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十七 经进东坡文集事略 卷第十八
宋 苏轼 撰 宋 郎晔 注 景乌程张氏南海潘氏合藏宋刊本
卷第十九

经进东坡文集事略卷第十八

   迪功郎新绍兴府𡹴县主簿臣郎 晔 上进

  进䇿别下

   厚货财别二篇

    省费用第十三   定军制第十四

   训军旅别三篇

    蓄材用第十五   练军实第十六

    倡勇敢第十七

   省费用第十三

夫天下未尝无财也昔周之兴文王武王之国不过百

里当其受命四方之君长交至于其廷史记周本纪诸侯闻虞芮之人

俱逊而丈曰西伯盖受命之君故诸侯皆来决平又云武王渡河不期而㑹盟津者八百诸侯军旅四

出以征伐不义之诸侯本纪云西伯伐犬戎伐宻须败耆国伐崇侯武王亦灭国五十

而未尝患无财方此之时𨵿市无征而山泽不禁取于

民者不过什一而财有馀及其衰也内食千里之租外

牧千八百国之贡而不足于用由此观之夫财岂有多

少哉人君之于天下俯己以就人则易为功仰人以援

已则难为力是故广取以给用不如节用以廉取之为

易也臣请得以小民之家而推之夫民方其穷困时所

望不过十金之资妻子之奉出入于十金之中寛然而

有馀及其一旦稍稍蓄聚衣食既足则心意之欲日以

渐广所入益众而所欲益以不给不知罪其用之不节

而以为求之未至也是以冨而愈贪求愈多而财愈不

供此其为惑未可以知其所终也盍亦反其始而思之

夫向者岂能寒而不衣饥而不食乎今天下汲汲乎以

财之不足为病者何以异此 国家创业之𥘉四方割

据中国之地至狭也然歳歳出师以诛讨僭乱之国南

取荆楚太祖乾德四年二月王师入荆南髙継冲请㪯族归朝得州三县一十五三月克湖湘得州十

四县五十八宋太祖开宝四年二月潘美攻拔广州擒刘𬬮以献岭南平得州四十一县六十皆荆楚故地

西平巴蜀太祖乾德二年诏以蜀孟昶与河东刘筠潜结起寇遣王全斌王仁赡曹彬等分路伐蜀

三年正月十三日王全斌次魏城蜀主孟昶上表请降凡岀师六十六日而两川平得用四十五县一百九十

东下并潞太祖开宝二年二月车驾亲征太原时以顿兵甘草地中人多腹疾闰五月班师至

太宗太平㒷国四年二月车驾复亲征四月次太原五月癸未夜攻城城欲壊刘継元始上表纳款河东平得

州十县四十一河东即古并州之境先是 太祖建隆元年四月昭义军节度使李筠叛五月车驾亲征泽潞

王师环城筠赴火而死泽潞遂平其费用之多又百倍于今可知也然

天下之士未尝思其始而惴惴焉患今世之不足则亦

甚惑矣夫为国有三计有万世之计有一时之计有不

终月之计古者三年耕必有一年之所以三十年之通

计则可以九年而无饥也歳之所入足用而有馀是以

九年之蓄常闲而无用卒有水旱之变盗贼之忧则官

可以自办而民不知王制云国无九年之蓄曰不足无六年之蓄曰急无三年之蓄曰国

非其国也三年耕必有一年之蓄九年耕必有三年之食以三十年之通虽有凶旱水溢民无菜色如此

者天不能使之灾地不能使之贫四海盗贼不能使之

困此万世之计也而其不能者一歳之入𦆵足以为一

歳之出天下之产仅足以供天下之用其平居虽不至

于虐取其民而有急则不免于厚赋故其国可静而不

可动可逸而不可劳此亦一时之计也至于最下而无

谋者量出以为入用之不给则取之益多天下晏然无

大患难而尽用衰世茍且之法不知有急则将何以如

之此所谓不终月之计也今天下之利莫不尽取山陵

林麓莫不有禁𨵿有征市有租盐鐡有榷酒有课茶有

算凡衰世苟且之法莫不尽用矣譬之于人其少壮之

