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七 约斋先生文集
卷之八
作者:权炳
1811年
卷之九

杂著

易大传参天两地辨

或问地数四而圣人必抑其半。天数则用其全。所谓贵阳贱阴者。无乃出于安排。而非自然之数欤。曰。不然。有是理然后有是象若数。凡天下之物。圆者必奇。方者必偶。动者必奇。静者必偶。圆者。径一而围三。必尽用三数而后可知围。故用其全而围三。方者。径一而围四。用其半而围数已具。其半为虚数。故用其二而为二。所以或用其全。或用其半。亦出于自然之数也。若于方而静者。又存半个偶。圆而动者。去一个奇。无以得其数之实。朱夫子之言曰。天地本然之妙元如此。但假圣人手画出来。至哉言乎。

格致传辨

彭止堂子寿。疑大学八条目无非格物致知事。格致传。不当别立。

就修齐治平上。求所以修齐治平。彭说固亦格致事。然因此而遂谓格致。传不当别立则不可。盖大学工夫最初孔穴。在格致二目上。故孔子于经文。盖尝三次申言。岂以传文之详说经义而反略而不言乎。况格致之说。在八条而居其二。若以修齐治平谓知在其中。无事于传则八者之条。又未尝不相贯。亦不至九章之多矣。且如诚意一章。贯正修齐治平。可因是而谓诚意章不当别立乎。无论义理。只以释经之例求之。而其不合有如是。宜南轩之辞而正之也。但南轩说未尝别白其所以非。僭因朱子定论而论列如右。

中庸首章小注辨

中庸首章小注及或问。论物之道。以牛耕马乘。虎狼之父子。蜂蚁之君臣言之。

从天命混沦处直下看时。人物所赋。只是一般。从气质分殊处推上看时。人物所禀。有万不同。中庸此二句。以混沦言。不是以分殊言。无论圣与愚。人与物。同禀此天命之性。同具此率性之道。章句所谓人物之生。各得其所赋之理。以为健顺五常之德。人物各循其性之自然。是也。然而先儒论物之道。以牛耕马乘。虎狠父子。蜂蚁君臣。豺獭之报本。雎鸠之有别当之。此乃气质一定之后。就中有一点明处而言。可以论分殊。而不可以论一原也。所谓率性云者。通天地万物。无不具此道理。人也有五常。物也有五常。禽兽也有五常。草木亦也有五常此句似可骇。然究极言时。其理固如此。自其有五常者而分布于日用之间者。即所谓道也。何尝曰某物是有性。某物是无性。某物是仁。某物是义。若言此是仁。彼是义时。便从天命之谓性处。亦有许多分别。盖率性之率字。初非用力字。与天命之性。虽有体用之分。而贯串只一个物事。不可差殊观也。至下文修道之教然后方有分别。盖性道虽同。气质所禀。便有不齐。故道之在人物者。亦不能不随而异。草木则全塞不通。禽兽则或通一路。故因其一路之明而或耕或乘。人则全体皆通。故设为司徒。教以五伦。而全体之中。亦自有等差。孔门设教。颜子之所闻。子贡不得闻。子贡之所闻。诸子有不得闻者。而又有民可使由不可使知之之言。至此然后方可曰。牛但可使耕。马但可使乘。虎狼但知仁。蜂蚁但知义云。前辈之论物之性非不当理。而中庸率性之义则似不如此。故僭论如右。以待明者求教焉。

此说成于戊辰间。其后尝面禀苏湖。见谓先儒说盖举其一点明处。以明禽兽之无不有此性云耳。当时犹未会悟。今偶阅旧箧。再加审绎则文义昭然。别无可疑。前日只是枉费闲说话耳。顾其中说得分殊处。颇有可观。故存之以资后日一笑也。庚午八月二十日识。

金农岩昌协疑中庸首章注。人物之生。各得其所赋之理。以为健顺五常之德一段语。谓物之与人。不能无偏全之殊。此章所云。非谓物各具五性与人无别也。亦言人物同得是理以为性。而性之目有是五者耳。若其偏全之分。未尝无也。而此不暇论耳。愚谓此论甚未稳。盖此章只是说天命之性。才说天命时。焉有人与物之别乎。且如以偏全言之。则人亦也有圣愚之分。其等不翅百千万。何可谓无别乎。而乃若本然之性。则不以气质之偏而有所欠阙。故朱子于此不分人与物而言之。若究其极而言之则虽草木亦也有五常。此说载太极图注中朱子说条。况于禽兽之有知觉运动者乎。大抵论性最忌拘泥。若看得透时。说同说异说偏说全。而初不害其为同归耳。农岩之学。恐于大原上犹有未透处。

中庸章句。训道各不同。而其理则一而已。读者且当就本文上。见其所以不同。而又能合聚。见得理之一。庶几不失朱子之意。

退溪答李叔献中庸问目曰云云朱子谓其德则天命之实理等语。其辞意曲折之间。亦似欠商量。恐记者之失旨也。

按朱子此一条。本答吕子约书中语。朱子非本以鬼神与德判作形而上下看也。只为子约惑于世俗鬼神之说。生出无限疑难。渐入于恍惚冥昧之域。故朱子只以一句辨破云。鬼神别无他物。只是气之屈伸而已。其德则天命之实理。宁有恍惚不可知。如来喩乎。此是对子约说。故不得不如此。与专为解经而发不同。恐无可疑。兼此是手书。非记者之失旨也。

