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四十二 经进东坡文集事略 卷第四十三
宋 苏轼 撰 宋 郎晔 注 景乌程张氏南海潘氏合藏宋刊本
卷第四十四

经进东坡文集事略卷第四十三

   迪功郎新绍兴府𡹴县主簿臣郎 晔 上进

  书

    上韩魏公论场务书

    上蔡省主论放欠书

    上韩丞相论灾伤手实书

    上文侍中论榷盐书

    上文侍中论强盗赏钱书

   上韩魏公论场务书

轼再拜献书昭文相公执事轼得从官于西尝以为当

今制置西事其大者未便非痛整齐之其𫝑不足以久

安未可以随欹而拄随壊而补也然而其事宏阔浩汗

非可以仓卒轻言者今之所论特欲救一时之急解朝

夕之患耳往者宝元以前秦人之富强可知也中户不

可以亩计而计以顷上户不可以顷计而计以赋耕于

野者不愿为公侯藏于民家者多于府库也然而一经

元昊之变冰消火燎十不存三四今之所谓富民者向

之仆隶也今之所谓蓄聚者向之残弃也然而不知昊

贼之遗种其将永世而臣伏邪其亦有时而不臣也以

向之民力坚完百倍而不能支以今之伤残之馀而能

办者轼所不识也夫平安无事之时不务多方优𥙿其

民使其气力浑厚足以胜任县官权时一切之政而欲

一旦纳之于患难轼恐外忧未去而内忧乘之也鳯翔

京兆此两郡者陕西之囊槖也今使有变则缘边𬒳

之郡知战守而巳战而无食则北守而无财则散使战

不北守不散其权固在此两郡也轼官于鳯翔见民之

所最畏者莫若衙前之役自其家之瓮盎釡甑以上计

之长役及十千乡户及二十千皆占役一分所谓一分

者名为糜钱十千可办而其实皆十五六千至二十千

而多者至不可胜计也科役之法虽始于上户然至于

不足则递取其次最下至于家赀及二百千者于法皆

可科自近岁以来凡所科者鲜有能大过二百千者也

夫为王民自瓮盎釡甑以上计之而不能满二百千则

何以为民今也及二百千则不免焉民之穷困亦可知

矣然而县官之事歳以二千四百分为计所谓优轻而

可以偿其劳者不能六百分而捕获强恶者愿入焉擿

发赃弊者愿入焉是二千四百分者衙前之所独任而

六百分者未能纯被于衙前也民之穷困又可知矣今

之最便惟重难日损优轻日增则民尚可以生此轼之

所为区区议以官榷与民也其详固已具于府之所录

以闻者从轼之说而尽以予民失钱之以贯计者轼尝

粗较之岁不过二万失之于酒课而偿之于税𦈏是二

万者未得为全失也就使为全失二万均多补少要以

共足此一转运使之所办也如使民日益困穷而无告

异日无以待仓卒意外之患则虽复岁得千万无益于

败此贤将帅之所畏也轼以为陛下新御宇内方求所

以为千万年之计者必不肯以一转运使之所能办而

易贤将帅之所畏况于相公才略冠世不牵于俗人之

论乃者变易茶法至今以为不便者十人而九相公尚

不顾行之益坚今此事至小一言可决去岁赦书使官

自买木关中之民始知有生意向非相公果断而力行

必且下三司三司固不许幸而许必且下本路本路下

诸郡或以为可或以为不可然后监司𩔖聚其说而叅

酌之比复于朝廷固已期岁矣其行不行又未可知也

如此而民何望乎方今山陵事起日费千金轼乃于此

时议以官榷与民其为迂阔取笑可知矣然窃以为古

人之所以大过人者惟能于扰攘急迫之中行寛大闲

暇久长之政此天下所以不测而大服也朝廷自数十

年以来取之无术用之无度是以民日困官日贫一旦

有大故则政出一切不复有所择此从来不革之过今

日之所宜深惩而永虑也山陵之功不过岁终一切之

