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太傅董公行状
作者:韩愈 
本作品收录于《昌黎文钞

    公讳晋,字混成,河中虞乡万岁里人。少以明经上第。宣皇帝居原州,公在原州,宰相以公善为文,任翰林之选闻。召见,拜秘书省校书郎,入翰林为学士。三年出入左右,天子以为谨愿,赐绯鱼袋,累升为卫尉寺丞。出翰林,以疾辞,拜汾州司马。崔圆为扬州,诏以公为圆节度判官,摄殿中侍御史。以军事如京师朝,天子识之,拜殿中侍御史内供奉;由殿中为侍御史,入尚书省为主客员外郎;由主客为祠部郎中。

    先皇帝时,兵部侍郎李涵如回纥,立可敦。诏公兼侍御史,赐紫金鱼袋,为涵判官。回纥之人来曰:“唐之复土疆,取回纥力焉,约我为马市。既入,而归我贿不足,我于使人乎取之。”涵惧不敢对,视公。公与之言曰:“我之复土疆,尔信有力焉。吾非无马,而与尔为市,为赐不既多乎?尔之马岁至,吾数皮而归资,边吏请致诘也。天子念尔有劳,故下诏禁侵犯。诸戎畏我大国之尔与也,莫敢校焉。尔之父子宁而畜马蕃者,非我谁使之?”于是其众皆环公拜,既又相率南面序拜,皆两举手曰:“不敢复有意大国。”自回纥归,拜司勋郎中,未尝言回纥之事。迁秘书少监,历太府、太常二寺亚卿,为左金吾卫将军。

    今上即位,以大行皇帝山陵,出财赋,拜太府卿;由太府为左散骑常侍,兼御史中丞,知台事。三司使选擢才俊有威风,始公为金吾,未尽一月,拜太府。九日,又为中丞,朝夕入议事。于是宰相请以公为华州刺史,拜华州刺史、潼关防御镇国军使。朱泚之乱,加御史大夫,诏至于上所,又拜国子祭酒,兼御史大夫,宣慰恒州。于是朱滔自范阳以回纥之师助乱,人大恐。公既至恒州,恒州即日奉诏出兵,与滔战,大破走之。

    还至河中。李怀光反,上如梁州。怀光所率皆朔方兵,公知其谋与朱泚合也,患之,造怀光言曰:“公之功,天下无与敌;公之过,未有闻于人。某至上所,言公之情,上宽明,将无不赦宥焉,乃能为朱泚臣乎?彼为臣而背其君,苟得志,于公何有?且公既为太尉矣,彼虽宠公,何以加此?彼不能事君,能以臣事公乎?公能事彼,而有不能事君乎?彼知天下之怒,朝夕戮死者也,故求其同罪而与之比。公何所利焉?公之敌彼有馀力,不如明告之绝,而起兵袭取之,清宫而迎天子,庶人服而请罪有司。虽有大过,犹将掩焉。如公则谁敢议?”语已,怀光拜曰:“天赐公活怀光之命。”喜且泣,公亦泣。则又语其将卒如语怀光者,将卒呼曰:“天赐公活吾三军之命。”拜且泣,公亦泣,故怀光卒不与朱泚。当是时,怀光几不反。公气仁,语若不能出口,及当事,乃更疏亮捷给。其词忠,其容貌温然,故有言于人,无不信。

    明年,上复京师,拜左金吾卫大将军;由大金吾为尚书左丞,又为太常卿;由太常拜门下侍郎平章事。在宰相位凡五年,所奏于上前者,皆二帝三王之道,由秦汉以降未尝言。退归,未尝言所言于上者于人。子弟有私问者,公曰:“宰相所职系天下。天下安危,宰相之能与否可见。欲知宰相之能与否,如此视之其可。凡所谋议于上前者,不足道也。”故其事卒不闻。以疾病辞于上前者不记。退以表辞者八,方许之。拜礼部尚书。制曰:“事上尽大臣之节。”又曰:“一心奉公。”于是天下知公之有言于上也。初,公为宰相时,五月朔会朝,天子在位,公卿百执事在廷,侍中赞,百僚贺,中书侍郎平章事窦参摄中书令,当传诏,疾作,不能事。凡将大朝会,当事者既受命,皆先日习仪,于时未有诏,公卿相顾。公逡巡进,北面言曰:“摄中书令臣某,病不能事,臣请代某事。”于是南面宣致诏词,事已复位,进退甚详。