大学疑义辨

偶阅旧箧。得甲子春所论大学疑义数条。虽其揣摸为说。不免于时有窒碍。然大纲则无甚乖戾。故漫录之。以资后日开卷而致思也。

知止一节。逐入于八条之说。前辈已有其论。而窃以知至意诚章句考之。亦可见。其曰知所止矣者。即知止之谓也。其曰意诚以下皆得所止者。即能得之谓也。而皆之一字。乃所以见八条之各各能得。则逐条能得之前。知止之后。岂不有四者功效相因而见也哉。

知止一节。极言之则非洒然冰释。疑情剥落。而有以研审夫天下之几者。不足以当之。平言之则虽在初学。亦不可谓全无此等意象。但有浅深宾主之不同耳。

定静安虑得。既是各具于八条。则其次第毕见于日用事为之间者可见。但于寻常应事之际。有以真知其所当止。则不问大事小事。皆有五者脉络相因而见。

极处无不到。到云者。只是到尽到极之谓也。以其在物之理被我竆格而无不尽。言曰物格。以其在我之知随他到尽而无不至。言曰知至。

自欺。若论其粗处则为恶于闲居。藏恶于心术者是也。若论其细处则直是与自慊。只争丝毫间。知得十分尽处。行亦到十分尽头。而里面有一毫意思欠吝处。这便是自欺。去之则为自慊。而君子之所由以心广而体胖也。留之则为自欺。而小人之所由以为恶于闲居也。○外面如此而里面不如此者。固为自欺。然若又论其极细则不待如此显然为二。直是里面虽如此。而或未能十分痛快真实。则这便是自欺。章句务决去。求必得两句内。欠决与必底意思则便是自欺。

奇高峯四七后说总论辨丁亥

高峯奇氏。尝以四端七情分理气说。与退陶先生往复辨难。末乃以后说总论二篇者上呈。自以前说为未尽。而略相肯可于气发之说。于是先生与书深许之。以为独观昭旷。又以为通透脱洒。槩可见其见之不至于终迷。然尝怪其辞意之间。犹未免时有惹绊。而于气发之云。每每或恐其有遗于理。而辄以混沦言者当之。此固前日之见也。安在其弃旧而从新也。愚恐高峯于此。正所谓也未释然。而先生之云犹若是者。何也。岂以其大势纷争之馀。其立论指向。大略同归。故更不复致诘于其馀而然欤。然而后之读者。将谓经先生之是正而认以为定论。则恐其于理气分合之间。犹有所未明。而不足以有得于先生著图立说之本意。故玆敢不揆僭妄。条辨如左。以俟知言者订焉。

后说四端七情之说不能无可疑者也。

此高峯前日之见。而今自以为未尽者。然于此则极力开陈而犹恐其不足于言。于气发则只以程子之论略略证左。而末复归重于兼理气之说。盖其本原不明。故其为说不得不如此。若是而曰分属不须疑者。吾不信也。

然以朱子所谓四端是理之发不可不察也。

此一条甚正当。退陶之所称许。亦应在此。然观于程子论中所谓既炽益荡等字。其于气发意思。不啻分明。正与朱子气之发云者。泯然相契。故高峯于此不得并为置疑。高峯于朱子说则尝疑其记录之误矣。而乍回其说以从之。然使其真有见于理气之互发而不能不相须之妙。则即此论中而亦可以默会于言议之表矣。何必有后面许多议论乎。

其发而中节者异于四端耶。

七情之发而中节者。虽曰天命之性。本然之体。然对四端而论其苗脉则毕竟是气之发。惟其气顺而理显。故浑沦言之而无不可。非谓理显之故而可唤做理发也。

大本达道。是浑沦言之者。不可以后来分别言之者而亦疑达道为气发。若分别而论其所从来则孟子之喜。舜之怒。孔子之哀与乐。不是气之发而何。

朱子尝曰无乃下语不着而然耶。

论天地之性时非无气。然犹可专指理言。则论气质之性时虽有理。亦何害于专指气言耶。一则理为主。故可主理而言。非谓理外于气也。一则气为主。故可主气而言。非谓气外于理也。若于气发者而必兼下理字然后可。则于理发者。亦必下气字而后可。若然者。所谓天地之性专指理言者。无乃不可之大者乎。

来辨所谓情之有四端七情之分本同而趋异耶。

四端非无气。七情非无理。所谓本同也。然高峯于此。依旧以兼理气论七情。不肯分明下气之发三字。则岂非所谓末异者耶。

夫所谓气质之性疑亦未害于理也。

气质之与本然。固非别有两个性。然才说气质时。已不是专指理言者。若然则七情虽发而中节。而安得与四端之专指理言者元无分别也耶。

第于四端七情理气之辨终归于必同也。

高峯前日之辨。固不免倚于一偏。而今日之论。亦不能断置分明。退陶于此虽不复强诘而究极言时。恐不能终归于必同矣。如何如何。

总论朱子曰情之有善恶者。亦可知也。

高峯之意。每每以七情之兼理气有善恶为主。故于此引朱子说为原料。然此即所谓浑沦言之者。而非所以对四端而论其苗脉者也。

喜怒哀乐发皆中节有不善者矣。

发皆中节。固是理也善也。然亦由于气禀之不偏。而理与善得以直遂而然。何独于不中节时。方始归之于气禀之偏也耶。

若孟子之所谓四端者无不善者言之也。

剔出言之之说固好。然孟子本意。只是就当人禀赋上。指其粹然从天理上发出者而言之。不是于七情之兼理气有善恶上。择其发于理而无不善者言之也高峯本以七情为道其全。而四端为剔发言之。故其说如此。然究极言之则亦恐非孟子本意。