时丰健勇武然后可以望其无疾以至于寿考今未五

六十而衰老之候具见而无遗若八九十者将何以待

其后耶然天下之人方且穷思竭虑以广求利之门且

人而不急则以为费用不可复省使天下而无盐鐡酒

茗之税将不为国乎臣有以知其不然也天下之费固

有去之甚易而无损存之甚难而无益者矣臣不能尽

知请举其所闻而其馀可以𩔖求焉夫无益之费名重

而实轻以不急之实而𬒳之以莫大之名是以疑而不

敢去三歳而郊郊而赦赦而赏此县官有不得巳者天

下吏士数日而待赐此诚不可以尽去至于大吏所谓

股肱耳目与县官同其忧乐者此岂亦不得巳而有所

畏耶国朝凡郊祀毎至礼戍颁赉群臣衣带鞍马器币下洎军校彩帛有差旧式宰臣枢宻使银二千两

绢二千匹参知政事枢宻副使各一千五百疋两其他各有定数天子有七庙王制天子七庙

三昭三穆与太祖之庙而七今又饰老佛之宫而为之祠固巳过矣

又使大臣以使领之歳给以巨万计此何为者也真宗大中

祥符五年十一月宰臣王旦加门下侍郎充玉清昭应官使其他如㑹灵𮗚祥源𮗚万寿𮗚之𩔖皆命大臣领

天下之吏为不少矣将患未得其人苟得其人则凡

民之利莫不备举而其患莫不尽去今河水为患不使

濵河州郡之吏亲视其灾而责之以救灾之术徒为都

水监仁宗嘉祐三年十 月二十二日诏置在京都水监凡内外河渠之事悉以委之时朝廷欲修水官

故专置此监以代三司河渠司事欲重其任以御史知杂吕景𥘉判监事后亦不常其官夫四方之

水患岂其一人坐筹于京师而尽其利害天下有转运

使足矣今江淮之间又有发运国朝置淮南江浙荆胡路都大发运使都监以

朝官以上或诸司使充仍兼制置本路茶塩矾税掌经度山泽税赋及歳漕开廪以佐京师之用后就淮南创

使禄赐之厚徒兵之众其为费岂胜计哉盖尝闻之里

有蓄马者患牧人欺之而盗刍菽也又使一人焉为之

厩长厩长立而马益癯今为政不求其本而治其末自

是而推之天下无益之费不为不多矣臣以为凡若此

者日求而去之自毫厘以往莫不有益惟无轻其毫厘

而积之则天下庶乎少息也

   定军制第十四

自三代之衰井田废兵农异处兵不得休而为民民不

得息肩而无事于兵者千有馀年而未有如今日之极

者也三代之制不可复追矣至于汉唐犹有可得而言

者夫兵无事而食则不可使聚聚则不可使无事而食

此二者相胜而不可并行其𫝑然也今夫有百顷之闲

田则足以牧马千驷而不知其费聚千驷之马而输百

顷之刍则其费百倍此易晓也昔汉之制有践更之卒

汉昭纪更赋注云更有三品有卒更有践更有过更古者正卒无常人皆当迭为之一月一更是为卒更贫者

欲得雇更钱者次直者出钱雇之月三十是谓践更也行者当自戍三日不可往便还因住一歳一更诸不行

者出钱三百入官官以给戍者是为过更也而无营田之兵虽皆出于农夫

而方其为兵也不知农夫之事是故郡县无常屯之兵

而京师亦不过有南北军期门羽林而巳汉制京师自南军北军掌

理禁卫而期门羽林皆属郎中令百官公卿表注云与期门下微行行后遂以名官羽林亦𪧐卫之官言其如

羽之疾如林之多也一说羽所以为王者羽翼也边境有事诸侯有变皆以虎

符调发郡国之兵文帝纪二年九月𥘉与郡守为铜虎符注云铜虎符第一至第五国家当

发兵遣使者至郡合苻符合乃听受至于事巳而兵休则涣然各复其故

是以其兵虽不知农而天下不至于弊者未尝聚也唐

有天下置十六卫府兵唐兵志云府兵之制起自西魏后周而备于隋唐㒷因之隋制

十二卫唐增为十六卫天下之府八百馀所而屯于关中者至有

五百陆宣公奏议云太宗列置府兵分𨽾禁卫大凡诸府八百馀所而在关中者殆五百焉然皆

无事则力耕而积榖兵志又云古者兵法起于井田自周衰王制坏而不复至于府兵始

