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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侯登听罗门全家抄斩,又思想玉霜起来了,一路上想定了主意,走马回家,见了他的姑母道:“侄儿今日进城,见了一件奇事。”太太道:“有何奇事,可说与我听听。”侯登道:“可笑姑丈有眼无珠,把表妹与那长安罗增做媳妇,图他家世袭的公爵、一品的富贵。谁知那罗增奉旨督兵,镇守边关,征讨鞑靼,一阵杀得大败。罗增已降番邦去了。皇上大怒,旨下将罗府全家拿下处斩,他家单单祇走了两个公子,现今外面画影图形捉拿。这不是一件奇事?祇是表妹的终身误了,其实可惜。”侯氏太太道:“玉霜丫头,自从许了罗门,他每日描鸾刺凤,预备出嫁,连我也不睬,显得他是公爷的媳妇。今日一般罗氏弄出事来了,全家都杀了,待我前去气他一气。”侯登道:“气他也是枉然,侄儿倒有一计在此。”夫人道:“你有何计?”侯登道:“姑母年已半百,膝下又无儿子,将来玉霜另许人家,这万贯家财都是归他了,你老人家岂不是人财两空,半世孤苦?为今之计,罗门今已消灭,玉霜左右是另外嫁人的,不如将表妹许与侄儿为婚。一者这些家财不得便宜外人,二者你老人家也有照应,岂不是亲上加亲,一举两得?”侯氏道:“怕这个小贱人不肯。”侯登道:“全仗姑母周全。”二人商议已定,夫人来与小姐说话,到了后楼,小姐忙忙起身迎接。太太进房坐下,假意含悲,叫声:“儿呀,不好了,你可晓得一桩祸事?”小姐失惊道:“母亲,有什么祸事?莫非是爹爹任上有什么风声?”太太道:“不是你爹爹有什么风声,全是你爹爹害了你终身。”小姐吃了一惊道:“爹爹有何事误了我?”太太道:“你爹爹有眼无珠,把你许配了罗门为媳,图他的荣华富贵,谁知罗增不争气,奉旨领兵去征剿鞑靼,不知他怎样大败一阵,被番邦擒去。若是尽了忠也还好,谁知他贪生怕死,降了番邦,反领兵前来讨战。皇上闻之大怒,当时传旨将他满门拿下。可怜罗太太并一家大小,一齐斩首示众,祇有两位公子逃走在外,现挂了榜,画影图形,普天下捉拿,他一门已是瓦解冰消,寸草全无,岂不是你爹爹误了你的终身!”

  小姐听了这番言语,祇急得柳眉颇蹙,杏眼含悲,一时气阻咽喉,闷倒在地,忙得众丫鬟一齐前来,用开水灌了半日,祇见小姐长叹一声,二目微睁,悠悠苏醒,夫人同了丫鬟扶起小姐坐在床上,一齐前来劝解。小姐两泪汪汪,哭哭啼啼道:“可怜我柏玉霜命苦至此,害婆家满门的性命。如今是江上浮萍,全无着落,如何是好?”夫人道:“我儿休要悲苦,你也不曾过门,罗家已成反叛,就是罗焜在也不能把你娶了。等老身代你另拣一个人家,也是我的依靠。”小姐道:“母亲说那里话。孩儿虽是女流,也晓得三贞九烈,既受罗门聘礼,生也是罗门之人,死也是罗门之鬼,那有再嫁之理。”侯氏夫人见小姐说话认真,也不再劝,祇说道:“你嫁不嫁,再作商议。祇是莫苦出病来,无人照应。”正是:

    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

那侯氏夫人劝了几句,就下楼去了,小姐哭了一回,爬起身来,闷对菱花,洗去面上脂粉,除去钗环珠翠,脱去绫罗锦绣,换了一身素服,走到继母房中,拜了两拜道:“孩儿的婆婆去世,孩儿不孝,未得守丧。今改换了两件素服,欲在后园遥祭一祭,特来禀知母亲,求母亲方便。”侯氏听见,不悦道:“你父母现今在堂,凡事皆要吉利。今日许你一遭,下次不可。”小姐领命,一路悲悲切切,回到楼中。正是:

    慎终未尽三年礼,守孝空存一片心。

  玉霜小姐哭回后楼,吩咐丫鬟买些金银锞锭、香花纸烛、酒肴素馔等件。到黄昏以后,叫四个贴身的丫鬟,到后花园打扫了一座花厅,摆设了桌案,供上了酒肴,点了香烛。小姐净手焚香,望空拜倒在地,哭道:“婆婆,念你媳妇未出闺门之女,不能到长安坟上祭奠,祇得今夕在花园备得清酒一樽,望婆婆阴灵受享。”祝罢,一场大哭,哭倒在地,祇哭得血泪双流,好不悲伤,哭了一场,化了纸锞,坐在厅上,如醉如痴。忽见一轮明月斜挂松梢,小姐叹道:“此月千古团圆,惟有罗家一门离散,怎不叫奴伤心!”不说小姐在后园悲苦。且说侯登日夜思想小姐,见他姑母说小姐不肯改嫁,心中想道:“再冷淡些时,慢慢的讲,也不怕他飞上天去。”吃了一壶酒,酒气冲冲的来到后花园里玩月。方才步进花园,祇见东厅上点了灯火。忙问丫鬟,方才知道是小姐设祭,心中叹道:“倒是个有情的女子,且待我去同他答答机锋,看是他如何。”就往阶下走来。

  祇见小姐斜倚栏杆,闷坐着看月。侯登走向前道:“贤妹,好一轮团圆的明月。”小姐吃了一惊,回头一看,见是侯登,忙站起身来道:“原来是表兄,请坐。”侯登说道:“贤妹,此月圆而后缺,缺而复圆;凡人缺而要圆,亦复如此。”小姐见侯登说话有因,乃正色道:“表兄差矣,天有天道,人有人道。月之缺而复圆,乃天之道也:人之缺而不圆,乃人之道也。岂可一概而论之。”侯登道:“人若不圆,岂不误了青春年少。”小姐听了,站起身来,跪在香案面前发愿说道:“我柏玉霜如若改节,身攒万射,若是无耻小人想我回心转意,除非是铁树开花,也不得能的。”这一番话,说得侯登满面通红,无言可对,站起身来,走下阶沿去了。正是:

    此地何劳三寸舌,再来不值半文钱。

那侯登被小姐一顿抢白,走下厅来,道:“看你这般嘴硬,我在你房中候你,看你如何与我了事?”侯登暗暗捣鬼而去。

  单言柏小姐叹了一口气,见侯登已去,夜静更深,月光西坠。小姐吩咐丫鬟收了祭席,回上后楼,净了手,改了妆,坐了一坐,吩咐丫鬟各去安歇,祇留一个八九岁的小丫鬟在身边伺侯,才要安睡,祇见侯登从床后走将出来,笑嘻嘻的向小姐道:“贤妹,请安歇罢。”正是:

    无端蜂蝶多烦絮,恼得天桃春恨长。

当下小姐见侯登在床后走将出来,吃了一惊,大叫道:“你们快来!有贼,有贼!”那些丫鬟、妇女才要睡,听得小姐喊“有贼”,一个个多拥上来,吓得侯登开了楼门,往下就跑。底下的丫鬟往上乱跑,两下里一撞,都滚下楼来,被两个丫鬟在黑暗中抓住,大叫道:“捉住了。”小姐道:“不要乱打,待我去见太太。”侯登听得此言,急得满脸通红,挣又挣不脱。小姐拿下灯来,众人一看,见是侯登,大家吃了一惊,把手一松,侯登脱了手,一溜烟跑回书房躲避去了。可怜小姐气得两泪交流,叫丫鬟掌灯,来到太太房中。侯氏道:“我儿此刻来此何干?”小姐道:“孩儿不幸失了婆家,谁知表兄也来欺我!”侯氏明知就里,假意问道:“表兄怎样欺你的?”小姐就将侯登躲在床后调戏之言说了一遍。侯氏故意沉吟一会,道:“我儿,家丑不可外传,你们表兄妹也不碍事。”小姐怒道:“他如此无礼,你还要护短,好不通礼性!”侯氏道:“他十九岁的人,难道他不知人事?平日若没有些眉来眼去,他今日焉敢如此?你们做的事,还要到我跟前洗清。”

  可怜小姐被侯氏热舌头磕在身上,祇气得两泪交流,回到楼上,想道:“我若是在家,要被他们逼死,还落个不美之名。不如我到亲娘坟上哭诉一番,寻个自尽,倒全安妥。”主意已定,次日晚上,等家下丫鬟妇女都睡着了,悄悄开了后门,往坟上而来。原来,柏家府第离坟茔不远,祇有半里多路。小姐乘着月色,来到坟上,双膝跪下,拜了四拜,放声大哭道:“母亲的阴灵在上,可怜孩儿命苦至此!不幸婆家满门俱已亡散,孩儿在家守节,可恨侯登三番五次调戏孩儿,诉禀继母,继母反护他侄儿,不管孩儿事情,孩儿祇得来同亲娘的阴灵上路而去,望母亲保佑!”小姐恸哭一场。哭罢,起身走到松树下,欲来上吊。

  要知小姐死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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