盖孟子又可知也。

此论甚当。不敢改评也。

朱子又曰四端是理之发与四端初不异也。

夫谓七情是气之发者。以其对四端而论其苗脉则毋论中节与不中节。大氐出于形气之感。而与四端之纯然从天理上发出者不同也。不是元初则不专是气。而以其间有杂于气者而谓之气之发也。气质之性亦然。以其堕于气质。故谓之气质之性。不是以后来之易流于恶而谓之气质之性也。如人心之所以得名。以其生于形气之私也。非以其后来之易流于恶而谓之人心也。然则七情虽曰发而中节。而其为发于气则一也。安得与四端之发于理者混称而无别也耶。

但四端只是理之发亦可以思过半矣。

此一段好。而中间兼有理气之发一句。亦只是旧日见解。

盖尝论之。心者理气之合也。其静也则相须以为体。其动也则相资以为用。静则俱静。动则俱动。未有理动而气却静。亦未有气动而理还不动者。然则何以有理发气发之分言耶。盖虽合而为一。而其分则实灿然而不可乱。故随其所感之不同。而其应亦不同。感得气分数多。则其应之也气为之主而理乘之。感得理分数多。则其应之也理为之主而气俱焉。七情非无理。而以其气为之主。故可唤做气发。非谓只有气而无理也。四端非无气。而以其理为之主。故可唤做理发。亦非谓只有理而无气也。盖理气二者。不相离亦不相杂。不相离。故浑沦言之者固多有之。不相杂。故分别言之而无不可。高峯以来诸公之见。至今议论纷纭盖有见于理气之相循不离。而或恐于其不相杂处。不能洞然无一毫之疑。故将这个理字。几于作块然一物。无所主张底看。而推而见于事为之间者。其和平温裕之德。不足以胜其粗厉奋发之气。生于其心。害于其事。孟子之言。岂欺余哉。

大学传十章胡云峯分节辨

节内第三节就好恶一言。先辈有非之者。然以愚观之。未见有病。夫好恶一事。极其至而言。人情固不出此两端。若就待人接物上平论之。有好恶有义利焉。有财用有用人焉。好恶非不兼财用也。对用人则用人尤切。义利非不兼用人也。对财用则财用尤紧。故第三节言好恶而第六节以用人实之。第四节言财用而第八节以义利结之。其错综反复。为人深切。果有如或问所论。其实不出于好恶义利两端而已。大抵专言则财用用人义利。皆好恶中节目。而好恶为絜矩之纲领。偏言则好恶亦絜矩中节目。而与财用用人义利错综而为四节。正如仁为四德之长。亦为四德之一。若以为长于四德。便谓不可列于四德。斯不亦谬之甚乎。云峯之意。虽未易窥。窃意或出于此。因排列成图。以俟就正。

第云峯分节。有可疑处。既以文王诗得失。系之上好恶。康诰得失。系之上财用。亦当以君子得失。系之上用人。今却判为一节。又传文先言好恶。继言财用。而楚书舅犯两文。合财用好恶言之。中言用人。末言财用义利。而孟献子长国家两文。合用人义利言之。如此方见语意反复。文势齐整。今云峯于楚书舅犯。既以此意分节。独孟献子长国家则系之上文。合为一节。将一㨾语。作两截看。此为可疑耳。

 

勿忘勿助与鸢飞鱼跃同意辨辛未○斋居时月课

子思所言鸢飞鱼跃。就道体流行中。指出此理充塞。最为亲切。程子所云必有事焉而勿正。同活泼泼地者。就吾心存主处。指出此理充塞。尤为亲切。盖通天下只此一理。流行分布。无空阙。无停息。故在物则或飞或跃而此理自然昭著。在我则勿忘勿助而此理洒然呈露。真实一理。非引而比之也。或曰。存主之说。可得闻欤。曰。此处功夫极细在。既不可全然不管。又不可用意撑持。但当就非着意非不着意之间。平平存在。略略收拾则此心全体。当下呈露。无所滞碍。即此便是鸢鱼气象。即此便是上下察意思。又何必仰观俯察而后得之哉。曰。惟圣人。能与道为一。若子之言则夫所谓勿忘勿助者。其地位尽高。初学不可易而及也。而程朱二夫子之语学者。每每以此二句为持敬节度。何欤。曰。学者之所同于圣人者。在此二句。其不同者亦在此二句。盖圣人从生至死。自表至里。无忘底时。亦无助底时。学者则当其心平气和。事顺理显时。虽略有此意思。少间气拘欲蔽则依旧是或忘或助。但随其人才禀之高下。学问之浅深而为浅深久近耳。岂可槩谓圣人独有之而学者则为无与于是耶。大抵此二句。为圣学大端心法至要。而约而言之。不出敬之一字操存于中而使知觉不昧。检束于外而使动止有则。既不怠而入于忘。亦不急而至于助则天命全体。当处便存。鸢飞鱼跃。触处朗然。曾点之咏归于沂水者此也。曾子之妙唯于一贯者此也。濂溪之庭草不除。明道之万物静观亦此也。呜呼。岂特鸢鱼也哉。

