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时政疏
作者:张居正 
本作品收录于《明张文忠公全集/奏疏12

臣闻明主不恶危切之言以立名,志士不避犯颜之诛以直谏。是以事无遗策,功流万世。故嫠妇不恤其纬,而抱宗国之忧;臣虽卑陋,亦厕下庭之列,窃感当时之事,目击心怀,夙夜念之熟矣。敢披肝胆为陛下陈之,伏惟圣明少留意焉。

臣闻天下之势,譬如一身。人之所恃以生者,血气而已。血气流通而不息,则薰蒸灌溉乎百肢,耳目聪明,手足便利而无害;一或壅阏,则血气不能升降,而肺肿痿痹之患生矣。臣窃惟今之事势,血气壅阏之病一,而臃肿痿痹之病五,失今不治,后虽疗之,恐不易为力矣。臣敢昧死以闻。

臣闻天地交而其道通,上下交而其志同为泰。泰者,通也。天地不交,其志不同为否。否者,塞也。故天地交而后能成化育之功,上下交而后能成和同之治。臣不敢以久远喻,直以近事言之。

昔者,孝宗皇帝之急于求治也,早朝晏罢,亲信大臣。大臣奏事,辄屏左右近侍之人,或日昃不倦。台谏有言,皆虚已纳之,虽甚狂悖,不罪也。当此之时,百工奉职,官无留事,德泽旁洽,流于无穷,一时际会之盛,至今可想也。

今陛下即位以来,二十八年矣。自成祖以后,历年之久,未有过于陛下者。功化之美,固宜上追唐虞,而近配列祖。乃今阴阳不调,灾异数见,四夷未宾,边尘屡警,犹不能不勤宵旰之忧者,意奉职者未得其人与?抑上下之志犹有所未通耳。今群臣百寮,不得望陛下之情光,已八九年。虽陛下神圣独运,万几之务,无有留滞,然天道下济而光明,自古圣帝明王,未有不亲近文学侍从之臣,而能独治者也。

今陛下所与居者,犹宦官宫妾耳。夫宦官宫妾,岂复有怀当时之忧,为宗社之虑者乎?今大小臣工,虽有怀当时之忧、为宗社之虑者,而远隔于尊严之下,悬想于于穆之中,逡巡噤口而不敢尽其愚。异日以台谏不言之故,常加谴责矣,是臣下不匡之刑也。而至今无一人举当时之急务以为言者,无已,则毛举数事以塞责。夫以刑罚驱之,而犹不敢言,若是者何?雷霆之威不可干,神明之尊不可测,陛下虚己好谏之诚,未尽暴著于臣下故也。是以大臣虽欲有所建明而未易进,小臣虽欲有所献纳而未敢言。由此观之,血气可谓壅阏而不通矣。是以臃肿痿痹之病,乘间而生。

其大者曰宗室骄恣,曰庶官瘝旷,曰吏治因循,曰边备未修,曰财用大匮。其他为圣明之累者,不可以悉举,而五者乃其尤大较著者也。

臣闻今之宗室,古之侯王,其所好尚,皆百姓之观瞻,风俗之移易所系。臣伏睹祖训,观国朝之所以待宗室者,亲礼甚隆,而防范亦密。乃今一二宗藩,不思师法祖训,制节谨度,以承天休,而舍侯王之尊,竞求真人之号,招集方术逋逃之人,惑民耳目。斯皆外求亲媚于主上以张其势,而内实奸贪淫虐,陵轹有司,朘刻小民,以纵其欲。今河南抚臣又见告矣。不早少创之,使屡得志,臣恐四方守臣无复能行其志,而尾大之势成。臣愚以为非细故也。所谓宗室骄恣者此也。

臣闻才者,材也,养之贵素,使之贵器。养之素则不乏,使之器则得宜。古者一官,必有数人堪此任者,是以代匮承乏,不旷天工。今国家于入才,素未常留意以蓄养之,而使之又不当其器。一言议及,辄见逐去;及至缺乏,又不得已,轮资逐格而叙进之。所进或颇不逮所去。今朝廷济济,虽不可谓无人,然亦岂无抱异才而隐伏者乎?亦岂无罹微玷而永废者乎?臣愚以为诸非贪婪至无行者,尽可随才任使,效一节之用,况又有卓卓可录者,而皆使之槁项黄馘,以终其身,甚可惜也,吏安得不乏?所谓庶官瘝旷者此也。

守令者,亲民之吏也。守令之贤否,监司廉之;监司之取舍,铨衡参之。国朝之制,不可谓不周悉矣。迩来考课不严,名实不核,守令之于监司,奔走承顺而已;簿书期会为急务,承望风旨为精敏。监司以是课其贤否,上之铨衡;铨衡又不深察,惟监司之为据。至或举劾参差,毁誉不定,贿多者阶崇,巧宦者秩进。语曰:“何以礼义为?才多而光荣;何以谨慎为?勇猛而临官。”以此成风,正直之道塞,势利之俗成。民之利病,俗之污隆,孰有留意者乎?所谓吏治因循者此也。

夷狄之患,虽自古有之,然守备素具,外侮不能侵也。今虏骄日久,迩来尤甚,或当宣大,或入内地。小入则小利,大入则大利。边圉之臣,皆务一切,幸而不为大害,则欣然而喜,无复有为万世之虑、建难胜之策者。顷者陛下赫然发奋,激厉将士,云中之战,遂大克捷,此振作之效也。然法曰:“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之。”乘战胜之气,为预防之图,在此时矣。而迄于无闻。所谓边备未修者此也。

天地生财,自有定数,取之有制,用之有节则裕,取之无制,用之不节则乏。今国赋所出,仰给东南,然民力有限,应办无穷,而王朝之费,又数十倍于国初之时。大官之供,岁累巨万;中贵征索,谿壑难盈;司农屡屡告乏。夫以天下奉一人之身,虽至过费,何遂空乏乎?则所以耗之者,非一端故也。诗曰:“三寸之管而无当,不可满也。”今天下非特三寸而已。所谓财用大匮者此也。

五者之弊,非一日矣。然臣以为此特臃肿痿痹之病耳,非大患也。如使一身之中,血气升降而流通,则此数者,可以一治而愈。夫惟有所壅闭而不通,则虽有鍼石药物,无所用。伏愿陛下览否泰之原,通上下之志,广开献纳之门,亲近辅弼之佐,使群臣百寮,皆得一望清光而通其思虑,君臣之际,晓然无所关格,然后以此五者,分职而责成之,则人人思效其所长,而积弊除矣,尚五者之足患乎?

臣闻扁鹊见桓公曰:“君有疾,不治将深。”桓公不悦也。再见又言之,三见望之而走矣。人病未深,固宜早治,不然,臣恐扁鹊望之而走也。狂瞽愚臣,辄触忌讳,惶竦无已。尽然狂夫之言,而圣人择焉。伏惟圣明少留意于此,天下幸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