嘘泣下道:“朕赖素父辅政,垂三十年,辟除佛、老,移易风俗,遂臻盛治。今当临别,无可恋者,独素父之德未酬万一。巨君臣交笃,至于此极,而一但分手,为怅然耳!大皇太后遗嘱,令世世子孙与素父为婚姻,勿忘素父功德。素父二十四子,除已封公、侯、驸马、伯及仪宾外,馀俱封为列侯。朕有幼女,可字素父末子;朕太子及诸皇子,现有未聘于九人,未宁女十四人,其以九男定素父孙女富、𠚼、沅、畹、则、畔、汾、前、伦为妃,以十四女宇素父孙畕、畾、𤳳、剀、本、来、奋、判、制、浚、赐、畦、剑为妇。刘先生可书之于策,俟联丧毕,各按次序,举行六礼。”素臣惶恐辞谢。

  天子道:“素父勿辞,使朕得报命于太皇太后也!”刘健遵旨,即在御前,将皇女及各皇孙、各皇孙女,挨次顺序,与素臣末子、诸孙、诸孙子,年岁相准,捉对列名,存于内阁。天子命太子跪于榻前,嘱令:“事素父如父,诸臣如师,国事皆请命而行,勿自专也!”复谓素父:“太子本中人以下之资,赖四友切磋,至于中人。而可善可恶,若一狎群小,将猝然入于不可知之域!乞素父少留数年,如严师之督其子弟,庶有疗乎?昔昭烈云:‘如其不才,君可自取!’此诚君臣鱼水,出自肺腑之言!而时异势殊,在常日即事属可行,言非诡伪;在今日则不特不可行,亦不宜言。倘必不可教,亦惟有放之桐官,冀其悔悟耳!”言讫,泪下沾襟。素臣痛哭而奏道:“臣于内阁,同诸臣夜祷于天,见帝星坠而复起,黯而复朗,朝闻凤鸣,其声初凄楚而后和乐,庭中萱荚已枯而复荣。卜易,同人之五皆主否极拳来之象,望皇上安心调摄,勿遽言后日事也!”天子慨然道:“朕自知二竖已入膏盲,岂复望更生之日哉!昨日钦天监奏:帝星有复起复明之象,劝朕改元,以厌此哭。朕思改元乃前代典政,祖宗家法,岂可自朕废之?未允其奏。何素父为天象所惑耶?”素臣道:“改元厌哭,诚属不经。而天象明显,臣不敢不实奏,非聊以宽圣怀也!”天子沉吟道:“朕欲令太子即于今日日中坐朝,俟朕大故,即可衰麻从事,使吉凶不致井行。素父既有是言,姑缓其期,诸臣可退,素父其留此,与朕多得盘桓时刻,亦瞑目于泉下也!”文龙等奉旨俱出。

  素臣因天子言语过多,劝令闭目凝神,陪侍至夜。见天子魂梦不宁,频有嗟呀惊惜之意。次日辛卯,坐于床前,讲《论语》“曾子有疾”一章。先将曾子一生战战兢兢,临深履薄之念,推发尽情;次将曾子得免毁伤,全受全归之幸,反复咏叹;后将曾子嘉与门人,垂教万世之意,剀切指示。天子听到精微之处,忽然一身冷汗,即觉耳目顿明,心神俱适。听素臣讲毕,拱手而谢道:“朕若早逝一日,不闻正教,即目亦不瞑矣。朕自论生平,窃谓可无大过。今闻曾子之战竞,无时无刻不如临深履薄,则朕肄志之过,无日无之!朕虽安于天命,不为一切祈祷之事,而外念素父,内念太子,死生之际实不能恝然。今闻曾子得免毁伤,深幸全受全归,则朕之痴迷留恋,可谓大愚!孔子云:‘朝闻道,夕死可矣!’朕于此时,庶得闻道矣。庶乎其可死矣!朕闻素父推发至精要处,心忽一惊,通体汗下,耳目顿觉清明,心胸顿觉宽泰;倘复加我数年,则临深履薄之念,当无日不凛凛也!”