西铭是中庸之理辨

中庸论中和位育。而必以天命率性为头脑。西铭言理一分殊。而必以塞体帅性为要领。同一塞帅。故虽以天下为一家。中国为一人。而不出吾性分之内。同一天命。故虽至于参天地赞化育。而皆所以尽吾之性。帅与天命。固同实异名。而二书之理。所以泯然无间者也。曰。然则其所谓即中庸之理者。可得以卒闻其详欤。曰。吾尝因朱夫子之所以解二书者推之矣。凡天地之所以为造化者。理与气而已。人物之生。必得是气。然后有以为魂魄五脏百骸之身。必得是理。然后有以为健顺仁义礼智之性焉。西铭解所谓同得此天地之理。中庸注所谓各得其所赋之理者。可谓一以贯之矣。上下并言气。而主性言。故此不及气。然其气之流行于造化之际者。不能无偏正之殊。故理之具于是者。亦随而或偏或正。物得其偏而不能通乎性命之全。故自人而视物。则为同类而异胞也。人得其正而不能无血脉之分。故自我而视人。则为同胞而异形也。同类而异胞也。故不能无贵贱之别。同胞而异形也。故不能无亲踈之分。中庸注所谓所赋形气不同而有异。西铭解所谓十百千万之不齐者。可谓若合符节矣。且就论其下段用功处。则又未尝不与子思所论修道之教者而吻合焉。西铭之所谓于时保之。即戒惧谨独之事也。乐且不忧。即遁世不悔之事也。生知安行。故能践形而惟肖。学知勉行者。在于存心而养性。其他若顾养底豫归全。圣人之能尽其道者而为天道也。锡类待烹顺令。贤人之求尽其道者而为人道也。顺事而没宁则又所以为西铭之终事。而与中庸所谓笃恭而天下平。同其极功。则西铭中一言一句。何莫非中庸中流出来者耶。大抵古者圣人之言。不止于中庸。而或只论为学次第。或只记师弟问答。求其直指全体。开示蕴奥。以为千万古道学之头脑者。则无逾于中庸一篇。张子之作西铭也。初非发为操笔。句句比较。而惟其此理之外更无他理。故立言之或殊而理未尝不同。命意之或异而理未尝不一。此游氏所以读之而涣然知其为一理者也。昔尹和靖在伊川门下半年。始得西铭读之盖其规模之大。义理之深。有非麁心浮气之所可掠而得故也。程夫子又尝曰。订顽一篇。乃仁之体。学者其体此意。令有诸己。学者于前言者。可以知西铭之不可易而读。于后言者。可以知西铭之不可不读。读之而能知与中庸为一理。则于道亦思过半矣。

志叙

余尝考从上诸老先生遗语。莫不以立志为先。而亦观夫志之所向如何耳。凡天下之人。志轮而轮。志裘而裘。志巫医而巫医焉。志其事而不成者。吾未之见也。则独于圣人之学。有有志而不成者乎。轮裘巫医遍天下。而学圣人之学者。间数百年不一二见。为其志之之难与。抑志之而为成其志之难与。不志其事而能有成者固无之。而既志之。反不能成者。吾亦未之见焉。苟能一日而用其志焉。则圣贤方册。坦然明白。如青天白日。何患夫歧多路惑。莫知所止乎。但恐其志之不专。或贪务涉猎。或缴绕章句。而于自家分上。实未尝大家用力则亦恐流于口耳之末习。而终不足以达于圣贤之学矣。盖尝论之。仁义礼智。天之所以与我而我之所以为性者也。凡厥有生。同赋此性。而气质所禀。鲜有不偏。惟圣斯恻。建学立教。使天下无不学之民而俛焉孜孜。各自有以全其性焉。此尧舜汤文所以立极于天下。而孔孟以来诸圣贤之所传授者也。圣远教衰。异端蜂起。世之以学为名者。非老则佛而已矣。洛建诸大儒。倡明道学于斯文堙晦之后。得以阐斯道而淑人心。明正学而辟异端。圣人之道。焕然复明于世。凡邪遁之说。皆不攻自熄矣。世之志于学者。固不如前时之泛滥佛老。莫适所从也。近世以来。斯道之害。又出于俗学。今之人。自少未曾行弟子之职。未曾明仁义之说。而所志者取科之利也。所习者决科之术也。父兄以是而劝之。师友以是而资之。是殆为人之甚者也。虽有英敏特达之才。其将何所观感。而知所谓有为己之学而志之哉。程夫子有云。佛老之害。甚于杨墨。愚以为科举之害。甚于佛老。昔者夫子言之曰。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又曰。十有五而志于学。然则古人之所谓学。其诸异乎今人之所谓学。而学之必先于立志者。有如是矣。抑又闻之。朱夫子之言曰。立志以定其本。居敬以践其实。竆理以致其知。斯三言者。实圣学之指南。进修之妙诀。斯所谓为己之学。而有志者所宜服膺而勿失者也。呜呼。言之非难。志之为难。志之非难。笃志之为尤难。苟能言之而又志之。志之而又以笃实随之。则于居敬竆理之实学。其亦庶乎用力也。余亦生乎今世。虽未免习俗之累。而顾其志则未尝不在于此。故聊叙其略以自警。同志之士。愿相与勉之。壬戌二月日。书。

