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道徳真经注 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道徳真经注卷四
  元 吴澄 撰
  徳经下
  治大国若烹小鲜
  小鲜小鱼也国大则民众治大国当以简静不可扰动其民如烹小鱼唯恐其坏烂而不敢扰动之也
  以道莅天下者其鬼不神
  莅临也鬼天地之气神灵怪也人之气与天地之气通为一有道之主以道临莅天下简静而不扰其民故民气和平充塞两间相为感应而天地之气无或垂戾故鬼不为灵怪兴妖灾也
  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非其神不伤人圣人亦不伤之
  鬼所以不灵怪者非不灵怪虽能灵怪而不为妖灾伤害人也所以不伤害人者非自能如此也以圣人能使民气和平不伤害天地之气天地之气亦和平而不伤害人也曰鬼曰神皆天地之气名二而实一也
  夫两不相伤故徳交归焉
  交皆也天地之气不伤害人者以圣人不伤害天地之气也圣人不伤害天地之气者以其简静而民气和平也两者不相伤皆由于圣人之徳故皆归徳于圣人也
  右第五十一章
  大国者下流天下之交
  交㑹也大国者诸小国之交㑹如水之下流为天下众水之交㑹也
  天下之牝牝常以静胜牡以静为下
  牝不先动以求牡牡常先动以求牝动求者招损静俟者受益故曰以静胜牡动求者居上静俟者居下故曰以静为下或曰牝字其一疑衍
  故大国以下小国则取小国小国以下大国则取大国或下以取或下而取
  大国不恃其尊谦降以下小国则能致小国之乐附小国甘处于卑俯伏以下大国则能得大国之见容下以取谓大国能下以取小国之附下而取谓小国能下而取大国之容也
  大国不过欲兼畜人小国不过欲入事人两者各得其所欲大者宜为下
  大国下小国者欲兼畜小国而已小国下大国者欲入事大国而已两者皆能下则大小各得其所欲然小者素在人下不患乎不能下大者非在人下或恐其不能下故曰大者宜为下章首下流之喻以喻大国非在人下而能下者牝牡之喻以喻小国素在人下而能下者
  右第五十二章
  道者万物之奥善人之宝不善人之所保
  万物之奥万物之最贵者奥室之西南隅寝庙之制有堂有室室在内故室为贵室中之制东南隅曰穾东北隅曰宧西北隅曰屋漏奥尊者所居故奥为贵道之尊贵犹寝庙堂室之奥宝人所重善人向道而进脩可以取重于人不善人
  悔亦可以自保其身 穾音杳音頥
  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
  申言善人之宝善人以道取重于人嘉言可爱如美物之可以鬻卖卓行可宗髙出众人之上
  人之不善何弃之有
  申言不善人所保不善人以道保身者畏威寡罪身获全安是不善之人道亦何尝弃之也
  故立天子置三公虽有拱璧以先驷马不如坐进此道申言道者万物之奥有道之人天命之以君师之位则立之为天子君命之以师傅之职则置之为三公皆以有道而贵也拱璧合拱之璧驷马一乘之马拱璧先驷马犹春秋传言乘韦先十二牛也坐跪也朝聘之享驷马陈于外执拱璧以将命曰先朝聘以拱璧驷马为至贵而未足贵也不如跪而进此道之尤贵天子三公之贵以此道拱璧驷马不如此道故万物贵之而以为奥也
  古之所以贵此道者何也不曰求以得有罪以免邪故为天下贵
  又总上三节而言贵此道言万物之奥求以得言善人之宝罪以免言不善人所保自古所以贵此道者何也岂不曰善人以此道为人所宝得遂所求邪不善人以此道保其身免䧟于罪邪道所以为天下贵也天下释万物贵字释奥
  右第五十三章
  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
  凡以无为而为者老氏宗㫖也身行之事以无事为事口食之味以无味为味皆演为无为一句之旨
  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
  作起也所以得遂其无为者能图其难于易之时为其大于细之时也天下之事始易而终难始细而终大终之难起于始之易终之大起于始之细故圗之为之于其易细之始则其终可不至于难可驯至于大而不劳心劳力所以能无为也若不早圗之急为之于其始则其终也易者渐难细者不大心力俱困无为其可得乎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其脆易泮其微易散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末乱
