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六 资治通鉴卷第七
秦纪二起阏逢阉茂(甲戌),尽玄黓执徐(壬辰),凡十九年。 北宋
朝散大夫右谏议大夫权御史中丞充理检使上护军赐紫金鱼袋臣司马光奉敕编集

后学天台胡三省音注

卷第八

    始皇帝下

    二十年(甲戌、前二二七)

    ①荆轲至咸阳,因王宠臣蒙嘉卑辞以求见;王大喜,朝服,设九宾而见之。韦昭曰:九宾,《周礼》九仪也,谓公、侯、伯、子、男、孤、卿、大夫、士也。《史记正义》曰:刘云:设文物大备,即谓九宾,不得以《周礼》九宾义为释。刘原父曰:宾,谓传摈之摈。九宾,摈者九人。荆轲奉图而进于王,图穷而匕首见,见,贤遍翻。因把王袖而揕之;未至身,王惊起,袖绝。荆轲逐王,王环柱而走。环,音宦。群臣皆愕,卒起不意,愕,五各翻。卒,读曰猝;后仓卒之卒皆同音。尽失其度。而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操尺寸之兵,操,七刀翻。左右以手共搏之,且曰:“王负剑!”负剑,王遂拔以击荆轲,断其左股。断,丁管翻。荆轲废,乃引匕首擿王,中铜柱。《索隐》曰:擿,与掷同,古字耳,音持益翻。中,竹仲翻。自知事不就,骂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遂体解荆轲以徇。体解,支解也。解,佳买翻。王于是大怒,益发兵诣赵,就王翦以伐燕,与燕师、代师战于易水之西,大破之。

    二十一年(乙亥、前二二六)

    ①冬,十月,王翦拔蓟,蓟,音计。燕王及太子率其精兵东保辽东,李信急追之。代王嘉遗燕王书,遗,于季翻。令杀太子丹以献。丹匿衍水中,《索隐》曰:衍水在辽东。燕王使使斩丹,欲以献王,王复进兵攻之。复,扶又翻。

    ②王贲伐楚,贲,音奔,翦之子也。取十馀城。王问于将军李信曰:“吾欲取荆,王父庄襄王讳楚,故谓楚为荆。于将军度用几何人而足?”度,徒洛翻。李信曰:“不过用二十万。”王以问王翦,王翦曰:“非六十万人不可。”王曰:“王将军老矣,何怯也!”遂使李信、蒙恬将二十万人伐楚;王翦因谢病归频阳。王翦,频阳人也。班《志》,频阳县属京兆,秦厉公所置。应劭《注》曰:县在频水之阳。杜佑曰:美阳本汉频阳县,故城在县西南三十里。宋白曰:因界内频阳山而名。

    二十二年(丙子、前二二五)

    ①王贲伐魏,引河沟以灌大梁。班《志》:陈留郡浚仪县,故大梁,狼汤水所经也。《水经》:渠水出荥阳北河,东南流至浚仪县。《注》云:始皇使王贲攻魏,断故渠,引水东南出以灌大梁,因谓之梁沟。三月,城坏。魏王假降,杀之,遂灭魏。降,户江翻。

    王使人谓安陵君曰:“寡人欲以五百里地易安陵。”安陵君曰:“大王加惠,以大易小,甚幸。虽然,臣受地于魏之先王,愿终守之,弗敢易!”王义而许之。

    ②李信攻平舆,班《志》:汝南郡有平舆县,春秋沈子之国。舆,音预,《史记正义》读如字。蒙恬攻寝,班《志》:汝南郡有寝县。应劭曰:孙叔敖子所邑之寝丘是也;世祖更名固始。徐广曰:寝,今固始寝丘。师古曰:寝,子衽翻。刘仲冯曰:据后淮阳国已有固始,此寝疑自别地。余谓郡县离合无常,盖后来并寝入固始也。杜佑曰:颍州治汝阴县,有寝丘,秦蒙恬攻寝即此。大破楚军。信又攻鄢郢,破之。此鄢郢非楚故都之鄢郢也。楚故都为白起所取,秦已置南郡。据楚都寿春,以寿春为郢,则其前自郢徙陈,亦必以陈为郢矣。然则此郢乃陈也。鄢即颍川之鄢陵,与平舆、城父地皆相近。或曰:“鄢郢”当作“鄢陵”。于是引兵而西,与蒙恬会城父。班《志》,沛郡有城父县。《索隐》曰:在汝南,即应鄕。《史记正义》曰:言引兵而会城父,则是汝州郏城县东父城者也。《括地志》:汝州郏城县东四十里有父城故城,即服虔云“城父,楚北境”者也。又许州叶县东北四十五里亦有父城故城,即杜预云“襄城,城父县”者也。此二城,父城之名耳,服虔城父是误也。《左传》及《水经注》云:楚大城城父,使太子建居之。《十三州志》云:太子建所居城父,谓今亳州城父,是也。此三家之说,是城父之名。班《志》云,颍川父城县、沛郡城父县,据县属郡,其名自分。楚人因随之,三日三夜不顿舍,大败李信,入两壁,杀七都尉;此郡都尉将兵从伐楚者也。秦列郡有守,有尉,有监,然秦、汉之制,行军亦自有都尉。败,补迈翻。李信奔还。

    王闻之,大怒,自至频阳谢王翦曰:“寡人不用将军谋,李信果辱秦军。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王翦谢:“病不能将。”王曰:“已矣,勿复言!”将,即亮翻。复,扶又翻。王翦曰:“必不得已用臣,非六十万人不可!”王曰:“为听将军计耳。”于是王翦将六十万人伐楚。王送至霸上,应劭曰:霸上,地名,在霸水上,在长安东三十里。霸水,古之滋水,秦穆公更名。王翦请美田宅甚众。王曰:“将军行矣,何忧贫乎!”王翦曰:“为大王将,有功,终不得封侯,故及大王之向臣,以请田宅为子孙业耳。”王大笑。王翦既行,至关,此当是出武关也。使使还请善田者五辈。或曰:“将军之乞贷亦已甚矣!”贷,与貣同,吐得翻,从人求物也。王翦曰:“不然。王怚中而不信人。《史记注》:怚,音粗。徐广曰:一作“粗”。今空国中之甲士而专委于我,我不多请田宅为子孙业以自坚,顾令王坐而疑我矣。”

    二十三年(丁丑、前二二四)

    ①王翦取陈以南至平舆。楚人闻王翦益军而来,乃悉国中兵以御之;王翦坚壁不与战。楚人数挑战,数,所角翻。挑战者,擿挠敌以求战也。挑,徒了翻。终不出。王翦日休士洗沐,而善饮食,抚循之;饮,于禁翻。食,祥吏翻,后以义推。亲与士卒同食。久之,王翦使人问“军中戏乎?”对曰:“方投石、超距。”徐广曰:“超”,一作“拔”。裴骃曰:据《汉书》云:甘延寿投石拔距,绝于等伦。张晏曰:范蠡《兵法》:飞石重十二斤,为机发,行三百步。延寿有力,能手投之。拔距,犹超距也。《索隐》曰:超距,犹跳跃也。余谓投石,以石投人也,齐高固“桀石以投人”是也。超距,距跃也,晋魏犨“距跃三百”是也。王翦曰:“可用矣!”楚既不得战,乃引而东。王翦追之,令壮士击,大破楚师,至蕲南,班《志》,沛郡有蕲县。《史记正义》曰:徐州县也。康以为江夏之蕲春,其误甚矣。蕲,渠之翻,又音机。杀其将军项燕,项燕,项梁之父也。燕,乌贤翻。楚师遂败走。王翦因乘胜略定城邑。

    二十四年(戊寅、前二二三)

    ①王翦、蒙武虏楚王负刍,以其地置楚郡。楚至是亡矣。按秦三十六郡无楚郡,此盖灭楚之时暂置耳;后分为九江、鄣、会稽三郡。

    二十五年(己卯、前二二二)

    ①大兴兵,使王贲攻辽东,虏燕王喜。燕至是亡。

    臣光曰:燕丹不胜一朝之忿以犯虎狼之秦,胜,音升。轻虑浅谋,挑怨速祸,使召公之庙不祀忽诸,忽诸,言忽然而亡也。罪孰大焉!而论者或谓之贤,岂不过哉!
    夫为国家者,任官以才,立政以礼,怀民以仁,交邻以信;是以官得其人,政得其节,百姓怀其德,四邻亲其义。夫如是,则国家安如磐石,炽如焱火,炽,尺志翻。焱,弋赡翻。触之者碎,犯之者焦,虽有强暴之国,尚何足畏哉!丹释此不为,顾以万乘之国,决匹夫之怒,逞盗贼之谋,功隳身戮,社稷为墟,不亦悲哉!
    夫其膝行、蒲伏,非恭也;蒲,蓬逋翻,手行也。伏,凫墨翻,伏地也。复言、重诺、非信也;复言,谓言必信而可复也。重诺,重然诺也。糜金、散玉,非惠也;刎首、决腹,非勇也。要之,谋不远而动不义,其楚白公胜之流乎!白公胜欲报其父仇,不胜其忿,以及其叔父,事见《左传》。
    荆轲怀其豢养之私,不顾七族,汉邹阳曰:荆轲湛七族。应劭曰:荆轲为燕刺秦王,其族坐之湛没。欲以尺八匕首强燕而弱秦,不亦愚乎!故扬子论之,以要离为蛛蝥之靡,聂政为壮士之靡,要离,吴人,为吴王阖闾刺庆忌。言其力不足,譬如蜘蛛之螫毒于人而靡死耳。靡,披靡而死也。《尔雅疏》:鼅鼄,即鼄蝥。《方言》:自关以西,秦、晋之间谓之鼄蝥,赵、魏之间谓之鼅。蛛,音朱;蝥,音矛。靡,温公《扬子注》,音如字。康美为切,谓糜烂也。余谓康音义俱非。聂政事见一卷安王五年。荆轲为刺客之靡,皆不可谓之义。又曰:“荆轲,君子盗诸。”吴秘曰:荆轲,以君子之道类之则盗尔。善哉!

