纂修书成辞恩命疏
作者:张居正 
1577年
本作品收录于《明张文忠公全集

昨奉圣谕,以皇祖实录书成,命臣等撰敕加恩监修总裁官。臣自以官品已极,涯分久逾,不敢再叨,谨钦遵将英国公张溶并同官二臣拟敕上进。

兹该文书官邱得用口传圣旨:“皇祖四十五年实录,字字句句都是先生费心看改几次,我尽知道。先生恩该首加,却怎的不拟这敕?著令改拟了才行。钦此。”

臣恭闻宠命,愧惧交并。追惟我皇祖世宗皇帝实录,自先帝嗣统之初,已即降纂修之命,一向因循废阁,竟未脱稿。迨臣当事,始定为章程,严其期限,然后责成有据,端绪可寻。其中编摩草创,虽皆出于诸臣之手,然实无一字不经臣删润,无一事不经臣讨论。既更定其文义,复雠校其差讹,穷日逮夜,冒暑凌寒,盖五年于兹,而今始克就。鞭驽策蹇,甯靡寸劳?况书成加恩,累朝彝典,皇上按故事、录微劳,臣即循例仰承,亦岂得为溢滥?

但臣有匹夫微志,硁硁欲以自遂者,向已屡控宸严,兹敢再陈素悃。臣以羁单寒士,致位台鼎,先帝不知臣不肖,临终亲握臣手,属以大事。及遭遇圣明,眷倚弥笃,宠以宾师之礼,委以心膂之托,渥恩殊锡,岂独本朝所无,考之前史,亦所希觏。

每自思惟,古之节士,感遇知已,然诺相许,至于抉面碎首而不辞;既已存亡死生矣,而犹不矜其能,不食其报。况君臣分义,有不可逃于天地之间者乎?用是盟心自矢,虽才薄力僝,无能树植鸿钜以答殊眷,惟于国家之事,不论大小,不择闲剧,凡力所能为、分所当为者,咸愿毕智竭力以图之。嫌怨有所弗避,劳瘁有所弗辞,惟务程功集事,而不敢有一毫觊恩谋利之心。斯于臣子分义,庶乎少尽云尔。

故自皇上临御以来,所加于臣文武录荫,不啻四五矣,而臣皆未敢领。昨以九年任满,皇上欲授臣以三公之官,给臣以五等之禄,臣亦恳疏陈辞,必得请而后已。岂敢异众为高,以沽流俗之誉哉?盖素所盟誓者至重,不敢自背其初心故也。

近年以来,君臣之义不明,敬事之道不讲,未有尺寸,即生希冀,希冀不得,辄怀觖望,若执左契而责报于上者,臣窃非之,每欲以身为率而未能也。今乃以楮笔供奉之役,即叨横恩渥谨之施,则平日所以劝勉诸臣者,皆属矫伪,人谁信之?此臣所以展转思惟,有不能一日自安者也。

臣闻人臣事君,无隐情,无二辞。今臣所言,皆已真吐肺肠,辞理俱竭,藉惟皇上复申前命,臣亦不过再执此辞。而章奏屡腾,言语烦渎,非皇上以手足腹心待臣之义也。万仰圣慈俯鉴愚衷,特赐停寝,俾臣微志获伸,虽疏食没齿,有馀荣矣。

所有改敕一节,万不敢拟,谨将原稿封进,伏乞圣裁施行。

万历五年八月二十一日,奉圣旨:卿社稷大功,不止纂修一事,乃屡辞恩命,逊美弗居。览奏真忠大义,深激朕衷。特允所辞,以成卿劳谦之美,风激臣工。仍宣付史馆,昭垂万世。该部知道。钦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