  此言圗之于其易
  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此言为之于其细
  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是以圣人犹难之故终无难
  上言事之难易此言心之难易始焉轻易诺人者其终难于践言则寡信矣始之多易者终必多难故不待至终难之时而心以为难虽始易之时而心犹难之始终皆不敢易所以终无难
  大小多少报怨以徳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上言事之大小此言心之大小虽已大而心常自小已多而心常自少虽有怨当报然不自恃其大且多而急求伸直欲报其怨亦惟自处于小与少而甘受屈辱姑报以徳也盖始小而少之时心固不敢自以为大即大而多之时则心亦不敢自以为大始终皆能自小所以能成其大也
  民之从事常于几成而败之慎终如始则无败事矣又承上文终无难与终不为大二终字而言始虽以为难至终而不以为难始虽不敢以为大至终而自以为大则事几成而败于终者有矣故必慎终如始始以为难而终亦以为难始不为大而终亦不为大则终无败事也
  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
  又承上㡬成而败与无败事二败字而言有心于为其事者意欲求其成而或反败之有心于执其物者意欲保其得而或反失之无所为则无成与败矣无所执则无得与失矣
  是以圣人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学不学复众人之所过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
  上言为者不若无为执者不若无执此言圣人之欲以不欲为欲圣人之学以不学为学难得之货人所欲者不贵重之是不欲人之所欲也故曰欲不欲众人所趋者我亦不趋众人掉臂过而不顾我则还反其处是不学人之所学也故曰学不学凡此不欲不学者盖以万物之理无为而自然故吾亦无为而与万物同一自然而辅之于轮辐相依附而为一也章首言为无为章末言自然而不敢为此一章之意相始终
  右第五十四章
  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
  有所知为明无所知为愚古者圣人明已之徳以明民徳亦欲民之愚者进于明而有所知也惟其愚而不能使之知非不欲其明而固欲其愚也老子生于衰世见上古无为而治其民淳朴而无知后世有为而治其民浇伪而有知善为道者化民为淳朴非欲使之明但欲使之愚而已此愤世矫枉之论其流之弊则为秦之燔经书以愚黔首
  民之难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
  民之所以难治者以其明智之多是以法出奸生令下诈起以智治国谓聪明睿知以有临使其民亦化而明智则机巧慧𭶑而难治以智治国者国之贼害也不以智治国谓自晦其明以莅众使其民亦化而愚昧则倥侗颛䝉而易治不以智治国者国之福利也
  知此两者亦楷式
  两者以智与不以智也楷者以为模楷效法之也式自处于卑也乘车者直躬凭较则为自处于髙上俯首凭式则为自处于卑下不自处以智而自处以愚者不髙上而自卑下也
  能知楷式是谓𤣥徳𤣥徳深矣逺矣与物反矣迺至于大顺
  能知效法自处卑下之圣人则为𤣥妙之徳𤣥妙之徳深逺而不浅近故人不可测如人皆欲智我独欲愚是与物相反也相反相逆也不相反相顺也与物相顺而不足以为顺相逆虽不顺迺所以为顺之大故为𤣥妙深逺不可测之徳也
  右第五十五章
  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也故能为百谷王
  百谷之水同归江海如天下之人同归一王也江海之委在水下流能下众水故能兼受百谷之水为之王也王之所以能兼有天下之人者亦若是
  是以圣人欲上人以其言下之欲先人以其身后之言下之卑屈其言而不尊髙身后之退却其身而不前进此圣人谦譲盛徳非有心于上人先人为之读者不以辞害意可也
  是以处上而人不重处前而人不害
  重难也害患也圣人能下之后之处人之上人不以为难处人之前人不以为患
  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天下乐于推戴使之处上处前而不厌恶盖以其卑抑退逊不争处上处前故天下之人莫能与之争上争先者而圣人得位得时竟得以上人先人也董氏曰徳下之则形上矣徳后之则形先矣杨雄云自下者人髙之自后者人先之
