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辛杂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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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坡云:养生之方,以胎息为本。此固不刊之语,更无可议。但以气若不闭,任其出入,则渺绵滉漭,无卓然近效,待其兀然自住,恐终无此期。若闭而留之,不过三五十息,奔突而出,虽有微暖养下丹田,此一于迂,决非延世之术。近日沉思,似有所得,盖因看孙真人养生门中《调气》第五篇,反复寻究,恐是如此,其略曰:“和神之道,当得密室闭户,安床暖席,枕高二寸半,正身偃卧,瞑目闭气于胸膈间,以鸿毛著鼻上而不动,经三百息,耳无所闻,目无所见,心无所思,则寒暑不能侵,蜂虿不能毒,寿三百六十岁,此邻于真人也。”此一段要诀,且静心细意,字字研究看。既云闭气于胸膈中,令鼻端鸿毛不动,初学之人,安能持三百息之久哉?恐是元不闭鼻中气,只以意坚守此气于胸膈中,令出入息似动不动,氤氲缥缈,如香炉盖上烟,汤瓶嘴上气,自在出入,无呼吸之重烦,则鸿毛可以不动,若心不起念,虽过三百息可也。仍须一切依此本诀,卧而为之。仍须真以鸿毛粘著鼻端,以意守气于胸中,遇欲吸时,不免微吸,及其呼时,不免微呼。但任其气氤氲缥缈,微微自出,出尽气平,则又吸入。如此出入元不断而鸿毛自不动,动亦极微。觉其极微动,则又加意,则勒之以不动为度。虽云则勒,然终不闭,至数百息。出者多则内守充盛,血脉流通,上下相灌输,而生理备矣。予悟此元意,甚以为奇。

又记张安道《养生诀》云:此法比之服药,其力百倍,非言语所能形容。其诀大略具于左:

每日以子时后(三更三四点至五更以采),披衣坐(床上拥被坐亦可),面东或南,盘足坐,叩齿三十六通,握固(两姆指掐第三指手文,或以四指都握姆指,两手拄腰腹间可也),闭息(闭息最是道家要妙,先须闭目静虑,除灭妄想,使心源湛然,诸念不起,自觉出入调匀、细微,即闭口,并鼻不令出气,方是工夫),内视五脏,肺白、肝青、脾黄、心赤、肾黑(当先求五脏图,或烟萝子之类,常挂于壁上,使日常熟识五脏六腑之形状也),次想心为炎火,光明洞彻,入下丹田中(丹田在脐下三寸是),待腹满气极,则徐徐出气(不得令耳闻声)。候出息匀调,即以舌搅唇齿内外,漱炼津液(若有鼻涕,亦须漱炼,不可嫌其威。漱炼良久,自然甘美,此即真气也),未得咽下,复用前法闭息内观,纳心丹田,调息漱津,皆依前法。如此者三,津液满口,即低头咽下,以气送下丹田中。须用意精猛,令津与气谷谷然有声,径入丹田中。又依前法为之,凡九闭息、三咽津而止。然后以左右手热摩两脚心(此涌泉穴,上彻顶门,气诀之妙),及脐下腰脊间,皆令热彻(徐徐摩之,微汗出不妨,不可喘)。次以两手摩熨眼面耳项,皆令极热,仍按捏鼻梁左右五七次,梳头百馀梳,散发而卧,熟寝至明。

右其法至简易,惟在长久不废,即有深功,且试行二十日,精神便自不同,觉脐下实热,腰脚轻快,面目有光。久之不已,去仙不远。但当存闭息,使渐能持久,以脉候之,五至为一息。某近来渐闭得渐久,每一闭一百二十至而开,盖已闭得二十馀息也。又不可强闭多时,使气错乱,或奔突而出,则反为害也。慎之!慎之!又须常节晚食,令腹中宽虚,气得回转。昼日无事,亦时时闭目内观,漱炼津液咽之,摩熨耳面以助真气。但清净专一,即易见功矣。神仙至术,有不可学者三:一忿躁、二阴险、三贪欲。道家胎息之法,以元牝为鼻,鼻者,气之所由出入以为息也。佛藏中有《安盘守意经》云:“其法始于调身简息,以谓凡出入鼻中而有声者,风也;虽无声而结滞不通者,喘也;虽无声,亦不结滞,而犹粗悍不细者,气也。去是三者,乃谓之息。然后自鼻端至脐下,一二数之,至于十,周而复始,则有所系而趋于定。则又数以心随息,听其出入,如是反复调和一定,而不可乱,则生灭道断,一切三昧无不见前。”道士陈彦真常教人令常寄其心,纳之脐中;想心火烈烈,然下注丹田。如是坐卧起居不废,行之既久,觉脐腹间如火,则旧疾尽去矣。

咸淳甲戌秋,余为丰储仓。时陈圣观过予,为言边报日急,余以乡曲通家故,因间扣之,圣观蹙然引入小室曰:“时事将不可为矣。某春首常梦至一大宫殿,若常日朝参处,殿上皆帘,寂无人声。既而稍近帘窥之,见御榻上一异物踞之(或龙或虎之类,陈不详言)。其傍则有小儿,服斩衰之衣,余遂惊寤。今嗣君尚幼,方居先帝之丧,此小儿衰服之验,其不祥莫甚焉,天下事去矣。”余意其梦事不足信,然是岁之冬,果有透渡之事(透渡即宋之北狩也)

春州瘴毒可畏,凡窜逐黥配者必死。卢多逊贬朱崖,知开封府李符言朱崖虽在海外,水土无他恶;春州在内地,而至者必死,望改之。后月馀,符坐事,上怒甚,遂以符知春州。至州,月馀死。熙宁六年,王安石居相位,遂改春州为阳春县,隶南恩州。既改为县,自此获罪者遂不至其地,此仁人之用心也。

吴兴山水清远,升平日,士大夫多居之。其后,秀安僖王府第在焉,尤为盛观。城中二溪水横贯,此天下之所无,故好事者多园池之胜。倪文节《经锄堂杂志》尝纪当时园圃之盛,余生晚,不及尽见。而所见者亦有出于文节之后,今摭城之内外常所经游者列于后,亦可想像昨梦也。

南沈尚书园

沈德和尚书园,依南城,近百馀亩,果树甚多,林檎尤盛。内有聚芝堂藏书室,堂前凿大池几十亩,中有小山,谓之蓬莱。池南竖太湖三大石,各高数丈,秀润奇峭,有名于时。其后贾师宪欲得之,募力夫数百人,以大木构大架,悬巨縆,缒城而出,载以连舫,涉溪绝江,致之越第,凡损数夫。其后贾败,官斥卖其家诸物,独此石卧泥沙中,适王子才好奇,请买于官,募工移植,其费不赀。未几,有指为盗卖者,省府追逮几半岁,所费十倍于石,遂复舁还之,可谓石妖矣。

北沈尚书园

沈宾王尚书园,正依城北奉胜门外,号北村,叶水心作记。园中凿五池,三面皆水,极有野意。后又名之曰自足。有灵寿书院、怡老堂、溪山亭、对湖台,尽见太湖诸山。水心尝评天下山水之美,而吴兴特为第一,诚非过许也。

章参政嘉林园

外祖文庄公居城南,后依南城,有地数十亩,元有潜溪阁,昔沈晦岩清臣故园也。有嘉林堂、怀苏书院,相传坡翁作守,多游于此。城之外别业可二顷,桑林、果树甚盛,濠濮横截,车马至者数返。复有城南书院,然其地本《郡志》之南园,后废,出售于民,与李宝谟者各得其半,李氏者后归牟存斋。