一寓之于农不惟以自赡养而又有以广县官之储是以其

兵虽聚于京师而天下亦不至于弊者未尝无事而食

也今天下之兵不耕而聚于京畿三辅者汉百官公卿表云右扶风

与左冯翊京兆尹是为三辅皆治长安城中政后世言京畿者多称之以数十万计皆给

于县官有汉唐之患而无汉唐之制择其偏而兼用之

是以兼受其弊而莫之分也天下之财近自淮甸而逺

至于呉蜀凡舟车所至人力所及莫不尽取以归于京

师晏然无事而赋㰸之厚至于不可复加而三司之用

犹苦其不给其弊皆起于不耕之兵聚于内而食四方

之贡赋非特如此而巳又有循环往来屯戍于郡县者

昔建国之𥘉所在分裂拥兵而不服 太祖 太宗躬

擐甲胄力战而取之既降其君而籍其疆土矣然故基

馀孽犹有存者上之人见天下之难合而恐其复发也

于是出禁兵以戍之大自藩府而小至子县镇往往皆

有京师之兵兵志云 太祖 太宗以雄略英武平一海内惩累朝藩镇跋扈尽收兵于京师其

边防外藩及川广之属须兵屯守者自京师而遣故有驻泊屯驻之名由此观之则是天

下之地一尺一寸皆天子自为守也而可以长乆而不

変乎费莫大于养兵养兵之费莫大于征行今出禁兵

而戍郡县逺者或数千里其月廪歳给之外又日供其

刍粟三歳而一迁往者纷纷来者累累虽不过数百为

軰而要其归无以异于数十万之兵三歳而一出征也

农夫之力安得不竭馈运之卒安得不疲且今天下未

尝有战鬬之事武夫悍卒非有劳伐可以邀其上之人

然皆不得为休息闲居无用之兵者其意以为天子出

戍也是故美衣丰食开府库辇金帛若有所负一逆其

意则欲群起而噪呼此何为者也天下一家且数十年

矣民之戴君至于海隅无以异于畿甸亦不必举疑四

方之兵而专信禁兵也𭧽者蜀之有均贼与近歳贝州

之乱未必非禁兵致之真宗咸平三年正月神卫军戍卒赵延顺䓁作乱推都虞候王

均为主据益州反僣号大蜀改元化顺朝廷命雷有终杨怀忠䓁讨平之 仁宗庆暦七年十一月贝州宣毅

卒王则挟妖术据城反州吏张峦十𠮷主其谋遂僣号东平郡王改元徳圣朝廷命明镐文彦博䓁讨平之

臣愚以为郡县之土兵可以渐训而阴夺其权则禁兵

可以渐省而无用天下武健岂有常所哉山川之所集

风气之所咻四方之民一也昔者战国尝用之矣蜀人

之怯懦呉人之短小皆尝以抗衡于上国如诸葛亮周瑜軰皆尝以

呉蜀之兵与魏抗衡又安得禁兵而用之今之土兵所以钝弊劣

弱而不振者彼见郡县皆有禁兵而待之异等是以自

弃于贱𨽾役夫之间而将吏亦莫之训也苟禁兵可以

渐省而以其资粮益优郡县之土兵则彼固巳欢忻踊

跃岀于意外戴上之恩而愿效其力又何遽不如禁兵

耶夫土兵日以多禁兵日以少天子扈从捍城之外无

所复用如此则内无长聚仰给之费而外无迁徙供馈

之劳费之省者又以过半矣

  训兵旅

   蓄材用第十五

夫今之所患兵弱而不振者岂士卒寡少而不足使欤

器械顿弊而不足用欤抑为城郭不足守欤廪食不足

给欤此数者皆非也然所以弱而不振则是无材用也

夫国之有材譬如山泽之有猛兽江河之有蛟龙伏乎

其中而威乎其外悚然有所不可狎者至于鳅蚖之所

蟠牂豚之所伏虽千仞之山百寻之溪而人易之何则

其见干外者不可欺也天下之大不可谓无人朝廷之

尊百官之冨不可谓无材然以区区之二虏聚数州之

众以临中国抗天子之威犯天下之怒而其气未尝少

衰其词未尝少挫则是其心无所畏也主忧则臣辱主

辱则臣死呉越春秋云越王勾践反国五年檄召群臣仰天叹曰孤闻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又史记