政当讫事而罢明年之春则陛下逾年即位改元之岁

必将首行王道以风天下及今使郡吏议之减定其数

当复以闻则言之今其时矣伏惟相公留意千万幸甚

   上蔡省主论放欠书

轼于门下踪迹绝踈然私自揆度亦似见知于明公者

寻常无因缘固不敢造次致书今既有所欲言而又黙

默拘于流俗人之议以为迹踈不当干说则是谓明公

亦如凡人拘于踈密之分者窃以为不然故辄有所言

不顾惟少留听轼于府中实掌理欠自今岁麦熟以来

日与小民结为嫌恨鞭笞鏁系与县官日得千百钱固

不敢惮也彼寔侵盗欺官而不以时偿虽日挞无愧然

其间有甚足悲者或管押竹木风水之所漂或主持粮

斛岁久之所坏或布帛恶弱佑剥以为亏官或糟滓溃

烂纽计以为实欠或未输之赃责于当时主典之吏或

败折之课均于保任干系之家官吏上下举知其非辜

而哀其不幸迫于条宪𫝑不得释朝廷亦深知其无告

也是以每赦必及焉凡今之所追呼鞭挞日夜不得休

息者皆更数赦逺者六七赦矣问其所以不得释之状

则皆曰吾无钱以与三司之曹吏以为不信而考诸旧

籍则有事同而先释者矣曰此有钱者也嗟夫天下之

人以为言出而莫敢逆者莫若天子之诏书也今诏书

且已许之而三司之曹吏独不许是犹可忍邪伏惟明

公在上必不容此辈故敢以告凡四十六条二百二十

五人钱七万四百五十九千粟米三千八百三十斛其

馀炭铁器用材木冗杂之物甚众皆经监司选吏详定

灼然可放者轼已具列闻于本府府当以奏奏且下三

司议者皆曰必不报虽报必无决然了绝之命轼以为

不然往年韩中丞详定放欠以为赦书所放必待其家

业荡尽以至于干系保人亦无孑遗可偿者又当计赦

后月日以为放数如此则所及甚少不称天子一切寛

贷之意自今苟无所隐欺者一切除免不同其他以此

知今之所奏者皆可放无疑也伏惟明公独断而力行

之使此二百二十五家皆得归安其藜糗养其老幼日

晏而起吏不至门以歌咏明公之徳亦使赦书不为空

言而无信者干冒威重退增恐悚

   上韩丞相论灾伤乎实书

史馆相公执事轼到郡二十馀日矣民物椎鲁过客稀

少真愚拙所宜乆处也然灾伤之馀民既病矣自入境

见民以蒿蔓裹蝗虫而瘗之道左累累相望者二百馀

里捕杀之数闻于官者几三万斛然吏皆言蝗不为灾

甚者或言为民除草使蝗果为民除草民将祝而来之

岂忍杀乎轼近在钱塘见飞蝗自西北来声乱浙江之

涛上翳日月下掩草木遇其所落弥望䔥然此京东馀

波及淮浙者耳而京东独言蝗不为灾将以谁欺乎郡

已上章详论之矣愿公少信其言特与量蠲秋税或与

倚阁青苗钱踈逺小臣𦝫领不足以荐𫓧𨱆岂敢以非

灾之蝗上罔 朝廷乎若必不信方且重复检按则饥

羸之民索之于沟壑间矣且民非独病旱蝗也方田均

税之患行道之人举知之税之不均也久矣然而民安

其旧无所归怨今乃用一切之法成于期月之间夺甲

与乙其不均又甚于昔者而民之怨始有所归矣今又

行手实之法虽其条目委曲不一然大抵特告讦耳昔

之为天下者恶告讦之乱俗也故有不干已之法非盗

及强奸不得捕告其后稍稍失前人之意渐开告讦之

门而今之法揭赏以求人过者十常八九夫告讦之人未

有非凶奸无良者异时州县所共疾恶多方去之然后

良民乃得而安今乃以厚赏招而用之岂

吾君敦化相公行道之本意欤凡为此者欲以均出役

钱耳免役之法其经久利病轼所不敢言也 朝廷必

欲推而行之尚可择其简易为害不深者轼以为定簿

便当即用五等古法惟第四等五等分上中下昔之定

簿者为役役未至虽有不当民不争也役至而后诉耳

故簿不可用今之定簿者为钱民知当户出钱也则不

容有大缪矣其名次细别或未尽其详然至于等第盖

