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全盛时代
论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
第三章 儒学统一时代
作者:梁启超
第四章
老学时代
本作品收录于《饮冰室合集

原载于1900年3—12月、1904年9—12月《新民丛报》

  泰西之政治,常随学术思想为转移,中国之学术思想,常随政治为转移,此不可谓非学界之一缺点也。是故政界各国并立,则学界亦各派并立;政界共主一统,则学界亦宗师一统。当战国之末,虽有标新领异、如锦如荼之学派,不数十年摧灭以尽,巍然独存者惟一儒术。而学术思想进步之迹,亦自兹凝滞矣。夫进化之与竞争,相缘者也,竞争绝则进化亦将与之俱绝。中国政治之所以不进化,曰惟共主一统故;中国学术所以不进化,曰惟宗师一统故。而其运皆起于秦汉之交。秦汉之交,实中国数千年一大关键也。抑泰西学术,亦何尝不由分而合,由合而分,递衍递嬗;然其凝滞不若中国之甚者,彼其统一之也以自力,此其统一之也以他力。所谓自力者何?学者各出其所见,互相辩诎,互相折衷,竞争淘汰,优胜劣败。其最合于真理、最适于民用者,则相率而从之。衷于至当,异论自熄。泰西近日学界所谓定义公例者,皆自此来也。所谓他力者何?有居上位握权力者,从其所好,而提倡之,而左右之。有所奖厉于此,则有所抑于彼,其出入者谓之邪说异端,谓之非圣无法。风行草偃,民遂移风。泰西中古时代之景教,及吾中国数千年之孔学,皆自此来也。由前之道,则学必日进;由后之道,则学必日退,征诸前事,有明验矣。故儒学统一者,非中国学界之幸,而实中国学界之大不幸也。今请先语其原因,次叙其历史,次条其派别,次论其结果。

第一节 其原因

  儒学统一云者,他学销沉之义也。一兴一亡之间,原因至赵至杂。约而论之,则有六端。

  天下大乱,兵甲满地,学者之日月,皆销蚀于忧皇扰攘之中,无复馀裕以从事学业。而霸者复肆其残忍凶悍之手段,草薙而禽狝之。苟非有人之精神毅力,则不能抱持所学,以立于此棼乱暗黑之界。故经周末兼并之祸,重以秦皇焚坑一役,而前此之道术,若风扫落叶,空卷残云,实诸学摧残之总原因,儒学与他学共之者也。此其一。

  破坏不可以久也,故受之以建设。而其所最不幸者,则建设之主动力,非由学者而由帝王也。帝王既私天下,则其所以保之者,莫亟于靖人心。事杂言庞,各是所是而非所非,此人心所以滋动也。于是乎靖之术,莫若取学术思想而一之。故凡专制之世,必禁言论思想之自由。秦汉之交,为中国专制政体发达完备时代;然则其建设之者,不惟其分而惟其合,不喜其并立而喜其一尊,势使然也。此其二。

  既贵一尊矣,然当时百家,莫不自思以易天下,何为不一于他而独一于孔?是亦有故。周末大家,足与孔并者,无逾老、墨。然墨氏主平等,不大利于专制;老氏主放任,亦不利于干涉:与霸者所持之术,固已异矣。惟孔学则严等差,贵秩序,而措而施之者,归结于君权;虽有大同之义,太平之制,而密勿微言,闻者盖寡;其所以干七十二君,授三千弟子者,大率上天下泽之大义,扶阳者之庸言,于帝王主义。汉高在马上,取儒冠以资溲溺;及既定大业,则适鲁而以太牢祀矣。盖前此则孔学可以为之阻力,后此则孔学可以为之奥援也。此其三。

  然则法家之言,其利于霸者更甚,何为而不用之?曰:法家之为利也显而骤,其流弊多;儒家之为利也隐而长,其流憋少。夫半开之民之易欺也,朝四暮三则众狙喜,且笞且饴则群儿服。故宋修《太平御览》以彀英雄,清开博学鸿词以戢反侧,盖逆取顺守,道莫良于此矣。孔学说忠孝,道中庸,与民言服从,与君言仁政,其道可久,其法易行;非如法家之有术易以兴、无术易以亡也。然则孔学所以独行,殆教竞君择,适者生存,亦天演学公例所不可逃也。此其四。