  右第五十六章
  天下皆谓我道大似不肖夫惟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细
  不肖无所肖似疑若一无所能道大似不肖犹逹巷党人言孔子大而无一善之成名也盖惟大而不可名故无可称而似不肖董氏曰有所肖似则同于一物何足以为大
  夫我有三宝宝而持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
  持守而不失慈柔弱哀闵而不刚强俭寡小节约而不侈肆不敢先谦让退郤而不锐进持此三宝故虽大而似不肖也
  夫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今舎慈且勇舎俭且广舎后且先死矣
  慈者似怯而不勇迺所以为勇俭者似狭而不广迺所以能广器有形之物长为之上也不敢先者居人后而不为长然自后者人先之迺所以首出庶物之上而为器之长也舎而不用慈俭退后之宝而刚强以为勇侈肆以为广锐进以求为先则将不能保其生皆死之徒也
  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天将救之以慈卫之
  慈者生之道仁之徳为三宝之首此下专言慈之一宝而二宝在其中矣慈者人人亲之如父母岂有子而敌其父母攻其父母者哉故以慈而战守则人不忍敌攻是能胜能固也纵有来敌来攻之寇人助其父母者多亦必能胜能固或人力不逮天亦将救助之不令其败且溃天所以救助之者以其能慈而卫䕶之也曹操苻坚吞噬无厌不慈之甚呉晋虽非能如圣人之慈其御寇也不得已而应之比之曹苻则此善于彼亦近于慈者赤壁风火势顺而北船毁青冈风鹤声闻而氐众奔吴晋虽弱挫曹苻百万之兵是亦天救之也
  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与善用人者为之下是谓不争之徳是谓用人之力是谓配天古之极
  申言慈之宝四句四善字三句言用兵一句言用人也古者车战为士甲士三人在车上左执弓右持矛中御车掌旗鼓皆欲其强武战卒七十二人在车下将战必激发其众欲其奋怒然后能与敌争雄而取胜慈者之用兵则不以此为善也士不欲其强武战不欲其奋怒胜敌不待与之对阵较力兵刃不施彼将自屈吾之智能虽在人上歉然若不智已虽有能退然若不能自处于其下用他人之智为智用他人之能为能不武不怒不与为敌而自胜者以不争为徳如天之不争而胜也为之下者不恃智能而用人之力成已之事如天之无为而成故曰配天惟上古圣神之至极者能如此故曰古之极
  用兵有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是谓行无行攘无臂执无兵仍无敌
  又申言慈之宝不敢字言用兵用兵有言者用兵者尝有是言为主肇兵端以伐人也为客不得已而应敌也进寸难进也退尺易退也仍就也不为首兵但为应兵虽为应兵亦不欲战不敢近进寜于逺退进战者整其行阵而行攘臂以执兵而前进以仍敌不行则虽有行如无行不攘则虽有臂如无臂不执则虽有兵如无兵不仍之则虽有敌在前如无敌也无行音杭
  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故抗兵相加哀者胜矣行三军临事而惧不敢轻敌也轻敌则轻战以至杀人而丧吾慈宝矣祸莫大焉虽未进战然一有轻敌之心则已有杀人丧宝之渐故曰几丧吾宝抗举也哀者慈心之见苏氏曰两敌举兵相加而吾出于不得已则有哀闵杀伤之心哀心见而天人助之胜矣盖慈者之胜不慈非战而败之不战而屈之即胜也
  右第五十七章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
  老子教人柔弱谦下而已其言甚易知其事甚易行也世降俗末天下之人莫能知其言之可贵莫能行柔弱谦下之事者
  言有宗事有君夫惟无知是以不我知
  宗贵于族而统一族君贵于国而主一国柔弱谦下可以为众言之统如族之有宗可以为诸事之主如国之有君老子叹时人愚而无知是以不知我言之可贵也
  知我者希则我贵矣是以圣人被褐懐玉
  既已叹之又若幸之非幸之也深惜之尔谓知我言之可贵者少此我之言所以为贵若使人人能知我之言则我与众同不足贵矣褐毛布贱者所服人不知圣人但见其外之所被如褐而不之贵不知其中之所怀如玉而可贵也
  右第五十八章
  知不知上不知知病