范睢传秦昭王临朝太息应侯睢曰臣闻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今大王巾朝而忧臣敢请其死今朝廷

之上不能无忧而大臣恬然未有拒绝之议非不欲绝

也而未有以待之则是朝廷无所恃也縁边之民西顾

而战栗牧马之士不敢弯弓而北向吏士未战而先期

于败则是民轻其上也外之蛮夷无所畏内之朝廷无

所恃而民又自轻其上此犹足以为有人乎天下未尝

无材患所以求材之道不至古之圣人以无益之名而

致天下之实以可见之实而较天下之虚名二者相为

用而不可废是故其始也天下莫不纷然奔走从事于

其间而要之以其终不肖者无以欺其上此无它先名

而后实也不先其名而惟实之求则来者寡来者寡则

不可以有所择以一旦之急而用不择之人则是不先

名之过也天子之所向天下之所奔也今夫孙呉之书

孙武齐人尝著兵书十三篇呉起卫人尝著兵书六篇其读之者未必能战也

记赵括能读父书而不知合変遂败于长平之𩔖多言之士喜论兵者未必能

用也如唐史李元平好论兵及守汝州遂为李希烈所擒之𩔖进之以武举试之以

𮪍射天下之奇才未必至也然将以求天下之实则非

此三者不可以致以为未必然而弃之则是其必然者

终不可得而见也往者西师之兴仁宗宝元康定间赵元昊叛故西鄙㒷师

其先也惟不以虚名多致天下之材而择之以待一旦

之用故其兵兴之际四顾惶惑而不知所措于是设武

举募方略收勇悍之士而开猖狂之言不爱髙爵重赏

以求强兵之术宝元三年二月十八日诏自今武㪯人程试并以䇿问定去留弓马定髙下康

定元年凡月二十七日命翰林学士丁度西上阁门使李端愿等同共试验武㪯中选者百八十人康定元年

正月乙酉诏陕西州军有勇敢智谋之士识西贼精伪与山川要害攻取方略者悉诣所在自陈津遣赴京师

継而又诏京朝官选人三班使臣有文武器干者并许经所属官司自陈当量材试用当此之时

天下嚣然莫不自以为知兵也来者日多而其言益以

无据至于临事终不可用执事之臣亦遂厌之而知其

无益故兵休之日从而废之仁庙皇祐元年九月五日下诏罢武㪯大略谓如闻

所𨽾习者率缝掖诸生编户年少纷然相效为之愈多宜罢试于兵谋俾专繇于儒术其将来科场武㪯人曽

经秘阁考试者即许投下文字外更不许新人取应以后科场令罢武㪯一科今之论者以谓

武举方略之𩔖适足以开侥幸之门而天下之实才终

不可以求得此二者皆过也夫既巳用天下之虚名而

不较之以实至其弊也又举而废其名使天下之士不

复以兵术进亦巳过矣天下之实才不可以求之于言

语又不可以较之于武力独见之于战耳战不可得而

试也是故见之于治兵子玉治兵于𫇭终日而毕鞭七

人贯三人耳𫇭贾观之以为刚而无礼知其必败左传僖公

二十七年秋楚子将围宋使子文治兵于睽终朝而华不戮一人子玉复治兵于𫇭终日而毕鞭七人贯三人

耳国老皆贺子文子文饮之酒𫇭贾尚㓜后至不贺子文问之对曰不知所贺子玉刚而无礼不可以治民过

三百东其不能以入矣苟入而贺何后之有贯音官孙武始见试以妇人而犹足

以取信于阖庐使知其可用史记孙子传呉王阖庐谓孙子曰可以小试勒兵乎

对曰可阖庐曰可试以妇人乎曰可于是出宫中美人得八十人孙子分为二队以王之宠SKchar二人各为队长

皆令持㦸令之曰汝知而心与左右手背乎妇人曰知之孙子曰前则视心左视左手右视古手后即视背妇

人曰涒即三令五申之于是鼓之右妇人大𥬇孙子𭡪三令五申而鼔之左妇人复大𥬇孙子斩队长二人以

徇用其次为队长于是复鼔之妇人左右前后号起皆中规矩绳墨无敢出声于是阖庐知孙子能用兵卆以

