蹇愚集/卷2 中华文库

执事称引天命，以顺逆存亡扶其莠说。此可与偷生怖死之小人道，而不可与求仁树义之君子言也。小人不耻不仁，不恶不义，惟利是趋，惟死是惧。执事即不诱之以顺存，怵之以逆亡，彼亦将假天命以文其群丑。若君子，则知天命、畏天命者矣。知天之所以命我者，仁义之性，君父之伦。仁不遗亲，发肤见体，义不后君，衣冠见制。性根分定，有生不可易，死不可夺者。认着人伦，捧持天命。咫尺之威，凛乎其不敢陨越也。执事矫诬天命，乌知顺逆？似可以无辨。但见举国若狂，卖降恐后。其蚩蚩之众，不足比数。惟当时衣冠表著，朝端夸耀，闾里自侈稽古之荣，廼一旦而动语人曰：“此天命也，不可逆也。”是可丑也。不佞为风纪之司，而执事莠言及我，不一致辨，不将以为诚然乎？凡不明君臣之义者，不知天命之小人也。故小人之所谓顺，君子之所谓逆；小人之所谓逆，君子之所谓顺也。盖天者，理而巳矣；理者，心而巳矣。心之安为顺，心之所不安为逆。顺其所安，存亦顺，不存亦顺；逆其所不安，亡亦逆，存亦逆。执事试问平昔，峩峩其冠，今则磕头捣蒜。靣虽披甲，心亦照铜。羞恶尚存，妻妾难对。其去乱贼，不能一间。虽目前少假斧钺，然名义既䘮，逆罪昭存，而谓皇皇求仁者，敢苟为同乎？天道如戒，绳人甚严。其著之为经，传之为法，莫过《易》与《春秋》。故《明夷》利箕子之难，“一匡”嘉夷吾之烈，圣人所以明大义也。今胥人伦化为苟免，逆莫大焉，罪莫甚焉。夫忠顺者，吉之徒；悖逆者，凶之类。扬雄《剧秦美新》而投阁，冯异豆粥麦饭而图云，古之君子深明于天命存亡之变者，当不在强弱大小间论也。一成一旅，臣靡固先民之程矣。然则执事所称引之天命，非我国家维新之天命乎？我二祖列宗，圣圣相承，代无失德。三百年仁育义正，渐被已深，人心决不忍违，天命决不忍改。执事亦姑且矫诬一时已耳。孑孑巡方，漫无依据，敢谓能保其存？特就执事莠说，略陈正义，以存君子名教，使裂冠毁冕者不敢援天命以文其群丑，非与执事辨然否也。

来札至再，若必欲得印而后已，而不知有断断不能者。索者恃力，守者恃志，志之所持，力无所施。匹夫慕义，犹能自勉，况堂堂天朝之巡方官乎？巡方官为朝廷纲纪，臣工绳尺，绅士军民之耳月风宪。奉命廉察，崇奖地方忠烈节孝，必敬必挚，率先乃身，必严必洁，不辱其官方称巡守。不侫不幸当此运会，正宜硬着肩头，拏定心板，与执事争此一旦。若己不能守方寸之铜，何以云巡所守乎？据来札谓，上至两广，下至仓简，莫不纳印投款。是风纪不肃，官守不职，不侫方且引为己辜。若尤而效之，将来朝廷谕罪，则人人得执言首坐失律矣。且人之好义，谁不如我？若此中百千，或有一二匹夫不夺，是即両广上下方靣之所愧心，而不佞之所诚服而下拜者也。今求之両广不得，求之司道郡邑不得，求之仓简不得，表表巡方若复尔尔，则本朝三百年养士不获一报，而莫大纲纪将谁为肩任乎？此不侫之断断不可夺者。昔墨子善守，公输子善攻。以带设图，攻之不克，公输子释攻，且曰：“吾知所以胜子矣。”墨子曰：“吾亦知子之所以胜我。矣令王杀吾已矣，然吾令弟子备之。”今执事出示：“能得巡方印者予千金，官副总。”虑无有不贪而逼取以献者。然不佞亦会众以合之曰：“取刀来，待吾剖腹纳印，任尔等以尸往领千金。吾之印，千古在腹中也！”众皆泣曰：“不敢。”此不侫之守印，守死焉而已。惟执事察之。