牟端明园

本《郡志》南园,后归李宝谟,其后又归牟存斋。园中有硕果轩(大梨一株)、元祐学堂、芳菲二亭、万鹤亭(荼䕷)、双杏亭、桴舫斋、岷峨一亩宫,宅前枕大溪,曰南漪小隐。

赵府北园

旧为安僖故物,后归赵德勤观文,其子春谷、文曜葺而居之。有东蒲书院,桃花流水、薰风池阁、东风第一梅等亭,正依临湖门之内,后依城,城上一眺,尽见具区之胜。

丁氏园

丁总领园,在奉胜门内,后依城,前临溪,盖万元亨之南园,杨氏之水云乡,合二园而为一。后有假山及砌台,春时纵郡人游乐。郡守每岁劝农还,必于此舣舟宴焉。

莲花庄

在月河之西,四面皆水,荷花盛开时,锦云百顷,亦城中之所无。昔为莫氏产,今为赵氏。

赵氏菊坡园

新安郡王之园也,昔为赵氏莲庄,分其半为之。前面大溪,为修堤、画桥,蓉柳夹岸,数百株照影水中,如铺锦绣。其中亭宇甚多,中岛植菊至百种,为菊坡、中甫二卿自命也。相望一水,则其宅在焉。旧为曾氏极目亭,最得观览之胜,人称曰八面曾家,今名天开图画。

程氏园

程文简尚书园,在城东宅之后,依东城水濠,有至游堂、鸥鹭堂、芙蓉泾。

丁氏西园

丁葆光之故居,在清源门之内,前临苕水,筑山凿池,号寒岩。一时名士洪庆善、王元渤、俞居易、芮国器、刘行简、曾天隐诸名士皆有诗。临苕有茅亭,或称为丁家茅庵。

倪氏园

倪文节尚书所居,月河,即其处,为园池,盖四至傍水,易于成趣也。

赵氏南园

赵府三园在南城下,与其第相连。处势宽闲,气象宏大,后有射圃、崇楼之类,甚壮。

叶氏园

石林右丞相族孙溥号克斋者所创,在城之东,多竹石之胜。

李氏南园

李凤山参政本蜀人,后居霅,因创此为游翔之地。中有杰阁曰怀岷,穆陵御书也。

王氏园

王子寿使君家,于月河之间,规模虽小,然曲折可喜。有南山堂,临流有三角亭,苕、霅二水之所汇,苕清霅浊,水行其间,略不相混,物理有不可晓者。

赵氏园

端肃和王之家,后临颜鲁公池,依城曲折,乱植拒霜,号芙蓉城,有善庆堂最胜。

赵氏清华园

新安郡王之家,后依北城,有秫田二顷。有清华堂,前有大池,静深可爱。

俞氏园

俞子清侍郎临湖门所居为之。俞氏自退翁四世皆未及年告老,各享高寿,晚年有园池之乐,盖吾乡衣冠之盛事也。假山之奇,甲于天下,详见后。

(已上皆城中园)

赵氏瑶阜

兰坡都承旨之别业,去城既近,景物颇幽,后有石洞,常萃其家法书,刊石为瑶阜帖。

赵氏兰泽园

亦近世所葺,颇宏大,其间规为葬地,作大寺,牡丹特盛。未几,寺为有力者撤去。

赵氏绣谷园

旧为秀邸,今属赵忠惠家,一堂据山椒,曰霅川图画,尽见一城之景,亦奇观也。

赵氏小隐园

在北山法华寺后,有流杯亭,引涧泉为之,有古意,梅竹殊胜。赵氏蜃洞亦赵忠惠所有,一洞窅然而深不可测,闻昔有蜃居焉。

赵氏苏湾园

菊坡所创,去南关三里而近碧浪湖,浮玉山在其前,景物殊胜。山椒有雄跨亭,尽见太湖诸山。

毕氏园

毕最遇承宣所葺,正依迎禧门城,三面皆溪,其南则邱山在焉。亦归之赵忠惠家。

倪氏玉湖园

倪文节别墅,在岘山之傍,取浮玉山、碧浪湖合而为名。中有藏书楼,极有野趣。

章氏水竹坞

章农卿北山别业也,有水竹之胜。

韩氏园

距南关无二里,昔属平原群从,后归余家,名之曰“南郭隐”。城南读书堂、万松关,太湖三峰各高数十尺,当韩氏全盛时,役千百壮夫移置于此。

叶氏石林

左丞叶少蕴之故居,在卞山之阳,万石环之,故名,且以自号。正堂曰兼山,傍曰石林精舍,有承诏、求志、从好等堂,及净乐庵、爱日轩、跻云轩、碧琳池,又有岩居、真意、知止等亭。其邻有朱氏怡云庵、涵空桥、玉涧,故公复以玉涧名书。大抵北山一径,产杨梅,盛夏之际,十馀里间,朱实离离,不减闽中荔枝也。此园在霅最古,今皆没于蔓草,影响不复存矣。

黄龙洞

与卞山佑圣宫相邻,一穴幽深,真蜿蜒之所宅。居人于云气中,每见头角,但岁旱祷之辄应。真宗朝金字牌在焉。在唐谓之金井洞,亦名山福地之一也。

玲珑山

在卞山之阴,嵌空奇峻,略如钱塘之南屏及灵隐、芗林,皆奇石也。有洞曰归云,有张谦中篆书于石上。有石梁,阔三尺许,横绕两石间,名定心石。傍有唐杜牧题名云:“前湖州刺史杜牧大中五年八月八日来”。及绍兴癸卯,葛鲁卿、林彦政、刘无言、莫彦平、叶少蕴题名,章文庄公有诗云:“短锸长镵出万峰,凿开混沌作玲珑。市朝可是无巇崄,更向山林巧用工。”

赛玲珑

去玲珑山近三里许,近岁沈氏抉剔为之。大率此山十馀里,中间皆奇石也。今亦皆芜没于空山矣。

刘氏园

在北山,德本村富民刘思忠所葺,后亦归之赵忠惠。

钱氏园

在毗山,去城五里,因山为之。岩洞秀奇,亦可喜,下瞰太湖,手可揽也。钱氏所居在焉,有堂曰石居。

程氏园

文简公别业也,去城数里,曰河口。藏书数万卷,作楼贮之。

孟氏园

在河口。孟无庵第二子既为赵忠惠婿,居霅,遂创别业于此。有极高明楼亭宇,凡十馀所。

前世叠石为山,未见显著者。至宣和,艮岳始兴大役,连舻辇致,不遗馀力。其大峰特秀者,不特侯封,或赐金带,且各图为谱。然工人特出于吴兴,谓之山匠,或亦朱勔之遗风。盖吴兴北连洞庭,多产花石,而卞山所出,类亦奇秀,故四方之为山者,皆于此中取之。浙右假山最大者,莫如卫清叔吴中之园,一山连亘二十亩,位置四十馀亭,其大可知矣。然馀平生所见秀拔有趣者,皆莫如俞子清侍郎家为奇绝。盖子清胸中自有邱壑,又善画,故能出心匠之巧。峰之大小凡百馀,高者至二三丈,皆不事短订,而犀株玉树,森列旁午,俨如群玉之圃,奇奇怪怪,不可名状。大率如昌黎《南山》诗中,特未知视牛奇章为何如耳?乃于众峰之间,萦以曲涧,梵以五色小石,旁引清流,激石高下,使之有声,淙淙然下注大石潭。上荫巨竹、寿藤,苍寒茂密,不见天日。旁植名药,奇草,薜荔、女萝、菟丝,花红叶碧。潭旁横石作杠,下为石渠,潭水溢,自此出焉。潭中多文龟、斑鱼,夜月下照,光景零乱,如穷山绝谷间也。今皆为有力者负去,荒田野草,凄然动陵谷之感焉。

艮岳之取石也,其大而穿透者,致远必有损折之虑。近闻汴京父老云:“其法乃先以胶泥实填众窍,其外复以麻筋、杂泥固济之,令圆混。日晒,极坚实,始用大木为车,致放舟中。直俟抵京,然后浸之水中,旋去泥土,则省人力而无他虑。”此法奇甚,前所未闻也。又云:“万岁山大洞数十,其洞中皆筑以雄黄及卢甘石。雄黄则辟蛇虺,卢甘石则天阴能致云雾,翁郁如深山穷谷。后因经官拆卖,有回回者知之,因请买之,凡得雄黄数千斤,卢甘石数万斤。”