    ②王贲攻代,虏代王嘉。嘉奔代,见上卷十九年赵既不祀。

    ③王翦悉定荆江南地,降百越之君,置会稽郡。秦会稽郡治吴县,兼有今闽越、两浙之地。后汉分会稽置吴郡,而会稽郡徙治山阴县。刘恕曰:禹会诸侯江南而有功,因名其山曰会稽,犹言会计也。会,古外翻。

    ④五月,天下大酺。

    ⑤初,齐君王后贤,君王后,太史敫女,襄王后。事秦谨,与诸侯信;齐亦东边海上。言齐东取岛夷,以海上为边也。或曰:齐东边海,不与秦接,故不受兵。秦日夜攻三晋、燕、楚,五国各自救,以故齐王建立四十馀年不受兵。及君王后且死,戒王建曰:“群臣之可用者某。”王曰:“请书之。”君王后曰:“善!”王取笔牍受言,君王后曰:“老妇已忘矣。”忘,巫放翻。君王后死,后胜相齐,《姓谱》:后本郈氏,其后去“邑”。《史记正义》曰:胜,音升。多受秦间金。间,古苋翻;下同。宾客入秦,秦又多与金。客皆为反间,劝王朝秦,不脩攻战之备,不助五国攻秦,秦以故得灭五国。

    齐王将入朝,雍门司马前曰:《左传》:晋围齐,伐雍门之萩。杜预曰:雍门,齐城门也。《经典释文》:雍,于用翻;康于龙切,非也。“所为立王者,为社稷耶,为王耶?”王曰:“为社稷。”司马曰:“为社稷立王,王何以去社稷而入秦?”《孟子》曰:民为大,社稷次之,君为轻。齐王还车而反。

    即墨大夫闻之,见齐王曰:“齐地方数【章:十二行本“数”作“四”;乙十一行本同。】千里,带甲数百万。夫三晋大夫皆不便秦,而在阿、甄之间者百数;“甄”,当作“鄄”,音工掾翻。王收而与之百万人之众,使收三晋之故地,即临晋之关可以入矣。收三晋兵自河东攻秦则入临晋关。鄢郢大夫不欲为秦,而在城南下者百数,城南下,即南城之下也。南城,齐威王使檀子所守者。王收而与之百万之师,使收楚故地,即武关可以入矣。楚攻秦自南阳入武关。如此,则齐威可立,秦国可亡,岂特保其国家而已哉!”齐王不听。

    二十六年(庚辰、前二二一)

    ①王贲自燕南攻齐,猝入临淄,民莫敢格者。格,如字,止也,鬬也。秦使人诱齐王,约封以五百里之地,诱,音酉。齐王遂降,秦迁之共,班《志》,河内郡有共县。《史记正义》曰:今卫州有共城县。共,音恭;下同。处之松柏之间,饿而死。处,昌吕翻。齐人怨王建不早与诸侯合从,听奸人宾客以亡其国,歌之曰:“松耶,柏耶!住建共者客耶!”疾建用客之不详也。《索隐》曰:谓不详审用宾客,不知其善否也。齐田氏亡。

    臣光曰:从衡之说虽反复百端,然大要合从者,六国之利也。昔先王建万国,亲诸侯,使之朝聘以相交,飨宴以相乐,乐音洛。会盟以相结者,无他,欲其同心戮力以保家国也。曏使六国能以信义相亲,则秦虽强暴,安得而亡之哉!夫三晋者,齐、楚之藩蔽;齐、楚者,三晋之根柢;柢,都礼翻,又丁计翻。形势相资,表里相依。故以三晋而攻齐、楚,自绝其根柢也,以齐、楚而攻三晋,自撤其藩蔽也。安有撤其藩蔽以媚盗,曰“盗将爱我而不攻”,岂不悖哉!

    ②王初并天下,自以为德兼三皇,功过五帝,伏羲、神农、黄帝为三皇。少昊、颛顼、高辛、唐尧、虞舜为五帝。宋均注《援神契》引《甄耀度》曰:伏羲、神农、燧人为三皇。黄帝、颛顼、帝喾、唐尧、虞舜为五帝。孔颖达曰:郑玄注《中候敕省图》引《运斗枢》:伏羲、女娲、神农为三皇。五帝者,德合五帝座星者称帝,则黄帝、金天氏、高阳氏、高辛氏、陶唐氏、有虞氏是也;实六人而称五者,以其俱合五帝座星也。《白虎通》取伏羲、神农、祝融为三皇。帝者,天之一名,所以名帝。帝者,谛也,言天荡然无心,忘于物我,公平通远,举事审谛,故谓之帝也。帝号同天,名所莫加,而称皇者,以皇是美大之名,言大于帝也。乃更号曰“皇帝”,命为“制”,令为“诏”,师古曰:天子之言,一曰制书,二曰诏书。制书,谓其制度之命也。如淳曰:诏,告也。自秦、汉以下,唯天子得称之。更,工衡翻。自称曰“朕”。古者君臣之间通称曰朕;自秦定制,唯天子独称之。追尊庄襄王为太上皇。太上者,极尊之称也。始皇自号曰始皇帝,故追尊庄襄王为太上皇。自汉高帝以尊太公,此后不复为追号。制曰:“死而以行为谥,则是子议父,臣议君也,甚无谓。自今以来,除谥法。周公作《谥法》,缘行之美恶以立谥。如幽、厉之君,虽孝子、慈孙,百世不能改也。今秦除之,畏后人加己以恶谥也。谥,神志翻。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史记正义》:数,色主翻。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③初,齐威、宣之时,邹衍论著终始五德之运;所谓终始五德之运者:伏羲以木德王;木生火,故神农以火德王;火生土,故黄帝以土德王;土生金,故少昊以金德王;金生水,故颛顼以水德王;水生木,故帝喾又以木德王;木又生火,故帝尧以火德王;火又生土,故帝舜以土德王;土又生金,故夏以金德王;金又生水,故商以水德王;水又生木,故周以木德王:此五德之终而复始也。邹衍以为周得火德,盖以火流王屋为周受命之符,且服色尚赤故也。就衍之说以为终始,秦当以土为行。今始皇以水胜火,自以水为行,所谓推五胜也。汉初以土为行,盖亦祖衍之说也。及始皇并天下,齐人奏之。始皇采用其说,以为周得火德,秦代周,从所不胜,为水德。始改年,朝贺皆自十月朔;衣服、旌旄、节旗皆尚黑;数以六为纪。改年句断。夏以建寅之月为岁首,殷以建丑之月为岁首,周以建子之月为岁首;今始皇以建亥之月为岁首,是改年也。自此纪年皆以十月为岁首,朝贺以十月朔。以水为行,故色尚黑。水成数六,故以六为纪。

    ④丞相绾【章:十二行本“绾”下有“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言:“燕、齐、荆地远,避庄襄王讳,故以楚为荆。《索隐》曰:丞相绾,姓王。不为置王,无以镇之。请立诸子。”始皇下其议。下,遐嫁翻;凡自上而下之下皆同音。廷尉斯曰:班《书‧百官表》:廷尉,秦官。应劭曰:听狱必质诸朝廷,与众共之;兵狱同制,故称廷尉。师古曰:廷,平也;治狱贵平,故以为号。“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众,然后属疏远,相攻击如仇雠,周天子弗能禁止。今海内赖陛下神灵一统,皆为郡、县,诸子功臣以公赋税重赏赐之,甚足易制,易,以豉翻;《史记正义》音以职翻,非也。天下无异意,则安宁之术也。置诸侯不便。”始皇曰:“天下共苦战鬬不休,以有侯王。赖宗庙,天下初定,又复立国,是树兵也;而求其宁息,岂不难哉!廷尉议是。”

    分天下为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监。裴骃曰:三川、河东、南阳、南郡、九江、鄣郡、会稽、颍川、砀郡、泗水、薛郡、东郡、琅邪、齐郡、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代郡、巨鹿、邯郸、上党、太原、云中、九原、雁门、上郡、陇西、北地、汉中、巴郡、蜀郡、黔中、长沙,凡三十五郡,与内史为三十六郡。班《书‧百官表》:郡守掌治其郡;郡尉掌佐守典武职、甲卒;监御史掌监郡。守,始究翻。监,去声;康又居衔切。余谓守、尉、监,官名也,当从去声;若监郡之监则从平声。《记‧王制》:天子使其大夫为三监,监于方伯之国。陆德明《释文》:监,古暂翻;监于,古衔翻;可以知矣。