义稧序

夫稧之修。古也。昔范文正置义仓。逐岁取息以济门族。即今言行录所载。可考也。吾门素单寡且贫甚。无以自存。窃念惇睦厚谊。如范文正之为者。虽不可易而及也。若乃纠率贫门。约置簿物。以为岁时燕乐之资者。亦不容于无。此吾辈人之稧。所以作于今日也。第财犹腻也。近辄污人。切望各自谨敕。益加谦让。凡阔狭弛张。一循公言。而不以一毫利己之心参于其间。则岂惟事随而理。亲亲之谊。惇睦之风。亦将由此其阶也已。岂不美哉。若其他随宜区处。以就一时之便宜者则有有司者存焉。非拙者之所宜言也。岁丙寅二月日。炳书。

先君子手墨帖跋

右书类十二纸杂录二纸。先君子所赐不肖孤等者。末片第一纸八字。先君子晩年。尝粘壁以自警者。手泽尚新。呜呼痛哉。先君子平日教训。固严于课读。而乃其所丁宁提掇。尤在于日用常行。盖尝谓不肖孤等曰。徒谨敕而不达于艺。固未尽。然艺焉而无行检以根本之。则不过一文人而止耳。而或甚焉则又岂足道也哉。尔曹其惕念。或因书警敕。或提耳告戒。至今遗音尚耿耿在耳。而不肖无状。两无所成。将无以奉承万一。中夜以思。不觉体栗而胸塞。呜呼。其尚忍忘诸。平日所寄书札甚多而多所遗逸。只馀若干纸。孤等惧夫久而愈有失也。妆成小帖。奉置案上。以便朝夕展读。且以俟后来子孙于无竆。后之人果能因是而体先人教诲之勤。又推之以及于其所未言。图所以善继善述则庶几两全文行。保守门户。而此帖之传。不但为巾衍之一宝玩而已。诗曰。夙兴夜寐。无黍尔所生。呜呼。可不念哉。岁庚午七月三日癸卯。不肖孤炳。泣血谨书。

吉冶隐述志诗跋

冶隐年十六。有诗述志云。临溪茅屋独闲居。月白风清兴有馀。外客不来山鸟语。移床竹坞卧看书。语意清越。韵致飘洒。绝无荤血气。呜呼。此其所以孤苦独立。抱义而长终也欤。

洪学士翼汉清庭供辞跋

呜呼。君臣大义。扶持宇宙之栋梁。奠安生民之柱石。不以内外而有间焉者也。我国受大明罔极之恩。而丁丑城下之盟。贻羞千古时则洪掌令翼汉与吴达济,尹集二人者。以斥和系械虏庭。抗言不屈。卒至于陨身鼎镬而不以为悔焉。其忠肝义胆。直与颜平原杨建康相伯仲于千载。而自天下而言之。亦必以东国为有人也已。今观供辞。字字凛烈。句句严峻。盖其取舍已定。不以怖死为心。故能不挫不屈如此。后之览者。其有不激慨而挥泪者乎。呜呼烈哉。

书同游录

孔子有言曰。德不孤。必有邻。邻者。友之谓也。自古为学之士。其在己者。既有喜闻之美。改过之勇。而又必待友朋之助以启发之。故君子之于友也。有过则砭。有善则勉。学术有所差则辨以正之。气质有所偏则规以改之。此古人会友之义而德之所以不孤也。余以是知友道之重。闻时之人有志趣高雅。窃慕古人之风者。则切切然愿其一见。及其见也。必欲闻资益之道。以偿夙昔之怀。今日九老之会。岂但拍肩执袂。只做得一场闲追逐而已哉。既相处旬馀。与之讲古书。论古人。规其失。警其惰则虽以炳之愚。亦有所感发而兴起焉。方念毕承馀论。竟得所益而李兄遽尔旋归。区区所以怅恨而不能舍者。非但为惜别之情而已。既又挽之再三。终不可得则又相与叙其儆戒之意以勉之。炳亦安敢辞。凡人之情。敬于群居者易。而能不懈于独处者为难。请以是说献诸同志而勉焉。

题日录

今年已四十三岁矣。荏苒到此。齿发遽如许。岂不大可惧哉。朱子有云试思已过之日。多少其间用心处。放荡几何。存在几何。则亦足以自警。此言大有味。然非逐日记录则不知其用心之为某事。故遂从今日为始。一一详载册子。以为后日自警之地云。岁乙酉二月十五日朝。景晦父识。

日录小识

余自少拙于辞。然蒙父兄教诏。得以平生焉。凡有杂录及书问往复。一一载录。暇时辄取观。以验其尺寸进益。亦古人月无所忘之遗意也。

书明大家抄

王弇洲,李空同在明文中。卓然称太家数。然徐观其立意造语。别无大过人者。特钩章棘句。务为险崛。使人戛戛难读耳。以是为文。岂文之至哉。夫子曰。辞。达而已。呜呼尽之矣。