  是日夜,天子即进一碗米饮,通宵安睡。把外面同听讲书之怀恩、里面窃听书的后妃人等,俱喜到尽情,奇到极致,都说:“素父是天人,怎一章书,就把皇上十分病势,减轻了五分?”后妃因令素臣诸婿、诸孙婿、诸女、诸孙女,俱出而环跪,求素臣多留宫中数日,以救皇上。素臣道:“皇上死生之际,未能豁然,因我讲书,心有所得,非我之力也!但皇上与我君臣,而恩逾骨肉。虽负病,亦当勉强服事。俟皇上起床,或进饭,然后出宫可也。”后妃等在屏后闻之,大喜,即命设榻于御床之旁,令太子、皇子等陪侍。

  天子心定神清,复得素臣开导居易俟命,存顺没宁之理,魂梦俱安,自此日减一日。五日之后,已得进饭,素臣方辞出宫。至七月内,病已内去。但因不废哭泣,饮食粗砺,惟觉肌肉消瘦,颜色憔悴而已。

  十九车七月,丧毕。天子为一女、九孙、十四孙女行聘礼毕,于八月初七日,送素臣回南、天子赋诗十章,亲题“古无二臣”匾额,“一德元老,万世功臣”对联,而百官作诗赠行。率皇太子、皇子、太孙等,亲送至崇文门外十里,设帐祖饯。一切仪仗供仪,赐予迎送,俱如宣成太君。素臣单同红豆子女井文獬、文集、文虬,封侯而无官守者眷属回家,其馀仍留于北。此番出京,素臣之快乐,自不消说。红豆及上下诸人,无不欢天喜地,如逢恩赦,只苦了遗珠、鸾吹两人。遗珠因老母既离,两兄俱去,固黯然消魂;鸾吹之视水夫人如亲母,素臣如亲兄,一旦俱离,亦凄然欲绝。临别时,泪如泉涌,哀感旁人。

  三营将弁送至河西,各各俱回。独赛吕送至天津。素臣留上坐船,取御赐潞酒二十斤,分贮两坛,令照前在福建时一气饮干之式对饮。赛吕跪谢不敢,素臣搀起,语道:“赛兄豪士,何作此状?岂前一文素臣,今又一文素臣,改弦易辙,而不屑与饮耶?”赛吕只得举坛而饮,却是恭恭敬敬,不如从前之豪气。素臣诘问其故,赛吕道:“从前与忠臣对饮,还可放肆;如今与圣人对饮,还敢放肆吗?”素臣惭汗直下,出御赐黄金百两赠别曰:“非以为报,聊佐兄一夕之饮。”赛吕道:“赐金断不敢受,却有下情上达。赛吕年过七十,本应告休。儿子赛伋生有女十馀人,诸孙、孙女数十人,家累甚重。现做应天抚标游击,所得俸禄,不够养家,仗着赛吕帮贴,以此不能乞休。而只身在京,又苦茕独。求公相鼎言,调并一处,感恩不尽!”素臣道:“总兵系游击主将,岂能父子同方?前日皇上饯行,恩许在家食俸,我辞去一半,并请通行。凡乞休之员,俱准食半俸。弟劝赛兄不如乞休,有半俸帮财,想不忧日用矣!”赛吕大喜道:“回去即日告休。”素巨复问:“自加禄以来,职官无忧贫者;赛兄何以独不敷用?”赛吕道:“因父子俱是穷怕的,狠知道穷的利害。凡遇兵丁吉凶之事,除官给赏银外,必照数捐给一倍,以此不够用了。”素臣点头太息,将黄金再三捺送,始受金而去。即刻草奏,请加给兵士红、白赏银一倍,并奏闻赛吕之言,及平日孝义之行。天子允奏,并封赛吕为孝义伯,钦赐荣归,在籍食俸。仍命北直、山东、南直三省官塘,俱置飞递,有朝政咨访,及素臣有事陈奏,仅从此递,定限七日到京覆命。吴江县十日一请安,将合府动静,专折奏闻。令素臣三年一朝。

  素臣于九月间回家,拜见水夫人,如遗鷇归巢,啼儿得乳。说不尽,写不尽,形容不尽的那种欢欣、那般快乐。细细的叙述时政,叩问家常,忙忙的谒祠告墓、见宗族、候亲朋、拜官府,大会亲族,遍燕里邻,足有一个月光景。田氏等俱怕累臣带病著劳,必至加重。岂知心结一杆,病不见加,反逐日见减。一月之后,静养起来,容颜日润,肌肉日长,饮食日增。至岁底,竟全然复原矣。自此南北诸子孙皆安于家室。二十年,素臣又添十五孙、四孙女。素臣诸子女,因国丧推迟婚姻,钊、池、仕三孙已二十二岁,獬、隼、虬、夔四儿,鹊、鸾两女虽十八岁,而夔尚主,鸾为皇子妃,婚期皆早,无弟先兄娶,妹先姊嫁之理,遂均于是年婚嫁。是年八月,素臣弟侄中南榜首,复有三人。

