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语整理之头绪
作者:连横 1929年
刊载在1929年11月24日《台湾民报》。


    连横曰:能操台湾之语,而不能书台语之字,且不能明台语之义,余深自愧!夫台湾之语传自漳泉,而漳泉之语传自中国,其源既远,其流又长,张皇幽渺,坠绪微茫,岂真南蛮𫛞舌音,而不可以调宫商也哉?余以治事之暇,细为研求,乃知台湾之语,高尚优雅,有非庸俗之所能知,且有出于周秦之际,又非今日儒者之所能明,余深自喜,试举其例,泔也潘也。名自礼记,台湾妇嬬能言之,而中国之士大夫不能言。夫中国之雅言,旧称官话,府署之应对,庠序之周旋,搢绅先生之问答,乃不曰泔而曰饭汤,不曰潘而曰浙米水,若以台语较之,岂非章甫之与褐衣,白璧之与燕石也哉?又台语谓曰尻川,言之甚鄙,而名甚古,尻字出于楚辞,川字载出于山海经,此又岂俗儒之所能晓乎?至于累字之名,尤多典雅,泄毒之左传,搰力之南华,拗蛮之于周礼,停困之于汉书,其载于六艺九流,征之故书雅记,指不胜屈,然则台语之源流长,宁不足以自夸乎?余既寻其头绪,欲为整理,而事有难者,何也,台湾之语既出自中国,而有为中国今日所无者,苟非研求文字学音韵学方言学则不得以得其真。何以言之?台语谓家曰兜,兜围也,引申为聚。谓予曰护,护保也,引申为助。吵吵扰也,而号狂人,出出入也,而以论价,非明六书之转注假借,则不能知其义其难一也。台湾谓鸭雄为鸭形,诗无羊篇雄吐于陵反,与蒸竞崩同韵。又正月篇雄与陵惩同韵。复如查甫之呼查甫,大家之呼大姑,非明古韵之转变,则能读其音,其难二也。台湾谓无毛,出于河朔,谓戏曰淫:出于沅水,谓拏曰扐,出于关中。非明方言之传播,则不能指其字,其难三也。然而余台湾人也,虽知其难,而未敢以为难,早夜以思,饮食以思,寤寐以思,偶有所得,辄记于楮,一月之间,举名三百,而余之心乃自慰也。余惧夫台湾之语日就消灭,民族精神因之萎靡,则余之责乃娄大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