  以上诸端,皆由他动力者也。至其由自动力者,则亦有焉。盈虚消长,万物之公例也。以故极盛之馀,每难为继。彼希腊学术,经亚里斯多德后而渐衰;近世哲理,经康德后而稍微。此亦人事之无如何者矣。九流既茁,精华尽吐;再世以后,民族之思想力既倦,震于前此诸大师之学说,以为不复可加,不复可几及,故有因袭,无创作,有传受,无扩充,势使然矣。然诸家道术,大率皆得一察焉以自好,承于前者既希,其传于后也亦自不广。孔学则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在先师虽有改制法后之精神,在后学可以抱残守缺为尽责。是故无赴汤蹈火之实力,则不能传墨学;无幽玄微妙之智慧,不足以传老学。至于儒术,则言训詂者可以自附焉,言校勘者可以自附焉,言典章制度者可以自附焉,言心性理气者可以自附焉。其取途也甚宽,而所待于创作力也甚少,所以诸统中绝,而惟此为昌也。此其五。

  抑诸子之立教也,皆自欲以笔舌之力,开辟途径,未尝有借助于君之心。如墨学主于锄强扶弱,势力愈盛者,则其仇之愈至;老学则刍狗万物,轻世肆志,往往玩弄王侯,以鸣得意。然则彼其学,非直霸者不取之,抑先自绝也。孔学不然,以用世为目的,以格君为手段。故孔子及身,周游列国,高足弟子,友交诸侯;为东周而必思用我,行仁术而必藉王齐。盖儒学者,实与帝王相依附而不可离者也。故陈涉起而孔鲋往,刘季兴而叔孙从,恭顺有加,强聒不舍,捷足先得,谁曰不宜?此其六。

第二节 其历史

  具彼六因,儒学所以视他学占优胜者,其故可知矣。虽然,其发达亦非一朝一夕之故。请略叙之。

  一、萌芽时代。当孔子之在世,其学未见重于时君也。及魏文侯受经子夏,继以段干木、田子方,于是儒教始大于西河。文侯初置博士官,实为以国力推行孔学之始。儒教第一功臣,舍斯人无属矣。其次者为秦始皇。始皇焚坑之虐,后人以为敌孔教,实非然也。始皇所焚者,不过民间之书,百家之语;所坑者,不过咸阳诸生侯生、卢生等四百馀人,未尝与儒教全体为仇也。岂惟不仇,且自私而自尊之。其焚书之令云:有欲学者,以吏为师。非禁民之学也,禁其于国立学校之外,有所私业而已。所谓吏者何?则博士是也。秦承魏制,置博士官,伏生、叔孙通、张苍,史皆称其故秦博士。盖始皇一天下,用李斯之策,固已知辨上下、定民志之道,莫善于儒教矣。然则学术统一与政治统一,同在一时,秦皇亦儒教之第二功臣也。汉高早年最恶儒,有儒冠者辄溲溺之,其吐弃也至矣。而郦食其、叔孙通、陆贾等,深自贬抑,包羞忍诟以从之。及天下既定,将争夺喧哗,引为深患。叔孙通乃缘附古制,为草朝仪,导之使知皇帝之贵,然后信孔学之真有利于人主。陆贾献《新语》,益知马上之不可以治天下。于是过鲁以太牢祠孔子,喟然兴学,以贻后昆。汉高实儒教之第三功臣也。