  二十一年二月会试,联捷者两人。三月殿试,吕楠状元,两人俱得馆职。十月内,天子命北直、山东、应天巡抚,预备明年巡狩。于八月初一日,亲祝宣成太君九十寿诞。水夫人大惊,与古心、素臣连上本折,哀恳收回成命。天子不允。水夫人临末复启皇后,只得说出实情,云“妾祖姑、祖母俱年九十,未及诞期而终。妾即幸至其期,断不忍受贺,况敢辱至尊乎?倘蒙垂念苦情,收回成命,妾死之日,犹生之年!如不获命,恐福薄灾生,忧深命促,是皇上欲宠其生,而反速之死也!”素臣本上言:“臣母区区之见,匪石难转,至期,即子孙亦不许行礼。如不蒙垂怜,收回成命,恐朝夕忧惧,致有疾病,以负圣恩!倘臣母得邀天子之幸,克享期颐、然后皇上因巡狩之便,一幸臣家,庶与《礼经》就见百年之意相符。臣及臣第,虽极战粟,犹得稍免罪戾!”这两本上去,方把成命收回,复约十年后亲祝之期。

  二十二年,天子特诏南、北直巡抚,国子监督学:文氏一宗,俱一体选举应试、是年,𠛀、氾、仲、耕、略、畾、𤳳、鹚、沉、判、佐俱完婚。素臣复得十三孙、七孙女、七曾孙。

  二十三年,顺大府举神童,将文畀、文施两个同年月日所生之叔侄,保题出去。八月乡试,南榜中出文池、文仕、文沉并古心子二人、族子二人;北榜中出文协、文略、文畕、文畾、文𤳳、文剑、文𠛀、文判、文氾、文仲、文佐共十八人。两神童廷试,俱受翰林编修。

  二十四年二月会试,十八人俱联捷、三月殿试,天子定文耕为状元,文畕为探花,文龙、文麟力辞。天子道:“二卿亦如素父,不知其子之美耶?”因将文耕改作传胪,文畕二甲第二,换杨慎作状元,文略、文畾、文钊、文仲、文仕俱二甲,文𤳳、文𠛀、文判、文氾、文沉、文池、文仕、及古心二子、族子二人,俱三甲。

  二十五年,女鳣出嫁楚府,孙剀、本、来俱尚主,孙女富、𠚼、沅俱成婚为皇孙妃。

  二十六年,素臣、文龙、文麟各上本苦求,免子孙选举乡试,以留寒俊出身之路。天子勉强允准。是年,素臣七十正寿。因水夫人七十、九十未庆,先期上表恳辞恩礼,并遍札亲知,不受贺祝。天子允奏,亦谙约十年后,为素臣大庆八十寿诞。

  二十三年至是年,素臣又添二十二孙、六孙女、三十三曾孙、三曾孙女。至素臣寿日,但率妻妾子媳孙女孙曾,叩拜北阙祖先,及水夫人前行礼。水夫人谓素臣:“子孙之盛,至于此极。汝虽有劳于世,究问以克膺此福乎?我意欲将皇上前后所赐金银,做些善事,稍答天庥。而现在河清海宴,年时谂熟,民间盖藏丰盈。疫病不作,狱无罪人,野无乞丐。道路桥梁处处修整,禽兽草木各遂生成,竟至无善可为。其与诸媳、诸孙等,各为设想,裁酌而行。”田氏道:“目今年岁屡丰,官仓收粮时难免狼藉,若令天下官仓,俱设大役,专扫收狼藉米谷,亦为有益。”璇姑道:“杭州城内,皆有竹木为屋,岁有火灾。侧媳前在湖边,曾闻一城俱烬,满城男女俱奔逃城隍山避难。若能易砖瓦,亦一善政!”素娥道:“庸医治病,每至杀人。若著一书,使脉症朗若列眉,方治按图可索,兼备载急救、猝死、中毒诸方法,似亦稍有益于在生。”湘灵道:“今时文教大行,穷乡僻壤,无处不有师塾,难免作践字纸。若多置竹篓,专人收化,亦敬惜圣贤遗意。”天渊道:“军营中将弁兵丁有过,责以木棍,不过薄示其罚,与地方衙门笞杖不同。但木棍笨重,转不如竹板之轻,若责者不慎,往往伤及筋骨。宜令兵部议改,或改用皮鞭,或创设藤杖,亦合体恤之意。”红豆道:“每见官府出门,随从人役,衣履褴楼。若风雪之日,赤足奔驰,尤为可悯。宜将各衙门役食,照现在官禄加给四倍,冬夏两季,由官制给棉衣褐袴草鞋箸笠等物,庶暑雨祁寒,稍减劳苦,未始非逮下之恩也。”素臣将诸人所言,票知水夫人。水夫人道:“诸媳各有所见,事虽细微,亦为太平之缺陷,汝即照办可也。”