赵南仲丞相溧阳私第常作圈,豢四虎于火药库之侧。一日,焙药火作,众炮倏发,声如震霆,地动屋倾,四虎悉毙,时盛传以为骇异。至元庚辰岁,维扬炮库之变为尤酷。盖初焉,制造皆南人,囊橐为奸,遂尽易北人,而不谙药性。碾硫之际,光焰倏起,既而延燎,火枪奋起,迅如惊蛇,方玩以为笑。未几,透入炮房,诸炮并发,大声如山崩海啸,倾城骇恐,以为急兵至矣,仓皇莫知所为。远至百里外,屋瓦皆震,号火四举,诸军皆戒严,纷扰凡一昼夜。事定按视,则守兵百人皆糜碎无馀,楹栋悉寸裂,或为炮风扇至十馀里外。平地皆成坑谷,至深丈馀,四比居民二百馀家,悉罹奇祸,此亦非常之变也。

七夕牛女渡河之事,古今之说多不同,非惟不同,而二星之名莫能定。《荆楚岁时记》云:“黄姑织女时相见。”太白诗云:“黄姑与织女,相去不盈尺。”是皆以牵牛为黄姑。然李后主诗云:“迢迢牵牛星,杳在河之阳。粲粲黄姑女,耿耿遥相望。”若此则又以织女为黄姑,何耶?然以《星历》考之:牵牛去织女隔银河七十二度,古诗所谓“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又安得如太白“相去不盈尺”之说。又《岁时记》则又以黄姑即河鼓,《尔雅》则以河鼓为牵牛。又《焦林大斗记》云:“天河之西,有星煌煌,与参俱出,谓之牵牛;天河之东,有星微微,在氐之下,谓之织女。”《晋天文志》云:“河鼓三星,即天鼓也。牵牛六星,天之关梁,又谓之星纪。”又云:“织女三星,在天纪东端,天女也。”《汉天文志》又谓织女天之贞女。其说皆不一。至于渡河之说,则洪景庐辨析最为精当,盖渡河乞巧之事,多出于诗人及世俗不根之论,何可尽据。然亦似有可怪者,杨缵继翁大卿倅湖日,七夕夜,其侍姬田氏及使令数人,露坐至夜半,忽有一鹤西来,继而有鹤千百从之,皆有仙人坐其背,如画图所绘者。彩霞绚粲,数刻乃没。杨卿时已寝,姬急报,起而视之,尚见云气纷郁之状。然则流俗之说,亦有时而可信耶!

菌蕈类皆幽隐蒸湿之气,或蛇虺之毒,生食之,皆能害人。而好奇者每轻千金之躯,以尝试之,殊不可晓。《夷坚志》所载简坊大蕈,及金溪田仆食簟,一家呕血陨命六人,邱岑幸以痛饮而免,盖酒能解毒故耳。又灵隐寺僧得异蕈,甚大而可爱,献之杨郡王。王以其异,遂进之上方,既而复赐灵隐,适贮蕈之器有馀沥,一犬过而舐之,跳跃而死,方知其异而弃之。此事关涉尤大。近得耳目所接者两事,并著为口腹之戒。嘉定乙亥岁,杨和王坟上感慈庵僧德明,游山得奇菌,归作糜供众。毒发,僧行死者十馀人,德明亟尝粪获免。有日本僧定心者,宁死不污,至肤理拆裂而死。至今杨氏庵中,尚藏日本度牒,其年有久安、保安、治象等号,僧衔有法势大和尚、威仪、从仪、少属、少录等称。是岁,其国度僧万人,定心姓平氏,日本国京东路相州行香县上守乡光胜寺僧也。咸淳壬申,临安鲍生姜巷民家,因出郊得佳蕈,作羹恣食。是夜,邻人闻其家撞突有声,久乃寂然,疑有他故,遂率众排闼而入。则其夫妇一女皆呕血殒越,倚壁抱柱而死矣。案间尚馀杯羹,以俟其子,适出未还,幸免于毒。呜呼!殆哉!

刘胡面黝黑,似胡蛮,人畏之,小儿啼,语云:“刘胡来!”便止。杨大眼威声甚振,淮、泗、荆、沔之间,童儿啼者,呼云:“杨大眼至!”即止。将军麻秋有威名,儿啼辄呼:“麻秋来!”即止。檀道济雄名大振,魏甚惮之,图以禳鬼。江南人畏桓康,以其名怖小儿,且图其形于寺中,病疟者写其形帖床壁,无不立愈。

嘉熙庚子岁,先子为闽漕干官时,方公大琮为计使,特加礼敬,一台之事悉委之。先是郡中有富沙太尉祠,颇为乡民所信,至是投牒乞保奏丐封额。时方久旱,先子遂书牒云:“本路正兹闵雨,神能三日内为霖,当与保奏。”方公笑语吏魁曰:“汝可以运干所拟,白之于神。”吏敬录其语,往祠所焚之。次日大雨,连雨昼夜,境内沾足。遂从其请,竟获封侯。而里人以周公能通神明,作歌美之,且刻梓书其事,鬻于市焉。乙卯岁,先子守鄞江,以贡士院敝甚,遂一新之。院内旧有土神七姑庙在焉。先子素刚介,并欲撤去,且命凿二井以便汲。既而得泉,皆污浊不堪用。监修判官周颉及吏魁赖良者白曰:“土神庙貌已久,州人赖之,今既与院中无所妨,欲姑存之。”先人谩答云:“神若能令二井清泠,则可。”官吏因往白太守语。次日落成,吏欣然走告曰:“井水已可食矣。”试命汲之,清泠佳泉也。于是并为葺其祠焉。此二事馀所目击。

赵温叔丞相形体魁梧,进趋甚伟,阜陵素喜之。且闻其饮啖数倍常人。会史忠惠进玉海,可容酒三升。一日,召对便殿,从容问之曰:“闻卿健啖,朕欲作小点心相请,如何?”赵悚然起谢。遂命中贵人捧玉海赐酒,至六、七,皆饮醑,继以金柈捧笼炊百枚,遂食其半。上笑曰:“卿可尽之。”于是复尽其馀,上为之一笑。其后均役南,暇日欲求一客伴食,不可得。偶有以本州兵马监押某人为荐者,遂召之燕饮,自早达暮,宾主各饮酒三斗,猪、羊肉各五斤,蒸糊五十事。赵公已醉饱摩腹,而监押者屹不为动。公云:“君能尚饮否?”对曰:“领钧旨。”于是再进数勺,复问之,其对如初。凡又饮斗馀乃罢。临别,忽闻其人腰腹间砉然有声,公惊曰:“是必过饱,腹肠进裂无疑。吾本善意,乃以饮食杀人。”终夕不自安。黎明,亟遣铃下老兵往问,而典客已持谒白曰:“某监押见留客次谢筵。”公愕然延之,扣以夜来所闻。蹐起对曰:“某不幸抱饥疾,小官俸簿,终岁未尝得一饱,未免以革带束之腹间。昨蒙宴赐,不觉果然,革条为之迸绝,故有声耳。”