  二、交战时代。虽然,天下事非一蹴可几者。当汉之初,儒教以外,诸学派其焰未衰。墨也,老也,法也,皆当时与孔学争衡者也。其在墨家,游侠一派独盛,朱家、郭解之流,为一时士夫所崇拜。太史公曰:“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儒谓孔也,侠谓墨也。盖孔、墨两派,在当时社会,势力殆相埒焉(秦汉时人常以仲尼、墨翟并称,或以儒墨、儒侠并称。南海先生所著《孔子改制考》尝汇抄之,得百馀条)。其在道家,则汉初之时,殆夺孔席。盖公之教曹参(史称:曹参为齐悼惠王相,召诸儒百数,问安集百姓之道,言人人殊,莫知所从。闻胶西有盖公者,善黄、老言,请见之。 ”云:“太后好黄帝、老子言。景帝及诸窦不得不读《老子》,尊其术。”按:窦后为文帝后,文帝即位之年即册立,而崩于武帝建元六年。使辕固入圈刺豕,欲杀之。之士多归淮南,于是苏飞、李尚、左吴、田由、雷被、毛被、伍被、晋昌等八人,及诸儒大山、小山之徒,讲论道德,总统仁义,以著此书。 、阴阳、名、法、道各有所长,而归本于道家。故当时儒学虽磅礴郁积于下,而有压之于上者,故未能得志焉。其在法家,则景帝时代,晁错用事(史称:错与洛阳宋孟、刘带同学申商刑名之学于轫县张恢。然则张恢殆当时法家大师也),权倾九卿,法令多所更定。而武帝虽重儒术,实好察察之明,任用桑弘羊辈,欲行李悝、商鞅之术以治天下,故儒、法并立,而相水火于朝廷。 《盐铁论》一书,实数千年争辨学术之第一大公案也(《盐铁论》,汉桓宽撰,乃叙述始元六年丞相、御史与所举贤良文学论辨盐铁均输之利害者也。两党各持一见,互相诏难,洋洋十数万言。由此观之,当儒学将定未定之际,与之争统者凡三家。就中随分为三小时期:第一期,为儒、墨之争。盖承战国“武士道”之馀习,四公子(孟尝、平原、信陵、春申)之遗风,犹赫赫印人耳目,故重然诺、锄强扶弱之美德,犹为一世所称羡慕,尚气之士,每不惜网以赴之,而诋儒为柔焉。虽然,其道最不利于霸者,朝廷豪族,日芟而月锄之,文、景以降,殆萎绝矣。第二期,为儒、道之争。道家有君(如窦太后、文帝、景帝等)相(如曹参、汲黯等)以为之后援,故其势滋盛;而经数百年战争丧乱之后,与民休息,其道术固有适宜于当时之天择者,故气焰骤扬,而诋儒为虚伪繁褓者有适宜于当时之天。虽然,帝者之好尚变,而其统之盛衰亦与俱变。第三期,为儒、法之争。儒、法两有利于世主,而法家之利显而近,儒家之利隐而长。景、武之时,急于功名,法语斯起,而诋儒为迂腐不切者有焉矣。然当时儒、法胜负之数,颇不在世主而在两造之自力。盖法家之有力者,不能善用其术,缘操切以致挫败;而儒家养百年来之潜势力,人才济济,颇能不畏强御以伸其主义,故朝野两途皆占全胜也。自兹以往,而儒学之基础始定。

  三、确立时代。自魏文侯以后,最有功于儒学者,只好推汉武帝。然武帝当窦后未殁以前,不能实行所志。彼其第一次崇儒政策,以武帝之雄才大略主持于上,窦婴以太后之亲为郎中令,皆推崇儒之雄才大略主持于上,窦婴以太后之亲为郎中令,皆推崇儒术,将迎申公于鲁,设明堂,王臧为郎中令,皆推崇儒术,将迎申公于鲁,设明堂,制平礼。然太后一怒,绫、臧下吏,婴、蚡罢斥,遂以蹉跌。卒至后崩,蚡复为相,董仲舒对策贤良,请表章六艺,罢黜百家,凡非在六艺之科者绝勿进。自兹以往,儒学之尊严,迥绝百流。遂乃兴学校,置博士,设明经射策之科。公孙弘徒以缘饰经术,起家布衣,封侯策相。二千年来国教之局,乃始定矣。

  四、变相时代。一尊既定,尊经逾笃,每行一事,必求合于六艺之文。哀、平之间,新都得政,因缘外戚,遂觊非常;然必附会经文,始足以钳盈廷之口。求诸古人,惟有周公可以附合,爰使刘歆制作伪经,随文窜入。力有不足,假借古书。古人削竹为篇,漆书其上,今之一卷,古可专本,其为工也多,故传书甚少;其迁徙也艰,故受毁甚易;其为费也不资,故白屋之士不能得书者甚众。以此三者,故图书悉萃秘府。歆既亲典中书,任意抑扬,纵怀改窜,谓此石渠秘籍,非民间有也,人孰不从而信之?即不见信,又孰从而难之?况有君权潜为驱督,于是鸿都太学承用其书,奉为太师,视为家法。莒人灭鄫,吕种易嬴,自兹以往,而儒之为儒,又非孔子之旧矣。