论天心之去留，视人心之死不死。人心死，则天心不可留矣；不然，亦未可知也。然人心之死与不死，亦不必槩论之，凡人视其应死与不应死。不应死而死，则真死矣；不然，则未可知也。故以天下之大论天心，不可以粤东为㫁，何也？天下人心必有不死者。即以粤东论天心，亦不可槩人为㫁，何也？粤东人心亦必有不应死而不死者，况官于此者乎？执事谓仓巡而上、两广而下，莫不纳印投降，以是为人心死、天心不可留，似矣。而不知此属之心虽不应死，然大约平素皆营营苟苟，天监不肃，而听其自取辱耳，而岂可概以邀不佞哉？不侫为朝廷风纪之官，一担纲常，自我肩任。若可饵以富贵，慑以威武，不复知人间有羞耻事，则又下于仓巡一等矣，是人心真死矣。即天眷我圣明，不以此一官为断，而自守一官，何敢不与天心相对越？然不侫非欲以一官之守愧粤东也，亦窃谓夫人之心终不死也。偷生一时，负惭千古，将必有闻鸡而起、抚剑而呜者。即不然，孤臣不死之心，亦天下皆生之心。以我观生，千钧一发，祀夏配天，非臣靡一人哉！收拾成旅，古昔圣贒，亦恃此一心耳。天下事固有未可知者，岂必论强弱、论成败利害，而借口明哲，䘮其持守，使执事笑指粤东无一官焉，则辱天甚矣，其奚可？然不佞亦有进于执事者，临淮兴唐，汾阳齐驾，非公家之前徽乎？王侯将相，丈夫自为，在执事左足一摇耳。执事清夜抚心，仰天视气，必有翻然而思、跃然而与我偕作者。天生西平以为社稷，不侫将祷祀而求矣。望望不既。

乘除之数，人不能争；坚苦之节，天不能夺。惟天恒以不夺者善成其人，犹贤父之于子，教之以忠，不思其孝，欲竭其力，尤望致身。睢阳完节，论者以为天实予之，则非但不夺之矣。此无他，纲堂无任人，则正气不扶，大伦胥乱，天且不能安处不争，况人乎？故每观乘除之际，必有其人以厚其终，而分任天下事者，亦不夺其志，良有识也。昔叩马之士，虎贲欲兵之，独鹰扬一老以为义而释之，盖知其不夺也，岂偶然哉？明其不可夺者以维风，师尚父之志远矣。向使易孤竹之节，贪后车之荣，安得至今载歌思乎？不侫衰迟□病，智不足以借箸，勇不足以荷戈，惟对天矢心，有确乎不可夺者。甘匹夫之谅，耻通人之行，挂冠则先，死绥非后也。盖自靖以成天意，亦既审之矣。慷慨成仁，天也；从容就义，亦天也；隐身不出，斋志以殁，亦未始非天也。顾天之所以成我、处我者何如耳。倘借救世婆心，易守节正志。如来教云云，是诬天欺天，天下之辱人也。廉耻道䘮，靣目何施？父生师教，而忍堕之一日乎？故甘为匹夫之谅，以守天所不可夺而已。若夫西师之成败、王总兵之出处，不侫固非藉以立名，彼亦非因人成事。人所不能争者，非鄙人所得与也。肃复不宣。