    收天下兵聚咸阳,销以为锺鐻、鐻与虡同,音巨。虡者所以悬锺;横曰笋,植曰虡。金人十二,重各千石,置宫庭【章:十二行本“庭”作“廷”;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中。《史记正义》曰:《汉书‧五行志》:时大人见临洮,长五丈,足履六尺,皆夷狄服,凡十二人;故销兵器,铸而象之,所谓“金狄”也。一法度、衡、石、丈尺。徙天下豪桀于咸阳十二万户。

    诸庙及章台、上林皆在渭南。上林在汉长安县西南。秦始起上林苑,至汉武帝又增而广之。每破诸侯,写放其宫室,作之咸阳北阪上,程大昌《雍录》曰:咸阳北阪,汉武帝别名渭城。阪,即九嵕诸山麓也。南临渭,自雍门以东至泾、渭,殿屋、复道、周阁相属,徐广曰:雍门在高陵县。《史记正义》曰:在今岐州雍县东。余按班《志》,高陵县属左冯翊,左辅都尉治焉;雍县属右扶风。二说相去何远也?《三辅黄图》曰:长安城西出北头第一门曰雍门,本名西城门。但长安本秦离宫,秦之咸阳则汉扶风之渭城也。渭城与长安相去虽不远,然秦时长安未有十二门也。岂作史者因汉之雍门而书之欤!泾、渭,言泾、渭之交也。复,与复同,音方目翻。复道,阁道也;上下有道,故谓之复。所得诸侯美人、锺鼓以充入之。

    二十七年(辛巳、前二二〇)

    ①始皇巡陇西、北地,至鸡头山,过回中焉。范《史‧隗嚣传》:王孟塞鸡头道。贤《注》曰:在原州高平县西。《括地志》:成州上禄县东北二十里有鸡头山。应劭曰:回中在安定高平。孟康曰:回中在北地。贤曰:回中在汧。《括地志》:回中宫在雍西四十里。《史记正义》曰:言始皇西巡,出陇右,向西北,出宁州,西南行至成州,出鸡头山,东还过岐州之回中宫也。余谓上书巡陇西、北地,则先至原州之鸡头山而还过回中,道里为顺。若出成州之鸡头,则须先过回中而后至鸡头。以书法之前后观之,居然可见。

    ②作信宫渭南,已,更命曰极庙。作宫已成而更名也。《索隐》曰:言为宫庙象天极,故曰极庙;《天官书》:中宫曰天极,是也。自极庙道通骊山,作甘泉前殿,筑甬道自咸阳属之,治驰道于天下。《三辅黄图》曰:甘泉宫,一名云阳宫。《关辅记》曰:林光宫,一曰甘泉宫,始皇造,在今池阳县西。故甘泉山宫周匝十馀里,汉武帝广之,周十九里。又《黄图》曰:咸阳北至九嵕、甘泉,南至鄠、杜,东至河,西至汧、渭之交;东西八百里,南北四百里,离宫、别馆,联望相属。甬道,唐夹城之类也。应劭曰:筑垣墙如街巷。甬,余陇翻。贾山曰:秦为驰道于天下,东穷燕、齐,南极吴、楚,江湖之上,濒海之观毕至。道广五十步,三丈而树,厚筑其外,隐以金椎,树以青松。应劭曰:驰道,天子所行道也,若今之中道。孔颖达曰:驰道,如今御路也;是君驰走车马之处,故曰驰道。属,之欲翻。

    二十八年(壬午、前二一九)

    ①始皇东行郡、县,上邹峄山,立石颂功业。班《志》:鲁国邹县,峄山在北。应劭曰:邾文公迁于绎,即此。《括地志》:邹峄山在兖州邹县南二十二里。峄,音亦。于是召集鲁儒生七十人,孔颖达曰:儒之言优也,柔也,能安人,能服人。又,儒者,濡也,以先王之道能濡其身。至泰山下,议封禅。诸儒或曰:“古者封禅,为蒲车,恶伤山之土石、草木;扫地而祭,席用【章:十二行本“用”作“因”;乙十一行本同。】葅秸。”议各乖异。始皇以其难施用,由此绌儒生。《括地志》:泰山在兖州博城县西北三十里,一曰岱宗。服虔曰:封者,增山之高;禅,广地也。张晏曰:天高不可及,于泰山上立封禅以祭之,冀近神灵也。项威曰:封泰山,告太平,升中和之气于天。祭土为封,谓负土于泰山为坛而祭也。除地为𫮃;后改“𫮃”为“禅”。《晋太康地记》曰:为坛于泰山以祭天,示增高也;为𫮃于梁父以祭地,示广也。《白虎通》曰:王者易姓而起,必升封于泰山之上者何?因高告高,顺其类,故升封者增高也。下禅梁父之基,广厚也。刻石纪号者,著己之功迹以自劝也。增太山之高以报天,附梁父之基以报地。恶,乌路翻。师古曰:蒲车,以蒲裹轮。“葅秸”,班《志》作“苴秸”。如淳曰:苴,读如租;秸,读曰戛。晋灼曰:苴,藉也;师古曰:茅藉也。“苴”,本作“葅”,假借用。应劭曰:秸,藳本,去皮以为席。绌,与黜同,黜退也。而遂除车道,上自太山阳至顚,立石颂德;从阴道下,禅于梁父。师古曰:山南曰阳,山北曰阴。班《志》,泰山郡有梁父县。师古《注》曰:以山名县。《括地志》:梁父山在兖州泗水县北八十里。父,音甫。其礼颇采太祝之祀雍上帝所用,班《表》:奉常之属有雍太祝令、丞,盖汉仍秦制也。秦作畤于雍以祀上帝,今采其礼以为封禅礼。而封藏皆秘之,世不得而记也。

    于是始皇遂东游海上,行礼祠名山、大川及八神。《封禅书》:八神:一曰天主,祠天齐渊水;二曰地主,祠太山、梁父;三曰兵主,祠蚩尤;四曰阴主,祠三山;五曰阳主,祠之罘山;六曰月主,祠之莱山;七曰日主,祠成山;八曰四时主,祠琅邪。或曰:八神,齐自太公以来祠之。始皇南登琅邪,大乐之,留三月,作琅邪台,立石颂德,明得意。班《志》,琅邪郡有琅邪县。《山海经》:琅邪台在勃海间,琅邪之东。郭璞曰:琅邪临海边,有山曰琅邪台。越王句践徙琅邪,作观台以望东海。《史记》曰:始皇徙三万家于台下。是其所作因越之旧也。《括地志》:琅邪山在密州诸城县东南百四十里;始皇立层台于山上,谓之琅邪台。邪,音耶。大乐之,乐琅邪之风景也。乐,音洛。

    初,燕人宋毋忌、羡门子高之徒称有仙道、形解解,佳买翻。销化之术,燕、齐迂怪之士皆争传习之。《道经》:月中仙人宋毋忌。《白泽图》云:火之精曰宋毋忌。盖其人火仙也。张曰:羡门子高,仙人,居碣石山上。服虔曰:形解,尸解也。张晏曰:人老而解去,故骨如变化也。今山中有龙骨,世谓之龙解骨化去。迂,羽俱翻,又忧俱翻。自齐威王、宣王、燕昭王皆信其言,使人入海求蓬莱、方丈、瀛洲,云此三神山在勃海中,去人不远。患且至,则风引船去。尝有至者,诸仙人及不死之药皆在焉。及始皇至海上,诸方士齐人徐巿等争上书言之,太史公曰:嬴姓分封者为徐氏。《姓谱》曰:皋陶子伯益佐禹有功,封其子若木于徐。请得齐戒与童男女求之。齐戒之齐,读曰斋。于是遣徐巿发童男女数千人入海求之。船交海中,皆以风为解,师古曰:自解说云“为风不得而至”。自解,犹今言分疏。曰:“未能至,望见之焉。”

    始皇还,过彭城,班《志》,楚国有彭城县,古彭祖国。斋戒祷祠,欲出周鼎泗水,《水经》:泗水出鲁国卞县北山,东南过彭城县,又东过下邳县入淮。时人相传以为宋太丘社亡而周鼎没于泗水中,故祠泗水,欲出周鼎。使千人没水求之,弗得。乃西南渡淮水,《水经》:淮水出南阳郡平氏县桐柏山,东南至淮陵入海,行三千馀里。之衡山、南郡。班《志》,衡山在长沙国湘南县之东南。《括地志》:衡山,一名岣嵝山,在衡州湘潭县西四十一里。汉衡山国在江北;秦拔楚郢,置南郡;唐为荆州江陵府。之,往也。浮江至湘山祠,逢大风,几不能渡。几,居依翻。上问博士曰:“湘君何神?”对曰:“闻之:尧女,舜之妻,葬此。”班《志》:湘水出零陵郡零陵县阳朔山,北至酃入江。《括地志》:黄陵庙在岳州湘阴县北五十七里,舜二之神。二妃冢在湘阴县一百六十里青草山上。盛弘之《荆州记》:青草湖,南有青草山,湖因山而名。舜陟方死于苍梧,二妃死于江、湘之间,因葬焉。博士以儒学为官。汉成帝诏曰:儒林之官,四海渊源。宜皆明于古今,温故知新,通达国体,故谓之博士。始皇大怒,使刑徒三千人皆伐湘山树,赭其山。赭,音者,赤也。遂自南郡由武关归。