故凡欲𮗚将帅之才否莫如治兵之不可欺也今夫

新募之兵骄豪而难令勇悍而不知战此真足以𮗚天

下之才也武㪯方略之𩔖以来之新兵以试之𮗚其颜

色和易则足以见其气约束坚明则足以见其威坐作

进退各得其所则足以见其能凡此者皆不可强也故

曰先之以无益之虚名而较之以可见之实庶乎可得

而用也

   练军实第十六

三代之兵不待择而精其故何也兵出于农有常数而

无常人国有事要以一家而备一正卒地官小司徒■凡起徒役无过

家一如斯而巳矣是故老者得以养疾病者得以为闲

民而役于官者莫不皆其壮子弟故其无事而田猎则

未尝发老弱之民兵行而馈粮则未尝食无用之卒使

之足轻险阻而手易器械聦明足以察旗鼓之节强锐

足以犯死伤之地千乘之众而人人足以自捍故杀人

少而成功多费用省而兵卒强盖春秋时诸侯相并天

下百战其经传所见谓之败绩者如城濮鄢陵之役

僖公二十八年夏四月巳已晋侯斉师宋师秦师及楚人战千城濮楚师败绩又成公十六年六月甲午晦晋

侯及楚子郑伯战千鄢陵楚子郑师败绩皆不过犯其偏师而猎其游卒敛

兵而退未有僵尸百万流血于江河如后世之战何也

民各推其家之壮者以为兵则其𫝑不可得而多杀也

及至后世兵民既分兵不得复而为民于是始有老弱

之卒夫既巳募民而为兵其妻子屋庐既巳托于营伍

之中而其姓名既巳书于官府之籍行不得为商居不

得为农而仰食于官至于衰老而无归则其道诚不可

以弃去是故无用之卒虽薄其资粮而皆廪之终身凡

民之生自二十以上至于衰老不过四十馀年之间勇

锐强力之气足以犯坚冒刃者不过二十馀年今廪之

终身则是一卒凡二十年无用而食于官也自此而推

之养兵十万则是五万人可去也屯兵十年则是五年

无益之费也民者天下之本而财者民之所以生也有

兵而不可使战是谓弃财不可使战而驱之战是谓弃

民臣𮗚秦汉之后天下何其残败之多耶其弊悉皆起

于分民而为兵兵不得休使老弱不堪之卒拱手而就

戮故有以百万之众而见屠于数千之兵者其良将善

用不过以为饵委之啖贼嗟夫三代之衰民之无罪而

死者其不可胜数矣今天下募兵至多陕西之役举籍

平民以为兵仁𫳂康定元年大月甲辰诏陕西䓁路量州县户口籍民为弓手强壮以备盗贼

加以明道宝元之间天下旱蝗以及近歳青齐之饥与

河朔之水灾民急而为兵者日以益众举籍而按之近

歳以来募兵之多无如今日者然皆老弱不教不能当

古之十五而衣食之费百倍于古此甚非所以长乆而

不变者也凡民之为兵者其𩔖多非良民方其少壮之

时博奕饮酒不安于家而后能捐󠄂其身至于少衰而气

沮盖亦有悔而不可复者矣臣以谓五十巳上愿复为

民者宜听自今以往民之愿为兵者皆三十巳下则收

限以十年而除其籍民三十为兵十年而复归其精力

思虑犹可以养生送死为终身之计使其应募之日心

知其不出十年而为十年之计则除其籍而不怨以无

用之兵终身坐食之费而为重募则应者必众如此县

官长无老弱之兵而民之不任战者不至于无罪而死

彼皆知其不过十年而复为平民则自爱其身而重犯

法不至于叫呼无赖以自弃于凶人今夫天下之患在

于民不知兵故兵常骄悍而民常怯盗贼攻之而不能

御戌狄掠之而不能抗今使民得更代而为兵兵得复

还而为民则天下之知兵者众而盗贼戎狄将有所忌

然犹有言者将以为十年而代故者已去而新者未教

则缓急有所不济夫所谓十年而代者岂其举军而并

去之有始至者有既乆者有将去者有当代者新故杂

居而教之则缓急可以无忧矣

   倡勇敢第十七

臣闻战以勇为主以气为决天子无皆勇之将而将军

无皆勇之士是故致勇有术致勇莫先乎倡倡莫善乎