淳熙间,赵温叔丞相常力荐郭明复、刘光祖、杨辅之,谓皆省殿试前列,且云:“大好士人”。寿皇宣谕云:“朝廷用人以才,安论科第?科第不过入仕一途耳。”温叔唯唯而退。越日,御制《科举论》,其略谓:近世取士,莫若科场,及至用人,岂当拘此?诗赋、经义,学者皆能为之,又何足分轻重乎!夫科场之弊,于文格高下,但以分数取之,真幸与不幸耳。至于廷试,未尝有黜落者,尽以官赀命之,才与不才者混矣,是科场取士之弊也。夫用之弊在乎人君择相之不审,至于怀奸私,坏纲纪,乱法度,及败而逐之,不治之事,已不胜言矣。宰相不能择人;每差一官,则曰此人中高第,真佳士也,然不考其才行如何。孔圣之门犹分四科,人才兼全者自古为难。今则不然,以高科虚名之士,谓处之无不宜者,何尝问才之长短乎。夫监司、郡守,系民之休戚,今以资格付之,丞相虽择其一二,又未能皆得其人。及至陛对,既无过人之善,粗无凡猥之容,则又未能极精其选。国朝以来,过于忠厚,宰相而误国者,大将而覆军者,皆未尝诛戮之。虽三代得天下以仁,而启誓六卿曰:“不用命,戮于社。”羲和废厥职,犹惩之曰:“以干先王之诛。”况掌邦邑军师之大事乎!要在人君,必审择相,相为官择人,不失其所长,懋赏立乎前,严诛设于后,人才不出,吾不信也。朕延一二柄臣,皆能精白一心尽忠无隐,宜勉乎此,更勤夙夜,以懋庶绩,岂不休哉!初宣示,温叔色变,上曰: “不谓卿等。”赵奏曰:“迅雷风烈,虽不为孔子,而孔子色变者,畏天怒也。”异日,上复宣谕曰:“朕所著《科举论》,或以为过,或以为是。以为过者,史浩也;以为是者,阎苍舒也。浩极长者,故不欲朕用威刑;阎苍舒趋事赴功之人也,故赞朕以为是。刘子宣迩言亦云:‘场屋之文,朝廷假以取士,与学优则仕异矣。士大夫以此高下人物,更相矜傲,更相景慕,亦可悲矣!’善乎文节公之言,曰:‘不为俗学所累者,可与言理道焉。’”

绍兴庚戌十月,倪文节公思为中书舍人,杨文节万里自大蓬除直龙图阁,将漕江东,朝论惜其去,公留录黄欲缴奏。或以语杨,杨亟作简止之,倪公答云: “贤者去国,公论以为不然,既辱宠喻,不敢复缴,却当别作商量也。”杨公即以所答简馀纸复止之,云:“死无良医,幸公哀我,得并别作商量之说免之。尤荷公孙黑辞职,既而又使子为卿,子产恶之。至恳至叩,不胜激切。”至以恩府呼之,其欲去之意可见也。然倪公竟入札留之,云:“臣闻孔子曰:‘吾未见刚者。’又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刚与狂狷,皆非中道,然孔子有取焉。为其挺特之操,可与有为,贤于柔懦委靡,患得患失者远矣。若朝廷之上得如此三数辈,可以逆折奸萌,矫厉具臣,为益非浅。窃见秘书监杨万里,学问文采,固已绝人,乃若刚毅狷介之守,尤为难得。夫其遇事辄发,无所顾忌,虽未尽合中道,原其初心,思有补于国家,至惓惓也。向来劝讲东宫,已蒙陛下嘉奖,陛下践祚,首赐收召晋登册府,士类咸以为当。今甫逾年,遽尔丐外,朝廷以职名漕节处之,不为不优。然而公论以为如万里者不宜遂使去国。录黄之下,臣始欲缴论,为又念朝廷此命本是优贤,虽已书行,而于臣愚见,犹欲陛下改命留之。盖万里再入修门,未为甚久,傥朝廷以贪贤为意,喻之小留,万里感荷君恩,岂能复以私计为辞云云。”盖二公相知极深也。后二十年,杨公已亡,倪公得其当时手简,不忍弃之,遂自录所上之札,及往来之书,装潢成卷,亲叙其事于后。攻愧楼公尝跋之云:“东坡赋屈原庙,云‘虽不适中,要以为贤兮。’诚齐有焉。昌黎留孔戣,事虽不行,陈义甚高,诚斋有焉。”尤为确论。亦可概想前辈去就之道,交情之谊也。

建康缉捕使臣汤某者,于侪辈中著能声,盖群盗巨擘也。一日,有少年衣裳楚楚,背负小笈,扣汤所居。汤遣询谁何,则自通为鄯沙王小官人,趋前致拜。汤亦素知其名,因使小憩,辞云:“观察在此,不敢留。只今往和州,拟假一力,负至东阳镇问渡。”汤疑有他,遂择其徒驵黠者偕往,俾侦伺之。自离城,遇肆辄饮,已而大吐,几不能步。同行者左负笈,右扶醉人,殊绻甚恚,曰:“汤观察以其为好手,不过一酒徒耳。”凡七十里抵镇邸,大吐投床,终夕索水喧呶不少休。黎明,有骑马扣门者,乃汤也。密扣同行,知夕来酒醉伏枕,亟造卧所,少年闻汤来,则亦扶头强衣,扣所以至。汤谩以他语答之,客笑曰:“得非疑某沿途有作过否?”因指同行为证,且曰:“虽然或有他故,愿效区区。”汤嗫嚅久之,曰:“不敢相疑,实以夜来总所有大酒楼失银器数百两,总所移文制司,立限构捕严甚,少违则身受重谴矣。束手无措,用是冒急求策耳。”少年微笑曰:“若然,则关系甚大,恐妖异所为,非人力能措手,惟有祈哀所事香火,或可徼神物之庇耳。”汤哂其醉中语荒诞,不复诘,力邀同还。抵家谩用其说,祷之圣堂,则所失器物皆粲然横陈供床下矣。汤始大惊,以为神,方欲出谢之,则其人已去矣。盗亦有道,其是之谓乎!

杨昊字明之,娶江氏少艾,连岁得子。明之客死之明日,有蝴蝶大如掌,徊翔于江氏傍,竟日乃去。及闻讣,聚族而哭,其蝶复来绕江氏,饮食起居不置也。盖明之未能割恋于少妻稚子,故化蝶以归尔。李商尝作诗记之曰:“碧梧翠竹名家儿,今作栩栩蝴蝶飞。山川阻深网罗密,君从何处化飞归。”李铎谏议知凤翔,既卒,有蝴蝶万数自殡所以至府宇,蔽映无下足处。官府吊奠,接武不相辨,挥之不开,践踏成泥。其大者如扇,逾月方散。杨大芳娶谢氏,谢亡未殓,有蝶大如扇,其色紫褐,翩翩自帐中徘徊,飞集窗户间,终日乃去。始信明之之事不诬。余尝作诗悼之云:“帐中蝶化真成梦,镜里鸾孤枉断肠。吹彻玉箫人不见,世间难觅返魂香。”亦纪实也。

杨太真小字玉环,故今古诗人多以阿环称之。按李义山云:“十八年来堕世间,瑶池归梦碧桃闲。如何汉殿穿针夜,又向窗中觑阿环。”荆公诗云:“瑶池淼漫阿环家。”又云:“且当呼阿环,乘兴弄溟渤。”则是以西王母为阿环也。按西王母降汉庭,遣使女与上元夫人,答云:“阿环再拜上问起居。”然则上元夫人亦名阿环耳。