  五、极盛时代。虽然,新、歆之学固未能剧以尽易天下也。而东汉百馀年间,孔学之全盛实达于极点。今请列西汉与东汉之比较:(一)西汉有异派之争,而东汉无有也(西汉前半纪三小期之交战时代,不待言矣;即武帝别黑白定一尊以后,亦尚有如汲相之治黄老,桑弘羊、张汤之治刑法。汉无有也(明帝亲临辟雍,养三老五更。自章帝以下,史皆称其受经渊源);(三)西汉传经之业专在学官,而东汉则散诸民间也(凡学权垄断于一处者,学必衰;散布诸民间者,必经兴盛。 ,其明证也。数千人,楼望九千万人,牟长门下著录万馀人,蔡玄万六千人。何诸大家著述传世,人人共见者不计外,其《儒林传》所载,如周防著四十万言,伏恭著二十万言,景鸾著五十万言,其馀数万言者,尚指不胜屈)。故谓东京儒术之盛,上轶事往轨,下绝来尘,非过言也。

第三节 其派别

  竞争之例,与天演相终始。外竞即绝,内竞斯起;于群治有然,于学术亦有然。 《韩非子·显学篇》谓孔子卒后,儒分为八。顾汉代儒学虽极盛, 而所谓八儒者,则渺不可睹。其条叶跗萼,千差万别,又迥非初开宗时之情状矣。今欲言汉儒之差别,请先言汉以前之派别。

  表例说明:

  一 其流派不光大者不列。

  列子游于孟子派者,孟子言大同,而大同之说本于《礼运》,《礼运》为子游所传。 《荀子·非十二子篇》'攻思、孟条'下又云:“以为仲尼、子游,为兹厚于后世。”故知孟子之学出于子游也。

  一 列仲弓于荀卿派者,《非十二子篇》以仲尼、子弓并称。 《论语》言:“雍也可使南面。”正荀子君权之学统所自出也。

  孔子之学,本有微言、大义两派。微言亦谓之大同,大义亦谓之小康; 大同亦谓之太平,小康亦谓之拔乱,谓之昇平。拔乱、昇平、太平,《春秋》谓之“三世”。三世之中,复各含三世,如太平之拔乱,太平之昇平,太平之太平等是也。大义之学,荞卿传之;微言之学,孟子传之。至微言中最上乘,所谓太平之太平者,或颜氏之子,其庐几乎?而惜其遗绪之湮没而不见也。庄生本南派钜子,而复北学于中国,含英咀华,所得独深,殆绍颜氏不传之统者哉!然其嗣续固不可以专属于孔氏。然则孔学在战国,则固已仅馀孟、荀两家,最为光大。而二派者,孔子之时便已参商,迨及末流,截然相反。孟子治《春秋》,荞子治《礼》(《春秋》,孔子所自作,明改制致太平之意者也;《礼》,孔子所雅言,为寻常人说法者也);孟子道性善,荀子言性恶(两义皆言性恶(两义皆言孔子所有。制主义);孟子称尧舜,荀子法后王(尧舜者,大同之代表也,《礼运》所谓“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等是也;后王者,禹、汤、文、武、成王、周公与能”等是也;后王者,禹、汤、文、武、成王、周公。 ,小康之代表也,《礼运》所谓“三代之英”、所谓“六君子”也,所谓“天下为家,各亲其亲,各子其子,货力为己,大人世及以为礼”“礼义以为纪”等是也)。此其大端也。若其小节,更仆难终。孟子既没,公孙丑、万章之徒不克负荷,其道无传。荀子身虽不见用,而其弟子韩非、李斯等大显于秦,秦人之政,一宗非、斯。汉世《六经》家法,强半为荀子所传(见汪容甫《述学》),而传经诸老师,又多故秦博士,故自汉以后,名虽为昌明孔学,实则所传者,仅荀学一支派而已。此真孔学之大不幸也(汉代学术在荀派以外者,惟《公羊春秋》耳)。

  汉儒流派繁多,综其大别,可分两种:

  一、说经之儒。

  二、著书之儒。

  一、说经之儒。在昔书籍之流布不易,故欲学者皆凭口说,非师师相传,其学无由,故家法最重焉。今请将各经传授本师,列表如下:

  表例说明:

  一 凡传授不断者,以“--”为识;传授不明者,以“------”为识。

  二 所表传授人,只据故书,其真伪非著者之责任。

  三 每经于汉初第一本师,下施“·”为识;立于学官者,下施“”为识。由此观之,《鲁诗》《毛诗》《榖梁春秋》《左氏春秋》,皆出自荀卿,传有明文;而伏生、辕固生、张苍,皆故秦博士;《礼经》传授,高堂生之前,虽不可考,然荀卿一书,皆崇礼由礼之言,两戴《记》又多采荞卿文字,则必传自荀门,可以推见。若是乎两汉经术,其为荀学者十而七八,昭昭然也。

