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民国二十三年,曾在考试院住过几天,也在此会场讲过话,所以这次重来,非常愉快。尤其看到考试院的建筑没有被破坏,并知道今年参加高考的人数超过以前任何时期,现在交通如此不方便,而全国各大城市参加高考的人数,竟达万人以上(就在我们北大的课室中,也有不少的人在应试)。我感觉到,自民国二十年举行第一次考试以来,这十六年间,考试制度的基础已相当巩固。我是拥护考试制度的一个人,目睹考试制度的巩固,与应考人数的增多,至为高兴。

  今天考试院的几位朋友,要我来谈谈考试与教育的问题。当然考试与教育,与学校,都有很深的关系。中国的考试制度,可算有二千多年历史。在汉朝初开国的几十年,本来没有书生担负政治上的重要责任。后来汉武帝的宰相公孙弘,向武帝建议两件大事:其一是“予博士以弟子”,因过去只有博士,而没有学生,公孙弘主张给博士收学生。每个博士给予学生十人,后来学生数目逐渐增加,至王莽时代,增至一万人。迨东汉中期,更增至三万人。

  其二就是考试制度,公孙弘因见国家的法令与皇帝的诏书,不但百姓不能了解,甚至政府的官吏亦多不懂。故献议武帝,采用考试的办法,即指定若干经典为范围,凡能背诵一部的,便予以官吏职位。这是最早的考试制度,约在纪元前一百二十四年开始实行,到现在已经二千一百年。有了这种考试制度,便可以吸收学校训练出来的人才。风气一开,就另外产生一种私人创办的学校。在后汉时,此种学校达一百余所。各校学生有五六百人的,也有一二千人的。但因私人住宅无法容纳,所以在学校附近,就有许多做小买卖的商店应运而生,以供应学生的衣着和食宿。

  其后学校的开办,主要的便是为适应此种考试制度而设。学校学生根据政府订定的标准,大家去努力竞争。最初应考的人,还有阶级的限制,就是只有士大夫阶级才能应试。后来这种阶级观念也打破了,只问是否及格,而不问来历。考试制度其后也逐渐改进,在唐朝时,还有人到处送自己的卷子,此种办法易影响主考人的观念,所以大家觉得不妥当,而加以禁止。到宋朝真宗时代,更采用密封糊名的办法,完全凭客观的成绩来录取人才。

  由于考试制度的渐趋严密和阶级制度逐渐打破,所以无论出身如何寒微的人,都有应考的机会和出任官吏的可能。

  以前我在外国,有人要我讲中国的考试制度,我便引用一个戏台上的故事,就是《鸿鸾禧》所描写的“金玉奴棒打薄情郎”。这个戏也许大家都看过,是叙述一个乞丐头儿金松的女儿金玉奴,在一个寒冷的冬天打开大门看见有人僵倒在地上,便和他父亲把这个人救活了。那个人是一位来京应试的穷书生,因为没有钱,又饥又饿,所以冻僵在门前。后来金玉奴请他父亲把他收留了,这个书生不久便做了金松的女婿,并且考中了进士,还不能做知县,只在县中做县尉县丞之类的小官。但是他做了官之后,总觉得当一个乞丐头的女婿没有面子,所以在上任的路上,便要设法解决他的太太。在一个月明星稀的晚上,他叫她走出船头,硬把她推下水去,但想不到金玉奴却被后面一只船的人救起来,这个船上的主人,便是那书生的上司。他询明情由,就收金玉奴为养女,等到那书生到差之后,仍将她嫁回给他。于是在洞房之夜,金玉奴便演出了棒打薄情郎这幕喜剧。

  这个故事是说明那个时候的人,谁都可以参加考试和有膺选的机会,完全没有阶级的限制。这种以客观的标准和公开竞争的考试制度,打破了社会阶级的存在,同时也是保持中国两千多年来的统一安定的力量。

  我认为中国到现在还是没有阶级存在的。穷富并不是阶级,因为有钱的人,可能因一次战争或投机失败而破产,贫穷的人,亦可以积累奋斗而致富,不像印度那样,有许多明显的阶级存在。我国的阶级观念,已为考试制度所打破。

  再说考试制度对于国家的统一,也有很大的关系。从前的交通非常不便,不像现在到甘肃,到四川,坐飞机只化几个小时就可到,并且还有火车汽车和轮船等交通工具。在古时那种阻塞的情形下,中央可以不用武力而委派各地以至边疆的官吏,来维持国家的统一达两千多年,这实在有其内在的原因,就是由于考试制度的公开和公平。当时中央派至各地的官吏(现在称之为封建制度,我却认为并不怎样封建,因为不是带了许多兵马去的)皆由政府公开考选而来。政府考选人才,固然注意客观的标准,同时也顾及到各地的文化水准,因此录取的人员,并不偏于一方或一省,而普及全国。在文化水准低的地方,也可以发现天才。有天才的人,便可以考中状元,所以当选的机会各地是平等的。

  同时还有一种回避的制度,就是本省的人不能任本省的官吏,而必须派往其他省份服务。有时候江南的人,派到西北去,有时候西北的人派到东南来。这种公道的办法,大家没有理由可以反对抵制。所以政府不用靠兵力和其他工具来统治地方,这是考试制度影响的结果。