    ②初,韩人张良,其父、祖以上五世相韩。张良大父开地,相韩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父平,相釐王、悼惠王,凡五世。及韩亡,良散千金之产,欲为韩报仇。为,于伪翻。

    二十九年(癸未、前二一八)

    ①始皇东游,至阳武博浪沙中,班《志》,阳武县属河南郡,有博浪沙。《索隐》曰:今浚仪西北四十里有博浪城。《史记正义》曰:郑州阳武县有博浪沙,当官道。师古曰:“狼”,音浪,《史记》作“浪”,《正义》音狼。张良令力士操铁椎狙击始皇,误中副车。狙,玃属。狙之伺物,必伏,乘其便而击之。狙击者,谓伏其旁而狙伺以击之也。狙,千恕翻,又千余翻。《索隐》曰:《汉官仪》:天子有属车,即副车,奉车郎御而从后。余谓副,贰也;汉有五时副车,又在属车之外。始皇惊,求,弗得;令天下大索十日。索,山客翻。

    始皇遂登之罘,班《志》:之罘山在东莱腄县。《括地志》:之罘山在莱州文登县东北一百八十里。罘,音浮。刻石;旋,之琅邪,道上党入。旋,即还字。之,往也。

    三十一年(乙酉、前二一六)

    ①使黔首自实田。二十六年,更名民曰黔首。孔颖达曰:黔,黑也。凡民以黑巾覆头,故谓之黔首。

    三十二年(丙戌、前二一五)

    ①始皇之碣石,班《志》:大碣石山在右北平郡骊成县西南。文颖曰:碣石在辽西郡絫县。郦道元曰:濡水至絫县碣石山。今[于此]枕海有石如埇道,数十里,当山顶有大石如柱形,往往而见,立于巨海之中,名天桥柱。碣,音桀。使燕人卢生求羡门,《姓谱》:姜姓之后,封于卢,以国为氏。刻碣石门。坏城郭,决通堤坊。坏,音怪。坊,读曰防。始皇巡北边,从上郡入。卢生使入海还,因奏《录图书》曰:“亡秦者胡也。”《录图书》,如后世谶纬之书。郑玄曰:胡,胡亥,秦二世名也。秦见图书而不知此为人名,反备北胡。始皇乃遣将军蒙恬发兵三十万人,北伐匈奴。

    三十三年(丁亥、前二一四)

    ①发诸尝逋亡人、赘婿、贾人为兵,贾谊曰:秦人家贫子壮则出赘。师古曰:谓之赘婿,言其不当出在妻家,犹人身之有疣赘也。转货贩易者为商,坐市贩卖者为贾。赘,之锐翻。略取南越陆梁地,《索隐》曰:谓南方之人,其性陆梁,故曰陆梁地。班《表》,汉高帝功臣有陆量侯须无,诏以为列诸侯,自置吏令、长,受令长沙王。如淳曰:陆量,《秦始皇本纪》所谓陆梁地也。置桂林、南海、象郡;桂林因产桂而名。合浦以南,山间无杂木,冬夏长青,叶长尺馀。文颖曰:桂林,今郁林。师古曰:桂林,今桂州界是其地,非郁林也。南海郡,今广州。《茂陵书》曰:象郡治临尘,去长安万七千五百里。韦昭曰:今日南是也。以谪徙民五十万人戍五岭,与越杂处。所谓谪戍也。《晋志》曰:自北徂南,入越之道,必由岭峤;时有五处,故曰五岭。师古曰:岭者,西自衡山之南,东穷于海,一山之限耳,而别标名,则有五焉。裴氏《广州记》曰:大庾、始安、临贺、桂阳、揭阳为五岭。邓德明《南康记》曰:大庾岭,一也;桂阳骑田岭,二也;九真都庞岭,三也;临贺萌渚岭,四也;始安越城岭,五也。师古以裴说为是。蜀《注》曰:大庾岭在虔州;永明岭、白芒岭在道州;腊岭在郴州;临源岭在桂州。谪,则革翻。处,昌吕翻。

    ②蒙恬斥逐匈奴,收河南地为四十四县。筑长城,因地形,用制险塞;起临洮至辽东,延袤万馀里。于是渡河,据阳山,逶迤而北。师古曰:河南地当北地之北,黄河之南。余按,河出积石,过金城、陇西、安定、北地郡界,皆东北流;北过朔方、窳浑间,方屈而东南流,迳高阙南;又自临河县东迳阳山南,徐广所谓阳山在河北、阴山在河南者。刘昭曰:二山皆属五原郡西安阳县。班《志》,临洮县属陇西郡。洮水出西羌中,北至枹罕东入河。县临洮水,因以为名。洮,土刀翻。延,长行也。南北曰袤。袤,音茂。逶,于为翻。迤,以支翻。暴师于外十馀年,蒙恬常居上郡统治之;威振匈奴。暴,读如字;刘伯庄音仆。《括地志》:上郡故城在绥州上县东南五十里。

    【“三”原误作“二”。】十四年(戊子、前二一三)

    ①谪治狱吏不直及覆狱故、失者,覆狱者,奏当已成而覆按之也。故者,知其当罪与不当罪而故出入之;失者,误出入也。筑长城及处南越地。处,昌吕翻。

    丞相李斯上书曰:“异时诸侯并争,厚招游学。今天下已定,法令出一,百姓当家则力农工,士则学习法令。今诸生不师今而学古,以非当世,惑乱黔首,相与非法教人;闻令下,则各以其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夸主以为名,异趣以为高,率群下以造谤。如此弗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禁之便!臣请史官非秦记皆烧之;此烧列国史记也。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有藏《诗》、《书》、百家语者,皆诣守、尉杂烧之。秦之焚书,焚天下之人所藏之书耳,其博士官所藏则故在;项羽烧秦宫室,始并博士所藏者焚之。此所以后之学者咎萧何不能于收秦图书之日并收之也。有敢偶语《诗》、《书》弃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见知不举,与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烧,黥为城旦。应劭曰:城旦,旦起行治城;四岁刑也。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有欲学法令者,【章:十二行本“有欲”二字互乙,无“者”字;乙十一行本同。】以吏为师。”制曰:“可。”

    魏人陈馀谓孔鲋曰:“秦将灭先王之籍,而子为书籍之主,其危哉!”子鱼曰:“吾为无用之学,知吾者惟友。秦非吾友,吾何危哉!吾将藏之以待其求;求至,无患矣。”孔鲋,孔子八世孙,字子鱼。鲋,音附。

    三十五年(己丑、前二一二)

    ①使蒙恬除直道,道九原,抵云阳。班《志》,云阳县属冯翊。堑山堙谷,堑,七艳翻。堙,音因。千八百里;数年不就。

    ②始皇以为咸阳人多,先王之宫庭【章:十二行本“庭”作“廷”;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小,乃营作朝宫渭南上林苑中,先作前殿阿房,师古曰:阿,近也;以其去咸阳近,且号阿房。《索隐》曰:此以形名宫也;言其宫曰[四]阿房[旁]广也。《三辅黄图》曰:作宫阿基旁,天下谓之阿房。《括地志》:秦阿房宫亦曰阿城,在雍州长安县西一十四里。《史记正义》曰:按宫在上林宛中;雍州郭城西南面,即阿房宫城东南面也。房,白郎翻。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万人,下可以建五丈旗,周驰为阁道,自殿下直抵南山,关中有南山、北山:自甘泉连延至巀嶭、九嵕为北山;自终南、太白连延至商岭为南山。表南山之顚以为阙。为复道,自阿房度渭,属之咸阳,以象天极阁道、绝汉抵营室也。《天官书》曰:天极后十七星,绝汉抵营室,曰阁道。北辰为天极。营室二星,天子之宫也。隐宫、徒刑者七十【章:十二行本“十”下有“馀”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张校同。】万人,《史记正义》曰:馀刑见于市朝;宫刑,一百日隐于荫室养之乃可,故曰隐宫,下蚕室是也。徒刑者,有罪既加刑,复罚作之也。乃分作阿房宫或作骊山。发北山石椁,写蜀、荆地材,康曰:写,四夜切;舍车解马为写,或作“卸”。余谓此非舍车解马之“卸”,即前写放宫室之“写”,读如字。皆至;关中计宫三百,或曰:“皆至”当属上句。《关中记》云:东自函关弘农郡灵宝县界,西至陇关汧阳郡汧源县界,二关之间,谓之关中,东西千馀里。关外四百馀。于是立石东海上朐界中,以为秦东门。班《志》:东海郡朐县,始皇立石海上,以为东门阙。朐,音劬。因徙三万家骊邑,五万家云阳,皆复不事十岁。复,方目翻,除也。不事者,不供征役之事。