再辱手教，见台下充类之严、辨士之至，使天下尽服明训，则人人夷齐、人人文谢。经纶康济如台下之卓然出类者，复几人哉？纲常为任，当不独一人矣。抵君子与世推移，居己以通，必能论人以恕。上下古今，评隲忠孝，设身处地，深维所难，斯为一代人豪矣。不则持论偏驳，亦今日之苏君耳。如铜马本为汉人，使有心归汉，而必追论前事，岂《春秋》与人为善之恕道乎？且比匪之伤，稍知自好者谁不顾惜？然特患志行不坚白耳。若自信坚白，公山、佛肸岂足伤君子之正气哉？台下试熟察之，不佞行已清浊，亦灼然在一人耳目矣。故台下所苛责于不侫者，但当谓潦倒无能、徒自苦耳。即不侫所愧于台下者，亦惟此潦倒无能、不知死所耳。与汉为类，安知非类？矢死为义，何往非义？古人虽不可期，岂吾乡忠节敢及身而陨越哉？发言由性，如对神明。肃复不一。

前承大教，时止就台下所讥切者正辞以复，至指授明哲之高蹈，感台意良厚，则未及也。仆自揣衰迟，愧负枢宪，故庚寅六月挂冠。已脱然友停云而息倦翼，而其必死之志，岂能一息而㣅哉？樨子且不欲其官，折腰五斗，岂矜餙晚节，不辩管华之席耶？台下冲襟雅量，当似公瑾。若自适己事，则邴原、王烈皆将与幼安就下风矣。好我异我，感而不亲，亦其势然也。嗟乎！归来莫赋，卜居何从？永叹修龄，无言天问。此固龟䇿之所不知，而江汉之所自伤者，岂与夫碌碌偷生、因人侥幸者比哉？台下亦可以谅仆之心矣，谨谢前教，佩服罔既。

辱蒙惠书，往来意言俱尽。兹再欲裁答，无益前词，敢举异事同情者以对，祈高明察之。昔金山寺有戒行僧，见䑕啮佛前烛，指伽蓝曰：“要尔何为？”是夕鼠死。僧恻然叱伽蓝出山。时有祝公枝山读书寺中，夜夣伽蓝求救。祝公曰：“吾何能救尔？”伽蓝曰：“明日有巡方游山，舆相公饮，得师父行酒，伽蓝即无事。”祝公曰：“汝师父戒律甚严，岂肯饮酒？”伽蓝曰：“但得一举杯亦可。”祝公诺之。次日，果有巡方使者来，与祝公话旧，问：“此水砥柱江流，有高僧否？”祝公曰：“有。”巡方请见。祝公令僧行酒，僧辞曰：“不敢。”巡方举杯属僧，又辞曰：“不敢。”祝公曰：“即不饮，但举杯无妨。”僧曰：“若使贫僧受此酒，伽蓝依旧转山门。”祝公大惊，语巡方以故。巡方下拜。僧曰：“长老戒律，向若斯之严也。今某犹戒行僧也，若一出见，则天下之伽蓝有词矣。”

