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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须臾,龙儿进来,手执书信,面有泪痕。鸾吹急问:“是甚书信?”龙儿道:“是五叔公的家信。”鸾吹已放下一半愁心,复问:“书中有何事故,以致流泪?”龙儿道:“凤元之妾方氏,拒奸缢死。侄儿因同居已久,前日出京,又一路随行,不觉感伤。”鸾吹亦流泪道:“他受母亲德化,已变淫为贞,故有此激烈之行,可惜年纪尚小,死于非命。图奸者何人?可曾拿获?”龙儿道:“方氏从前曾与家仆有奸,今此仆不知方氏已改头换面,还想仍续旧好,黄昏入室,拥抱求欢。方氏不从,喊闻元氏,其仆惊避。方氏羞忿莫释,即于是夜自缢。奸夫已获。因系失节之妇,不能请旌。五叔公说,圣人贵改过,与其洁,不保其往。欲动恤字田赋,私为立祠,置百亩祭田,于吴氏族中,择一人为嗣,以承其祀。令侄儿于家报内禀知父亲。”

  鸾吹道:“此善举也,可以瞑方氏之目矣!”东方侨因问龙儿:“惨杀夫命一案,自然得自金砚了。只那哑子一案,你怎知有冤枉,准他的状子?”龙儿道:“孙婿审状时,见其人迫切之状,不能伪为,故此批准。及挂审出去,投有诉词,益加起疑。临审,把这些零碎琐屑的话头问他,若非夫妻,断不能一一合符。复将哑子诘问,所问之诃,俱不过令其点头示意,以为吓诘奸人张本。然后从代书身上,究出代诉之人,又适是邻居富商,捐个都知事职衔以为护符,方巾华服,气概轩昂。然观其走上堂阶,带着些忸怩战栗之状,料他见孙婿审出三案,早已心惊胆落。案无名氏,而骤被拿下捆绑,真情已见于面,故只须一喝,即已承招也!”

  东方侨赞不绝口道:“老夫忝任外官,垂二十年,所见折狱之才,却已不少。但都在提审时,识微知著。收呈之后,并不留心体察,假手幕友批判。往往以批语已定,胶守成见,遂致审出情伪,与原批矛盾,不免故意迁就,因而误事者。何况不亲收状纸,少此察言观色之功夫乎?四案如此,其馀可知,老夫真不能及也!”龙儿惭谢道:“孙婿年幼无知,呆读死书,偶尔幸中。此后事烦,总求太岳指教!”东方侨道:“贤孙婿不必过谦,这要算得年幼无知么?”

  是晚本衙书吏,将日间所审四案,叙稿送进。龙郎阅毕,发签行各属照断办理。并把盐窝一案,稿上涂改了十数行。东方侨从旁窥见,句句例案,引证的谛当明白,心疑:“一部《盐法志》难道熟读在肚?挥毫立就,并不翻阅,这真是天生异材!无怪天子圣明,付此重任于髫年之儿也!”接着写家书,把凤元妾缢死一事,禀知素臣,又写祖母、母亲、诸母安帖,封帖完固,然后进内安寝。

  次日,悬牌示期,于二十八日看操。到得巳牌,门上传进,有杭州镇总兵官士渚诣辕求见,率领将弁,听候钧令。龙儿心知必有要求,将所拟阅操赏格取来,吩咐出去,总兵以下,均免披执堂见。各将肃立堂上,排班伺候。龙郎出去,立而不坐。官士渚上前叩拜,丁将弁跪在后面。左右喝起。龙郎拱手,问官士渚道:“本院牌示,明日看操,贵镇想俱准备。此来却是为何?”