书钱虞山序高寓公稽古堂诗集后

前辈云。读诸葛武候出师表而不流涕者。非忠臣。愚于此序亦云。噫。

书留矦论后

钱受之。初作留矦论。疑其有神怪灵异之迹。乃晩年所论则不然也。直以其风云感会。了债韩汉。断之以千古幸人。其意盖曰。子房复五世雠。了一身债。以得遇高帝也。而若余者。不得逢此几会。故孑然为空门一秃翁云尔。观所引崖山忠臣得请于帝一条语。可见本意所在。三复以还。令人有千古不尽之恨。

坐右铭

严肃整齐。虚明静一。表里罔愆。动静毋忽。涵养纯熟。气像冲融。瑞日祥云。霁月光风。

新斋铭

天降斯民。曰予以性。非愚而啬。岂丰于圣。浑然在我。万善俱足。随感而应。其用不竭。嗟余猖獗。甘此暴弃。静言念咎。宁不知愧。相古殷后。铭以自新。动静无忽。洒濯垢尘。知崇业广。乃复于全。垢去鉴空。浑浑其天。究厥用工。敬而非他。随时随处。罔敢小差。汤何余何。有为若是。断自今辰。发轫勿迟。内守于心。外省于为。时时刻刻。常切提撕。鞠躬至死。庶毋或愆。厥有不力。视此斋扁。

祭文

祭屏谷先生文庚午

以一心而究圣贤之蕴。竆造化之妙。以一身而体道义之实。任纲常之重。盖吾见于昔之君子。而今先生有焉。呜呼。此其所以临变故处死生而不贰者欤。然而进不见用于世。退而又不。及传诸后。所谓殉身以没者。奚独古人为然。呜呼。炳后生谫劣。辱开奖甚厚。既无以报塞万一。而顾于先生之没而葬。期而祥。俱不克躬赴。虽病之以也。而辜负之恨盖极矣。涕洟为文。荐此杯觞。惟先生不昧之灵。尚或有以鉴此微诚也耶。

祭逋轩先生文己卯

呜呼。小子之得于公者其晩暮也。然而犹万一之矣。比如大树在深山。风霜以磔裂之。樵荛以割剥之。而其老查强干。依然故在也。惜乎无匠石以过之也。自夫二五之运乖。而天之命物。类不常然。其生之也若有以拟之。而卒始终之不相谋。何也。呜呼。世道推迁。变故百端而公于其间。玉洁金贞。屏山巍巍。洛水苍苍。分明此心。百岁可俟。而彼悠悠之谈。犹不绝于一半之徒。则王言之下。是何人心。土室四十年。又复挈挈而东。颜瓢屡空。墨突不黔。而犹手卷孜孜。至死不释。呜呼。其必有好之者矣。其必有乐之而不暇于外慕者矣。盖公少而志学。至老益笃。故虽摈斥窘辱。极于不堪。而能不挫不屈。不愠不悔如此。小子敢谓公戊申非难。而此事为尤难也。识者谓公文章最近古。而诗则当追步开元。然亦馀事耳。至刚之气。至大之志。至高之识。而今皆戢于九原。只有破纸数卷流落人间。呜呼惜矣哉。小子无似。辱知最厚。每时纳拜。辄语先故时事颇详。继而以古书亹亹焉。自顾蒙陋。虽未能奉承一二。而犹不敢忘也。岂意一疾无医。大限不留。公则宁也。而柰后死何。呜呼痛哉。荒辞薄奠。聊表微诚。灵或不昧。尚有以鉴此之衷也。

祭金九思堂文戊子

呜呼。二五之漓。生材鲜完。厥有精神。而醇于难。猗欤先生。得自天赋。早岁闻道。有的其趣。渊源罗李。蔡胡家庭。金链玉琢。鹄峙鸾停。乘运而起。若将高揭。如羽横空。如刃发砺。噫嘻岁已。风雨西江。蓬首天门。血脚炎泷。仰喜髭发。俯执醢瀡。朝暮相将。父子知己。何辜于天。卒以柩归。弊庐犹在。饥食寒衣。隐求初心。先民是程。由浅入深。从粗达精。性情之微。彜伦之常。天德之要。王道之纲。心融身履。礼卑知崇。动静互资。表里交融。愈晦而章。愈虚而盈。蔼兮春温。湛兮渊泓。近之无斁。远之有望。一身中和。百世师长。馀事文艺。亦造其极。云行雨逝。各止其则。猗嗟陶翁。集成东鲁。授受既久。日趋卤莾。高者广荡。陋则口耳。譬彼横奔。孰峙其垒。卓哉先生。中行独复。一洗俗累。以待私淑。惟德有邻。在湖之渚。寂寞往还。千载期与。小子颛蒙。猥荷提奖。面诏纸悉。耳开心爽。雨溪春宵。泗水秋堂。殷勤晤语。指我周行。感激肺腑。誓毋愆忘。卄载悠悠。卒堕茫茫。所冀晩悟。以自洗濯。今焉已矣。吾谁于学。山哀浦思。雨暗云愁。俛仰今古。我心悠悠。单觯告哀。辞不克究。如灵不昧。庶赐歆右。