    ③卢生说始皇曰:“方中:人主时为微行以辟恶鬼。恶鬼辟,辟,读曰避。真人至。愿上所居宫毋令人知,然后不死之药殆可得也!”始皇曰:“吾慕真人!”自谓“真人”,不称“朕”。康曰:称,去声;不称,不惬意也。余谓康说非也。始皇初并天下,自称曰朕,至此不称朕耳。乃令咸阳之旁二百里内宫观二百七十,复【章:十二行本“复”作“复”;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道、甬道相连,帷帐、锺鼓、美人充之,各案署不移徙。行所幸,有言其处者,罪死。始皇幸梁山宫,班《志》:梁山宫在扶风好畤县。《括地志》:俗名望宫山,在雍州好畤县西十二里,北去梁山九里。《雍录》曰:唐奉天县有梁山,秦之梁山宫正在其地。从山上见丞相车骑众,弗善也。中人或告丞相,丞相后损车骑。始皇怒曰:“此中人泄吾语!”案问,莫服,捕时在旁者,尽杀之。自是后,莫知行之所在。群臣受决事者,悉于咸阳宫。

    侯生、卢生相与讥议始皇,因亡去。始皇闻之,大怒曰:“卢生等,吾尊赐之甚厚,今乃诽谤我!诽,敷尾翻。诸生在咸阳者,吾使人廉问,或为妖言以乱黔首。”廉,察也。秦有诽谤、妖言之罪,汉除之。妖,于遥翻。于是使御史悉案问诸生。秦置御史,掌讨奸猾,治大狱,御史大夫统之。诸生传相告引,传相告引者,谓甲引乙,乙复引丙也。传,柱恋翻。相,如字。乃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馀人,皆坑之咸阳,使天下知之,以惩后;益发谪徙边。始皇长子扶苏谏曰:“诸生皆诵法孔子。诵孔子之言以为法也。今上皆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始皇怒,使扶苏北监蒙恬军于上郡。为胡亥夺嫡杀扶苏张本。

    三十六年(庚寅、前二一一)

    ①有陨石于东郡。东郡,本卫地,秦徙卫于野王,以其地置东郡。或刻其石曰:“始皇死而地分。”始皇使御史逐问,莫服;尽取石旁居人诛之,燔其石。燔,音烦,爇也。

    ②迁河北榆中三万家;河北,北河之北也。赐爵一级。

    三十七年(辛卯、前二一〇)

    ①冬,十月,癸丑,始皇出游;左丞相斯从,右丞相去疾守。去疾,姓冯。从,才用翻。守,手又翻。始皇二十馀子,少子胡亥最爱,请从;上许之。

    十一月,行至云梦,望祀虞舜于九疑山。古者,天子巡狩所至,山川之神,各以秩次望祭之。郦道元曰:营水出营阳郡泠道县南留山,西流迳九疑山。其山磐棋苍梧之野,峰秀数郡之间,罗岩九举,各导一溪,岫壑负阻,异岭同势,游者疑焉,故曰九疑。《括地志》:九疑山在永州唐兴县东南百里,其山九峰相似,故名。元次山曰:九疑山在永州,方四千里,四州各近一隅。《九域志》曰:九疑在道州,舜陵在女英峰下,九疑之第六峰也。太史公曰:舜南狩,崩于苍梧之野,归葬于江南九疑山。《山海经》曰:舜之所葬,在今道州零陵界。则苍梧、九疑,两处也;合而言之者,误也。浮江下,观藉柯,渡海渚,过丹阳,至钱唐,《史记正义》曰:《括地志》:海渚,云在舒州同安县东。按舒州在江之中流,疑海字误。藉,秦昔翻。柯,音歌。班《志》:丹阳县,秦属鄣郡。《括地志》:丹阳故城,在润州江宁县东南五里。班《志》,钱唐县属会稽郡,汉西部都尉所治。唐为杭州治所。临浙江。水波恶,乃西百二十里,从狭中渡。所谓水波恶处,则今之由钱唐渡西陵者是也。西狭中渡,则今富阳、分水之间。徐广曰:盖在馀杭也。顾夷曰:馀杭,秦始皇至会稽经此,立为县。上会稽,班《志》:会稽山在会稽郡山阴县南,有禹冢、禹井。祭大禹,望于南海;立石颂德。还,过吴,从江乘渡。江乘县,秦属鄣郡,汉属丹阳郡。《括地志》:江乘故县城在今润州句容县北六十里。并海上,北至琅邪、之罘。并,步浪翻。罘,音浮。见巨鱼,射杀之。遂并海西,至平原津而病。平原县,秦属齐郡,汉分置平原郡。《史记正义》曰:今德州平原县南六十里有张公故城,城东有津,后名张公渡,恐此平原郡古津也。《汉书》平津侯公孙弘所封亦近此,盖平津即此津。余按《公孙弘传》:封勃海高城县之平津鄕,则平津非平原津也。班《志》:笃马河至平原东北入海。此盖津渡处。射,而亦翻。并,步浪翻。

    始皇恶言死,恶,乌路翻。群臣莫敢言死事。病益甚,乃令中车府令行符玺事赵高为书赐扶苏曰:“与丧,会咸阳而葬。”书已封,在赵高所,未付使者。班《书‧百官表》:太仆,秦官,其属有车府令。秋,七月,丙寅,始皇崩于沙丘平台。《史记正义》曰:始皇崩在沙丘宫平台之中。丞相斯为上崩在外,为,于伪翻。恐诸公子及天下有变,乃秘之不发丧,棺载辒凉车中,文颖曰:辒辌车,如今丧轜车也。孟康曰:如衣车,有窗牖,闭之则温,开之则凉,故名。如淳曰:辒辌车,其车广大,有羽饰。沈约《宋书‧礼志》曰:汉制:大行载辒辌车,四轮;其饰如金根,加施组,连璧交路;四角金龙饰,衔璧,垂五采饰羽流苏,前后云画帷裳;𣝛文画曲轓,长与车等。太仆御驾六白骆马,以黑药灼其身为虎文。《史记正义》曰:棺,音馆,又古玩翻。辒,音温。“凉”,一作“辌”,音同。故幸宦者骖乘。所至,上食、百官奏事如故,宦者辄从车中可其奏事。独胡亥、赵高及幸宦者五六人知之。

    初,始皇尊宠蒙氏,信任之。蒙恬任【章:乙十一行本“任”下有“在”字。】外将,蒙毅常居中参谋议,名为忠信,故虽诸将相莫敢与之争。将,即亮翻。赵高者,生而隐宫;康曰:馀刑显于市朝,宫刑在于隐室,故曰隐宫。始皇闻其强力,通于狱法,举以为中车府令,使教胡亥决狱;胡亥幸之。赵高有罪,始皇使蒙毅治之;毅当高法应死。始皇以高敏于事,赦之,复其官。赵高既雅得幸于胡亥,雅,素也。又怨蒙氏,乃说胡亥,请诈以始皇命诛扶苏而立胡亥为太子。胡亥然其计。赵高曰:“不与丞相谋,恐事不能成。”乃见丞相斯曰:“上赐长子书及符玺,皆在胡亥所。长子,谓扶苏。定太子,在君侯与高之口耳。事将何如?”斯曰:“安得亡国之言!此非人臣所当议也!”高曰:“君侯材能、谋虑、功高、无怨、长子信之,此五者皆孰与蒙恬?”斯曰:“不及也。”高曰:“然则长子即位,必用蒙恬为丞相,君侯终不怀通侯之印归鄕里明矣!通侯,汉曰彻侯,亦曰列侯。应劭曰:通,亦彻也;通者,言功德通于王室也。张晏曰:列侯者,见序列也。胡亥慈仁笃厚,可以为嗣。愿君审计而定之!”丞相斯以为然,乃相与谋,诈为受始皇诏,立胡亥为太子;更为书赐扶苏,更,工衡翻;改也。数以不能辟地立功,士卒多耗,数,所具翻。【章:十二行本“数”上有“反”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张校同;退斋校同。】上书,直言诽谤,日夜怨望不得罢归为太子;将军恬不矫正,知其谋;皆赐死,以兵属裨将王离。数,所角翻;下同。属,之欲翻,付也;康音蜀,非;下以属同。

    扶苏发书,泣,入内舍,欲自杀。蒙恬曰:“陛下居外,未立太子;使臣将三十万众守边,公子为监,此天下重任也。今一使者来,即自杀,安知其非诈!复请而后死,未暮也。”使者数趣之。扶苏谓蒙恬曰:“父赐子死,尚安复请!”即自杀。趣,读曰促。复,扶又翻。蒙恬不肯死,使者以属吏,系诸阳周;班《志》,阳周县属上郡。《史记正义》曰:阳周,宁州罗川县之邑。属,之欲翻。今按天宝元年,改罗川县为真宁县。更置李斯舍人为护军,班《百官表》:护军都尉,秦官。又,汉王以陈平为护军中尉,尽护诸将。当是时,恬已属吏,恐其军有变,故以李斯舍人为护军,使之护诸将也。还报。胡亥已闻扶苏死,即欲释蒙恬。会蒙毅为始皇出祷山川,还至。赵高言于胡亥曰:“先帝欲举贤立太子久矣,而毅谏以为不可;不若诛之!”乃系诸代。据地理,代距沙丘甚远。盖毅还至代,即就系之。