  士渚躬身禀道:“大老爷入境,礼应叩见钧颜。且历任按院看操,赏格不同,故来请示。”龙儿道:“若论赏格,本院亦不苛求;石磐三百斤,三箭中一,十矢隔半,跳跃至七尺,俱台式者,赏;有一件合式者,免罚;全不合者,罚。赏满十分,该管官题陛;赏六七分以上,罚三四分以下者,给功牌;赏罚各半者,免参;赏四罚六者,咨部议处;赏三以下、罚七以上,题参,分别降革。”号令已毕,官士渚禀道:“前奉檄行规条款,知赏罚之格。今按此格以行赏罚,则儿于有罚无赏矣!求大老爷稍贬其格,使人易从。”

  龙儿作色道:“皇上以浙江军政废弛,钦命本部院来整饬。若三百斤石磐不能举,三箭不中一,每十矢不能隔五六矢,跳跃不及六七尺,还成得行伍之士吗?本部院念久弛之后,不能骤张,故许有一事合式,即免其罚。若更为贬格,是岂钦命之意乎?贵镇勿挠军令,致干重咎也!”官士渚打一恭道:“大老爷请息怒!凡事眼看者易,身任者难。”龙儿喝道:“你道本部院徒为高论,责人以所难乎?为督者所不能,何以责将?为将者所不能,何以责兵?本部院年方髫龀,藐躬三尺,于此四格,尚非所难;况贵镇等壮盛之年,七尺之躯乎?”

  因命锦囊将两磬叠起,用皮条束好;令金砚植竿一百步外。在锦囊腰间掣出双刀,骑上干珠所送的一匹小川马,令派两将发矢。士渚派出善射两将,连发二十矢;龙儿舞动双刀,如一团白雪,休想有一点石灰污及冠袍。下马,即走近标竿,直跃横跃,皆过数尺。然后取过小铁胎弓、雕翎箭,连发三矢,俱中金钱之眼。临了,把双磐托起,在教场内来往三回,轻轻放下。向官士渚道:“本部院所定赏罚之格,还是从宽,还是从严?据实说来!”

  浙江自靳仁作孽,将各营精壮俱挑了去,营将落得冒吃空粮,杭州镇标尤甚,儿至十缺其五。因怕龙儿风力,急急招补足额,俱是市井无赖之徒,从未经操练,如何能合赏格?却欺著龙儿年幼,自不合格,难以责人。谁知龙儿是天生神力,兼之日夕磨练,天渊一身武艺,已被龙儿偷学至九分以上。当场一一做出,吓得各营将士,目定口呆。

  官士诸只是抖战,除去头盔,跪在地下,连连磕头道:“大老爷是格外从宽的了!只缘大老爷是天生神勇,故虽施恩降格,军士还不及格者多。末将也不敢再求贬格,只求宽限两月,末将督率参游都守,日夜操练,务期及格便了!”龙儿大怒道:“看操与行军一般,时刻不许违误,岂可迟至两月?明系你占冒名粮,临时暂雇市人搪塞!皇上钦命‘逢蛟拔爪,遇虎敲牙’今日乃敲牙拔爪之日也!”因出位而立,命中军捧过敕书,开读“总兵以下,重罪先斩后奏,轻罪便宜发落”条款,喝声拿下。

  登时,把一个八面威风的总兵官,捆绑起来。慌得各营将领,都上台跪求,情愿各具限状,保放士渚:“如过限不能及格,甘受军法!”龙儿见内有闻人杰、袁作忠、施存义等,俱是素臣旧识,便渐渐收威,取了限状,摆道回衙。这风声一传开去,浙江各府,无不招募勇力,昼夜操练,营伍自此改观矣!