伏承大教，直而不迫，婉而弗隐。虽蹇愚人，亦发深省。非有平生之雅，何以得此于老亲台也？老亲台金玉之品、云天之谊，某虽未承颜，而心见矣。彼学识浅陋、性情浮诞，似讥似让、似挟似谑，今日苏君之时，敢不忍辱？然以此亦见华风不竞，惟得老亲台一言，犹觉江东文物风流未远，直敢吐胸臆以答高深。凡弟之所为，极难极苦。庚寅吴江挂冠，从勾漏觅侣。辛卯复奉严旨，督以规避。久于海滨，非我志也。幸赖虎贲一死，不负忠节之训。训折衷心膂，尚可望之偷生軰耶？老亲台同舟敌国之谕，看破此中人情，真有险于山川者。曵输何备？亦待之不恶而严而已。万一不幸，必将以我为功，亦得死所。弟岂不念庐墓宗党、子弟戚属，如台爱之惓惓哉。为家祸已极，父母两柩犹且未葬，幼子、爱孙、両媳、一舅、一婿，七棺不得归正首邱。三经劫夺，尺帛寸丝、片纸只字，无一存者。家弟挚性，不忍违兄，妻子系累，虽幸蒙加惠抚育，异于罪囚，然茕茕両穉，一存一亡，风雨祁寒，能禁几历？言之伤心。然亲䘮暴露，尚付之无可奈何，敢以私愿易我大节，而贻羞君子之德教乎？若夫春江士女之仳俪，弟不任德，亦岂任怨？在虎贲时，举一事差动色相戒，亦每能救得几分。至于今秋，就食荒庄，值高冈奸民作崇，勾引开恩大盗侵劫地方，而虎贲旧人又相水火。若非弟极力调理，则内外交构，衣租食税之家，不得有今日安享矣。老亲台春秋之笔，若以弟为贒者，可责不知。生来婆心，视此更切也。但疾恶过严，每犯狼子之忌。今长至日，筮得天山，而台凾忽至，乃恍然自反曰：“先师之命，良友之教，何其相符合也。”元次山有云：“山深深，网罟设兮山不深；水深深，纲罟设兮水不深。”此正弟今日所当惕然者也。但年已七十，止欠一死，志无二三。若台台惜之全之，当事不加搜索，俾得靖箕山之节，如龚胜、薛方，守死不污，亦所愿也；即不获命，遂志尤所甘也。

前接严谕，窃以为此赝托也。盖不肖奉教于大国君子多矣，谦尊而光，礼辨而逊，某虽不能从，而心切向往之。今奉严谕，似有异乎前之在高位者。然大命既讫，蹇蹇孤臣，止誓一死。既处于辱忍死之地，而不能安牛马之呼，是不达天山之义矣。如台台所谓天命人心之故，岂某所能了了？亦有大不得忍于斯者。故思汉则假之有馀，去汉则留之不足。虽以武侯之智，成败且不能逆知，况万万不及武侯者乎？惟是武侯之智不可及，而武侯之愚可及。非武侯愚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非愚不能也。故杀身成仁、舍生取义，仁义之途，愚者出焉。不愚，则贪生怖死，左顾右盻，凡今之人，累累皆是。有能如虎贲之烈者乎？使其隐忍就䌸，以台台之宽仁，必能为之矜，全得比于吴六奇、苏利軰。然而虎贲不为者，独以得生为辱、得死为荣也。台台乃谓天报之以祸，亦未达天命之正矣。天以秩序经理人伦，即以忠孝经理人心。人心不死，则虎贲犹生，固借一武夫以愧我靡靡之文士。若论其过，则夷斋之贒必念旧恶，而孔子之圣不往公山矣。某固非碌碌因人，而与人为善、教人以忠，亦窃见天命之无常，犹幸赖人心之勿䘮。故虽不及武候之智，安忍掩武侯之愚乎？惟慷慨从容，各有难易，某愿为其难者。以両亲并在浅土，迫于王事，日夜痛心，欲一归营窀穸，然后自求所处耳。极知台台接引盛心，与藩院曲全大德。然感惠则有，失节则羞。且诸君子诚通天命，方将成一代之风俗，而不使下宇有一致命遂志之贞，则勲业亦藐乎小矣。肃此具复。

尝读前贤谢叠山先生《却聘书》，有云：“以某为大元之逸民可以，某为宋之逋逃臣亦可。”不觉掩卷三叹，谓人臣不幸当此劫数，忍辱忍死，千载下犹读其书，想见其人、其情词有足悲者。今某亦犹是也。蹇蹇尽瘁，无所短长，呼马呼牛，无所不可。奚敢以微衰之羽仪，拂拭于当途之豸绣乎？接台台封凾，标识似属托赝，即欲裁答，其道无邮。既而反复思之，凡大国诸君子不吝文诰，无非欲保全善类，以成宽大之美。若不据质而陈，则某直硁硁之小人矣。夫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者，君臣之义不可废也。即匹夫之谅，无益于成败之数，亦自全其羞恶之心。此心不可夺，可以动天地、泣鬼神。烈烈虎贲，其于“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䘮其元”，亦既遂之矣。而台台悯其家口焚灭，徒自苦辱，不如饶藻之优游，则有甘为鬼、不甘为豕者，其言果何如也？至若某与人为善，原非碌碌因人。生平介性，不磷不缁，自树而食，自筑而居。安其所不能，守其所不为。泯棼世界独存廉耻一道，以求无愧于先民焉。台台激浊扬清，为风纪之司，正须从某行其旌别。若徒曰呼之使来，非所以为教也。某亦曾叱御驱除当道之豺狼，与台台同；而宾礼幽贞之麟凤，与台台异。大海之东，岂不能容一故国之逋臣乎？必迫而驱之，使夺所守，则直以身命殉之耳！