    遂从井陉抵九原。班《志》:井陉在常山石邑县西。《史记正义》曰:井陉故关在并州石艾县东十八里,即井陉口。会暑,辒车臭,乃诏从官令车载一石鲍鱼以乱之。孟康曰:百二十斤曰石。班《书‧货殖传》:鮿鲍千钧。师古《注》曰:鮿,膊鱼也,即今之不著盐而干者也。鲍,今之䱒鱼也。而说者乃读鲍为𬶏鱼之𬶏,失义远矣。郑康成以䱒于煏室干之,亦非也。煏室干之,即鲍耳。盖今巴、荆人所呼鰎鱼者是也。秦皇载鲍乱臭者,则是䱒鱼耳;而煏室干者,本不臭也。鲍,白卯翻。鮿,音接。䱒,于业翻。𬶏,五回翻。煏,蒲北翻。鰎,居偃翻。从直道至咸阳,发丧。直道,即三十五年蒙恬所除者。太子胡亥袭位。

    九月,葬始皇于骊山,下锢三泉;师古曰:三重之泉,言至水也。余谓锢者,治铜锢塞之也。三泉者,取九泉之数言之。奇器珍怪,徙藏满之。谓徙府库之物以实陵便房中。藏,才浪翻。令匠作机弩,有穿近者辄射之。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康《注》引刘伯庄云:机相灌输,以防穿近者。予按文势,自机弩至辄射之,文意已足;机相灌输,是承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之意,作如是观,文意甚顺。射,而亦翻。《史记正义》:灌,音馆。输,音戍。上具天文,下具地理。后宫无子者,皆令从死。从,才用翻。葬既已下,或言工匠为机藏,皆知之,藏重即泄。大事尽,闭之墓中。藏重即泄,谓工匠若更为第二重机藏,与外人近,即泄其所以为机藏之事,故大事尽则皆闭之墓中。大事尽,句绝,谓既下窆,则送终之大事尽也。重,直龙翻。

    ②二世欲诛蒙恬兄弟。二世兄子子婴谏曰:“赵王迁杀李牧而用颜聚,齐王建杀其故世忠臣而用后胜,卒皆亡国。二事并见前。卒,子恤翻。蒙氏,秦之大臣、谋士也,而陛下欲一旦弃去之。诛杀忠臣而立无节行之人,行,下孟翻。是内使群臣不相信而外使鬬士之意离也!”二世弗听,遂杀蒙毅及内史恬。恬曰:“自吾先人及至子孙,积功信于秦三世矣。恬祖骜、父武及恬,三世皆事秦有功。今臣将兵三十馀万,身虽囚系,其势足以倍畔。倍,蒲妹翻。然自知必死而守义者,不敢辱先人之教以不忘先帝也!”乃吞药自杀。

    扬子《法言》曰︰或问:“蒙恬忠而被诛,忠奚可为也?”曰:“壍山,堙谷,起临洮,击辽水,力不足而尸有馀,忠不足相也。”相,息亮翻。
    臣光曰:始皇方毒天下而蒙恬为之使,恬不仁可知矣。然恬明于为人臣之义,虽无罪见诛,能守死不贰,斯亦足称也。使,如字。

    二世皇帝上讳胡亥,始皇少子也。【章:十二行本无此八字;乙十一行本同。】

    元年(壬辰、前二〇九)

    ①冬,十月,戊寅,大赦。

    ②春,二世东行郡县,李斯从;到碣石,并海,南至会稽;而尽刻始皇所立刻石,旁著大臣从者名,行,下孟翻。从,才用翻。并,步浪翻。著,如字;《史记正义》丁略翻。以章先帝成功盛德而还。

    夏,四月,二世至咸阳,谓赵高曰:“夫人生居世间也,譬犹骋六骥过决隙也。康曰:上音缺;下丘逆翻。余谓决,如字。决,裂也;裂开之隙,其间不能以寸,喻狭小也。吾既已临天下矣,欲悉耳目之所好,穷心志之所乐,好,呼到翻。乐,音洛。以终吾年寿,可乎?”高曰:“此贤主之所能行而昏乱主之所禁也。虽然,有所未可,臣请言之:夫沙丘之谋,诸公子及大臣皆疑焉;而诸公子尽帝兄,大臣又先帝之所置也。今陛下初立,此其属意怏怏皆不服,恐为变;臣战战栗栗,唯恐不终,陛下安得为此乐乎!”二世曰:“为之柰何?”赵高曰:“陛下严法而刻刑,令有罪者相坐,诛灭大臣及宗室;然后收举遗民,贫者富之,贱者贵之。尽除先帝之故臣,更置陛下之所亲信者,此则阴德归陛下,害除而奸谋塞,群臣莫不被润泽,蒙厚德,陛下则高枕肆志宠乐矣。更,工衡翻。塞,悉则翻。枕,之鸩翻。计莫出于此!”二世然之。乃更为法律,务益刻深,大臣、诸公子有罪,辄下高【章:十二行本“高”下有“令”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鞠治之。于是公子十二人僇死咸阳市,十公主矺死于杜,《索隐》曰:矺,贮格翻;《史记正义》音宅,与磔同,谓磔裂支体而杀之;温公《类篇》音竹格翻,磓也。杜,故周之杜伯国。班《志》,杜县属京兆,宣帝改曰杜陵。财物入于县官,汉谓天子为县官。此县官,犹言公家也。相连逮者不可胜数。言事相连及皆逮之。贡父曰:其人存,直追取之曰逮;其人亡,则讨而捕之。逮,易辞;捕,加力也。

    公子将闾昆弟三人囚于内宫,议其罪独后。二世使使令将闾曰:“公子不臣,罪当死!吏致法焉。”将闾曰:“阙廷之礼,吾未尝敢不从宾赞也;廊庙之位,吾未尝敢失节也;受命应对,吾未尝敢失辞也;何谓不臣?言不敢挟亲亲之恩废为臣之节,何得以此罪加之!愿闻罪而死!”使者曰:“臣不得与谋,与,读曰预。奉书从事!”将闾乃仰天大呼“天”者三,曰:“吾无罪!”昆弟三人皆流涕,拔剑自杀。宗室振恐。公子高欲奔,恐收族,乃上书曰:“先帝无恙时,臣入门【章:十二行本“门”作“则”;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斋校同;熊校同。】赐食,出则乘舆,御府之衣,臣得赐之,中厩之宝马,臣得赐之。臣当从死而不能,为人子不孝,为人臣不忠。不孝不忠者,无名以立于世,臣请从死,愿葬骊山之足。唯上幸哀怜之!”书上,二世大说,说,读曰悦。召赵高而示之,曰:“此可谓急乎?”赵高曰:“人臣当忧死不暇,何变之得谋!”二世可其书,赐钱十万以葬。

    复作阿房宫。尽征材士五万人为屯卫咸阳,令教射。狗马禽兽当食者多,食,读曰饲,音祥吏翻。度不足,下调郡县,《史记正义》曰:下,户嫁翻。调,徒钓翻。谓下郡县而调发之也。余谓下,读如字亦通。转输菽粟、刍稿,皆令自赍粮食;咸阳三百里内不得食其谷。

    ③秋,七月,阳城人陈胜、阳夏人吴广起兵于蕲。《史记正义》曰:即河南阳城县;班《志》,属颍川郡。阳夏县属淮阳国。《括地志》:陈州太康县,本汉阳夏县地。盘洲洪氏曰:阳夏鄕去太康县三十里。夏,音贾。班《志》,蕲县属沛郡,有大泽鄕。蕲,音渠依翻。是时,发闾左戍渔阳,鼂错曰:秦以谪发戍,先发吏有谪及赘婿、贾人,后以尝有市籍者,又后以大父母尝有市籍者,后入闾取其左。《索隐》曰:闾左,谓居闾里之左也。秦时,复除者居闾左。今力役凡在闾左者尽发之也。又云:凡居以富强为右,贫弱为左。秦役戍多富者,役尽,兼取贫弱而发之也。班《志》,渔阳县属渔阳郡。《括地志》:渔阳故城在檀州密云县南十八里,在渔水之阳。九百人屯大泽鄕,陈胜、吴广皆为屯长。师古曰:人所聚为屯。长,帅也。会天大雨,道不通,度已失期;度,徒洛翻。失期,法皆斩。陈胜、吴广因天下之愁怨,乃杀将尉,师古曰:其官本尉耳,时领戍人,故为将尉。《索隐》曰:尉,官也;《汉旧仪》:大县三人。其尉将屯九百人,故云将尉。召令徒属曰:“公等皆失期当斩;假令毋斩,而戍死者固什六七。且壮士不死则已,死则举大名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种,章勇翻。众皆从之。乃诈称公子扶苏、项燕,以百姓贤扶苏而楚人怜项燕也。为坛而盟,称大楚;陈胜自立为将军,吴广为都尉。攻大泽鄕,拔之;收而攻蕲,蕲下。收大泽鄕之兵以攻蕲也。乃令符离人葛婴将兵徇蕲以东;攻铚、酂、苦、柘、谯,皆下之。班《志》:符离、铚、酂、谯属沛郡。《姓谱》:葛国既灭,其后以国为氏。柘、苦二县属淮阳国。宋白曰:柘县,古襄氏之邑;春秋时,陈之株野;汉为柘县,以邑有柘沟而名;唐为宋州柘城县。亳州真源县,古苦县地。徇,辞峻翻,略地也。铚,竹乙翻。“酂”,本作“䣜”,才多翻。师古曰:此县本借酂字为之,音嵯。王莽改县为赞治,则此县亦有赞音。苦,音怙。行收兵;比至陈,比,必寐翻。车六七百乘,骑千馀,卒数万人。攻陈,陈守、尉皆不在,独守丞与战谯门中,不胜;守丞死,陈胜乃入据陈。班《志》,陈县属淮阳国。《史记正义》曰:今陈州城本楚襄王所筑陈国城也。师古曰:守丞,谓郡丞之居守者;一曰:郡守之丞,故曰守丞。原父曰:秦不以陈为郡,何庸有守!守,谓非正官,权守者耳。余按秦分天下为郡县,郡置守、尉、监,县置令、丞、尉。原父以此守为权守之守,良是。迁、固二史作“守令皆不在”,此作“守尉皆不在”,盖二史“令”下缺“尉”字,而《通鉴》“尉”上缺“令”字也。师古曰:谯门,谓门上为高楼以候望者耳。楼,一名谯,故谓美丽之楼为丽谯;亦呼为巢。所谓巢车者,亦于兵车之上为楼以望敌也。谯、巢,声相近。