  四月初一日,巡按绍兴,拦马头告状者,已有十数纸;谒庙行香,又收有数十纸。初三日放告,竟收有一二百纸。逐日出衙,巡监盘库,阅兵查饷,不住有人拦舆喊冤,扑水告枉,总因在杭州审那四件事出名起。一月内,有由下解勘的,有自己访拿的,有击鼓拦街,陆续告准的,又审出无头冤枉数十件,便把陈年古代,有屈无伸的事,都吊将出来,纷纷控告。

  浙盐法坏,俱由势占,因陈荣一拿,断还盐窝。又把各盐场呈子吊动。宁、绍两府抵一半盐政,绍兴人又都做在京部院及本省上下各衙门吏书,勾连串结,侵害盐法者最多。被害之人,俱来控理,那状子便如猬而集。龙儿又不论状期,不顾多少,审合情理,一概收受。公出一日,便积了两日的事件。每日五更起来,秉烛看状,直看至夜。掌灯坐堂审事,审到三更。明日又是满案文书题奏事件,俱要开发。一连四五日,饭不能饱,夜不能睡。急得鸾吹鼻涕眼泪一而俱出,向东方侨求告。东方侨道:“我也心疼不过,只是替他不来。除非急赶人至吴江,请五亲翁来,或可代庖。但朝廷尚且钦召不动,岂肯来替侄孙捉刀?”

  鸾吹道:“五叔现在家刊刻族谱,经理祭田,监造那通江的一条长桥,如何得分身至此?”两人正没主意,晚间投进一角文书,是常州学府教授钱尚功的。拆开看时,禀揭上荐一八岁神童,来做幕宾,说:“声名远播,待命者多;宁、绍事繁,贤劳必甚!聊呈土壤,以益邱山”等语。鸾吹惊喜道:“怎禀揭所言,竟像知道我们心事的?”看禀内夹一名帖,是乡眷晚生魏蛟顿首拜。更喜道:“蛟为龙属,不是天生帮手吗?”东方侨道:“如今世界,行少不行老了!有九岁的巡按,更有这八岁的幕宾,岂非怪事?”鸾吹道:“有这九岁的巡按,就该有这八岁的幕宾,只不知可代得侄儿的劳哩!”

  翁媳正在议论,龙儿从盐场内踏看回来,又收进四五十张呈子,鸾吹着急非常。东方侨道:“正好试这神童!”因将禀帖俱递与龙儿。龙儿看毕,大喜道:“这神童必有奇才,能助我一臂的了!”鸾吹忙问何故,龙儿道:“这钱尚功是侄儿同年,极有经济,老于公车,他荐的人,必非有名无实。况且夜间得一怪梦,梦自己与表妹同上一座大桥,走到中间,却是断的。河内忽然蹿起一条蛟来,首尾连接断桥之上,侄儿与表妹,便从蛟背走将过去。心里一喜,便喜醒了。如今这神童名蛟,不恰好应那梦吗?”鸾吹大喜,急令厨下料理酒席。

  龙儿吩咐请会。东方侨亦随后跟出,偷看其人。须臾,进来说道:“后生可畏,听他谈吐,竟是一个无书不读的!”鸾吹道:“相貌如何?”东方侨道:“若扮了女的,便与凤姐相仿。”鸾吹正待回言,小内监跑来禀说:“大爷留魏爷进书房来了。”鸾吹忙避入内。东方侨便迎将出来,揖逊就坐。茶罢后,家人行李俱到。一个家人,是要随船回去的;一个十来岁童子,留此伏侍。鸾吹见是馆事已定的局面,便急写了千金关约,取四匹绸缎,两个元宝,作为押聘之礼,请龙儿进去看过,送将过来。神童坚不肯受。道:“晚生此来,非为金帛;况一著未筹,无遽受多仪之理。请俟一月后再商。”龙儿见其决意,命取一匣,将书仪收入,置放架上道:“存此于受与不受之间,何如?”

  席间,东方侨问神童表德,答:“字蛟行。”复问书童何名,答:“名小连。”龙儿道:“怎取这女人名字?”蛟行道:“贱字乃风行草偃之行,非吟咏之吟;小连乃连科之边,非怜爱之怜也。”因请问龙儿之号,龙儿道:“贱字云从,还是出京日皇上题的。”复问龙儿生日,答是十一月十五日。蛟行殊有惊畏之色。龙儿便问其故,蛟行道:“晚生贱辰,亦是此日亥时。”龙儿大喜道:“弟也是亥时,虽不同庚,却是同月同日同时,将来是要定金兰之谱的了!”

