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公德政碑
作者:锺惺 
本作品收录于《锺惺集

    征吏治者必以言,然有氓隶之言,有文士之言。一文士之标诩,不若千万氓隶之言之公也;众文士之倡和,不若一氓隶之言之信也。虽然,此为夫治行无实,而藉文士之言以润色之也云尔。若夫实心实政,加于上下,达于幽明,千万人舆诵之矣。一夫心许之矣,乃或虑之于心而未能出之于口,出之于口而未能传之于世。用文士之笔舌,代吏民之心口,此从来史家《循吏》之所为传也,岂可废哉!而余非其人也。

    铨部有范质公者,曾为东昌司李。余友王永启督学山东,曾为余言其人,清真简远,有名士之风,而不废吏事。余心仪之久矣。公且入为铨部,疏理人才,维持世运。天下人诵公之为名铨部,不暇知公筮仕之一郡与司李之一官;而东昌吏民,亲被周泽,优渥沾足,若东方之恋衮衣,南国之思甘裳,又不必知公之为名铨部。所知者,公在东昌一郡、司李一官之政而已。

    兖郡丞楚人周君者,公旧属吏也。姑顺吏民之意,取公宦迹之在一官、名实之在一郡者,垂之乐石,而属余纪之。其言曰:“公之为名铨部,子所知也。乃若东昌为京辅舟车孔道,公之为司李,正旱蝗相仍、人相食之时也。公巧出于诚,捷生于静,苦心本于旷怀,而多方行以无事。事未至而经营,则若革大户以疏里甲之蠹,除马户以清邮传之役。事至而修救,则若查粥赈以活道堇,置膳田以息践更,条《捕蝗十议》以救田稚。事已而善后,则又若年丰谷贱,酌为入谷抵银之议,增其直,俟时而平散之。诸如小大之狱必以情,身处于无欲,而墨吏望风去。此虽一官之职,一郡之事,不足以尽公,乃东人所以知公诵公者,止此而已。虽然,立石诵公者,东人意也,非公意也。公无意于东人之诵,而似不能不忘情于子之文。是以听其立石而不辞,子其为东人纪之!”

    余犹记吾乡人蔡君作临清守时,移书于余,大索余集,云其意出范公,其言与今周君之言合。夫周君欲以余文代吏民之心口,而公反借吏民之心口以博余文。身操天下鉴衡,少年隆贵,而区区然屑屑然欲得疏贱文士之一言以为重,此其虚怀旷识,有大过于今人者,此公所以为天下名铨部也。而惜余非其人也。

    (沈刻《隐秀轩集·文收集》止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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