  今天我到考试院来,班门弄斧的说了一套关于考试制度的话,一定很多人不愿意听,所以我向大家告罪。

  再说到本题来,即从汉朝以后,考试和教育的关系,那时候的学校,差不多都是为文官考试制度而设。迄至隋唐,流于以文取士的制度。本来考试内容,包含多种,除进士外,有天文、医学、法律、武艺等等。不过进士却成为特别注重的一科。进士是考诗经、词赋的,即是以创作文学为标准。社会的眼光,也特别重视这一科。有女儿的人家要选进士为女婿,女子的理想丈夫,就是状元进士。这种社会方气,改变了考试的内容。本来古代考试,不单纯是做诗词或八股文章,不过因为后来大家看不起学法律和医药的人,觉得这种学问,并不是伟大的创作,而进士却能在严格的范围内来创作文学,当然应看作是天才了。社会这种要求,并不是没有道理,不过因为太看重进士,所以就偏于以进士科为考试制度的标准。

  至王安石时,他想变更这种风气而提倡法治,研究法律。但是他失败以后,便依然回复到做八股文章,走上错误的道路。但这种错误是基于当时的社会背景的。

  因为考试内容的改变,便影响到学校的教育。考试要用诗赋,学堂教育便要讲诗赋,考试要用八股文章,学堂教育便要讲八股文章。社会的要求和小姐们的心理,影响了考试制度,考试制度也影响了学校教育的内容。

  由于进士科考取的人才,多数是天才,天才除了做诗赋和八股之外,当然还可以发挥其天才做其他的事业。所以这并不是完全失败的制度,此处并非说我同情进士制(我是最反对做律诗和八股文的),不过我们要知道这是有历史背景的。

  我近年来,在国外感觉到,中国文化对世界有一很大的贡献,就是这种文官考试制度。没有其他的民族和国家,其考试制度会有二千多年的历史的。我们即以隋唐到现在来说,已有一千四百年,唐朝迄今,有一千三百年,宋朝迄今,也有九百多年,没有别的国家,能有这样早的考试制度。我国以一个在山东牧豕出身的公孙弘先生,能于二千年前有这种见地,实在是件了不起的事。

  再从世界的眼光来看,中国考试制度,也影响了别的国家。哈佛大学的《亚洲研究杂志》,前年刊登一篇北京大学教授丁士仪先生写的文章,题为“中国文官考试制度影响英国文官考试制度的研究”。丁先生特别搜寻英国国会一百多年来赞成和反对采用中国文官制度的历次讨论纪录,用作引证。并说明十八世纪(其实早在十七世纪)便有耶稣会的传教士介绍中国的历史文化和政治制度到欧洲,其中便曾有人提到中国的考试制度。首先在法国革命时(纪元1791年),法国政府宣布要用考试制度,这思想是受了中国的影响的。不过后来革命政府失败,所以没有实现这个制度。其后这种思想,由欧洲大陆传入英国,英国当时有所谓“公理学派”,主张改革政治,改革社会以谋取最大多数人类的最大幸福为目标(这个学派也可称为幸福主义学派)。他们同样看重了中国的文官制度,主张英国也应加以采用。

  后来英国议会讨论这个问题时,有赞成和反对两派的意见。赞成派的理由,是中国能维持几千年的统一局面,主要的是因为政府采用这种公开的客观的考试制度;反对派则认为中国自鸦片战争以来,历次对外打败仗,所以不应仿效中国的制度。由此可知无论赞成的和反对的,都承认这是中国发明的制度。

  后来英国先生在印度和缅甸试行这种制度,到十九世纪以后,再在国内施行。

  其后德国也采用考试制度,不久复传到美国。这都是直接或间接受到中国的影响的。

  在太平天国时代(十九世纪中叶),英国出版的一本书叫做《中国人与中国革命》,这本书前面,有个附录,是一个英国官员向英政府及人民写的条陈,要求英国采用中国的文官制度。

  由这些事例,可以看出中国文官制度影响之大,及其价值之被人重视,这也是我们中国对世界文化贡献的一件可以自夸的事。

  现在我们的考试,已经不采用诗词了(考试院的各位先生平常作诗作词,不过是一种余兴),考试的内容已和世界各国相差无多。比之古代,虽然进步了很多,但是我们回过头看,现在却缺少了上面所讲过的社会上的心里期望。

  现在人家择女婿,不以高考及格为条件的,小姐们的理想丈夫,也不是高考第一名的先生!现在大家所仰慕的,高考还不够,要留学生,顶好是个博士,而且是研究工程的,这是一个显明的事实。

  尽管现在社会对考试制度已较民国二十年时,认识得清楚,参加考试人数也已增多,但是小姐们并不很看重高考及格的人员。我们不可忽视,小姐是有影响考试制度的相当权力的。

  怎样才能使社会人士和小姐们养成对考试制度的重视呢?我还没有方案来答复大家这个问题。

  我曾和戴院长谈过北京大学一个学生的故事。这个学生,今年毕业,是学法律的,中英文都很好,他的毕业论文,全篇用英文写成的,故被目为该系成绩最优的一个。学校要留他当助教,他说“谢谢,我不干”。北平地方法院的首席检查官在学校兼课,也邀他到法院去帮忙,他也说:“谢谢,我不干。”后来一查,他的毕业论文虽作了,却没有参加毕业考试,原来他到一个私立银行当研究生去了,他的薪津比敝校的校长还要多。他用不着参加考试,因为这个私立银行是不用铨叙的。

  我有三十二张博士文凭(有一张是自己用功得来,另外三十一张是名誉博士),又当了大学校长,但是我所拿的薪津,和一个银行练习生相差不多。我并不是拿钱做标准来较量,但是在这种状态之下,如何能使社会的人士对考试及格的人起一种信仰呢?

  我希望各位在研究国内外各种高深学问之余,再抽时间看明朝以来三百年间流行的才子佳人小说,研究一下怎样才可以恢复过去社会上对考试制度敬重的心理,就算我出这个题目来考考大家。

(本文为1947年10月21日胡适在南京考试院的演讲,原载1947年10月24日《中央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