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浮渡山记
作者:锺惺 
本作品收录于《锺惺集

    游浮渡,取道大江,法当从华严寺入,蹑石龙峰,历会圣诸岩,而反于金谷岩。盖浮渡有二户焉:曰华严,曰金谷,各据如来峰一面,而各相背。起华严则止金谷,起金谷则止华严,此其要领也。兹游则吾友庐江令章章甫道之,故从金谷入。

    以甲寅二月十八日,同林古度茂之、程胤兆天民,道沙溪,过罗汊河。去山十五里,已见樯山。樯山者,立浮渡前,如舟之有樯也。行数里,即桐城界。又数里,渡溪村行。寻明镜塘,即金谷岩阁倒景也。仰狮子石,傍𫖯如来峰,一石落落,左右翼我上。过九曲岩。岩居金谷左,深曲数十百丈,炬行可穿金谷、大通诸岩地中,达金鸡洞而出,若牖也。出则可横至会圣岩左右,今塞为僧厨,不可入,姑舍之。

    至金谷岩。岩高以轩,右𫖯抱龙峰,置屋弘整。最当山之豁处,县溜数道,高寒覆人。稍左则滴珠岩,即大通岩也,深广可金谷之半。从两峡数折入,其上石罅宛转漏天者,龙湫洞也。泉从罅乱整下注,若出喷壶中。腰有石阁如螺,可周可始。其中边石,击之谼然,处处皆声,知其下皆空,所谓入九曲岩可穿其地中出金鸡洞者是也。

    出岩,见锁云石,一片苔绣水泐,坚而藻也。其右可至垂虹井、绿萝庵矣。舍之。反金谷,出紫霞关。关,石也,弓之至地而门焉,故曰关。可望诸岩。右折下,上磴,莽中得首楞岩,可望九华及长江。至此者以为难矣。再折而上,即可登妙高峰,坐金谷顶,探大通岩水所出。舍之。仍由首楞反紫霞关,则不逾关,步其上,如石梁,望诸峰焉。自金谷至此,皆不见樯山元。

    登岭行,广长可二里馀,如大堤,可舆可马。外见柳峰诸山,四周浮渡;内则见胡麻溪。俯穿心岩,望金鸡洞圆朗壁上。其下即晚翠岩,翠深如晚,而九曲厨烟,时从洞出,若源水花片。稍折,行深松,则远录公塔在焉。始见樯山双塔映对。

    东折五云岩下,过伽蓝洞。洞左则会圣岩也,即远录公与欧文忠说法地。岩背金谷,又当山之溪处,望樯山则益正,两峰夹焉。稍屋之,缀以两庑。右有翰墨泉,泉流枕上,以炊以茗。又右则三曲岩、云锦廊矣。舍之。左折为翠华岩,又左为陆子岩。岩额即陆子书。陆子者,陆宰也,宋宣和间人,字元钧。与黄安时辈游此,易皇甫岩为今名,事详金谷题壁中。岩内石曰“枕易”,泉曰“活生”,纵横十馀丈。前有竹一面,朝阳洞在竹外。又左则垂石覆出如廊者数十丈。循廊出龙虎关。关当廊尽处,亦一岩也。三石柱下上环生,如鼎三足、开三门焉,故亦曰关。自会圣至此,岩列如比屋也。

    左折稍下,即雷公洞矣。舍之。蹑石龙峰。峰又一大堤也,偃仰如龙,石苔鳞如介,如昂首樯山,夭矫欲上。从此下弇中,则往华严寺道也。从人请宿华严便,僧寂教曰:“不可。宿华严,即明日雨,是置张公、海岛以往诸岩洞矣。”俱善其言,舍之。从石龙下凹中行。寂教者,金谷僧,年十二,头眼不凡,神在山水。茂之从洒扫内得之,故所在与俱。