已略得其实轼以为如是足矣但当先定役钱所须几

何预为至少之数以赋其下五等下五等谓第四等上中下第五等上中也

此五等旧役至轻须令出钱至少乃可第五等下更不当出分文其馀委自令佐度三

等以上民力之所任者而分与之夫三等以上钱物之

数虽其亲戚不能周知至于物力之厚薄则令佐之稍

有才者可以意度也借如某县第一等凡若干户度其

力共可以出钱若干则悉召之庭以其数予之不户别

也令民自相差择以次分占尽数而已第二等则逐乡

分之凡某乡之第二等若干户度其力可以共出钱若

干召而分之如第一等第三等亦如之彼其族居相望

贫富相悉利害相形不容独有侥幸者也相推相诘不

一二日自定矣若析户则均分役钱典卖则著所割役

钱于契要使其子孙与买者各以其名附旧户供官至

三年造簿则不复用举从其新如此而 朝廷又何求

乎所谓浮财者决不能知其数凡告者亦意之而已意

之而中其赏不赀不中杖六十至八十极矣小人何畏

而不为乎近者军器监须牛皮亦用告赏农民䘮牛甚

于䘮子老弱妇女之家报官稍缓则挞而责之钱数十

千以与浮浪之人其归为牛皮而已何至是乎轼在

钱塘每执笔断犯盐者未尝不流涕也自到京东见官

不卖𬐱狱中无𬐱囚道上无迁乡配流之民私𥨸喜幸

近者复得漕檄令相度所谓王伯瑜者欲变京东河北

𬐱法置市易𬐱务利害不觉慨然太息也密州之𬐱岁

收税钱二千八百馀万为𬐱一百九十馀万秤此特一

郡之数耳所谓市易𬐱务者度能尽买此乎苟不能尽

民肯舍而不煎煎而不私卖乎顷者两浙之民以𬐱得

罪者岁万七千人终不能禁京东之民悍于两浙逺甚

恐非独万七千人而已纵使官能尽买又须尽卖而后

可苟不能尽其存者与翼土何异其害又未可以一二

言也愿公救之于未行若已行其孰能已之轼不敢论

事久矣今者守郡民之利病其𫝑有以见及又闻自

京师来者举言公深有拯救斯民为社禝长计逺虑之

意故不自揆复发其狂言可则行之否则置之愿无闻

于人使孤危衰废之踪重得罪于世也干冒威重不胜

战栗

   上文侍中论榷盐书

留守侍中执事当今天下勲徳俱髙为主上所𠋣信望

实兼隆为士民所责望受恩三世宜与社稷同忧皆无

如明公者今虽在外事有关于安危而非职之所忧者

犹当尽力争之而况其亊关本职而忧及生民者乎窃

意明公必已言之而人不知若犹未也则愿效其愚湏

者三司使章惇建言乞榷河北京东𬐱 朝廷遣使案

视召周革入觐已有成议矣惇之言曰河北与陕西皆

为边防而河北独不榷𬐱此 祖宗一时之误思也轼

以为陕西之𬐱与京东河北不同解池广袤不过数十

里既不可捐󠄂以予民而官亦易以笼取青塩至自虏中

有可禁止之道然犹法存而实不行城门之外公食青

𬐱今东北循海皆塩也其欲笼而取之正与淮南两浙

无异轼在馀杭时见两浙之民以犯𬐱得罪者一岁至

万七千人而莫能止奸民以兵仗护送吏士不敢近者

常以数百人为辈特不为他盗故上下通知而不以闻

耳东北之人悍于淮浙逺甚平居椎剽之奸常甲于他

路一旦榷塩则其祸未易以一二数也由此观之 祖

宗以来独不榷河北𬐱者正事之适宜耳何名为误哉

且榷𬐱虽有故事然要以为非王政也陕西淮浙既未

能罢又欲使京东河北随之此犹患风痹人曰吾左臂

既病矣右臂何为独完则以酒色伐之可乎今议者曰

吾之法与淮浙不同淮浙之民所以不免于私贩而灶

户所以不免于私卖者以官之买价贱而卖价贵耳今

吾贱买而贱卖借如每斤官以三钱得之则以四钱出

之𬐱商私买于灶户利其贱耳贱不能减三钱灶户均

为得三钱也寜以予官乎将以予私商而犯法乎此必

不犯之道也此无异于儿童之见东海皆𬐱也茍民力