    初,大梁人张耳、陈馀相与为刎颈交。秦灭魏,闻二人魏之名士,重赏购求之。张耳、陈馀乃变名姓,俱之陈,为里监门以自食。师古曰:监门,卒之贱者;耳、馀以卑贱自隐。张晏曰:监门,里正卫也。监,古衔翻。里吏尝以过笞陈馀,陈馀欲起,张耳蹑之,使受笞。欲起者,不能受辱,欲起与吏亢也。蹑,尼辄翻,蹑其足也。笞,丑之翻。吏去,张耳乃引陈馀之桑下,数之曰:数,所具翻,又所主翻。“始吾与公言何如?今见小辱而欲死一吏乎!”陈馀谢之。陈涉既入陈,张耳、陈馀诣门上谒。陈胜,字涉。陈涉素闻其贤,大喜。陈中豪桀父老请立涉为楚王,涉以问张耳、陈馀,耳、馀对曰:“秦为无道,灭人社稷,暴虐百姓;将军出万死之计,为天下除残也。今始至陈而王之,示天下私。愿将军毋王,急引兵而西;遣人立六国后,自为树党,为秦益敌;敌多则力分,与众则兵强。如此,则野无交兵,六国皆为与国,则兵不交锋于野矣。县无守城,诸县皆畔秦复为六国,无复为秦守城者。诛暴秦,据咸阳,以令诸侯;诸侯亡而得立,以德服之,则【章:十二行本“则”上有“如此”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张校同。】帝业成矣!今独王陈,恐天下懈也。”陈涉不听,遂自立为王,号“张楚”。刘德曰:若云张大楚国也。张晏曰:先是楚已为秦所灭,今立楚为张。

    当是时,诸郡县苦秦法,争杀长吏以应涉。谒者【章:十二行本“者”下有“使”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张校同。】从东方来,以反者闻。二世怒,下之吏。下,遐嫁翻。后使者至,上问之,对曰:“群盗鼠窃狗偷,郡守、尉方逐捕,今尽得,不足忧也。”上悦。

    陈王以吴叔为假王,监诸将以西击荥阳。吴广,字叔。荥阳县属三川郡。

    张耳、陈馀复说陈王,请奇兵北略赵地。复,扶又翻。于是陈王以故所善陈人武臣为将军,邵骚为护军,《姓谱》:武姓,宋武公之后。余谓自有谥法,以武为谥者多矣,而必以武姓为宋武公之后,何拘也!唐志氏族以为武氏出自姬姓,周平王少子生而有文在手曰“武”,遂以为氏。此由武后而傅会为之说也。赵明诚《金石录》有《汉敦煌长史武班碑》云:昔殷王武丁克伐鬼方,官族析分,因以为氏。邵姓,周文王子邵公奭之后;或言第十一子耼季载之后。以张耳、陈馀为左、右校尉,予卒三千人,徇赵。予,读曰与。

    陈王又令汝阴人邓宗徇九江郡。殷王武丁封叔父于河北,是为邓侯,后因氏焉。班《志》,汝阴县属汝南郡,故胡国。九江,本楚地,秦灭楚,分置九江郡;项羽灭秦,以封黥布;汉高祖更名淮南国;武帝复曰九江郡。当此时,楚兵数千人为聚者不可胜数。师古曰:聚,才喻翻。

    葛婴至东城,班《志》,东城县属九江郡。《括地志》:东城故城,在濠州定远县东南五十里。立襄强为楚王。《姓谱》:襄,鲁庄公子襄仲之后。闻陈王已立,因杀襄强还报。陈王诛杀葛婴。

    陈王令【章:十二行本“令”下有“魏人”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张校同;退斋校同。】周巿北徇魏地。以上蔡人房君蔡赐为上柱国。《索隐》曰:房,邑名;爵之于房,号曰房君。上柱国,楚爵之尊者。蔡,以国为氏。

    陈王闻周文,陈之贤人也,习兵,乃与之将军印,使西击秦。

    武臣等从白马渡河,师古曰:白马津在今滑州白马县界。《括地志》:白马故城,在滑州卫南县西南二十四里。戴延之《西征记》曰:白马故城即卫之漕邑。至诸县,说其豪桀,豪桀皆应之;乃行收兵,得数万人;号武臣为武信君。下赵十馀城,馀皆城守;乃引兵东北击范阳。班《志》曰,范阳县属涿郡。应劭曰:在范水之阳。范阳蒯彻说武信君曰:蒯彻,即蒯通,班《书》避武帝讳,改“彻”为“通”。蒯,丘怪翻,姓也。《左传》,晋有大夫蒯得。“足下必将战胜而后略地,攻得然后下城,臣窃以为过矣。诚听臣之计,可不攻而降城,不战而略地,传檄而千里定;可乎?”师古曰:檄者,以木简为书,长尺二寸,用征召也;有急,则加以鸟羽插之,所以示急疾也。檄,户历翻。武信君曰:“何谓也?”彻曰:“范阳令徐公,畏死而贪,欲先天下降。先,悉荐翻。君若以为秦所置吏,诛杀如前十城,则边地之城皆为金城、汤池,不可攻也。君若赍臣侯印以授范阳令,使乘朱轮华毂,驱驰燕、赵之郊,即燕、赵城可无战而降矣。”武信君曰:“善!”以车百乘、骑二百、侯印迎徐公。燕、赵闻之,不战以城下者三十馀城。

    陈王既遣周章,以秦政之乱,有轻秦之意,不复设备。复,扶又翻。博士孔鲋谏曰:鲋,魏相子顺之子,孔子八世孙,即前藏书者也。“臣闻兵法:‘不恃敌之不我攻,恃吾不可攻。’今王恃敌而不自恃,若跌而不振,悔之无及也。”跌,徒结翻,踢而踣也。陈王曰:“寡人之军,先生无累焉。”累,良瑞翻。

    周文行收兵至关,车千乘,卒数十万,至戏,军焉。师古曰:戏,水名,在京兆新丰东;今有戏水驿。其水本出蓝田北界,至此而北流入渭。苏林曰:戏在新丰东南三十里。戏,许宣翻。二世乃大惊,与群臣谋曰:“柰何?”少府章邯曰:班《表》曰:少府,秦官,掌山林、池泽之赋以给共养。《姓谱》:齐人降鄣,子孙去邑为章氏。少,诗照翻。邯,下甘翻。“盗已至,众强,今发近县,不及矣。骊山徒多,秦之刑徒已论者,输作骊山。请赦之,授兵以击之。”二世乃大赦天下,使章邯免骊山徒、人奴产子,悉发以击楚军,大败之。服虔曰:人奴产子,家人之产奴。师古曰:奴产子,犹今人云家生奴。仲冯曰:人奴一物,产子又一物。臣瓒曰:人奴之产子,今田客家儿。周文走。

    张耳、陈馀至邯郸,闻周章却,又闻诸将为陈王徇地还者多以谗毁得罪诛,乃说武信君令自王。八月,武信君自立为赵王,以陈馀为大将军,班《表》:前、后、左、右将军,周末官,秦因之,位上卿。汉大将军比三公。张耳为右丞相,邵骚为左丞相;使人报陈王。陈王大怒,欲尽族武信君等家而发兵击赵。柱国房君谏曰:“秦未亡而诛武信君等家,此生一秦也;不如因而贺之,使急引兵西击秦。”陈王然之,从其计,徙系武信君等家宫中,封张耳子敖为成都君,使使者贺赵,令趣发兵西入关。张耳、陈馀说赵王曰:“王王赵,非楚意,趣,读曰促。上王,如字;下王,于况翻。特以计贺王。楚已灭秦,必加兵于赵。愿王毋西兵,北徇燕、代,南收河内以自广。燕,涿郡以北之地。代,常山以北之地。河内本魏地,时属河东郡。赵南据大河,北有燕、代,楚虽胜秦,必不敢制赵;不胜秦,必重赵。赵乘秦、楚之敝,可以得志于天下。”赵王以为然,因不西兵,而使韩广略燕,李良略常山,张黡略上党。黡,乌点翻,又于琰翻。