  席散,蛟行即请效劳。龙儿见文案词状,堆积甚多,遂各分一半,对面批答。龙儿即批卷词之上;蛟行却是黏签拟批。各批了一二十件,互换一看,两人俱目定口呆,好生诧异。龙儿道:“怎先生所批,竟如出弟手?觉字字俱与弟意相合,何也?”蛟行道:“老先生所批亦然,若过了些时,晚生必以为已批,不能复辩也。”东方侨大喜入内。

  自此一切文案词状,题奏书札,俱出蛟行手笔。龙儿但出官理事,便觉闲空日多,忙冗日少。鸾吹感激蛟行,衣食日用等事,与龙儿一色看待。蛟行亦感激鸾吹,几番托龙儿求见。鸾吹以东母无见西宾之礼,决绝辞之。五月初一日,按宁波。因有盐场,兼巡海口,也还觉忙。六月初一日,按台州,事便大减。龙儿与蛟行杯酒谈心,日渐亲热。有两三日,蛟行偶感风寒,又不肯请医诊视。龙儿要陪伴同宿,蛟行苦苦辞脱。早晚看视,愁眉泪眼,自不消说。

  鸾吹在内,亦忧愁关切。丫鬟仆妇,络绎问侯,茶水不呼自至,灯火彻夜不息。一至病愈,两人方有笑容。人参桂圆之类,重叠煎送,蛟行感激异常。此时已把龙儿人品才学,性情心曲,俱看透十分。立定主意,要拜认鸾吹为母,东方侨为祖,龙儿为兄。初时鸾吹执礼不从,后被东方侨劝说“年尚幼稚,出于诚心,孙婿正仗赖他,不宜重违其意”,鸾吹方才允了。择日进内,八拜义认,每日除案牍之外,便进内侍奉两大人,空着便抱弄鹊儿,无比亲热。鸾吹初时犹有嫌疑,当不得蛟行百倍殷勤,如孝女之事亲一般,不特东方侨爱若亲孙,连鸾吹也不知不觉,视如亲子矣!

  十五日,上天台山观日出。龙儿依素臣所说,多带衣服,先嘱咐临时光景如此如此,不可惊慌。春燕、秋鸿更是惯家,预先说透,遂俱不受惊恐,把各人心花怒放,叹为奇观。问起春燕、秋鸿,都说:“与上皇看时相仿,不及太师看的一回,有万道金光,闪烁飞舞,无比好看。”门子轿夫却说是:“从来看日,未有如此奇观!”东方侨道:“人不可不知足。亲翁为古今第一人,生时节有赤日之祥,故能得观止之乐。此山本不如海岛之切,而能得如上皇之所见,也就侥幸极了!”下山后,鸾吹即觉身子不快,渐渐发寒发热。龙儿固是尽心伏侍,细微曲折,却反不如蛟行体贴周到,衣不解带,目不交睫者十馀日。鸾吹病愈,更爱若亲生,梳头缠足,都不避忌了。

  七月初一日,按温州;八月初一日,按处州,俱属闲多忙少。两人得空,便讲究经书,上下今古,旁及九流。蛟行道:“大哥相法,是宗那一部书?”龙儿道:“相书实未看过,所谈者,皆拾父亲之唾馀。父亲也没学过相,却有巨眼。现在皇妃,是从丫鬟中看出。刘希贤、谢于乔,父亲俱说是太平贤相。希贤已验,于乔将来必验。王鏊、李东阳、杨廷和、杨一清、洪长卿老伯,父亲俱以相许之。王宗贯、马负图、刘时贤、戴廷珍、赵日月老伯,马赤瑛大哥,父亲俱以尚书许之。花子中赏识铁如包,卖解中赏识赛飞熊、解碧莲、解翠莲,绿林中赏识奚奇等十二将,窃贼中赏识金砚。李又全诸妾婢,凡经父亲提拔出来的,如今都做夫人,也就不输与袁柳庄哩!”蛟行道:“兄弟只看过袁柳庄一书,略知门径;大哥得有真传,自然相法通神了。试看做兄弟的相貌,将来可有些出头?”

