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申三百年纪念碑
作者:傅增湘
1944年4月11日

余尝综观史籍,三代以下得天下之正者,莫过于有明。及其亡也,义烈之声震铄天地,亦为历朝所未有。盖太祖以布衣起兵,驱蒙兀、扫群雄、光复神州,创业同乎汉高;迄于思宗,运丁阳九,毅然舍身殉国,且遗书为万民请命,其悲壮之怀,沦浃于人人心腑者,历千龄万祀而未沫。故明社久墟,而意慨英风,未尝随破碎山河以俱逝。此人心天理之公,固后世所宜崇敬者也。况碧血遗痕,长留禁苑,吾人述目恫心,宁不眷念徘徊而思,所以播扬休烈也乎!

夫明自万暦以后,纲纪颓弛,神宗晏居深宫二十年,君臣否隔,政事丛脞;继以光宗之短祚,熹宗之庸懦,妇寺弄权,忠良荼毒,内忧外侮交乘,而至民心离散,国之不亡亦仅矣。思宗嗣统,手除巨憨,召用旧人,奋然欲大有为。无如元气椓丧,大势已倾,朝庭方急于门户之争,边事则已无保障之固,加以饥馑荐臻,税敛横急,民不堪命,流寇四起,遂酿成滔天之祸!嗟乎!以勤俭爱民之主,十七年宵旰忧劳,无终无救于危亡。卒至以万乘之君,毕命于三尺之组,其事可哀,而其志弥烈矣!

观夫甲申之岁,灵武、大同相继沦陷,李建泰疏请南迁。帝召示群臣曰:“国君死社稷,朕将焉往?”知死国之志,固已早决,及垂绝题襟有“任贼分裂,无伤及百姓”之语。揆之孟子民贵君轻之旨,大义凛然,昭示千古;是帝之壹死,可以振壹时忠义之气,更足以激励万世不死之人心!故当时上自缙绅,下逮佣保,既多慷慨赴义之徒;而至今登万岁之山,抚前朝之树者,亦未尝不感旧伤怀,欲叩九阍,而壹抒其悲愤也!

今岁纪甲申,夏历之三月十九日,距帝殉国时正三百年矣。燕京旧俗:是日恒有火星之祭。相传为前代遗民故老托此以私祀旧君者,馨香于今不绝。兹者,故都人士,眷怀先烈,雅具同心。幸逢十世之期,永作千秋之鉴。爱以殉国之日,定为纪念之辰,翕集群伦,虔申祷拜,博徴遗事,用示表彰。督余为文,将谋勒石。余乃缅溯明祖开国之功,并阐思宗救民之旨,粗陈梗概,敬告国人。幽光尽发,藉抒耆旧之怀思;盛会长存,俟补春明之掌故。意所未罄,系之以铭。铭曰:

天厌明德,末运不昌。踵祻袭孽,以速乱亡。
赫赫思宗,实为英主。沈机锄奸,膏我齐斧。
厉政勤民,日不遑暇。求鸾得枭,心劳力寡。
外侮日殷,内讧莫戟。豺虎纵横,凭陵京邑。
大命俄倾,辰衷自谴。身殉社稷,被发覆面。
朕躬可裂,朕民勿伤。数行血诏,哀动昊苍。
龙驭莫攀,如丧考妣。都人慕思,瞻日曷已。
陵谷贸迁,历年三百。峨峨景山,苍苍松柏。
杜鹃啼血,凄绝春城。望帝不归,庶感精诚。
此山不骞,此石不涅。煌煌三光,昭兹遗烈。

江安傅增湘 撰文
易水陈云诰 书丹
濡阳潘龄皋 篆额
中华民国三十三年岁次甲申三月十九日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