  知而若不知上智之人聪明睿知守之以愚故曰上不知而以所知下愚之人耳目聋瞽自谓有所闻见故曰病
  夫惟病病是以不病
  病病犹患其所患以不知为知病也以为病而病之则不复有此病矣
  圣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
  圣人生而知之虽知犹若不知岂有不知为知之病乎其不病也自然而然非由病病而然也圣人不恃其生知已虽无病可病然见不贤而内自省于众人有病之可病者亦惕然以为病而病之以其病人之病若已之病是以自已始终不病也
  右第五十九章
  民不畏威大威至矣
  威可畏者损寿戕身之事大威大可畏者死也人不畏其所可畏必戕身损寿以速其死有大可畏者至矣庄子曰人之所取畏者衽席之上饮食之间而不知为之戒者过也
  无狎其所居无厌其所生
  无毋通禁止辞狎玩习所居身之所处厌犹恶而弃之也平日所处凡损寿戕身之事无所畏惮狎习为常安然为之言不畏威也厌所生谓伤生速死是厌恶其所生而弃其命大威至矣
  夫惟不狎是以不厌
  不狎旧本作不厌庐陵刘氏云上句不厌当作不狎今从之夫惟不狎其所居而畏所畏是以不厌其所生而大可畏者不至矣
  是以圣人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故去彼取此自知自知爱身之道自见自显著所知以示人自贵即后章贵生言贪生之心太重也圣人于自爱之道虽自知于中然含徳袭明知若不知亦不表表示人自见于外虽自爱之笃然体道自然若无以生为亦不切切贪生自贵之过彼谓自见自贵此谓自知自爱上文言不畏则有大威之祸不狎则有不厌之福皆为众人言尔若圣人则不待畏而自无可畏不待毋狎而自无所狎内有自知自爱之实外无自见自贵之迹所无者所去也所有者所取也
  右第六十章
  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治此两者或利或害
  此言用刑力之过人者勇也敢敢为恶不敢不敢为恶设言二人皆丽于法其一勇于敢者敢为恶之心过于人盖怙终故犯之人也则当杀之虞典以为贼刑周语以为非𤯝惟终迺不可杀是也其一勇于不敢者不敢为恶之心过于人盖𤯝灾误犯之人也则当活之虞典谓𤯝灾肆赦周语谓非终惟𤯝时乃不可杀是也刑故宥过两者帝王之刑老子之意则又不然言此两者一利一害利谓勇于不敢而活之者为宜害谓勇于敢而杀之者恐或误杀也然则不敢者固宜活之敢者亦不宜杀之也
  天之所恶孰知其故是以圣人犹难之
  敢为恶之人乃天所恶然天之所恶茫昧难测何以知其果为天所恶之人乎其人虽可杀圣人犹有难之之意而不敢轻易杀之也
  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坦然而善谋天网恢恢疏而不失
  圣人不轻易杀之则为恶者皆得漏网而天网不漏也天之于恶人非如人之以力与争而天定自能胜人非如人之以口与言而其应如响应声其报应之𨒪不待召之而自来至恶有恶报虽用智计不可逃免天虽无心坦然平易而巧于报应有非人谋之所能及此天网恢恢广大似若疏而不宻然未尝失一恶人无得漏网者圣人虽不杀之而天自杀之也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若使民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
  奇不正也使愚民常有畏死之心而奇邪为恶者吾得执而杀之则人人知畏孰敢为恶然虽杀恶人而人之敢为恶者不止则是民愚不知畏死虽为恶者必遭刑杀彼亦无所惧上之人奈何以死惧之而轻易杀人乎
  常有司杀者夫代司杀者杀是谓代大匠斵夫代大匠斵希有不伤手矣
  不以死惧其人为恶者可不杀乎曰有司杀者在司杀者天也惟天为能杀人惟大匠为能斵木人欲代天杀人犹代匠斵木也代斵者手必多伤以譬代杀者身必多害也盖不有人祸必有天刑
  右第六十一章凡五节一节言用刑正例不可尽从盖哀闵过厚之意二节言天之不可知而不轻杀三节言天之能为人杀者以示SKchar四节言民不可惧而不轻杀五节言人欲代天杀者以示戒大哉老子之慈乎
  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
  食谓君所食于民者税则民之所出以供上之食者也上多取于民则民饥且贫矣
  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是以难治