  龙儿道:“兄弟这般才学,自然该至八座;只可惜带了女相,便难于飞腾。愚兄从直而言,休要见怪!”蛟行惊讶道:“兄弟所少者,不过勇力耳。自问磊落胸襟,也还不失丈夫气概,怎大哥说带着女相?张良相貌亦如妇人女子,何也?”龙儿道:“张良之貌,即若妇女,其气概自必不同。贤弟不特貌美如妇女,而骨不耸,声不洪,步不阔,容不仰;坐必敛襟,起必整带,行必顾影,沐必避人;爱焚香,喜对镜;偶有疾病,即捧颦如西子;稍有疥癣,亦啾唧如秋虫。此皆男带女相,故不能大发也。”蛟行胀红了脸,说道:“幸喜弟还是个男子,若是女人,更是十足贱相了!”龙儿失笑道:“亏兄弟还说看柳庄相法,只因男人带了女相,故不相称;若是女人,便称极了,怎反说是贱相?”蛟行道:“即免贱相,亦非贵相可知,虽称何益?”

  龙儿道:“若是女人,便属贵相:髪黑有光,一贵也;瞳若点漆,一贵也;鼻如伏犀,一贵也;齿如瓠犀,一贵也;笑不露齿,一贵也;怒不瞋目,一贵也;坐不动膝,一贵也;行不动裙,一贵也;气清,一贵也;神聚,一贵也。非一二品贵人之妾,即一二品贵人之母矣!”蛟行失惊道:“大哥又来了!既可为一二品之母,岂不可为一二品之妻,何以断为一二品之妾呢?”龙儿道:“这也是父亲说来。家中诸母,皆一品贵相,而有妻妾之分,于神情、意兴、行动、举止处分别。为妾者,必有一二随行侍侧、妩媚低小之状。今吾弟亦带有此相,故断其为妾。”

  正在说笑,被丫鬟请吃饭隔断,龙儿暗想蛟行来踪去迹,大起疑心:既来作幕,怎不收聘礼?又说非为财帛而来;一来即讨净桶进房,连小解都没在院子里解过;前日病中要去伴他,那样苦辞;梳头洗面,都要关紧房门;到不儿日,便求见姑娘,后来便拜认为母。分明是个女子,与公主、郡主两母亲一般,也是女神童,亦怀择木之意。那夜梦中,我与表妹同行,在蛟背过河。若但为幕寅,便不必有表妹同过,岂非示我夫妻二人,俱得其力?我想一妻一妾,宦家之常;姑娘现在爱若亲生,自无不许之理。当慢慢留心,看出他破绽来,再定主意。

  到初五这一日,是水夫人生日,龙儿一早向城隍庙中拈香祷祝。回衙,同蛟行随着鸾吹,望空遥祝。早膳寿面代饭,午膳大排筵宴,同庆长庚。黄昏席散,龙儿见蛟行已有酒意,复留进房,说:“今日大庆之辰,姑娘已睡,我与贤弟再一叙,方得尽欢。”蛟行道:“愚弟不胜杯酌,不能奉陪!”当不得龙儿苦求说:“只行两令,愚兄遇酒半大杯,贤弟只半小杯。”蛟行一来撇不过情;二来怕龙儿拉扯;三来见龙儿已有酒意,酒杯大小不同,还可勉强,便进了房。龙儿早已备下酒筵,装有一壶蜜淋漓,是最易上口,极有力量之物。叫把小连唤来,留一个小内监在房服侍,将门闩好,对酌起来。蛟行道:“大哥说要行两令,就请起令。若再先吃几杯,便不能终令了!”