昔年羊、杜分方，不废酬酢，至今岘山高风，令人遐慕。况台台为当世任人，仆为蹈海遗民乎。前承大教，谓有贪生之徒，或欲得仆而甘心者。仆久办一死，死非所畏，但须明白死，不肯借宵人为功也。是以迁徙无常，不敢即安，即台台之意耳。先时许、李二公，曲为推致，即一价为仇家报送，且觧其䌸。仆虽不能靣谢，而中心不忘。窃谓感恩知己，即趋舍异路，自有元契，古今人岂不相及哉？故今敢有所请。舍弟从兄踉跄相失，□有僧人来云：“家眷被执。”此台台所谓贪生之徒，藉以为功，亶其然矣。舍弟依处那潭，读书耕田，不与外事。若止以硁硁获罪，则城璧实累弟，弟无与也。且乳臭之子，得之不足以献俘；释之，犹足以昭德。台台仁人君子也，若幸加矜怜，发其外父谭生员收养，使暮年之弟藉以有后，则戴德不倍于许、李二公释仆乎。临启曷任恳切。

不侫生长文、谢之乡，佩服忠节之训，已早定于受经日矣。至时事之可为、不可为，与人情各为其所为，此有命数，岂可强乎？如台台来谕，为不侫苟免之计诚然，为君子成人之美则未也。陶靖节三径松菊，义不忘晋。使其时有为宋而招之出者，彼必不肯舎停云而折腰五斗也。硁硁匹夫之谅，既不能效匡攘之夷吾，亦求无愧于守死之公胜而已。台台气壮图麟，为新朝锺鼎；不侫志赍衰凤，为旧国羽仪。其置之箕山、颕水，唯命；其迫之孤屿、穷岛，亦唯命。涯涛万丈，纲常千古，岂敢自菲薄而贻羞台台之来教哉？余发种种，年已七十，于此计之审矣。惟高明谅之。

执事乘时者也，不侫违时者也。乘时者谓之俊杰，违时者谓之顽钝。両者不相为，而亦或相成。非俊杰无以见顽钝之贞，非顽钝无以见俊杰之大。一部十七史，有封者、拜者，即有死者、遁者。或贺或吊，或号或笑，载笔之班，并书不悖。此亦古今是非之林矣，岂以俊杰可为，顽钝不可为哉？若谓守贞为异己之行，必不容于功名之徒，则飞熊必杀叩马矣，而何以义之也？闻执事人则行伍，心则菩提，此净明忠孝公家之祖法矣。且天道人伦，炳如日星。执事不忘旧德，方望以忠孝自勉，而恶人之为之乎？岂知顽钝之志，确平不㧞。自佟、李发难之初，已矢天坚定矣。若至此改柯易节，是顽钝而无耻也。无耻之人，即得比数犬豕，亦俊杰所不齿也。今之累累若若，卖降恐后，岂少此一种？而必欲不侫与之同丑而胥溺，岂执事与人为善之盛心哉？嗟乎！舍生取义，杀身成仁，慷慨从容，不敢不勉。若执事既成俊杰之功，不察顽钝之志，则山癯百折之躯，亦付之海王千里之鱼而已。百年旦暮，乘时违时，亦各适己事耳，无相逼也。