  上有为以智术御其下下亦以奸诈欺其上故难治也
  人之轻死以其生生之厚是以轻死夫惟无以生为者是贤于贵生也
  轻易也生生之厚求生之心太重也贤犹胜也贵生贵重其生即生生之厚求生之心重保养太过将欲不死而适以易死至人非不爱生顺其自然无所容心若无以生为者然外其身而身存贤于重用其心以贵生而反易死也
  右第六十二章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
  人生则肌肤柔软而活动可以屈伸死则冷硬而强直不能屈伸草木生则枝茎软脆死则枯槁坚硬因言人而并及于草木
  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
  上文言人与草木生柔而死坚推此物理则知人之徳行凡坚强者不得其死是死之徒也柔弱者善保其生是生之徒也
  是以兵强则不胜木强则共
  用兵示弱者谋深而工敌轻而玩之故胜恃强者虑浅而骄敌惧而备之故不胜兵法始如处女敌人开户示之弱也后如脱兔敌不及距则能胜之矣秦兵过周超乘三百竟败于殽齐兵入晋桀石投人竟败于鞍此恃强不胜之验也共两手所围也木之弱而摇动者为近末之小枝强而不摇动者则为近根合拱之大干也因言兵而并及于木
  故坚强处下柔弱处上
  上文言兵强者为人所胜是处下也不能如胜人者之处上木强者近根之干是处下也不得如小枝之处上推此物理则知人之徳行凡坚强者矜已⿰冫麦 -- 凌人必蹷其贵髙而反处人下矣柔弱者众所尊戴而得处人上矣
  右第六十三章
  天之道其犹张弓乎髙者抑之下者举之有馀者损之不足者补之
  抑之举之二句言张弓有馀不足二句言天道凡弛弓俯其体则弣在上弰向下张之而仰其体则弣向下弰在上是抑弣之髙者使之向下举弰之下者使之在上天道之损有馀如抑其弣而使之下其补不足如举其弰而使之髙
  天之道损有馀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馀
  天道亏盈而益谦人则并寡以益其多吞小以益其大取贫以益其富此所以逆天道也
  孰能以有馀奉天下惟有道者
  有道之君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而不自有其贵富菲饮食恶衣服卑宫室为天下惜财而不茍费制田里教树艺薄税敛使民家给人足是以巳之有馀而奉天下也
  是以圣人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居其不欲见贤邪圣人之功能盖天下此有馀者也不恃其所为之能而若无能不居其所成之功而若无功不欲显示其功能之贤于人皆损巳之有馀也
  右第六十四章
  天下柔弱莫过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先以其无以易之也
  金石至坚强然磨金石皆须用水是水为攻坚强之第一物莫有能先之者虽欲以他物易之而无可易之者也
  柔之胜刚弱之胜强天下莫不知而莫能行
  水为至柔弱之物而能攻至坚刚之金石此柔弱能胜刚强天下之人莫不知之而莫有能行柔弱之事者盖叹之也
  是以圣人云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之不祥是谓天下王
  垢污秽也不祥不吉善也污秽不吉善人所耻贱以为卑辱圣人则不然虽一国以污秽不吉善之名归之已皆受之而不辞盖能柔弱甘以卑辱自处非如刚强之人欲以尊荣上人也然神所歆享而可以主社稷民所向往而可以王天下刚强者神怒民叛而失国失天下柔弱者神祐民附有国有天下此柔弱胜刚强之效也
  正言若反
  老子以反为道之动徳之𤣥故虽正言之每若反于正正而若反亦如明而若昧进而若退直而若屈巧而若拙之𩔖盖若昧乃所以为明若退乃所以为进若屈乃所以为直若拙乃所以为巧若反乃所以为正下文言和怨者正欲救助善人而反不足以为之此正言若反也旧本以此为上章末句今按上章圣人云四句作结语意已完不应又缀一句于末他章并无此格绝学无忧章希言自然章皆以四字居首为一章之纲下乃详言之此章亦然又反怨善三字叶韵故知此一句当为起语也
  和大怨必有馀怨安可以为善
  和平之也怨有所愤恨于人大怨其怨深至馀怨其怨藏宿于中而不尽为如夫子为卫君乎之为犹言救助之也善善人也怨者两相仇必和而后解两善人自无怨而何待于和两恶人有怨则恶贯满盈而自相残或一胜一负或俱两伤败旁人静观之可也惟善人不幸与恶人有怨善人平恕虽无仇恶人之心恶人忿狠必有仇善人之事恶人报怨则善人受害矣故有心救助善人者必须和其怨使之解仇释憾意欲为善人也然阻遏恶人报怨之心使不得逞中有藏宿不尽之怨暂和于今暴发于后是今日之和怨不能已其他日之报怨也而安可以为善人乎