之所及未有舍而不煎煎而不卖者也而近岁官钱常

若窘迫遇其急时百用横生以有限之钱买无穷之𬐱

灶户有朝夕薪米之忧而官钱在期月之后则其利必

归于私贩无疑也食之于𬐱非若饥之于五榖也五榖

之乏至于节口并日而况𬐱乎故私贩法重而官𬐱贵

则民之贫而懦者或不食𬐱往在浙中见山谷之人有

数月食无𬐱者今将榷之东北之俗必不如往日之嗜

咸也而望官课之不亏踈矣且淮浙官𬐱本轻而利重

虽有积滞官未病也今已三钱为本一钱为利自禄吏

购赏修筑敖庾之外所𫉬无几矣一有积滞不行官之

所䘮可胜计哉失民而得财明者不为况民财两失者

乎且祸莫大于作始作俑之渐至于用人今两路未有

𬐱禁也故变之难遣使㑹议经年而未果自古作事欲

速而不取众议未有如今日者也然犹迟久如此以明

作始之难也今既已榷之矣则他日国用不足添价贵

卖有司以为熟事行半纸文书而决矣且明公能必其

不添乎非独明公不能也今之执政能自必乎苟不可

必则两路之祸自今日始夫东北之蚕衣被天下蚕不

可无𬐱而议者轻欲夺之是病天下也明公可不深哀

而速救之欤或者以为 朝廷既有成议矣虽争之必

不从窃以为不然乃者手实造簿方赫然行法之际轼

尝论其不可以告今太原韩公公时在政府莫之行也

而手实卒罢民赖以少安凡今执政所欲必行者青苗

助役市易保甲而已其他犹可以庶几万一或者又以

为明公将老矣若犹有所争则其请老也难此又轼之

所不识也使明公之言幸而听屈已少留以全两路之

民何所不可不幸而不听是议不中意其于退也尤易

矣愿少留意轼一郡守也犹以为职之所当忧而冒闻

于左右明公其得已乎干渎威重俯伏待罪而已

   上文侍中论强盗赏钱书

轼再拜轼备贠偏州民事甚简但风俗武悍恃好强劫

加以比岁荐饥椎剽之奸殆无虚日自轼至此明立购

赏随获随给人用竞劝盗亦敛迹凖法获强盗一人至

死者给五十千流以下半之近有旨灾伤之岁皆降一

等既降一等则当复减半自流以下得十二千五百而

已凡获一贼告与捕者率常不下四五人不胜则为盗

所害幸而胜则凡为盗者举仇之其难如此而使四五

人者分十二千五百以捐󠄂其躯命可乎 朝廷所以深

恶强盗者为其志不善张而不已可以驯致胜广之资

也由此言之五十千岂足道哉夫灾伤之岁尤宜急于

盗贼今岁之民上户皆阙食冬春之交恐必有流亡之

忧若又纵盗而不捕则郡县之忧非不肖所能任也欲

具以闻上而人微言䡖恐不见省向见报明公所言无

不立从东武之民虽非所部明公以天下为度必不闻

也故敢以告比来士大夫好轻议旧法皆未习亊之人

知其一不知其二者也常窃怪司农寺所行文书措置

郡县事多出于本寺官吏一时之意遂与制敕并行近

者令诸郡守根究衙前重难应缘此毁弃官文书者皆

科违制且不用赦降原免考其前后初不被旨谨案律

文毁弃官文书重害者徒一年今科违制即是増损旧

律令也不用赦降原免即是冲改新制书也岂有增损

旧律令冲改新制书而天子不知三公不与有司得专

之者今监司郡县皆恬然受而行之莫敢辨此轼之所

深不识也昔𡊮绍不肯迎天子以谓若迎天子以自近

则毎事表闻从之则权䡖不从则拒命非计之善也夫

不请而行袁绍之所难也而况守职奉上者乎今圣人

在上 朝廷清明虽万无此虞司农所行意其出于偶

然或已尝被旨而失于开坐皆不可知但不请而行其

渐不可开耳轼愚蠢无状孤危之迹日以岌岌夙蒙明

公奖与过分窃怀忧国之心聊复一发于左右犹幸明

公密之无重其罪戾也



经进东坡文集事略卷第四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