    为礼部四年,拜兵部尚书。入谢,上语问日晏。复有入谢者,上喜曰:“董某疾且损矣!”出语人曰:“董公且复相。”既二日,拜东都留守,判东都尚书省事,充东都畿汝州都防御使,兼御史大夫,仍为兵部尚书。由留守未尽五月,拜检校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汴州刺史、宣武军节度副大使、知节度事、管内支度营田、汴宋亳颍等州观察处置等使。

    汴州自大历来,多兵事,刘玄佐益其师至十万。玄佐死,子士宁代之,畋游无度。其将李万荣乘其畋也,逐之。万荣为节度一年,其将韩惟清、张彦林作乱,求杀万荣不克。三年,万荣病风,昏不知事,其子乃复欲为士宁之故。监军使俱文珍与其将邓惟恭执之,归京师,而万荣死。诏未至,惟恭权军事。公既受命,遂行。刘宗经、韦弘景、韩愈实从,不以兵卫。及郑州,逆者不至,郑州人为公惧,或劝公止以待。有自汴州出者,言于公曰:“不可入。”公不对,遂行,宿圃田。明日,食中牟,逆者至,宿八角。明日,惟恭及诸将至,遂逆以入。及郛,三军缘道欢声,庶人壮者呼,老者泣,妇人啼,遂入以居。初,玄佐死,吴凑代之,及巩闻乱归,士宁、万荣皆自为而后命,军士将以为常,故惟恭亦有志。以公之速也不及谋,遂出逆。既而私其人,观公之所为以告,曰:“公无为。”惟恭喜,知公之无害己也,委心焉。进见公者退,皆曰:“公仁人也。”闻公言者,皆曰:“公仁人也。”环以相告,故大和。

    初,玄佐遇军士厚,士宁惧,复加厚焉。至万荣,如士宁志。及韩、张乱,又加厚以怀之;至于惟恭,每加厚焉。故士卒骄不能御,则置腹心之士,幕于公庭庑下,挟弓执剑以须。日出而入,前者去;日入而出,后者至。寒暑时,至则加劳赐酒肉。公至之明日,皆罢之。贞元十二年七月也。

    八月,上命汝州刺史陆长源为御史大夫、行军司马,杨凝自左司郎中为检校吏部郎中、观察判官,杜伦自前殿中侍御史为检校工部员外郎、节度判官,孟叔度自殿中侍御史为检校金部员外郎、支度营田判官。职事修,人俗化,嘉禾生,白鹊集,苍乌来巢,嘉瓜同蒂联实。四方至者,归以告其帅,小大威怀;有所疑,辄使来问;有交恶者,公与平之。

    累请朝,不许。及有疾,又请之,且曰:“人心易动,军旅多虞,及臣之生,计不先定,至于他日,事或难期。”犹不许。十五年二月三日,薨于位。上三日罢朝,赠太傅,使吏部员外郎杨于陵来祭,吊其子,赠布帛米有加。公之将薨也,命其子三日敛。既敛而行,于行之四日,汴州乱。故君子以公为知人。公之薨也,汴州人歌之曰:“浊流洋洋,有辟其郛;阗道欢呼,公来之初。今公之归,公在丧车。”又歌曰:“公既来止,东人以完;今公殁矣,人谁与安!”

    始公为华州,亦有惠爱,人思之。公居处恭,无妾媵,不饮酒,不谄笑,好恶无所偏,与人交,泊如也。未尝言兵,有问者,曰:“吾志于教化。”享年七十六。阶累升为金紫光禄大夫,勋累升为上柱国,爵累升为陇西郡开国公。娶南阳张氏夫人,后娶京兆韦氏夫人,皆先公终。四子:全道、溪、全素、澥。全道、全素,皆上所赐名。全道为秘书省著作郎,溪为秘书省秘书郎,全素为大理评事,澥为太常寺太祝,皆善士,有学行。

    谨具历官行事状,伏请牒考功,并牒太常议所谥,牒史馆请垂编录。谨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