  论两汉经学派,最当注意者,今古文之争是也。今文传自西汉之初,所谓“十四博士列于学官者”是也;古文兴于西汉之末,新莽篡国、刘歆校书时所晚出者也。今文虽不足以尽孔学,然犹不失为孔学一支流,古文则经乱贼伪师之改窜,其与孔子之意背而驰者,往往然矣。古文虽不盛于汉代,然汉末、魏、晋间,马融、郑玄、王肃之徒大扬其波;逾六朝以及初唐, 泐定《五经正义》,皆为古文学独占时代。盖自是而儒者所传习,不惟非孔学之旧,抑又非荀学之旧矣。今将汉代所立于学官者,列其今古文之派为一表:

  综而论之,两汉经师可分四种:其一口说家。专务抱残守缺,传与其人,家法谨严,发明颇少。如田何、丁宽、伏生、欧阳生、申公、辕固生、胡母生、江翁、高堂生等其人也。其二经世家。衍经术以言政治,所谓“以《禹贡》行水,以《洪范》察变,以《春秋》折狱,以《三百五篇》当谏书”。如贾谊、董仲舒、龚胜、萧望之、匡衡、刘向等其人也。其三灾异家。灾异之说何自起乎?孔子小康之义,势不得不以一国之权托诸君主,而又恐君主之权无限,而暴君益乘以为虐也。于是乎思所以制之,乃于《春秋》特著“以元统天、以天统君”之义,而群经亦往往三致意焉。其即位也,誓天而治;其崩薨也,称天而谛。是盖孔子所殚思焦虑,计无复之,而不得已出于此途者也。不然,以孔之子圣智,宁不知日蚀、彗见、地震、星孛、龚退、石陨等地文之现象,动物之恒情,于人事上、政治上毫无关系也,而龂龂然视之若甚郑重焉无僮、政治上毫无关系也,而龚龚然视之若甚郑重焉若望之不以民权既未能动人,则为政府之举而措者更令人称道,亦有道称不振。孔子盖深察夫据乱时代之人类,其宗教迷信之念甚强也,故利用之而申警之。若曰:某某者天神震怒之像也,某某者地祇怨恫之征也,其必由人主之失德使然也。是不可不恐惧,是不可不修省。夫人主者,不论何人,不论何时,夫安能无失德?则虽灾变日起,而无不可以附会。但使稍自爱者,能恐惧一二,修省一二,则生民之祸,其亦可稍弭。此孔子言灾异之微意也。虽其术虚渺迂远,断不足以收匡正之实效,然用心盖良苦矣。江都最知此义,故其《对天人策》,三致意。汉初,大儒之言灾异,大率宗此旨也。及于末流,浸乖本谊,牵合附会,自惑人。如《书》则有《洪范五行》,《礼》则有《明堂阴阳》,《易》则京房之像数灾异,《诗》则翼奉之五际六情(齐诗派)。至于《春秋》,又益甚焉;驯至谑纬之学,支离诞妄,不可穷诎,驿竞起,以夺孔席,则两汉学者之罪也。其四训詂家。汉初大师之传经也,循其大体玩经文(见《汉书·艺文志》),不为章句训故,举大义而已(见《汉书·儒林传》),故读一经通一经之义,明一义得一义之用。自莽、歆以后,提倡校勘聂释之学,逮捕东都之末,则贾、马、许、郑,益覃心于笺注,以破碎繁难相夸尚,于是学风又一变。近启有唐陆(德明)、孔(颖达)之渊源,远导近今段(玉裁)、王(引之)之嚆矢,买椟还珠,去圣愈远。盖两汉经学,虽称极盛,而一乱于灾异,再乱于训诂学。灾异乱其义,训诂乱其言,至是益非孔学之旧,而斯道亦稍陵夷衰微矣。