  素臣诸子自文龙、文麟入阁,其馀尚主者,皆居京中赐第。因素臣寿辰,请假回南。到了十月初旬,仍各带眷进京。舟抵清江,改旱就道。文龙、文麟先行驰驿,令诸弟护著家眷,按站而来。因天气渐冷,运河水涸,怕得守冰过年赶紧攒进。不料欲快反缓,会逢其适,路上倒有起耽搁来了。这日十五,在济宁州动身。因文龙末子,同素臣幼子,都是太君寿诞降生,一样身材、面貌,年俱十四,在途叔侄同年,讲些经史,甚相亲热。文畀系凤姐钟爱,读书之外,不许旁骛,朝晚跟在面前,还觉风吹肉痛。这骕郎文艺固是超群轶类,恰禀素臣天生神力,仿佛文龙。红豆虽也疼借,这些上却一毫不管。在京之日,一出书塾,即往射圃,有文寤、文长供其奔走,选些三营少年兵丁,操演骑射步射。自己也会骑马,挽辔顾盼,常与金砚儿子金忠并骑而驰。这金忠长骕郎两岁,膂力天生,真堪伯仲。素臣知觉,因他选尚六主,本有统领宿卫之职,借此演习武艺,将来亦有用处。但嘱咐成全、伏波、金砚小心监视,以防坠马、流矢之祸而已。

  素臣回南,诸兄笃于友子,也不禁制,以故年甫神童,本领高出府僚之上。秋间拜寿,府中也有射堂,奈水夫人自荣归之后,即不许家人仆妇们操练武艺,以避外人骇听,连天渊也技艺生疏。加以八、九两月,应酬甚繁,柳营中几无人迹,文骕好不畅意。到得山东境上,眼见康庄大道,未免技痒起来,因与畀儿私议,舍车而驰,令其在后缓辔随行。文骕驾轻就熟,不须授绶赠策。畀儿从未骑过,两个家人左右护著。偏是骑的紫骏马,四蹄紧快,不上五六里路,家人已赶不上。望见文骕从树林中穿出,文畀伪伏马背,没命跟跑,倏忽不见。文骕家人也赶上来,分路去寻,哪里有处踪迹?车夫等停候道旁,日色已西,看看后面家眷车辆已齐,只得驾着空车,跟了到店。凤姐等晓得此信,十分着急。蛟吟道:“这里道路坦直,井无歧径,只有往曲阜县城一条叉路,尚在沿山过去,未必走到那边,且看四个家人回来再说。”凤姐咯放了心。

  刚在店房收拾停当,只见南边来了两个家人,赶得气喘汗淋,要见少太太。凤姐唤他进来,问:“府中有何急事?”家人禀道:“小人们是太夫人主意差来的。初三日,府中太太们在园中玩赏四灵,那条青龙,是见人不避的。两位小少君见他朝着太太们点首,扶住它的龙角,跨将上去。施郎在先,才得坐好,那青龙把头一昂,掉转尾巴,龙爪早已离地数尺,顷刻间腾上空中。铭郎大声呼喊,惊动太太们都来看视。那龙身愈腾愈上,渐渐被云气遮住,看不见了,竟是上了天了!太太们骇极,个个担忧,要想瞒过太夫人。不知哪个小丫头早去通报,太太们到太夫人那里,个个受着埋怨,转是老太师爷说的道:‘骑龙升天,古今所无。我已起过一数,施郎断不至有性命之忧。就是到了外国也不妨也!但这条青龙原从京里下来,怕仍向北路而去,只须叫人往清江山东一带寻访,或者落下来也来可知。’到第二日,老太师爷同太夫人都做了一梦,施郎禀道:‘已在外国结婚。’要老太师爷、太夫人就在梦中许他。又听说忠勇、恭让两大夫人亦起过什么数,说这日干支,与施郎生肖配合,定有结婚外国之兆。太夫人因此即打发小人来此,通知家眷,叫跟随的人帮着寻觅的。还要赶到京中,叫大太师、二太师到四夷馆中访问哩。”凤姐听完,吓得发抖。蛟吟曲譬罕喻,稍稍宽慰。