向者草率具复，顽钝无文，亦望台台推见至隐，置之惟命，求之亦惟命，乃敢烦铺张雄槩，而再辱教言乎？何其待顽钝之厚也。四时代谢，进者乘权，然人不能争在天之数，天亦不能夺在人之心。故天命无常，而人伦有常。非有常者经天不晦，则大乱之道，即三代而上不能治矣。是以古之君子，虽当势穷力竭之时，辞荣避世，犹必硁守一节，不敢苟且。无他，有常之心，原从大植，故不可以利动，不可以威劫，介然存于両间，天亦不得不以日星表白其志。陆、张、文、谢，彼其人岂望后世名哉？亦不折其天植者而已。台台责以君辱臣死，其谁敢辞？然慷慨从容，泰山鸿毛，亦自有辨；死绥死辔，亦各有守。不侫挂冠缴印，不得死所，故隐忍入山，穷蹴不怨。今幸台台赐以瑶凾，申以大义，则成我不必生我，不侫死且不朽。载笔之班，书台台功烈，其能遗逸顽钝之硁硁乎？即号之为假忠假义，百世之后，亦必有能辨之者。且人谁不欲以忠义自为也？虽趋舎异路，而志愿则同。台台不与假忠假义，则必有真忠真义者死而明自靖之心，而敢为台台之罪人，贻羞辱于当世耶？西山自洁，东陵自污，无意云台，向求铜马。台台以严词律人可矣。若不佞行己无亏，载碑両粤，责以主辱臣死，一言所无逃罪，岂必加以比匪之伤，而后为无辞哉？肃此上复，冀埀察不宣。

古之贒达，所以能屈天下，令人感悦怀服者。无他，视其人之所持，酌处以礼义而已。故玉帛有加，泉石无易。却聘之义存，聘者之礼意亦存矣。今不侫固无足比数于古人，然蒙台台三锡之以华翰，可谓有礼；责之以主辱臣死，可谓尽义；释小价不杀，又可谓推情。径虽异趣，神则同好，能不感怀？而亦有不尽达者，不敢不答。夫隐沦被褐，苟全性命于乱世，此不侫之素心也乃。赍志荒庄，弋墓翔集，如鱼津何？使不佞壮心未已，尚能抱桴鼓，立军门，则不挂冠入深林矣！且荆棘蛮触，自为蜗斗，亦幸无发踪指示者耳。若汉杰当场，虽傀儡必有可观，乃如是已耶？此不待智者能辨之也。至云招亡纳叛，劫掠以资穷蹙，此语胡为乎来哉？白首之心虽衰，青云之志不坠。生来介性，不磷不缁。台台过求，不但不侫不受，即涂之人亦不甘为不侫受矣。虽然，呼牛呼马，虫臂鼠肝，昔人不云然乎？台台以礼自处，不侫以义自决。不必生之为恩，杀之为怨。正气不辱，高谊自芬。古今人岂不相及？唐有张、许，宋有文、谢。我明三百年养士，亦必有愿慕者，直须时耳。他何知焉？

