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台日纸上的“新旧文学之比较”
作者:赖和 1926年
这篇文章的作者署名“懒云”,作于1926年1月9日,刊载在1926年1月24日的《台湾民报》第89号。


    不论什么事,无过于比较研究的趣味,所以这种工作我很不厌倦,犹其是这种著作,很能吸引我热烈的欢迎,但我向来的态度,总不能舍去先入的主见,能够虚心地,以比较其长短,推求其优劣,很是抱憾。虽然一点点,少堪自信,就是至少亦能敛却几分意气,不敢凭著感情议论,只在拥护自己所认为美好的而已。若有人讥诮我说:“这是没有能力,可以排击所认为恶劣者的消极态度”,那我亦只有承受着罢。3、4两天,台日纸有这一篇论文,因为是平生的所好,就详细读过了几番,遂生出以下的文字:

    一、新文学运动,纯然是受着西学的影响而发动的,所以有点西洋气味,是不能否认,又且受着时代的洗练尚浅,业绩犹未完成,也是事实。她的标目,是在舌头和笔尖的合一,当然这也说是模仿,但各样的学术,多由时代的要求,因着四围的影响,渐次变迁,或是进化或是退化,新文学亦在此要约之下,循程进化的,其行迹明了可务,所以欲说是创作,宁谓之进化,较为适当。若说新文学中,没有创作品,这在少具文学知识的人们,自能判断,不用多说,横书与直书的分别,在现状下的新文学尚没有横书的必要性,但将来音字采用的时候,就有横书的必要了。到那时,这项怕就是,顶要紧的比较点了。

    二、旧文学的工具,本来不十分完备,且其对象在士的阶级──所谓读书人──不屑与民众──文盲──发生关系,所以只能简洁,亦自不妨简洁典重。新文学的工具虽尚未完备,比较多些一点,且以民众为对象,不能不详细明白。自然在旧文学者眼中,就觉其冗长了。所谓认识自我,不过是先秦、楚辞、汉赋、唐、宋,大家的一种便套而已。又谓洋气极重,这恐是神经过敏的异常感觉,不知新文学的趋向,是要把说话用文字来表现,再少加剪裁修整,使其合于文学上的美。这样若还染有洋气,就是汉文化的破产,汉人种的不肖,不能怨尤了。至谓用ABC来代甲乙丙,这纯由作者个人,习惯上和便宜上所生的结果,于本质没有关系,自然没有做比较标准的价值,用韵对偶已有极详细的讨论在前了,不用我说。

    三、既往时代的旧文学,自有其存在的价值,不在所论之刊,只就现时的作品(台湾)而言,有多少能认识自我、能为自己说话、能与民众发生关系。不用说,是言情、是写实、是神秘、浪漫、是……大多数──说歹听一点──不过是受人馀唾的“痰壶”罢。由来文学就是社会的缩影,所谓可异的新文学家的所“主”,不就是现社会待解决、顶要紧的问题吗?在这种社会里,生活着的人们,能够满足地,优游自得,啸咏于青山绿水之间,醉歌于月白花香之下,怕只有旧文学家罢?唉!幸福的很!所羡的很!

    至于描写的优劣,在乎个人的艺术手腕,不因新旧的关系,若同一成熟完美的作品,我敢断定新的,较有活气、较有普遍性、较易感人、较易克完文学的使命。一事还须别说几句,就是音字的并用。在现状下,有许多没有文字可表现的话语,这是在佛典输入时代,旧文学曾有过一番经验,那时有无新造的字,固不能知,大部分是用固有的字音,来翻译梵语,有另加口傍,以别于本来的字义。但到现在不仅意义不明,不明句读的所在也有,翻译可勿说,只像“欸乃”的读做“矮鲁”,如此且尚不能明白,必待解讲,始知是行船时,船夫一种的呼喊。又像山歌的馀音(如嗳哟兮)种种乐具的声音,不用音字,是不能表现,所以一篇文章中,插有别种的文字,是进化的表识,若嫌洋字有牛油臭,已有注音字母的新创,尽可应用。

    苦力也是人,也有灵感,他们的呐喊,不一定比较诗人们的呻吟,就没有价值。中西人的会餐,已是既有的事实,把它描写出来,不也是一种艺术吗?可是不上旧文学家的眼也自没奈何。

    四、台湾的新文学,虽不是创作,却是公明正大的输入品,决不是赃物。这点光耀,谨让旧文学诸大师们去享受,因为他们的劳力,创作了台湾现代疮烂的固有文化,养成了一般人们懦顺的无二德性。

    最奇怪就是台湾的新文学家,有几个能读洋文,偏偏他们的作品,染有牛油面包臭,真真该死。又且年轻欠缺修养,动便骂人,实大不该,骂亦须骂得值,像那咏著圣代升平,吟著庶民丰乐的诗人们,真值得一骂?以后要十分谨慎,不可过于轻快者。

    新文学就新发见的世界,任各有能力的人,去自由垦植、广阔地开放著,纯取世界主义,就是所谓大同者也,不过碰著荆棘的荒埔,不能不用力斫拔排除。

    五、此段所云,尽是文学家的创作心理,犹其是就变态心理引了许多例,这心理状态不论是新旧文学者,皆有共通性,不晓得是在比较什么?若说旧文学家尽是感伤的,新文学家皆在发狂状态中,这是非医者的诊断,本没有价值,不用提起。旧文学家之皆为感伤的,也不尽然,还是颓废乐天的居多,像道学先生的程夫子,也有“世事无端何足计,但逢佳节饮重醅(倍)”的消极态度,馀可勿论。

    六、七、这两段已不是比较的话,本无庸说及,但有一点不能不说,文学自有其存在的价值和使命,不能把道德律,来范围其作品,来批评其价值,因为文学根本不是载道的东西(却能利用做宣传的工具,然已失其真价)。

    新旧的接近,不知谁被进化,现在的台湾虽尚黑暗,却也有一缕的光明可睹,若说到礼教文物的中华,那旧殿堂久已被陈独秀的72声的大炮,所轰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