    乃绕胡麻溪,入阮君洞。壁行,磴受趾才半。壁高百仞,石浪如海,曰海岛岩。仄而上,得蓬壶洞。会圣隔岭在壁外,望之如长城。而樯山见会圣前者,始两峰夹之而三,至此则侧,别对一峰为两。

    出憩阮君洞口,寻径,疏竹数十个如新桐,则张公岩道也。岩亦当山之豁处。出岩下,步一石桥。桥跨一涧,涧石其底,三桃花粲如三妇。大抵浮渡无岩不树,无径不竹,无石不苔,无涧不花,独抱龙峰一松最古耳。

    过桥稍上,则观音岩。二岩各有石楼可登。又上一小石洞,广数尺,洞内石孔如椰子者百馀,每孔刻一岩名,盈浮山之数,曰“总岩”。山之石史也。遂反。寻绕云梯。梯就石为磴,横竖柱直,甚有思理。磴尽升岭,即天池。且见之矣,日将夕,舍之。步莲花石。石上红文如莲瓣,不知所为。岭上行里许,随步铿然,响出于足,知其下处处空也。岭尽,望云锦廊可即。日已入,舍之。由三曲洞反会圣岩。

    是夜雨。将就枕,念石廊所刻建安雷鲤诗佳甚,《志》未收,相与执烛钞焉。诗曰:“已从浮山来,更觉浮山好。万壑染秋云,乾坤怪未了。游人无古今,天风醉花鸟。我欲煮烟霞,呼童拾瑶草。”钞竟,各作一诗,刻于壁。

    次日雨,出石龙峰侧,执盖观雷公洞。洞以鲤得名,门垂飞瀑,雨后涨甚。次日雨不止。朝阳洞两日目中,竟以雨故不克入。仍从弇中道至华严寺,望放生池。

    明日雨止,议归矣。度雨后龙湫新瀑益盛,乃沿如来峰复登金谷。稍寻九曲,炬行数丈,度至金谷地中矣。塞不前,乃止。入寻岩壁,始从阿罗汉座隙读陆子题字。字甚遒古,文称之。完好可拓,《志》亦未收。

    出岩,仍入大通观飞瀑,真浮山第一水也。右折则垂虹井。岩覆之,有石一梁,故曰垂虹。又右为绿萝庵。庵今废,在两壁中。反故道,复由紫霞关登妙高峰。峰为浮山绝处,出没层深,得狮子石,盖首楞顶也。下视绿萝庵,又折而下。蹭蹬竹石,钩巾枳履,乃得龙湫洞。探大通水所出,去金谷远矣。乃出其顶,从洞中呼岩僧取笔墨,上勒“景陵锺惺、闽林古度、新安程胤兆穷滴珠水源。甲寅二月廿二日,雨霁山朗,远青荟蔚”三十五大字于石。反至首楞,径已夷矣,乃游人所谓难至者也。遂反金谷归。

    锺子曰:浮渡无非岩也,是以称“浮渡”焉。今所游,以此始,亦以此终之,金谷也。宜以始,不以始;宜以终,而又不以终者,华严寺也。自金谷而外,正视侧视,无所不见者,樯山也。已至而再至者,又金谷左右诸岩也,紫霞关也,首楞岩也。过其处不至而卒至者,雷公洞也。不期至而至者,妙高峰也。如屋然已至其中,而又升脊寻檐窥其庭室者,又金谷、大通也,绿萝庵也。始未至而卒至,至而有不能至者,九曲也。几不至而至焉者,张公诸洞也。可以至,且欲至矣,竟不至,至而有不详者,云锦廊、三曲洞也。身为岩而能积诸岩焉,左右前后,可至可思者,会圣也。卒不至而若至者,天池、金鸡、朝阳、晚翠诸处也。岩皆可屋,屋而住僧者,金谷、会圣、观音、阮君、张公、三曲也。诗若文,山收之而人弃之,几失而佹得者,雷鲤之纪游、陆子之题名也。

    (沈刻《隐秀轩集·文辰集·记一》止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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