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侍进奏孔子门徒事状
作者:李德裕 
本作品收录于《全唐文/卷0706

    右,今月十三日于延英殿,陛下谓臣等云:“侍讲称孔子其徒三千,亦可谓之朋党。”臣等自元和以来,尝闻此语,幸因圣慈下问,辄敢𫌨缕而言。西汉刘向云:“昔孔子与颜回、子贡更相称誉,不为朋党;禹稷与皋陶转相汲引,不为比周。何则?忠于为国,无邪心也。”臣尝以鲧、共工、兜与舜、禹杂处尧朝,共工、兜则为党,舜、禹则不为党。何者?共工、兜相与比周,迭为掩蔽也。如贤人君子则不然,忠于国则同心,闻于义则同志,退而各自行己,不可交以私。是以赵宣子、随会继而纳谏,司马侯、叔向比以事君,不为党也。公孙宏每与汲黯请间,黯先发之,宏推其后,武帝所言皆听。汲黯虽与公孙宏并进,然庭诘云:“齐人少情。”讥其布被为诈,则知先发后继,不为党矣。国史称太宗尝与房元龄图事,则曰“非杜如晦莫能筹之”,及杜如晦至,竟推元龄之策,此又同心图国,不为党也。

    何者为党?《汉书》称朱博、陈咸相为腹心,背公死党。东汉周福、房植,各以其党相倾,议论相轧。故汉朝朋党,始于甘陵二部,及其甚也,谓之钩党,继受诛夷,以《王制》言之,非不幸也。魏朝何晏、丁谧,依附曹爽,祖尚浮虚,使有魏风俗,由兹大坏。此皆为朋党也,略举数节,以明其类。至于历代朋党,不可殚言。仲尼知季路之不免,子游识子张之未仁,曾子罪卜商丧亲无闻,夫子罪宰我钻燧为久,恶既不掩,善固宜称,此又不可为党也。班固称周室既微,由是列国公子,魏有信陵,赵有平原,齐有孟尝,楚有春申,抵掌而游谈者,以四豪为称首,于是背公死党之议成,守职奉上之义废矣。此四豪者,各有门客三千,而谓之党;仲尼三千,则不为党。盖仲尼之徒,惟务仁义,不以爵禄为贵;四豪之门,惟务谲诈,尝以势力相高。

    今侍讲欲以奔走权势之徒,攫名利之辈,比方孔门上哲,实罔圣聪。臣未知元和以来,所谓党干,为国乎,为身乎?若以为国,则随会、叔向、汲黯、房玄龄之道,可得行矣,不必聚党成群。以臣观之,今所谓党者,进则诬善蔽忠,附下罔上,歙歙相是,态不可容,退则车马驰驱,唯务权势,聚于私室,朝夜合谋,清美之官,尽须其党,华要之选,不在他人,阴附者羽翼自生,中立者抑压不进。孔门颜、冉,岂有是哉?陛下以此察之,则奸伪自见。臣恐更有小人,妄陈此说,辄举事例,庶裨聪明。伏望陛下留臣此状,时赐览阅,所冀小臣瞽说,免惑圣心。臣不任恳激之至,谨录奏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