  是以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于人
  执左契不责于人无心待物也契者刻木为劵中分之各执其一而合之以表信取财物于人曰责契有左右左契在主财物者之所右契以付来取财物之人临川王氏曰史记云操右契以责事礼记云献田宅者操右契则知左契为受责者之所执证谓执左契者已不责于人待人来责于已有持右契来合者即与之无心计较其人之善否和怨者有心于为善人也不若无心待物如执左契而不责于人静中观物而任其自然也
  有徳司契无徳司彻
  有徳无心待物无徳有心待物彻通也古者助法一井之田分为九区八家各受私田一区其中一区为公田八家同耕公田而各耕私田私田百亩所收或食九人或食八人或食七人或食六人下食五人由其各家丁力多寡强弱不同故也周改助为彻法恐八家私田所收之不均故八家私田亦令通力合作而均收之八家所得均平而无多寡之异司左契者任人来取无心计较其人故曰有徳司彻法者患其不均有心计较故曰无徳和怨者恐善人受害有心为之亦如司彻者有心于为力弱之家恐其所得者寡矣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与犹为也圣人无心待物不遏恶人之报怨忍坐视善人之受害乎曰天道无所私亲常救助善人圣人虽无心于为善人而天常为之必不令恶人得以肆毒也前言圣人不用刑而天杀恶人此言圣人不和怨而天为善人老子之道无为自然一付之天而已然天之殱恶祐善岂若人之有心哉恶者必祸善者必福理之自然而然尔
  右第六十六章
  小国寡民使民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逺徙
  十人为什百人为伯什伯之器重大之器众所共也不用者不营为不贪求则重大之器无所用也重死者视死为重事而爱养其生不逺徙者生于此死于此不他适也老子欲挽衰周复还太古国大则民众难治得小国寡民而治之使其民毋慕于外自足于内如此也
  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
  舟舆甲兵非一人所可独用谓什伯之器也无所乘无所陈不用也无所往则无用乎舟舆无所争则无用乎甲兵
  使民复结绳而用之
  民淳事简上古结绳之治可复虽有书契亦可不用不但不用什伯之器而已
  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
  此言重死而不逺徙也以所食之食为甘以所服之服为美充然自足爱养其生言重死也以此身之居为安而安之以此地之俗为乐而乐之言不逺徙也惟老死于所生之处孰肯轻易逺徙哉
  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使民至老死不相往来此言民皆懐土虽相邻之国目可以相望鸡犬之声耳可以相闻如此至近至老死不相往来不但不逺徙而已
  右第六十七章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辨辨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
  言之实者不饰美言之美者必虚饰而非实寔有能者口不好辨好辨以夸者非实能其事也实有知者学不务博务博以广者非实知其理也此书卒章其言如此则其书和平简约不辨不博盖实善实知故皆真实之言而不虚饰以为美也
  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已愈有既以与人已愈多
  不积谓虚而无有为人以所善言与人以所知言虚而无有故所应不穷以积为有则所应有限岂能愈有愈多也哉庄子曰以有积为不足无蔵也故有馀
  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
  利者害之对有利则必有害天之道虽利而不害以不利而利之是以不害为者争之端有为则必有争圣人之道虽为而不争以不为而为之是以不争也
  右第六十八章总结二篇以见五千言之意皆不出此

  道徳真经注卷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