  文畀家人回来,说知骑马入林情节,蛟吟道:“昨日在路,看见前面有山,这树林之处,必是已近山脚,并非进京大道之上了,不知错走到哪里去?你们分路寻访。那两个现在未回,或是寻着也算不定。”各人心下狐疑,不知吉凶祸福。连文凤、文鳌、文骐、文彪、文骏及一班兄弟姊妹,一夜不曾安睡。

  众人都揣叔侄同行,哪知文畀仗在马上,拉着缰绳,勒又勒不住,放又放不掉,听他乱跑。约有时许,望着前面文骕人马,一些影子都没有了。路上虽有几个人,却从哪里问起!初则沿着山脚,继而山在马后远远望见城墙,心忖此是何处?倘走到那里,投奔谁家?好生慌急。幸而马蹄渐觉从容起来,不至颠播,因尽向前面去。不防左边另是一条大路,有几个人骑马而来,心下顿喜。那马也不先不后,俟几匹马过去之后,一直跟上。不料后面还有一辆轿车紧接而来,恰被隔住。马上的人,回头看见文畀,满面怒容,大嚷大骂,挥过鞭子要打。文畀陡吃一惊,那马亦跳将起来,几乎跌下。正是:

  超乘无心驰绝板,长途谁为指迷津。

  总评

  周太后崩于弘治十七年三月。四月,合葬裕陵,皆依正史。惟一帝一后,自太祖定制以来,数世遵守。独周后不喜钱后独唶。当时纯庙信任内臣,遂听其私。媚周后为左右二隧,空一道以待。后孝宗欲遵祖制而碍于移钱后梓宫,故仍合葬,然是时无人揭明此意,读者存疑。故以素臣一论,弥正史之破绽,非闲文也。

  遗嘱百日之说,因素父病,在大事之先,早有乞骸之请。天子特假周后遗命以允之。而素臣因此转动感激驰驱之念,见天子哀毁骨立,不忍恝然舍去,自请终丧。是君是臣,有一无两。虽欲不跻世于唐虞,不得也。

  田氏约同遗珠入宫,而恳后妃转奏天子。君臣之间直如家人、父子,尤非古今进合之隆可比。

  天子因哀级而成疾,已至弥留。乃以素臣正论,顿觉霍然。此即枚乘《七发》之意也。特两人情事迥非客与楚太子可比耳!盖素臣既已得志行道,二氏之除,甫十馀年,苟依正史实事,则正德之为人,岂堪与孝宗并论?而素臣功名震主,安知不更逢成化之世?设君心游移,而群小复进,已成之业势且一败涂地,作书者亦何取此十馀年之太平也耶?帝星复起,顾命取回。且于天子口中醒出改元厌哭一语,刻意经营,良工心苦。

  居易俟命,存顺没宁,非老子达观淡忘之说可该其旨。圣贤之学,践形尽性,必有着实功夫,然后能造斯诣。“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曾子于疾甚时,召语弟子,良有以也!

  丧毕完姻,自是会典定制,而居国母之丧,乃能绝欲,且自戒以及其子孙,此非古今名臣所尽能者。有素臣之德与学,居素臣之位与分,然后哀痛迫切之情,发于至诚,不能自己,岂伪为哉?

  飞熊身为总兵,处武员之极地,其子赛伋又为游击,而眷属数十人至不能赡,此非言武员之穷也。天丁太平,尊官无所取于卑,卑官无所取于民,则营伍中虚冒克扣之弊,及节寿陋规,属弁馈送自不消说。举此以例其馀,盖极写大平之盛轨耳!

  每阅数年,必综叙素臣生子、生孙、娶媳、嫁女、中科、发甲。而读者不厌其烦,甚至一回之中,先后数见,绝无沓冗繁复之病,总以见辟除怫、老,去万世之杀机,其功德及人即真如书中所云,子孙之盛犹觉未酬万一也。

  天下之治,竟至无善可为,而田氏等设想诸事,乃在极琐极细之处,搜寻出来;且各就其人身分,所处识见,所到而言,初读似觉妇女志趣、庸庸无奇。而仰知欲做善事,至在此等处设想,真有无善可为之势也。帏房小语,不禁为之神往唐虞。

  叔侄三代,同年月日各有梦征,而一应则一齐俱应。此种奇事,旷古所无,不知除灭佛、老大功,天之报施者,已至知无可报施,不得不以绝无仅有者出之。其事虽奇,其理却正,怀恩所云:“怎稀奇祥瑞之事都出在公相府中?”当时亦有此意。

  文畀骑马落后,渐与公府车马相遇,有步步引人入胜之概,经营妙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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