祭亡室孺人玉山张氏文

孺人玉山张氏之没。在壬申十二月五日。越三年甲戌十二月乙巳朔己酉。实为再期之日也。礼。夫为妻期年而服除。今夫人既无子。则其夫已以去年癸酉冬。据礼而废几筵矣。藏主于其故所居之夹室。而节祀时物。一依吉礼行之。今于再期日之回。当如俗所行忌祀之文以祝告。而夫权炳不忍于情之不能一二陈而遂与为千古也。遂因庶羞之奠而号呼以告之。哀甚不成文。灵其知也耶。不知也耶。呜呼薄矣哉。君之命于天也。生未几岁而孤。只与一弟在母之侧备尝人世间无告之状。而及其艰而至于长也。遂归于我。我则时有二老人在堂。兄弟五六人。充衍堂宇。以视君之寄寓孤苦。岂不优有馀乐哉。是宜少释昔日之悲而以相与娱于门阑也。而柰之何造物者。不能不使灾沴困郁于其间。盖人世之所谓福凡二。曰康宁也。曰多男息也。而乃君与余。凡十三年于一室。而二者无一焉。始余以羸悴之疾。服药于癸亥冬。见者皆为余危之。虽余亦自度去死关不远。呜呼。仰余者君也。几何不摧肠腐肝以底于伤也。见余之食稍减则泣。色稍馁则泣。起居困顿则泣。喘息促急则泣。晏起则泣。早寝则泣。右手执馔。左手供药饵以进于前曰。天乎余之无辜也。人非木石。宁不动于中。或劳之。或宽譬之。而亦不自觉其情之作恶也。以服药之便于在外也。凡四年而不能归于室。君日夜祝于天而病遂乘之矣。面薾然无人色。日泻血甚。法不宜子。正好药治而君例羞涩不言。吾亦轻踈少情意。不徒不问。虽问之。亦不为动。日去月往。遂成沉痼而夭逝之端。兆于此矣。呜呼。幸赖我二老人闵育之恩。及君之善于调护也。吾则遂渐为平人。而君之不能㝃。吾为无子矣。即早夜相与戏吁太息。而有时见君之泪眼。盖君之言曰。吾生当无几。而时无一子在侧。其终也已。虽然。丈夫之病今瘳矣。须善自爱。或养或继娶。以无相忘于百年之后。辞气甚悲楚。吾中怪之而外为好语以解之曰。毋尔也。且有子矣。居无何。果娠焉而卒不鞠于其生。又生而得女。眉宇清粹。若甚朗慧。吾前抱而语夫人曰。何论子与女。吾二人者。于是乎有生人况。手摩膝拥。顷刻不忍离诸怀。盖自是而户外始闻笑语声。人则以为怪而吾则以为庆。及其两三岁而长也。辄能呼爷呼娘以嬉戏于侧。余笑而君抱。余抱而君受。出则呼以自随。入则弄而为玩。呜呼。此乐此玩。又岂多乎哉。而天胡为而于一朔之内。既夺其母。又夺其女。使十馀年有室有家者而一朝荡然。只馀一形影也。吾生而闻世间有所谓红疹疾者。而意谓是外感之稍者耳。即于壬申冬。大地燔延。死丧相藉。君每抱阿惠有忧色曰。宁避之。嗟乎。早知君女终然如此。吾宁不树屋于深山大谷中。以求续君母女命。而亦势有不便。虽知畏之而不能提挈以出。不数日而阿惠病矣。既四五日而始瘢瘢甚恶。岂不出入问于人。而一网世界。虽兄弟不能相问。徒吾与君焦煎。而君又继之。夫以清弱之禀而始伤于吾之病。及是冬而触寒冒风。其伤殆甚焉。若是而以毒疾乘之。虽乔松。安能支四五日。君则固知之。而吾犹蒙然不省。以至于奄奄之际。而徒以柰何相诀别。岂谓十馀年为长于室。而幽明在即。乃若是其无意也哉。呜呼。夫人何辜焉。耿洁之性。贞仁之德。宜可以见祐于天。而犹然尔者。徒以余积殃在身。天怒神谴。而君母女横罹其祸耳。嗟呼。君虽去而使惠儿而在者。岂不大有慰于余。而乃君没之十馀日。得后症吐泄并作。号呼宛转。不忍见亦不忍闻。是则君之先逝乃为大乐。而吾一身情境。可想而知也。吾不忍于渠之终于眼前。遂拂衣而出。而回视渠以目送之状。虽跳天掘地。此恨宁可平也哉。呜呼冤矣。死而吾不见。瘗而吾不亲。最后呼之于突然一小陇之上。鸟啼风声而已。呜呼。哭渠所以哭君也。吾虽弱心肠。岂独于小儿之死而乃尔哉。人生会有死耳。吾未知吾哭君之日凡几何十年于来者。而要之百年内耳。是则哀君之日且无几。与君会之日且至矣。而所恨者。使君翳然处世而一不能少相悦乐也。生涯之淡也而使君苦。疾病之叠也而使君焦。生息之艰也而使君忧。以至无限世故之相迭侵于前也。而使君郁郁而无聊焉。化者有知。必将饮恨于我矣。吾于哭君之后。不忍于把笔以告君。只以寂寥数句题君之衣。以为百岁后相识之资。继而于朔奠时。只有数十行告诀之语而已。君其已闻之耶。抑未闻耶。吾于平时。尝语君喜作文人语。非妇人所宜。今乃以此告君。呜呼。此何为者哉。君既无点血以传于世。吾又年二毛矣。虽人情之所不忍而难于居鳏。已娶人以入室。满眼景色。无非令人断肠处。有怀无可告。有哀无可语。独枕与衾知之耳。悠悠天地。此恨曷已。此后吾之有儿与未。姑未可必。而然有之。于长逝者何关焉。独有百年后归于君之居。以少续此世未尽之缘。此为耿耿耳。而未知后死者能怜余之志而行之如吾言否耳。呜呼。君慈氏在。女惟君耳而今已矣。平时阔别。尚泣涟涟况与之终天者乎。其号呼之状。恋求之情。殆令余肠寸裂而眼含血。盖余自壬申后。拜者三而每如一焉。如令君有知。其不暇自悲而悲君之老慈氏也。物虽薄也而吾母氏之所涕泣而供之者。灵或毋远乎玆而庶歆格也耶。情溢辞芜。万不举一。惟灵有知。惟鉴之而已。