十月日接印封一凾，不知从何发来，亦不知因何留滞。今复奉严谕，乃知前凾非假托也。在平时敌国之体，则不敢裁答以辱崇高。若某则已誓天山为方外人矣。游息宇下，呼牛呼马，无所不可。老藩台仁心义质，已昭揭于天下矣。开诚布公，招携怀远。即不得已而用兵，亦濡迟柔服，不加屠戮。如文安之役，既成烈士之名，而又恤其藐孤，并释诸囚累。此一叚风励忠义之意，无间然也。今某渡海就食茺庄，亦恃老藩台宽仁可以无恐。然而不敢出见者，非畏罪也。凡人不能违天者，命也；天不违人者，义也。命为众志之所安，义为孤臣之自靖。若群天下顺命悖义，随流焉而无一人抵持其间，则人生羞恶之端绝矣。是以一节之士以义自守，当涂之人以义成人，是某所望于藩台者也。至如明谕所云，读书达理，晓畅事机者。此正呼之使觉，觉之使愧。“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若不能从容就义，而浪言俊杰识时以文其苟且，此又与于无耻之甚者也，岂足以副老台台风励忠义之意乎？天命既讫，故国逋臣，止欠一死。所不甘即死者，盖亦有隐痛焉。室庐焚败，父母两棺未归窀穸，终夜涕零，犹冀一反故乡，躬亲负土，以稍赎不孝之罪于万一，然后求所以自靖。此愿获伸，固老藩台之赐也；若不获命，投身深渊，死且不朽，亦老藩台之赐也。独以道人素行不磷不缁，而犹不免于降人之口，致仁人三至之疑，夷跖不辨，是则侠士所云“剖心不服”者也。虽然，三代之直，一时难掩，老藩台亦就斯民而详察之可矣。

十六日接奉温谕，庄诵深绎，具见执事满腔恻隐，如世尊为众生说法，罔有涯涘。某心虽石，亦点头矣。惟自念孤蹇无济时艰，罪固应死。即幸逢宽大，终不敢苟且偷生。今日出山，亦重自审处。古人大节昭于日星，岂肯殉沟壑哉？故王虎贲自得死所，某非不可为王虎贲死也，泰山鸿毛，此亦有辨，未敢苟然矣。况三奉师命，皆以孤臣为辞，不离寓地，何以觧民之怨？且叛将萧国隆逞私害正，见机不作，不终贻比匪之伤乎？若曰仰承德意而始翻然，则小人望幸之私矣，岂某之所为哉？某之审处，亦自计无所不可耳。其以为俘耶？从文、谢于燕市，唯命。其以为戮耶？从张、陆于崖门，亦惟命。其以为示宽大而以为宥耶？则从曹溪老衲，借然灯以照自靖之心，亦惟命。然此亦不敢望矣。慷慨从容，要之致命遂志，是非乃见。某岂恃执事恻隐之盛心，而泯㓕行己之羞恶哉？率百口以赴水火，亦无不可。但硁守一节，罪不及孥。且自念家世忠厚，亦不应以一身之累，重祖宗百代之忧。此则望执事主持耳。天旱农忧，师行民扰，莅兹土者万分艰难。故不忍以逋臣行役，资其迎送，重累地方。因假寓春州僧舍，如古谪官薄示放罚，凭吊往哲，有胡澹庵先生之遗风在焉。其题咏山水自嘉，某足不出戸，聊以卧游而已。

奉到执事明谕，恩意亶厚，情词深挚。即初命得此，已切感激，况蒙三命五申，惓惓不倦乎？某何敢偃仰濡滞，使迹邻倔拗，自取罪戾？昔元欲官文山，答曰：“孤臣分一死耳。倘缘宽假，得以黄冠归故乡，处方外备顾问可也。”某幸执事明示宽假矣，可望为方外之民矣。成我生我，德莫大焉。况使不蒙宽假，亦惟有昔人之成法在也，岂肯效草泽反复，侥幸偷生旦夕之命耶？执事亦顾其人而诚信之可耳。某硁守坚白，不磷不缁，入山十年，自耕而食，自筑而居。夷跖之分难欺指示。今求鬻耕桑之业以资归途，亦窘于计无所出。且前蒙平藩温谕，谓“本官租债田舎，当代为收拾”，又蒙执事轸念，亦谕及此。不然，某岂敢上渎，自污贻“逝梁发笱”之讥乎？伏承教命，则亦已矣。家累重滞，付之长男拮据，乞恩放归，即于某日自春趋肇。惟久病伤心，癯癯骨立，不能晋谒申谢。此则在大人君子之涵宥，或不责以苛礼耳。方外之民，愿得静僻一枝，暂尔栖息，如顶海、如梅庵、如天安江楼，惟命安置，不敢城居辱棨㦸之威严也。谨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