    九月,沛人刘邦起兵于沛,陶唐氏既衰,其后有刘累,以扰龙事孔甲,为豢龙氏。及晋,士会自秦归晋,其处者为刘氏。师古曰:沛本秦泗水郡之属县。李斐曰:沛,小沛也。《索隐》曰:汉改泗水郡为沛郡,治相城,故以沛县为小沛。沛,博盖翻。汉高帝事始此。下相人项梁起兵于吴,班《志》,下相县属临淮郡。《索隐》曰:按相,水名,出沛国。沛有相县;于相水下流置县,故曰下相。《括地志》:下相故城,在泗州宿豫县西北七十里。项燕为楚将,封于项,子孙以邑为氏。吴县,会稽郡治所,故吴都也。狄人田儋起兵于齐。服虔曰:儋,音负担之担。师古曰:儋,音丁甘翻。

    刘邦,字季,为人隆准、龙颜,左股有七十二黑子。服虔曰:准,音拙。应劭曰:隆,高也。准,颊权准也。颜,额颡也。李斐曰:准,鼻也。文颖曰:音准的之准。晋灼曰:《战国策》云:眉目准頞权衡。《史记》:秦始皇蜂目长准。李说、文音是也。师古曰:颊权“䪼”字,岂当借准为之!服音、应说皆失之。黑子,今中国通呼为黡子,吴、楚俗谓之志;志者,记也。爱人喜施,喜,许既翻。施,式豉翻。意豁如也;常有大度,不事家人生产作业。初为泗上亭长,秦法:十里一亭。亭长,主亭之吏;亭,谓停留客旅宿食之馆。《史记正义》曰:《国语》有寓室,即今之亭也。亭长,盖今之里长,民有讼诤,吏留平辨,得成其政。“泗上”,《史记》作“泗水”。《括地志》:泗水亭在徐州沛县东一百步;有高祖庙。单父人吕公,好相人,见季状貌,奇之,以女妻之。班《志》,单父县属山阳郡。单,音善。父,音甫。妻,七细翻。吕公女,是为吕后。

    既而季以亭长为县送徒骊山,徒多道亡。自度比至皆亡之,度,徒洛翻。比,必寐翻。到丰西泽中亭,止饮,应劭曰:沛,县也;丰,其鄕也。孟康曰:后沛为郡而丰为县。师古曰:丰本沛之聚邑耳。夜,乃解纵所送徒曰:“公等皆去,吾亦从此逝矣!”徒中壮士愿从者十馀人。

    刘季被酒,师古曰:被,加也;被酒,为酒所加也。被,皮义翻。夜径泽中,有大蛇当径,季拔剑斩蛇。有老妪哭曰:“吾子,白帝子也,化为蛇,当道;今赤帝子杀之!”因忽不见。妪,威遇翻,老母也。应劭曰:秦襄公自以居西,主少昊之神,作西畤,祠白帝。至献公时,栎阳雨金,又作畦畤,祠白帝。少昊,金德也;赤帝,尧后,谓汉也;杀之,明汉当代秦。刘季亡匿于芒、砀山泽【章:十二行本“泽”下有“岩石”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张校同;退斋校同。】之间。班《志》,芒县属沛郡;砀县属梁国。应劭曰:二县之间,有山泽之固,故隐其间。宋白曰:亳州永城县,汉芒县地。《括地志》:宋州砀山县在州东一百五十里,本汉砀县;砀山在县东。芒,音忙。砀,音唐;师古又音宕。数有奇怪;沛中子弟闻之,多欲附者。

    及陈涉起,沛令欲以沛应之。掾、主吏萧何、曹参曰:据《曹参传》曰:参为掾,何为主吏。孟康曰:主吏,功曹也。《姓谱》:宋支子食采于萧,后因为氏。数,所角翻。掾,于绢翻。“君为秦吏,今欲背之,背,蒲妹翻。率沛子弟,恐不听。愿君召诸亡在外者,可得数百人,因劫众,众不敢不听。”乃令樊哙召刘季。刘季之众已数十百人矣;沛令后悔,恐其有变,乃闭城城守,师古曰:城守者,守其城也;音狩。后皆类此。欲诛萧、曹。萧、曹恐,逾城保刘季。言投刘季以自保也。刘季乃书帛射城上,遗沛父老,为陈利害。射,而亦翻。遗,于季翻。为,于伪翻。父老乃率子弟共杀沛令,开门迎刘季,立以为沛公。春秋之时,楚僭王号,其大夫多封县公,如申公、叶公、鲁阳公之类是也。今立季为沛公,用楚制也。萧、曹等为收沛子弟,得三【章:十二行本“三”上有“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千人,以应诸侯。

    项梁者,楚将项燕子也,尝杀人,与兄子籍避仇吴中。吴中贤士大夫皆出其下。籍少时学书,不成,去;学剑,又不成。项梁怒之。籍曰:“书,足以记名姓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于是项梁乃教籍兵法,籍大喜;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学。籍长八尺馀,力能扛鼎,韦昭曰:扛,举也。《索隐》曰:《说文》云:扛,横关对举也。长,真亮翻。扛,音江。才器过人。会稽守殷通徐广曰:尔时未言太守。余谓战国之时,郡守只称守,景帝中二年七月始曰太守。《姓谱》:武王克商,子孙分散,以殷为氏。守,式又翻;下同。闻陈涉起,欲发兵以应涉,使项梁及桓楚将。将,即亮翻。是时,桓楚亡在泽中。梁曰:“桓楚亡,人莫知其处,独籍知之耳。”梁乃【章:十二行本“乃”下有“出”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诫籍持剑居外,梁复入,与守坐,曰:“请召籍,使受命召桓楚。”守曰:“诺。”梁召籍入。须臾,梁眴籍曰:“可行矣!”眴,音舜,动目而使之也。于是籍遂拔剑斩守头。项梁持守头,佩其印绶。《释名》:印,信也,所以封物以为验也;亦言因也,封物相因付也。绶,受也,系印之组也,以相授受也。应劭《汉官仪》曰:绶长丈二尺,法十二月;广三尺,法天、地、人。门下大惊,扰乱;籍所击杀数十百人,言所杀自数十至百人也。一府中皆慑伏,莫敢起。《说文》曰:慑,失气也,音之涉翻。梁乃召故所知豪吏,谕以所为起大事,遂举吴中兵,使人收下县,下县,会稽管下诸县也。师古曰:非郡所都,故谓之下也。得精兵八千人。梁为会稽守,籍为裨将,徇下县。籍是时年二十四。项籍始此。

    田儋,【章:十二行本“儋”下有“者”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故齐王族也。儋从弟荣,荣弟横,皆豪健,宗强,能得人。从,才用翻。周巿徇地至狄,周巿,魏人。狄城守。田儋详为缚其奴,从少年之廷,欲谒杀奴,详,读曰佯,诈也。应劭曰:古杀奴婢皆当告官。儋欲杀令,故诈缚奴以谒也。廷,县廷也。师古曰:廷,音定。见狄令,因击杀令,而召豪吏子弟曰:“诸侯皆反秦自立。齐,古之建国也;儋,田氏,当王!”遂自立为齐王,发兵以击周巿。周巿军还去。田儋率兵东略定齐地。

    韩广将兵北徇燕,燕地豪桀欲共立广为燕王。广曰︰“广母在赵,不可!”燕人曰︰“赵方西忧秦,南忧楚,其力不能禁我。且以楚之强,不敢害赵王将相之家,赵独安敢害将军家乎!”韩广乃自立为燕王。居数月,赵奉燕王母家属归之。

    赵王与张耳、陈馀北略地燕界,赵王间出,师古曰:谓投间隙而微出。为燕军所得。燕囚之,欲求割地;使者往请,燕辄杀之。有厮养卒走燕壁,如淳曰:厮,贱者也。《公羊传》曰:厮役扈养。韦昭曰:析薪为厮,炊烹为养。厮,音斯。养,羊尚翻。见燕将曰:“君知张耳、陈馀何欲?”曰:“欲得其王耳。”赵养卒笑曰:“君未知此两人所欲也。夫武臣、张耳、陈馀,杖马棰杖,直亮翻。棰,止蕊翻,马挝也。下赵数十城,此亦各欲南面而王,岂欲为将相终已耶!顾其势初定,未敢参分而王,参,犹三也。且以少长先立武臣为王,以持赵心。少,诗照翻。长,知两翻。今赵地已服,此两人亦欲分赵而王,时未可耳。今君乃囚赵王。此两人名为求赵王,实欲燕杀之;此两人分赵自立。夫以一赵尚易燕,易,弋豉翻。况以两贤王左提右挈而责杀王之罪,灭燕易矣!”燕将乃归赵王,养卒为御而归。

    ④周巿自狄还,至魏地,欲立故魏公子宁陵君咎为王。宁陵即汉之宁陵县,属陈留郡。《括地志》曰:宋州宁陵城,古宁陵也。咎在陈,不得之魏。魏地已定,诸侯皆欲立周巿为魏王。巿曰:“天下昏乱,忠臣乃见。见,贤遍翻。今天下共畔秦,其义必立魏王后乃可。”诸侯固请立巿,巿终辞不受;迎魏咎于陈,五反,陈王乃遣之,立咎为魏王,巿为魏相。

    ⑤是岁,二世废卫君角为庶人,卫绝祀。周之列国,卫最后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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