隆州跨鳌李先生,老儒也。尝著书名之曰《𠙆书》,张行成跋云:“《方言》曰:‘𠙆,倦也’。丁度谓字或作𠙏,故司马相如云:‘穷极倦𠙏。’释云:‘倦𠙏,疲惫也。’盖乐其倦游,不希时用也。”楼攻愧云:“尝考之《集韵》二十陌,有𠙏 字,与剧同音。《方言》:‘倦也。’然则此书之名,音从剧,义则倦耳。然《说文解字》无𠙆,《集韵》:“𧮭,胡官反,䜱𧮭𧮭,亭名,在上谷,𧮭,谟官切’。《说文解字》:“𧮷,其虐切,相踦 𧮷也’。二字若不类,俗书足以相乱,𧮭从山谷之谷,弹丸之丸。则钦宗兼名三十六号,止是亭名,别无义可取。𧮷从谷,亦其虐切,口上阿也,从口,上象其理,郤绤皆从谷,俗书与山谷之谷无别。𧮷,居逆切,持也,象手也。《集韵》云:‘隶变为丸、执、孰等丸,恐、筑之几,皆从𧮷,俗书与丸、几无别。’相如《上林赋》曰:‘徼𠙆受诎。’曰:‘穷极倦𠙏。’俱音剧,倦惫疲。而《说文》𧮷字,徐锴《通释》亦引《上林赋》‘徼𠙆受屈’,谓以力相畸角,徼𠙆而受屈也。𠙏,渴极切;𧮷,其虐切,声亦相近,疑即𧮷。跨鳌之书,不应取踦𧮷之意义,正用《方言》、《上林赋》倦𠙏之意耳。区区虽若辞费,详考及此,因并及之”。又余橦自著书以拟《太元潜虚》,命名《亟书》,以八起数,亟字之义,亦未易晓。攻愧尝为考云:“《说文解字》二字部,亟,敏疾也,从人、从口、从又、从二,二,天地也,去吏反。徐锴《释》曰:‘承天之时,因地之利,口谋之,手执之,时不可失,疾也。会意,气至切’。《集韵》于去声七志正引上文,而又入声二十四职出此字,亟𦯃,亟注亦引上文,而云或作“𦯃极”。橦盖以此字备三才,故用之,亦务奇,故又加艸,第未知䓧字止用《集韵》为据,惟复别见他书,复其下又加木,则未之见也。当考。去吏乃本音也,要当从去声为正。”余异二公名书之僻,嘉前辈考订之精,故并书之,以俟问奇字者。

乘槎之事,自唐诸诗人以来,皆以为张骞,虽老杜用事不苟,亦不免有“乘槎消息近,无处问张骞”之句。按骞本传止曰“汉使穷河源”而已。张华《博物志》云:旧说天河与海通,有人赍粮乘槎而去,十馀月至一处,有织女及丈夫饮牛于渚,因问此是何处?答曰:“君还至蜀,问严君平则知之。”还问君平,曰: “某年月日,有客星犯牵牛宿。”然亦未尝指为张骞也。及梁宗懔作《荆楚岁时记》乃言武帝使张骞,使大夏,寻河源,乘槎见所谓织女牵牛,不知懔何所据而云。又王子年《拾遗记》云尧时有巨槎浮于西海,槎上有光若星月,槎浮四海,十二月周天,名贯月槎、挂星槎,羽仙栖息其上,然则自尧时已有此槎矣。

明皇游月宫一事,所出亦数处。《异闻录》云:“开元中,明皇与申天师、洪都客夜游月中,见所谓广寒清虚之府,下视玉城嵯峨,若万顷琉璃田,翠色冷光,相射炫目,素娥十馀舞于广庭,音乐清丽,遂归制《霓裳羽衣》之曲。”唐《逸史》则以为罗公远,而有掷杖化银桥之事。《集异记》则以为叶法善,而有过潞州城,奏玉笛、投金钱之事。《幽怪录》则以为游广陵,非潞州事。要之皆荒唐之说,不足问也。

瑞州高安县旌义乡郑千里者,有女定二娘。己酉秋,千里抱疾危甚,女到股和药,疾遂瘥。至次年,女出汲水之次,忽云涌于地,不觉乘空而去。人有见若紫云接引而升者,于是乡保转闻之县,县闻之州,乞奏于朝,立庙旌表以劝孝焉。久之未报,然乡里为立仙姑祠,祷祈辄应,远近翕然,<走多>之作会,几数千人。明年苦旱,里士复申前请。时洪起畏义立为宰,颇疑其有他,因阅故牒,密遣县胥廉其事。适新建县有阙氏者雇一婢,来历不明,且又旌义人,因呼牙侩讯,即所谓郑仙姑也。盖此女初已定姻,而与人有奸而孕,其父丑之,遂宛转售之傍邑,乃设为仙事以掩之,利其施享之入,以为此耳。昌黎《谢自然》、《华山女》诗,盖说可见,然则世俗所谓仙姑者,岂皆此类也耶?

《孟子》曰:“养心莫善于寡欲。”《老子》曰:“不见可欲,使心不乱。”圣贤拳拳然以欲为害道,可不慎乎!刘元城南迁日,尝求教于涑水翁,曰: “闻南地多瘴,设有疾以贻亲忧,奈何?”翁以绝欲少疾之语告之。元城时盛年,乃毅然持戒惟谨。赵清献、张乖崖,至抚剑自誓,甚至以父母影像设之帐中者。盖其初未始不出于勉强,久乃相忘于自然。甚矣,欲之难遣也如此。坡翁云:“服气养生,难在去欲。”苏子卿啮雪啖毡,蹈背出血,无一语少屈,可谓了生死之际,然不免与胡妇生子于穷海之上。况洞房绮疏之下乎?乃知此事未易消除。香山翁佛地位人,晚年病风放妓,犹赋《不能忘情吟》。王处仲凶悖小人,知体蔽于色,乃能一旦感悟,开阁放妓。盖天下事勇决为之,乃可进道。余少年多病,间有一二执巾栉供纫浣者,或归咎于此。兵火破家,一切散去,近止一小获,亦复不留,然犹未免时有霜露之疾。好事不察者,复以前说戏之,殊不知散花之室已空久矣。虽然戏之者,所以爱之也。余行年五十,已觉四十九年之非,其视秀惠温柔,不啻伐命之斧,鸩毒之杯;一念勇猛,顿绝斯事,以缴晚年清净之福。闭阁焚香,澄怀观道,自此精进不已,亦庶乎其几于道矣。然则疾疚者安知非吾之药石乎?

韩昌黎诗:“两厢铺<毛瞿>毯,五鼎烹芍药。”注引《上林赋》注云:“芍药根主和五脏,辟毒气,故合之于兰桂五味,以助诸食,因呼五味之和为芍药。”《七发》亦曰:“芍药之酱。”《子虚赋》曰:“芍药之和具,而后御之。”《南都赋》曰:“归雁鸣鵽,香稻鲜鱼,以为芍药。”服虔、文颖、文俨等解芍药,或亦不过称其美,而《本草》亦止言辟邪气而已。独韦昭曰:“今人食马肝者,合芍药而煮之,马肝至毒,或误食之至死。则制食之毒者,宜莫良于芍药,故独得药之名耳。”此说极有理。《古今注》载牛亨问曰:“将离将别,赠以芍药,何耶?”答曰:“芍药一名将离,故以此赠之。”此又别一说也。江淹《别赋》云:“下有芍药之诗”正用此义,而注之中仅引“赠之以芍药”之语。张景阳《七命》“和兼芍药”,乃音酌略。《广韵》中亦有二音。

三建汤所用附子、川乌、天雄,而莫晓其命名之义。比见一老医云:“川乌建上,头目之虚风者主之;附子建中,脾胃寒者主之;天雄建下,腰肾虚惫者主之。”此说亦似有理,后因观谢灵运《山居赋》曰:“三建异形而同出。”盖三物皆一种类,一岁为{艸侧}子,二岁为乌喙,三岁为附子,四岁为乌头,五岁为天雄,是知古药命名,皆有所本祖也。

杨凝式居洛日,将出游,仆请所之,杨曰:“宜东游广爱寺。”仆曰:“不若西游石壁寺。”凝式举鞭曰:“姑游广爱寺。”仆又以石壁为请,凝式乃曰: “姑游石壁。”闻者为之抚掌。吴山僧净端,道解深妙,所谓“端狮子”,章申公极爱之。乞食四方,登舟,旋问何风,风所向即从之,所至人皆乐施。盖杨出无心,端出委顺,迹不同而意则同也。

