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的古史家崔述
引言
作者:胡适

    大抵战国、秦、汉之书,皆难征信,而其所记上古之事尤多荒谬。然世之士以其流传日久,往往信以为实。其中岂无一二之实?然要不可信者居多。乃遂信其千百之必非诬,其亦惑矣!(崔述《考信录提要》上,页一〇。凡本帙所引崔书页数,均照亚东图书馆新印顾颉刚先生标点本。)

    今《考信录》中,凡其说出于战国以后者,必详为之考其所本,而不敢以见于汉人之书者遂真以为三代之事也。(同上,页九)

    今为《考信录》,不敢以载于战国、秦、汉之书者悉信以为实事;不敢以东汉、魏、晋诸儒之所注释者悉信以为实言。务皆究其本末,辨其同异,分别其事之虚实而去取之。虽不为古人之书讳其误,亦不至为古人之书增其误也。(同上,页一八)

    大抵文人学士多好议论古人得失,而不考其事之虚实。余独谓虚实明而后得失或可不爽。故今为《考信录》,专以辨其虚实为先务,而论得失者次之。(同上,页三四)

  西历1824年,当清道光四年,一个云南石屏州人,陈履和,在浙江金华府东阳县做知县,把他的老师崔述的一部不朽的遗著(《崔东壁先生遗书》)刻成。刻成的次年,陈履和遂病死了。他死后“宦囊萧然,且有负累;一子甫五龄,并无以为归计”。幸亏当时署金华府知府的萧元桂替他设法弥补亏空,把《东壁遗书》的板本二十箱留存金华府学,作为官物交兑;他并且邀集金华府各县的同官,捐助刻资六百两,方才把陈履和的家眷送回云南去。(以上据《萧元桂东壁遗书序》)

  明年(1924),就是《东壁遗书》刻成的百年纪念了。这一百年中,这部不朽的奇书几乎没有人过问。约二十年前(1903—4)日本学者那珂通世把陈履和刻本加上标点排印出来,中国人方才渐渐知道有崔述这个人。崔述的学说,在日本史学界颇发生了不小的影响。近来日本的史学早已超过崔述以经证史的方法,而进入完全科学的时代了。然而中国的史学家,似乎还很少赏识崔述的史学方法的。刘师培在《国粹学报》第三十四期曾发表一篇《崔述传》颇能指出他的方法的重要;他说:

    述生乾嘉间,未与江、戴、程、凌相接,而著书义例则殊途同归。彼以百家之言古者多有可疑,因疑而力求其是。浅识者流仅知其有功于考史不知《考信录》一书自标界说,条理秩然,复援引证佐以为符验;于一言一事,必钩稽参互,剖析疑似,以求其真。使即其例以扩充之,则凡古今载籍均可折衷至当以去伪而存诚。

刘氏之言并非过誉。但此外竟没有别人作同样的介绍了。梁启超的《清代学术概论》,虽有专论清代史学的一节,但竟不曾提及崔述的名字。

  当崔述生时,他自己也知道他的著述在那个汉学统一全国的时代是不合时宜的。陈履和做他的《行略》时,也说他“老未登第,官又不达,且其持论实不利于场屋科举,以故人鲜信之。甚有摘其考证最确,辨论最明之事,而反用为诋諆者”。然而崔述却不很介意。他到了晚年,自己编定全集的目录,并且自己加上一篇短跋(见今陈刻本《遗书>第一册;)在这跋里,他很慷慨的告诉我们道:

    世之论者皆谓经济所以显名于当时,著述所以传名于后世。余之意窃以为不然。人惟胸有所见,茹之而不能茹,故不得已假纸笔以抒之;犹蚕食叶,既老,丝在腹中,欲不吐之而不能耳。名不名,非所计也。

他的《考信录》做成之后,他自己作一篇《书考信录后》说:

    君子当尽其在己。天地生我,父母教我,使天地间有我,而我又幸有此牖隙之明,如之何其可以自安于怠惰而不一言,以负天地而负父母乎?传与不传,听之时命,非我所能预计者矣。

  这两次庄严的宣言都可以表示他著作的精神。他自己只是“欲不吐之而不能”,故发为文章,并不计较他的著作传与不传。然而这样一个伟大的学者,这样一部伟大的著作,竟被时代埋没了一百年,究竟不能不算是中国学术界的奇耻!明年到了《东壁遗书》刻成的百年纪念,若还没有一篇郑重的介绍出来,我们就未免太对不住这位新史学的老先锋了。况且我深信中国新史学应该从崔述做起,用他的《考信录》做我们的出发点;然后逐渐谋更向上的进步。崔述在一百多年前就曾宣告“大抵战国、秦、汉之书多难征信,而其所记上古之事尤多荒谬。”我们读他的书,自然能渐渐相信他所疑的都是该疑;他认为伪书的都是不可深信的史料;这是中国新史学的最低限度的出发点。从这里进一步,我们就可问:他所信的是否可信?他扫空了一切传记谶纬之书,只留下了几部“经”:但他所信的这几部“经”就完全无可疑了吗?万一我们研究的结果竟把他保留下的几部“经”也全推翻了,或部分的推翻了,那么,我们的新史学的古史料又应该从那里去寻?等到这两个问题有了科学的解答,那才是中国新史学成立的日子到了。简单说来,新史学的成立须在超过崔述以后;然而我们要想超过崔述,先须要跟上崔述。

  我为以上种种原因,作这篇崔述的绍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