  二、著书之儒。今所传汉代著述,除经注词赋外,其稍成一家言者,有若陆贾之《新语》,贾谊之《新书》,董仲舒之《春秋繁露》,司马迁之《史记》,淮南王安之《淮南子》,桓宽之《盐桓宽之《盐》铁论》,刘向之《说苑》《新序》,扬雄之《法言》《太玄》,王充之《论衡》,王符之《潜夫论》,仲长统之《昌言》,许慎之《说文解字》等,四百年中,寥寥数子而已。而《说文》不过字书,于学术思想全无关系。 《盐铁论》专纪一议案,亦非可列于作者之林。 《新语》真赝未定,《新书》割缀所成,未足以概作者论。要之,汉家一代著述,除《淮南子》外,皆儒家言也。而其有一论之价值者,惟董仲舒、司马迁、刘向、扬雄、王充、王符、仲长统七人而已。江都《繁露》,虽以说经为主,然其究天人相与之故,衍微言大义之传,实可为西汉学统之代表。 《史记》千古之绝作也,不徒为我国开历史之先声而已,其寄意深远,其托义皆有所独见,而不徇于流俗。本纪之托始尧舜(五帝)也,世家之托始泰伯也,列传之托始伯夷也,皆贵其让国让天下,以诛夫民贼之视国土为一宗同姓产业者也;陈涉而列诸世家也,项羽而列诸本纪也,尊革命之姓之家。传也,尊教统也;《孟荪列传》而包含馀子也,著两大师以明群学末流之离合也;老子、韩非同传,明道、法二家之关系也;游侠有传,刺客有传,尊尚武之精神也;龟国传道者有传道,破宗教侠有传;故太史公诚汉代独一无二之大儒矣。彼其家学渊源,既深邃(《太史公自序》称其父谈“学天官于唐都,受《易》于杨何,习道论于黄子”),生于天下之中央,而足迹遍海内(《自序》云:“迁生龙门,耕牧河山之阳。 、蜀以南,南略邛、笮、昆明,还报命。生曰”云云,盖史公于董子,必有渊源矣。《公羊传》屡引“子司马子曰”云云,吾友仁和夏曾佑,以为必史公也),而南派、北东派、北西派之精华,皆能咀嚼而融化。又世在史官,承胚胎时代种种旧思想,磅礴郁积,以入于一百三十篇之中,虽谓史公为上古学术思想之集大成可也。刘中垒粹然醇儒,然为当时阴阳五行说所困,不能自拔。 《说苑》陈义至浅,殆无足云。扬子云新莽大夫,曲学阿世,著《太玄》以拟《易》,著《法言》以拟《论语》,是足以代表当时学者乏创作力,而惟存模拟性也。王仲任颇思为穷理察变之学,然学识不足以副之,摭其小而遗其大。吾友馀杭章炳麟,以比希腊之烦琐哲学,斯为近矣。节信(王符)、公理(仲长统)虽文辞斐然,然止于政论,指摘当时末流之弊而已,于数千年学术思想界中,不足以占一席。若是乎两汉之以著述鸣者,惟江都、龙门二子独有心得,为学界放一线光明而已。嗟乎!斯道之衰,一何至是。君子观于此而益叹言论自由、思想自由之不可以已如是其甚也!

  其于说经著书之外,足以觇当时文明之迹者,则词赋为最优。而枚乘、司马相如、扬雄、班固等,其代表人亦然。而唐都、洛下闵之历数,张仲景之医方(著《伤寒论》),张衡之技巧(制地动仪),亦有足多者焉。

第四节 其结果

  儒学统一之运,既至两汉而极盛,其结果则何如?试举荦荦大者论之。

  一曰名节盛而风俗美也。儒学本有名教之目,故砥砺廉隅,崇尚名节,以是为一切公德私德之本。孝武表章六艺,师儒虽盛,而斯义未昌,故新莽居摄,颂德献符者遍天下。光武有鉴于此,故尊崇节义,敦厉名实,以“经明行修”四字为进退士类之标准​​。故东汉二百年间,而孔子之所谓“儒行”者,渐渍社会,浸成风俗。至其末造,朝政昏浊,国事日非,而党锢之流,独行之辈,依仁蹈义,舍命不渝,风雨如晦,鸡鸣不已。让爵让产,史不绝书,或千里以急朋友之难,或连轸以犯时主之威。论者谓三代以下,风俗之美,莫尚于东京,非过言也。夫当时所谓“名节”者,其果人出于真心与否?吾不敢言。虽然,孟德斯鸠不云乎,“立君之国,以名誉心为元气。”孔子之政治思想(专就其小康之统言),则正孟德斯鸠所谓立君政体也,故其所以维持之者,莫急于尚名。沿至东京,而儒效极矣。 《南史》有云:“汉世士务修身,故忠孝成俗。至于乘轩服冕,非此莫由。”顾亭林亦云:“名之所在,上之所庸,而忠信廉洁者,显荣于世;名之所去,上之所摈,而怙 贪得者,废锢于学。虽其始或为“以名为利”之一念所驱,而非其本相乎;至其浸成风俗,则其欲利之第一性,或且为欲名之第二性所掩夺,而舍利取名者往往然矣。是孔学所以坊民要具也。