李方叔《师友谈》记及《延漏录》、《铁围山录》载仁宗晚年不豫,渐复康平。忽一日命宫嫔、妃主游后苑,乘小辇向东,欲登城堞,遥见小亭榜曰“迎曙”,帝不悦,即时回辇。翊日上仙,而英宗登极,盖曙字乃英宗御名也。又寇忠湣《杂说》载哲宗朝常创一堂,退绎万几,学士进名皆不可意,乃自制曰“迎端”,意谓迎事端而治之。未几,徽宗由端邸即大位。又晁无咎《杂说》言,仁宗时作亭名曰“迎曙”,已乃悟为英宗名,改之曰“迎旭”,又以为未安,复改曰“迎恩”,皆符英宗御名也。已上数说,未知孰是。

管宁白帽之说尚矣。虽杜诗亦云:“白帽应须似管宁。”然《幼安本传》止云:“常著皂帽。”又云:“著絮帽布衣而已。”初无白帽之事。独杜佑《通典》帽门载管宁在家常著帛帽,岂以帛为白乎?然宋、齐之间,天子燕私多著白高帽,或以白纱,今所画梁武帝像亦然。盖当时国子生亦服白纱巾,晋人著白接,谢万著白纶巾,南齐桓崇祖白纱帽,南史和帝时,百姓皆著下檐白纱帽,《唐六典》天子服有白纱帽。他如白、白舀之类,通为庆吊之服。古乐府《白纻歌》云:“质如轻云色如银,制以为袍馀作巾。”杜诗:“光明白氎巾,当念著白帽,采薇青云端。”白乐天诗云:“青筇竹杖白纱巾。”然则古之所以不忌白者,盖丧服皆用麻,重而斩齐,轻而功缌,皆麻也,惟以升数多寡精粗为异耳。自麻之外,缯缟固不待言,苎葛虽布属,亦皆吉服。缟带、纻衣,昔人犹以为赠,则亦何忌之有。汉高帝为义帝发丧,兵皆缟素,行师权制,固不备礼。后世人多忌讳,丧服往往求杀,今之薄俗,盖有以缟纻为缌功者矣。宜乎巾帽之不以白也。

节序交贺之礼,不能亲至者,每以束刺佥名于上,使一仆遍投之,俗以为常。馀表舅吴四丈性滑稽,适节日无仆可出,徘徊门首,恰友人沈子公仆送刺至,漫取视之,类皆亲故,于是酌之以酒,阴以己刺尽易之。沈仆不悟,因往遍投之,悉吴刺也。异日合并,因出沈刺大束,相与一笑,乡曲相传以为笑谈。然《类说》载陶谷易刺之事,正与此相类,恐吴效之为戏耳。又《杂说》载司马公自在台阁时,不送门状,曰:“不诚之事,不可为之。”荣阳吕公亦言送门状习以成风,既劳作伪,且疏拙露见可笑。则知此事由来久矣!

今时风俗转薄之甚。昔日投门状,有大状,小状,大状则全纸,小状则半纸。今时之刺,大不盈掌,足见礼之薄矣。

简椠古无有也,陆务观谓始于王荆公,其后盛行。淳熙末,始用竹纸,高数寸,阔尺馀者,简版几废。自丞相史弥远当国,台谏皆其私人,每有所劾荐,必先呈副,封以越簿纸书,用简版缴达。合则缄还,否则别以纸言某人有雅故,朝廷正赖其用,于是旋易之以应课,习以为常。端平之初,犹循故态。陈和仲因对首言之,有云:“稿会稽之竹,囊括苍之简。”正谓此也。又其后括苍为轩样纸,小而多,其层数至十馀叠者。凡所言要切则用之,贵其卷还,以泯其迹。然既入贵人达官家,则竟留不遣,或别以他椠答之。往者御批至政府从官皆用蠲纸,自理宗朝亦用黄封简版,或以象牙为之,而近臣密奏亦或用之,谓之御椠,盖亦古所无也。

赵忠惠帅维扬日,幕僚赵参议有婢慧黠,尽得同辈之欢。赵昵之,坚拒不从,疑有异,强即之,则男子也。闻于有司,盖身具二形,前后奸状不一,遂置之极刑。近李安民尝于福州得徐氏处子,年十五、六,交际一再,渐具男形,盖天真未破,则彼亦不自知。然小说中有池州李氏女及婢添喜事,正相类。而此外绝未见于古今传记等书,岂以秽污笔墨,不复记载乎?尝考之佛书,所谓博叉半择迦者,谓半月能男,半月不能男。又《遗像经》有五种不男,曰生、剧、妒、变、半,变、半者二形,人中恶趣也,《晋五行志》谓之人痾。惠帝时京洛有人兼男女二体,亦能两用人道,而性尤淫乱,此乱气所生也。《玉历通政经》云男女二体主国淫乱。而二十八宿真形图所载心、房二星皆两形,与丈夫妇人更为雌雄,此又何耶?《异物志》云:“灵狸一体,自为阴阳,故能媚人。”《褚氏遗书》云:“非男非女之身,精血散分。”又云:“感以妇人则男脉应胗,动以男子则女脉顺指,皆天地不正之气也。”

或云韩信为吕氏所杀,韩通为杜后所杀,韩侂胄为杨后所杀,韩震为谢后所杀,四人皆将相,皆死于妇人之手,亦异矣。

韩彦古字子师,诡谲任数,处性不常。尹京日,范仲西叔为谏议大夫,阜陵眷之厚,大用有日矣。范素恶韩,将奏黜之,语颇泄,韩窘甚,思所以中之。范门清峻,无间可入,乃以白玉小合满贮大北珠,缄封于大合中。厚赂钤下老兵,使因间通之。范大怒,叱使持去。所爱亦在傍,怪其奁大而轻,曰:“此何物也!试启观之,则见玉合,益怪之,方复取视,玉滑而珠圆,分进四出,失手堕地。合既破碎,益不可收拾。范见而益怒,自起捽妾之冠,而气中仆地竟不起。其无状至此。李仁甫亦恶其为人,弗与交,请谒尝瞰其亡。一日知其出,往见之,则实未尝出也。既见,韩延入书屋而请曰:“平日欲一攀屈而不能,今幸见临,姑解衣盘礴可也。”仁甫辞再三,不获,遂为强留。室有二厨,贮书,牙签黄袱,扃护甚严。仁甫问:“此为何书?”答曰:“先人在军中日,得于北方。盖本朝野史,编年成书者。”是时仁甫方修《长编》,既成,有诏临安给笔札,就其家缮录以进。而卷帙浩博,未见端绪,彦古常欲略观不可得。仁甫闻其言窘甚,亟欲得见之。则曰: “家所秘藏,将即进呈,不可他示也。”李益窘,再四致祷。乃曰:“且为某饮酒,续当以呈。”李于是为尽量,每杯行辄请。至酒罢,笑谓仁甫曰:“前言戏之耳,此即公所著《长编》也。已为用佳纸作副本装治,就以奉纳,便可进御矣。”李视之,信然。盖阴戒书吏传录,每一板酬千钱。吏畏其威,利其赏。辄先录送韩所,故李未成帙而韩已得全书矣。仁甫虽愤愧不平,而亦幸蒙其成,竟用以进。其怙富玩世,狡狯每若此《今之官吏亦有过此者)。

凡松叶皆双股,故世以为松钗。独栝松每穗三须,而高丽所产每穗乃五鬛焉,今所谓华山松是也。李贺有《五粒小松歌》,陆龟蒙诗“松斋一夜怀贞白,霜外空闻五粒风”。李义山诗“松暄翠粒新”。刘梦得诗“翠粒点晴露”。皆以粒言松也。《酉阳杂俎》云:五粒者当言鬛,自有一种名五鬛,皮无鳞甲而结实多,新罗所种云然,则所谓粒者,鬛也。

唐世士大夫重浮屠,见之碑铭,多自称弟子,此已可笑。柳子厚《道州文宣庙记》云:“春秋师晋陵蒋坚,易师沙门凝辩。”安有先圣之宫,而可使桑门横经于讲筵哉!此尤可笑者。然《樊川集》亦有《炖煌郡僧正除州学博士僧慧苑除临坛大德制》,则知当时此事不以为异也。