哀辞

金孟观国光哀辞己卯

呜呼。方孟观在而其家父有子子有父。又外之而若将有立于世。不幸而今孟观死。则于是而或无子而独。或无父而孤。而金氏之门。遂失一佳子弟矣。呜呼。孟观裔龟云两老。而家而生而粹。又甚文。翩翩有作者气。其大人不以一子而靳于督。方日夜进于庭。而几其积而有立也。柰何长途方启。朝露先晞。徒使尊翁抱一岁之孙而呼天而无所得也。呜呼。使孟观而止于此者。无宁不粹而顽。不文而质。以终身孝膝下。岂不大有慰于其父母乎。余与孟观居近也。尝即其家而见其进退闲雅而目之。意韩氏所谓称家。当如是而或过之。今已矣。不忍无一言。遂书其家门之不幸。与吾之所识于平日者而哭之。

宗人能彦鸣国哀辞

能彦幼。吾亦幼。其嬉戏同。能彦冠。吾亦冠。其出入人事同。能彦且向衰。吾亦向衰。于是凡居处游从饮食然诺。无一之不与同。于是相与怡然而会。不知形骸之有尔。我身世之有得丧也。若是者。虽异姓而犹兄弟也。况于一门乎。虽千里而犹同席也。况于比邻乎。沿溪上下十里而近。或交手而行。或联骑而归。归则纳凉于能彦之堂。取温于吾之室。其所酬答。非他人所可与闻。亦非人所能尽闻也。尝太息而为之言曰。命物不可知也。吾二人者。不幸而或溘先朝露则后死者心情。其无聊可知。将柰何。虽然。俱未满五十岁人也。前头行乐。日月犹在。可无忧也。有酒则不谋于妇。无则取诸邻。有言则吐。无则相对而睡。今日如是。明日如是。又明日亦如是。吾之于能彦。其相与有如是者。而至于能彦之所以为能彦则有不暇知。虽能彦之于吾亦然。呜呼。其真相知耶。其真不知耶。缺界事俄成灰劫。遂使吾再拜哭诀于能彦。噫嘻。能彦死矣。能彦死。于是吾为无所与矣。有怀谁与吐。有出入谁与同。有事谁与议。有悲懽忧喜。谁与悲懽忧喜耶。隔溪而望。徒见其子以累然衰裳朝夕号泣于位。而吾则出门而无所往矣。悠悠此世。友道无托。安得不失声而长嗥也耶。今于其归。不忍言。亦不忍无言。只道其平日往来之私如是。而于能彦则不复有所发明。能彦有知。其尚有以悲余之为也夫。

族叔启汝沃揆哀辞

吾宗族甚众。然而号有思虑莫如公。言论莫如公。能劲直不屈亦莫如公。是以。宗族有事。其可否听于公。昔松岩先生以儒学名世。至逋翁又振之。公其裔孙也。子弟也。宜其所耳目于家庭者如此。然非得于天者然。亦岂能遽尔也哉。公少而敏于艺。又承累世之屈。若将起而伸之。不幸不得志于场屋。命也。清寒甚。数畒环堵萧然。犹不怨不尤。与季氏日酣饫文史。课子姓不怠。呜呼。此古人也。每见公于群会中。视瞻端正。肩背竦直。其议论明达。未尝不懑然以服。私窃以为若是者。不徒一门听于公。虽一乡可也。岂意年未过半。又气力方完。而去而戢于一木也。呜呼。吾谁与乎哉。百世之谊。庚甲之好。翰墨之游。议论之同。趣味之孚。今皆不可得而复矣。望里门而摧心。睹虚堂而出涕。记昔观物堂之重新也。与公散步其上。谓曰。吾辈且老矣。杖屦聚此。把数杯村醪。掇阶前数英菊。以彷想于古人心事。亦缺界乐事。公喜曰。吾志也。且谋之。今已矣。岂造物者亦猜之耶。公没而吾在京。期而祭而吾病。徒以寂寥寸纸写情素如此。使哀胤展于灵座前。灵倘知余为金溪景晦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