  二曰民志定​​而国小康也。孔子之论政,虽有所谓大同之世,太平之治,其所雅言者,总不出上天下泽,君臣大防。故东汉承其学风,斯旨最畅。范蔚宗之论,以为:“桓、灵之间,君道秕辟,朝纲日陵,国隙屡启。自中智以下,靡不审其崩离。而权强之臣,息其窥盗之谋;豪鄙之夫,屈于生俊之议。自兹以往,两千馀年,以此义为国民教育之中心点。宋贤大扬其波,基础益定。凡缨绅上流,束身自好者,莫不兢兢焉。义理既入于人心,自能消其枭雄跋扈之气,束缚于名教以就范围。若汉之诸葛,唐之汾阳,近世之曾、左,皆食其赐者也。夫共和之治,既未可骤几,则与其乱臣贼子,继踵方轨,以暴易暴,诚不如戢其戾气,进之恭顺,而国本可以不屡摇,生民可以不涂炭。两汉以后所以弑逆之祸稍杀于春秋,而权臣日少一日者,儒教治标之功,不可诬也。此其结果之良者也。若其不良者则亦有焉。

  三曰民权狭而政本不立也。儒教之政治思想,有自相矛盾者一事,则君、民权限不明是也。大抵先秦政论,有反对极端之两派:曰法家,曰道家。而儒实执其中。法家主干涉,道家主放任。惟干涉也,故君与民为强制之关系;惟放任也,故君与民为合意之关系(即近于契约之关系)。惟强制关系也,故重等差;惬合意关系也,故贵平等。惟等差也,故压制暴威;惟平等也,故自由自治。此两者虽皆非政治之正轨,要之首尾相应,成一家言者也。儒家则不然。其施政手段,则干涉也(保民、牧民,皆干涉政策之极轨也);其君臣名分,则干涉也(保民、牧民,皆干涉政策之极轨也);其君臣名分,则干涉也(所谓“君臣之义,无所逃于天地之间”);其社会秩序,则等差也(《中庸》“亲亲之杀,尊贤之等,礼所生戒”);夫以压制暴威为大戒,岂非仁人君子之极则耶?而无如不揣其本而齐其末,道固未有能致者也。儒教之所最缺点者,在专为君说法,而不为民说法。其为君说法奈何?若曰:汝宜行仁政也,汝宜恤民隐也,汝宜顺民之所好恶也,汝宜采民之舆论以施庶政也。是固然也。若有君于此,而不行仁政,不恤民隐,不顺民之所好恶,不采民之舆论,则当由何道以使之不得不如是乎?此儒教所未明答之问题也。夫有权之人之好滥用其权也,犹虎狼之嗜人肉也。向虎狼谕谕说法,而劝其勿食人,此必不可得之数也。谓馀​​不信,则试观二千年来,孔教极盛于中国,而历代君主,能服从孔子之明训,以行仁政而事民事者,几何人也?然则其道当若何?曰:不可不箝制之以民权。当其暴威之未行也,则有权以监督之;当其暴威之方行也,则有权以屏除之;当其暴威之既革也,且有权以永绝之。如是然后当权者有所惮有所缚,而仁政之实乃得行。儒教不然,以犯上作乱为大戒,犹可言也;浸假而要君亦为大不敬矣,犹可言也;浸假而庶人议政,亦为无道矣(儒教亦多非常异义,如汤武革命、顺天应人之象,视民草芥、视君寇仇之义,闻诛一夫、未闻斌君之言,皆所以限制暴威之不二法门也。君权者,前虎退而后狼进,是革之无已时,而国将何以立也! 故徒杀一虎杀一狼,不可也,必求所以绝虎狼之迹者;即不能,亦必使虎狼不能食人。则共和政体是也;由后之说,则立宪君主政体是也。 欲成郅治,舍此何以哉! 而惜乎儒者之有所顾忌而不敢昌言也。是何异语人曰:吾已诫虎狼勿噬汝,汝但恭顺俯伏于其侧,虽犯汝而不可校也。虽曰小康时代,民智民力未充实, 或有不能剧语于此者乎?虽然,其立言之偏,流弊之长,则虽加刀于我颈,我固不得为古人讳也。故儒家小康之言。其优于法家者仅一间耳。法家以为君也者,有权利无义务,民也者有义务无权利;儒家(专指小康),以为君也者,有权利有义务,民也者有义务无权利。其言君之有义务也,是其所以为优也。虽然,义务必期于实行。不然,则与无义务等耳。夫其实能实行者何也?必赖对待者之权利以监督之。今民之权利,既怵于学说而不敢自有;则君之义务,其何附焉:此中国数千年政体,所以儒其名而法其实也(吾非崇道家言。道家思想之乖谬而不完全更甚也)。故夫东京末叶,鸿都学生、郡国党锢诸君子,膏斧钺实牢门槛而不悔,往车虽折,而来轸益遒。以若此之民德,若此之士气,苟其加以权利思想,知要君之必非罪恶,而争政之实为本权,即中国议会之治,虽兴于彼时可也。徒以一间未达,仅以补衮陕为责任,以清君侧为旗帜,曾不能乘此实力,为百世开治平,以视希腊、罗马之先民, 其又安能无愧也!呜呼!吾不敢议孔子,吾不能不罪荀卿焉矣!