今成都面店中呼萝卜为葖子,虽曰市井语,然亦有谓。按《尔雅》曰:“葖,芦菔也。”郭璞以萉为菔,俗呼雹葖,先北反。或作卜,释曰:“紫花松也,一名葖,盖其性能消食,解面毒。”《谈苑》云:江东居民岁课艺,初年种芋三十亩,计省米三十斛;次年种萝菔三十亩,计益米三十斛,可见其能消食。昔有波罗门僧东来,见人食面,骇云:“此有大热,何以食之!”及见萝菔,曰:“赖有此耳。”《洞微志》载齐州人有《病狂歌》曰:“五灵叶盖晚玲珑,天府由来汝府中。惆怅此情言不尽,一丸萝菔火吾宫。”后遇道士作法治之,云:“此犯天麦毒,按医经芦菔治面毒。”即以药并萝菔食之,遂愈,以其能解面毒故耳。

韩熙载相江南,后主即位,颇疑北人,有鸩死者。熙载惧祸,因肆情坦率,不遵礼法,破其家财,售妓乐数百人,荒淫为乐,无所不至。所受月俸,至不能给,遂敝衣破履作瞽者,持弦琴,俾门生舒雅执板挽之,随房乞丐,以足日膳。后人因画《夜宴图》以讥之,然其情亦可哀矣。唐裴休晚年亦披毳衲于歌姬院,持钵乞食,不为俗情所染,可以说法为人。乃知熙载之前,已有此例。虽裴公逃禅,熙载避祸,余谓熙载是世法,裴公是心法,心迹不同也。

袁彦纯同知始以史同叔同里之雅,荐以登朝,尹京。既以才猷自结上知,遂繇文昌跻宥府,浸浸乎柄用矣。适诞辰,客有献诗为寿,云:“见说黄麻姓字香,且将公论是平章。十年旧学资犹浅,二纪中书老欲僵。刑鼎岂堪金锁印,仙翁已在白云乡。太平宰相今谁是,惟有当年召伯棠。”刑鼎指薛,盖以金科赐第。仙翁指葛,时已七十。旧学则郑安晚也。此诗既传,史闻恶之,旋即斥去。

长沙茶具,精妙甲天下。每副用白金三百星或五百星,凡茶之具悉备,外则以大缕银合贮之。赵南仲丞相帅潭日,尝以黄金千两为之,以进上方,穆陵大喜,盖内院之工所不能为也。因记司马公与范蜀公游嵩山,各携茶以往。温公以纸为贴,蜀公盛以小黑合。温公见之,曰:“景仁乃有茶具耶?”蜀公闻之,因留合与寺僧而归。向使二公见此,当惊倒矣。

真文忠负一时重望,端平更化。人徯其来,若元祐之涑水翁也。是时楮轻物贵,民生颇艰,意谓真儒一用,必有建明,转移之间,立可致治。于是民间为之语曰:“若欲百物贱,直待真直院。”及童马入朝,敷陈之际,首以尊崇道学,正心诚意为第一义,继而复以《大学衍义》进。愚民无知,乃以其所言为不切于时务,复以俚语足前句云:“吃了西湖水,打作一锅面。”市井小儿,嚣然诵之。士有投公书云:“先生绍道统,辅翼圣经,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愚民无知,乃欲以琐琐俗吏之事望公,虽然负天下之名者,必负天下之责。楮币极坏之际,岂一儒者所可挽回哉?责望者不亦过乎!”公居文昌几一岁,洎除政府,不及拜而薨。

诸王孙赵孟坚字子固,善墨戏,于水仙尤得意。晚作梅,自成一家,尝作梅谱二诗,颇能尽其源委,云:

逃禅祖花光,得其韵度之清丽;
间庵绍逃禅,得其萧散之布置。

回视玉面而鼠须,已见工夫较精致。
枝枝倒作鹿角曲,生意由来端若尔。
所传正统谅未绝,舍此的传皆伪耳。
僧定花工枝则粗,梦良意到工则未。
女中却有鲍夫人,能守师绳不轻坠。
可怜闻名不识面,云有江西毕公济。
季衡粗丑恶拙祖,弊到雪蓬滥觞矣。
所恨二王无臣法,多少东邻拟西子。
是中有趣岂不传,要以眼力求其旨。
踢须止七萼则三,点眼名椒梢鼠尾。
枝分三叠墨浓淡,花有正背多般蕊。
夫君固已悟筌蹄,重说偈言吾亦赘。
谁家屏幛得君画,更以吾诗跋其底。
浓写花枝淡写梢,鳞皴老干墨微焦。
笔头三踢攒成瓣,珠晕一圆工点椒。
糁缀蜂须疑笑靥,稳拖鼠尾施长梢。
尽吹花侧风初急,犹带枝头雪半消。
松竹衬时明掩映,水波浮处见飘飙。
黄昏时候朦胧月,清浅溪山长短桥。
闹里相挨如有意,静中背立见无聊。
笔端的皪明非画,轴上纵横不是描。
顷觉坐来春盎盎,因思行过雨潇潇。
从头总是汤杨法,拼下工夫岂一朝。

先君子善书,体兼虞、柳。馀所书似学柳不成,学欧又不成,不自知其拙,往往归过笔墨。谚所谓不善操舟而恶河之曲也。虽然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汎观前辈善书者,亦莫不于此留意焉。王右军少年多用紫纸,中年用麻纸,又用张永义制纸,取其流丽便于行笔。蔡中郎非流纨丰素不妄下笔。韦涎云:“用张芝笔,左伯纸,任及墨,兼此三具,又得巨手,然后可以建经丈之字,方寸千言。”韦善书而妙于笔,故子敬称为奇绝。汉世郡国贡兔,惟赵为胜,欧阳通用狸毛笔。皇象云:“真措毫笔,委曲宛转,不叛散,尝滑密沾污,墨须多胶绀黟者,如此逸豫,馀日手调适而欢娱,正可小展试。”世惟米家父子及薛绍彭留意笔札,元章谓笔不可意者,如朽竹篙舟,曲筋哺物,此最善喻。然则古人未尝不留意于此,独率更令临书不择笔,要是古今能事耳。

今人呼平章为辨章,见《尚书大传唐传》第一曰:“辨章百姓,百姓昭明。”《史记》则又以为“便章百姓”。韩文公《袁氏先庙碑》亦用辨章二字。

今人呼小麦面为来牟,或曰牟粉,皆非也。《广雅》云:“牟为大麦,来为小麦。”然则来牟自是两物。《说文》云:“大麦,牟也,牟,大也。牟一作麰。”周之所受瑞麦来牟,即今之大麦。按小麦生于桃后二百四十日,秀之后六十日成,秋种,冬长,春秀,夏实,具四时之气,兼有寒、温、热、冷。故小麦性微寒,以为曲则温,面则热,麸则冷。

世称父之友为执,则父之宾客宜何称?按《史记·张耳传》:外黄女“亡其夫,去抵父客。”《汉吴王濞传》:“周亚夫问父绛侯客。”东坡赠王定国诗云:“西来故父客。”正用此耳,父客二字甚新。

余为国局,尝祠褙,充奉礼郎兼太祝。同行事官有老谬者,乃加中单于祭服之上,而以蔽膝系于肩背间。一时见者,掩鼻忍笑不禁,几致失礼,竟为监察御史所劾。王明清《玉照志》载元符间有太学博士论奏云:“自来冠冕前仰后俯,此必是本官行礼之时倒戴差误。”哲宗顾宰臣笑曰:“如此等岂可作学官?可与闲慢差遣。”遂改端王府记室。未几,感会龙飞,遂揆序云。