  龙儿道:“今日祖母寿诞,要取喜色,单是两人吃酒没兴,把小连贴在弟处,内监贴在愚兄处,我与贤弟便分大小杯,他两个总是一小杯。”小连道:“方才太太赏酒,小的已是醉了,不能再吃。”小内监也说:“太太赏酒已醉。”龙儿道:“我们也都有酒了,醉极了也不过呕吐去睡,怕什么!那一个不吃的,便须吃我一拳!”小连内监连声:“愿吃!若受大老爷一拳,不打成肉酱吗?”龙儿取过骰盆,说:“这一掷下去,若见一红,贤弟半小杯,小连一小杯;两红三红,俱照数加杯。一人两掷,就算完令,候贤弟另行。”说罢,执骰在手,暗暗祷祝:“若蛟行果是女人,与我有姻缘之分,这掷下去,便是五红、六红。”祝完,掷下,竟是一个红满盆。

  蛟行、小连一齐着急。龙儿大喜,忙令内监斟酒,催干了十二杯酒,将盆送与蛟行。蛟行亦暗暗祷祝,要掷个全红。一掷下去,果然也是红满盆。蛟行大喜,叫小连斟酒。须臾,十二杯酒亦俱吃干。蛟行送过盆来,说道:“大哥要改一改令,只把一骰子掷,若再掷一全红,弟便不行令了。”龙儿道:“今日喜日,你我俱是少年,要取成双,岂可单行我一令?也罢,取两个骰子掷罢。”掷下,又是双红。龙儿大喜道:“又成双,又是喜色!快些斟酒!”两杯酒干,送盆过去。蛟行一掷,也是双红,蛟行亦大喜。龙儿、内监各干两杯。轮该蛟行行令,蛟行取一骰在手,说道:“愚弟也取喜色,一人两杯得红即饮,不得红即不饮。”

  龙儿道:“这令不好,至多每人饮两杯,少则一杯不饮,如何尽欢?愚兄此时还可饮七八半杯,贤弟可饮十半杯,他两个倒像吃不下了,也顾不得他。好兄弟,难得愚兄高兴,且看祖母面上,须改一多些酒的令。”蛟行道:“愚弟此时只可勉强一两杯了。难败大哥之兴,如今通融些,每掷得红不止,不得红即止,何如?”龙儿道:“那里连连掷红?当年姑娘合三位庶母,把六粒骰子连掷了百十掷,还不见一个红哩!还求贤弟改令!”蛟行道:“愚弟一时生口,说出得红不止,想我们方才四掷,何曾见出一杂色来,怎还要改令?”说声有僭,掷将下去,准准是红。龙儿干酒。蛟行复掷,又是个红。如此连掷十红,龙儿发急道:“内监已醉倒在地,愚兄亦十分醉矣,独空贤弟醒眼看醉人!十,满数也。贤弟可掷下一杂色,勿更掷红。”蛟行笑道:“此岂愚弟所能,必须祷之骰神!”龙儿道:“五六掷上,业已祷之不应,只索用强!”因瞋目怒喝:“骰神骰神,冥顽不灵;如再献红,粉碎汝身!”蛟行带笑掷下,却果是黑色。

  龙儿大喜,拈骰在手,复喝:“骰神!如不连红,粉碎汝身!”可霎作怪,也是一掷一红,两掷两红,十掷整整十红。蛟行因酒甜好吃,不觉其醉到此,十半杯连一连二的下去。凑著从前酒力发作,便十分大醉,躺在椅上,昏不知人。龙儿虽醉,心尚明白,见内监、小连俱躺睡在地,便将壶中馀酒,分注三人口内,叫之不应,推之不动,烂醉如泥矣!暗忖:“蛟行果是女人,则小连亦必丫鬟可知。因先验小连。”扯去小靴,果是一只裹过的肉脚,却五指尚明,看不甚清。固去扯脱蛟行小靴,露出红菱一捻,方才明白,替两人将靴著好。怕蛟行醒来疑心,将手指在喉间一探,呕吐满地,身上也淋漓黏挂,伏桌假睡。不多一会,亦竟真睡去了。