  四曰一尊定而进化沉滞也。进化与竞争相倚,此义近人多能言之矣。盖宇宙之事理,至繁赜也。必使各因其才,尽其优胜劣败之作用,然后能相引以俱上。若有一焉,独占势力,不循天则以强压其他者,则天演之神能息矣。故以政治论,使一政党独握国权,而他政党不许容喙;苟容喙者,加以戮逐, 则国政未有能进者也。若是者谓之政治之专制。学说亦然。使一学说独握人人良心之权,而他学说不为社会所容,若是者谓之学说之专制。苟专制矣,无论其学说之不良也,即极良焉;而亦阻学问进步之路。此征诸古今万国之历史皆然者也。儒教之在中国也,佛教之在印度及亚洲诸国也,耶教之在泰西也,皆曾受其病者也。但泰西则自四百年来,异论蜂起,举前此之缚轭而廓清之,于是乎有哲学与宗教之战,有科学与宗教之战。至于今日,而护耶教者自尊之如帝天,非耶教者自攻之如粪土。要之,欧洲今日学术之昌明,为护耶教者之功耶?为攻耶教者之功耶?平心论之,两者皆与有力焉。而赫胥黎、斯宾塞之徒,尤倜乎远矣。而泰东诸国,则至今犹生息于一尊之下,此一切群法,所以瞠乎后也。吾之为此言,读者勿以为吾欲攻孔子以为耶氏先驱也。耶氏专制之毒,视中国殆十倍焉。吾孔子非自欲以其教专制天下也:

  末流失真,大势趋于如是,孔子不任咎也。若耶则诚以专制排外为独一法门矣。故罗马教会最全盛之时,正泰西历史最黑暗之日。吾岂其于今日,乃欲摭他人吐弃之唾馀引而亲之?但实有见夫吾中国学术思想之衰,实自儒学统一时代始。按之实迹而已然,证之公例而亦合,吾又安敢自枉其说也!吾更为读者赘一言:吾之此论,非攻儒教也,攻一尊也。一尊者,专制之别名也。苟为专制,无论出于谁氏,吾必尽吾力所及以拽倒之。吾自认吾之义务当然耳。若夫孔子,则固云“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孔子之恶一尊也亦甚矣。此乃孔子之所以为大所以为圣,而吾所顶礼赞叹不能措者也。

  或曰儒教太高尚而不能逮捕下,亦其结果不良之一端焉。盖当人智未盛之时,祸福迷信之念,在所不免。顾儒教全不及此,使𫘤愚妇孺无所依仰,夫以是而不得不出于他途。坐是之故,道家入之,释家入之,驯至袁了凡派所谓太上老君、文昌帝君者纷纷入之,未始非乘儒教之虚隙而进也。虽然,以祸福迷信之说牖民,虽非无利,而利或不胜其敝。吾中国国教之无此物,君子盖以此自喜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