吴兴向氏,钦圣后族也,家富而俭不中节,至于屋漏亦不整治,列盆盎以承之。有三子,常访名于客,长曰涣、次日汗、曰水(古水字也),父不以为疑也。他日有连呼其名曰“涣汗水”,方悟为戏已。又,胡卫道三子,孟曰宽、仲曰定、季曰宕(音荡),盖悉从宀。其后悼亡妻,俾友人作志,书曰:“夫人生三子,宽、定、宕。”读者为之掩鼻。盖当时不悟为语病也。宽后为京佥,宕则多收古物,其子公明悉献之贾师宪,得一官,以赃败。

甲戌咸淳十年三月二十日丁酉,贾似道母秦、齐两国贤寿夫人胡氏薨。特辍视朝五日,赐水银、龙脑各两百两,声锺五百杵,特赠秦、齐国贤寿休淑庄穆夫人。择日车驾幸临奠,差内侍邓惟善主管敕葬,特赐谥柔正。遂特起复,仍旧职,任仰执政侍从诣府劝勉,就图葬于湖山。且令帅、漕、州、司相视,展拓集芳园、仁寿寺基,营建治葬。于内藏库支赐赙赠银绢四千匹两,又令户部特赐赙赠银绢二千匹两,皇太后殿又支赐赙赠银绢四千匹两,又令帅、漕两司应办葬事,仍存胡夫人在日请给人从,又赐功德寺额为“贤寿慈庆”,以雍熙寺改赐,永免科役。似道皆辞之。执政侍从两省台谏,皆乞勉留元臣。遂降诏贾似道起复太傅,平章军国重事。似道八疏控辞,皆不允。又令两司建造赐第于城中。初择六月初九日安厝,以急于入觐,遂令攒前于五月九日安厝。又令有司于出殡日,特依一品例给卤簿、鼓吹,仍屡差都司刘黻、李玨、梅应发致祭,并趣赴阙。于出殡日,特辍视朝一日,又差枢密章鉴、察官陈过前往勉谕回朝。又命浙漕及绍兴府守臣办集船只,祗备师相回阙。又命有司照礼例候师相回朝日,百官合郊迎。又依所奏将绍兴府公使库径行拨赐。又令内臣梁大原赐银合香药。又令两司踏逐建造赐第,凡九处:杨府清隐园、李府家庙、夏府、中酒库、十官宅、大王宫、旧秀王府、旧景献帝府、御厨营。又命福王谕旨趣之。至五月二十二日,始过江还湖曲私第,至六月尽百日之制,复以疾作,给朝参等假十日,展转迟回。至七月初八日,度宗违和,求草泽赦死罪,初九日宣遗诏。十一月除王爚左丞相,章鉴右丞相。太史选用来年正月二十三日起攒,二月初三日发引,三月十三日掩攒。至十二月十四日北军透渡,遂改十二月二十四日起攒,二十八日发引,总护使改差章右相。降制贾似道都督诸路军马,依旧起复太傅、平章军国重事。凡自三月二十日至七月,度宗升遐,贾相持丧、起复、辞免,虚文汩汩,殆无虚日。如此三阅月,内外不安,而国事边事皆置不问。至十二月十四日透渡,自此丧乱相寻,无复可为矣,悲哉!

三年之丧,自天子达于庶人。自汉文短丧,其后时君皆以日易月,行之既久,无以为非者。惟孝宗皇帝行之独断,一旦复古,可谓孝矣。《李氏杂记》尝书其事,甚略,今摭当时始末于此,以益国史之未备,云:“高宗之丧既易月,孝宗尝谕大臣,不用易月之制,如晋武、魏孝文,实行三年之服,自不妨听政。丞相周必大入奏,上服缞经,呜咽流涕,奏及丧服指挥,上曰:‘司马光《通鉴》所载甚详。’必大奏晋武虽有此意,后来止是宫中深衣练冠。上曰:‘当时群臣不能将顺其美,光所以讥之,后来武帝竟行(谓王太后之丧)’。必大奏记得亦是不能行。上曰:‘自我作古,何害!’遂诏曰:‘大行太上皇帝奄弃至养,朕当衰服三年,群臣自遵易月之令。’至小祥祭奠,上不变服,必大奏圣孝过哀,犹御初祥之服,臣等不胜忧惶,乞俯从礼制。上流涕曰:‘大恩难报,情所不忍,俟过大祥商量。’既而必大又奏礼官苴麻三年,恐难行于外庭,今祥禫在迩,乞付外施行。枢密施师点奏曰:‘百日之制,其实不可行,正碍正月人使朝见。’上云: ‘朕白所见。’必大奏陛下圣孝冠古,知汉文短丧之失,而陋晋群臣不能成武帝之美,所以锐意复古,非圣孝高明,岂易及此。上曰:‘朕正欲稍救千馀载之弊。” 会敕令所删定官沈清臣论丧服六事,凡八千言,展读甚久,极合上意。知阁张嶷奏已展正引例隔下,清臣奏读如初,久之,嶷又云:‘简径奏事。’上目之,令勿却。已而甚久,嶷前奏恐妨进膳,清臣正色曰:‘言天下事,读竟乃已。上劳之曰:‘卿二十年间废,今不枉矣。’于是上意益坚。一日奏事,上忽指示衣袂曰: ‘此已易用布,不太细否?’必大奏曰:‘陛下独断行三年之丧,均是布衣,何细也?且光尧初上仙,陛下便有此意,而群臣不能将顺,致烦圣虑,所谓其臣莫及,足以垂训万世矣。’至,卒哭,祭迎衽太庙。内批:‘朕昨降指挥,欲缞绖三年,缘群臣屡请,御殿易服,故以布素视事。内殿虽有衽庙,勉从所请之诏,然稽之经典,心实未安,行之终制,乃为近古,宜体至意,勿复有请。’于是径行三年之服焉。”

德祐元年乙亥正月,贾平章似道督府出师时,平昔爱将已有叛去者,贾闻之,气大馁。临行,与殿帅韩震、京尹曾渊子约曰:“或江上之师设有蹉跌,即邀车驾航海至庆元,吾当帅师至海上迎驾,庶异时可以入关,以图兴复。”且留其二子于震家,使仓卒可以随驾。时省吏翁应龙,实知其谋。至二月二十日,督府溃师于鲁港,翁应龙得罪下狱,翁谓曾尹曰:“平章出师时,分付安抚道什么来?如今却来罪应龙,何也?”于是渊子语塞,而震亦不自安,会似道以蜡书至韩,趣为迁避,其间有云:“但得赵家一点血,即有兴复之望。”震得之,即具申状,亲携蜡书白堂、白台,陈丞相宜中遂奏之太后,宫中为之震动。时都民、戚里、官府往往皆欲苟安,疑惑撼摇,目之为贼。宜中本为似道所引,至是与编修官潘希圣谋,一反贾政,专以图守为说。震不察其意,乃坚持迁避之策。三月朔日,宜中召震会议于第五府,先已差天府增级顾信等数人以拟之,及震至,门阖,即以铁挝击其首。韩曰:“相公不当如此。”陈答曰:“此奉圣旨。”韩犹以坐椅格之,遂折其足胫而毙之。遂自后门轝出,揭其首于朝天门。省吏刘应韶即以黄榜自窗楹中递出张挂,慰谕一行将士,谓罪止诛其首。亟命彭之才统其军马,其随行亲兵,赐银二万两,十八官会三十万贯,各补两官。殿步马司制领将官等并诸军官兵,共特赐十八官会一百万贯,制领将官,各转两官。其日坐中惟文及翁佥书及曾渊子在焉。渊子固尝预迁避之谋,闻变,面无人色。继而得免而出,自庆再生,行至通衢,复有呼召,仓忙而入,自分必死,口噤几不能言。及至,乃处分他事耳。刘应韶以衢俯赏,顾信补承信郎,继而潘希圣入察行,且登用。未几,疽发于足,日见韩在左右,不数日而殒。身后以从官赏之。潘字养蒙,永嘉人。及北军既入,宜中乃挟二王航海而去,然则贾、韩之谋,是非果何如耶?后之秉笔削者,当有以任其责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