私此二者兵之微权英雄豪杰之士所以阴用而不言

于人而人亦莫之识也臣请得以备言之夫倡者何也

气之先也有人人之勇怯有三军之勇怯人人而较之

则勇怯之相去(⿱艹石)梃与楹至于三军之勇怯则一也岀

于反复之间而差于毫𨤲之际故其权在将与君人固

有𭧂猛兽而不操兵岀入于白刃之中而色不变者有

见虺蜴而𨚫走闻锺鼔之声而战栗者是勇怯之不齐

至于如此然闾阎之小民争闘戏𥬇卒然之间而或至

于杀人当其发也其心翻然其色勃然(⿱艹石)不可以巳者

虽天下之勇夫无以过之及其退而思其身頋其妻子

未始不恻然悔也此非不勇者也气之所乘则夺其性

而忘其故故古之善用兵者用其翻然勃然于未悔之

间而其不善者沮其翻然勃然之心而开其自悔之意

则是不战而先自败也故曰致勇有术致勇莫先乎倡

均是人也皆食其食皆任其事天下有急而有一人焉

奋而争先而致其死则翻然者众矣弓矢相及剑楯相

搏胜负之𫝑未有所决而三军之士属目于一夫之先

登则勃然者相継矣天下之夫可以名劫也三军之众

可以气使也谚曰一人善射百夫决拾国语呉王夫差起师伐越越王

勾践起师逆之大夫种乃献谋曰夫呉之与越性天所授王其无庸战夫申胥华登简报呉国之士于田兵而

夫尝有所挫也夫一人善射百夫决拾胜未可成也韦昭注云决钩弦拾拾摆言申胥登善用兵众必化之犹

一人善射百夫竞着决拾而效之三礼圗云决以朱韦为之按大射礼云设厥朱极三注云犹闿闿音开以象

骨为之着右巨指所以钩弦而开之极犹放也所以韬指利放弦也以朱韦为之三者食指将指无各指君无

决极放弦契于此指多则痛小指短不用极即今丗所用包指是也遂捍臂亦以朱韦为之按郷射礼注云遂

射鞲也以韦为之所以遂弦也其非射时则谓之拾拾敛也所以蔽肤㰸衣即今世所用套䄂是也苟有

以发之及其翻然之间而用其锋是之谓倡倡莫善乎

私天下之人怯者居其百勇者居其一是勇者难得也

捐󠄂其妻子弃其身以蹈白刃是勇者难能也以难得之

人行难能之事此必有难报之恩者矣天子必有所私

之将将军必有所私之士视其勇者而阴厚之人之有

异材者虽未有功而其心莫不自异自异而上不异之

则缓急不可以望其为倡故凡缓急而肯为倡者必其

上之所异也昔汉武帝欲观兵于四夷以逞其无厌之

求不爱通侯之赏以招勇士风告天下以求奋击之人

汉武纪元封五年诏令州郡察吏民有茂材异䓁可为将相及使绝域者无有应者于是严

刑峻法致之死亡而听其深入赎罪使勉强不得巳之

人驰骤于死生之地是故其将降而兵破败而天下几

至于不测武帝太𥘉元年秋遣贰师将军李广利发天下谪民征大宛天汉四年春发天下七科适

及勇敢士遣李广利将兵出朔方征和三年三月又遣利出五原广利败遂降匈奴何者先无所

异之人而望其为倡不巳难乎私者天下之所恶也然

而为巳而私之则私不可用为其贤于人而私之则非

私无以济盖有无功而可赏有罪而可赦者凡所以愧

其心而责其为倡也天下之祸莫大于上作而下不应

上作而下不应则上亦将穷而自止方西戎之叛也天

子非不欲赫然诛之而将帅之臣谨守封略收视内顾

莫有一人先奋而致命而士亦循 焉莫肯尽力不得

巳而岀争先而归故西戎得以肆其猖狂而吾无以应

则其𫝑不得不重赂而求和其患起于天子无同忧患

之臣而将军无腹心之士西师之休十有馀年矣用法

益密而进人益难贤者不见异勇者不见私天下务为

奉法循令要以如式而止臣不知其缓急将谁为之倡


经进东坡文集事略卷第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