  半夜时分,蛟行醒转,果然疑忌,立身起来,忽觉一只靴里裹垫之物,都不平贴,愈加吃吓。忙剔去蜡煤,看龙儿伏睡在桌,呼之不应。执烛来照,见呕吐满地,淋漓满身,心头才住了跳。因去扯唤小连,尚如死狗一般,只得仍去坐下。坐了一会,困倦起来,暗想:若再一睡熟,被大哥醒来,看出破绽,小是耍处!因执烛开门出睡。

  小连直到五更醒来,见内监卧地,龙儿伏桌,蛟行已去,便摸回书房,敲门进去,问蛟行:“曾否扯动其靴?”蛟行急应道:“我并不曾,你靴子被谁扯脱了吗?”小连道:“靴子原在脚上,只垫的布头并在一边,几乎吃跌!”蛟行重新疑起,暗忖:大哥之呕吐,莫非使那王允之计吗?次日起来,见龙儿相待,不比往日亲热,不苟言,不苟笑,庄重了许多,愈疑愈愧。却只藏在肚里,不能根究,但觉六神无主,昏昏腾腾。九月初一日,按金华,恹恹起病。初五、初六、初七三日,勉强随同,遥祝素臣夫妻寿诞,力疾办事。

  到十月初一,按衢州,便勉强不来,半眠半起了,鸾吹、龙儿急得涕泪俱下。蛟行坚不服药,病势日增,饮食日减,肌肉日瘦。十一月初一,按严州。隔了几日,鸾吹抚摸其身。竟止存皮骨矣。鸾吹一阵心酸,晕倒在床。龙儿及丫鬟们叫醒转来,扶回房去,坐在床沿。龙儿抱住双足,跪在膝前,放声大哭。鸾吹因蛟行有病,一进衙门,便安顿他住在隔壁一房,便于照料。蛟行见鸾吹晕倒,已是吓坏,及扶过房去,忽听龙儿大哭,疑是鸾吹身死,猛吃一惊。病虚之人,那能当此惊吓?大叫一声“母亲”,登时厥死。正是:

    情到深时互生死,事难明处两迟疑。

  总评

  方氏拒奸,写水夫人德化,是透顶之笔。尤妙在所拒者,即平日所奸之人,愈见革心之极致,宜观水为立祠也。愚儒论史,必曰此失节之妇,何足风示?孟子曰,既入其苙,又从而招之,其斯之谓与!哑子一案,准状则因其迫切,此审状之功也;问供则极其繁琐,此对勘之妙也。今之临民者,既惮审状之劳,复无对勘之法,欲得两造之实情,难矣!当纂此入《患民》等书,以为听论之匙钥。

  欲表龙儿听讼之才,不写其恢恢游刃。却偏写其忙迫尽情,不如此便是《西游》、《封神》,绝无情理之书也。而于此忽入蛟行,方有绝处逢生之乐,峰来天外之奇。

  龙儿一梦,已为收妾埋根。若作幕宾,何必与凤姐同行读书者?于此致疑,方不是矮子观场,小儿听唱。

  论相一段,全为识破蛟行,而字字透宗,绝胜相书全部。

  验足而不及他处,固龙儿老成。一验之后,即不苟言笑,庄重许多,尤见心术之正,礼法之严。然在蛟行则不得不疑且愧也。体贴人情,非轻看蛟行,错看龙儿,不可不知。

  蛟行不能根究,龙儿又不便明言,此事无结局,故以一病联之。妙在鸾吹反先晕倒,龙儿乃可痛哭直陈。因而此一哭,致蛟行错疑,登时厥死,则鸾吹更无可复商。必于一诺无辞矣。此文章斗笋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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