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十一 牧斋有学集 卷第二十二
清 钱谦益 撰 姜殿扬 撰校勘记 景上海涵芬楼藏康熙甲辰初刻本
卷第二十三

牧斋有学集卷二十二

  赠谷愧莪序

客有问于余曰谷子愧莪游于子之门久矣谷子何

如人也余曰其为人也易直子谅好学强记不吐不

茹龂龂侃侃如也纵横䓪傥口有觹而笔有玦排难

解纷急人之厄甚于已当夫函矢交攻水火薄射辨

者诎勇者困谷子扬眉抵掌片言立解巳而掉头径

去不复返顾谷子之去今人远矣殆古之奇士也客

曰信斯言也谷子当经奇自命胡以少为书生老而

不少休寻行数墨萤干蠹朽古之奇士固如是乎余

曰居吾语汝古之为士者以经天纬地则奇以守先

待后则奇以谋王断国则奇非谓夫矫尾厉角四目

两口崭肰自异而目为奇士也官守职士守道士之

有经学也犹耕之有畔织之有幅也良农不失畔红

女不失幅士群萃而州处习而安焉不见异物而迁

焉是故士之子恒为士士服旧德工用高曾四民各

得其所教化行而风俗美恒由于斯谷子则既为士

矣环堵之室一亩之宫离经而辨志读书而纉言循

其所以为士者而老焉磨砚将穿退笔成冢丹铅甲

乙著书满家求其所以为奇者而不可得也此谷子

之所以为奇也且谷子之说诗也不但勾稽训故为

帖括之先资而巳发凡起例大书特书一曰天子采

诗之意二曰诸侯贡诗之意三曰太师陈诗之意四

邦国朝庙歌诗之意五曰夫子删诗之意六曰吾

人诵诗之意循览风雅櫽括始终兔园之册蝇头之

卷三才五行之道隐约具焉谷子而不奇也乌乎奇

谷子吴人也而家旧京于论鼓钟于乐辟雍三百年

人文礼乐于谷子之书有馀思焉诗曰丰水有𦬊武

王岂不仕贻厥孙谋以燕翼子百世之仁也谷子而

非古之奇士也其将不得为丰𦬊之周士乎哉谷子

曰琳也欲乞言于夫子久矣微客之抨我也无以发

子之绪言请书之以为赠

  赠别施伟长序

宋行都在临安陈同甫访辛稼轩酒酣扺掌纵谈东

南形胜同甫霑醉解厩中骏骑驰去不复执别英雄

聚首历落俊迈之气可以想见野史流传谓同甫把

持稼轩语厚有要取此奴婢市侩之语岂足道哉司

马德操语庞德公妻子徐元直向云当就我德公谈

不知三人所谈何事诸葛孔明每至德公家独拜床

下吾谓三分筹䇿彼三人当促膝及之而诸葛得闻

其绪言惜乎班荆画灰之语未有能传之者也今年

中秋栖虎丘石佛院僧窗隐几日抄首楞严数纸吉

州施伟长不远千里过访映门窥之须眉落落照人

坐而与之谈知其奇读卭竹数编笼挫天地钩索物

变抑塞磊落光怪侧岀则益奇退而自惟少壮轻侠

屈指三国人才洎辛陈辈流辄掉举思出其间今败

絮𫎇头煨饭折脚铛边伟长经奇男子视我如鸡窠

中老人抚摩叹息不亦伤乎伟长投笔从戎佐中湘

戎幕指挥能事崎岖岭峤突冒锋刃身世钩琐心迹

盘牙轮囷离奇悉于诗文发之越裳䍧抲作我纶邑

日入之部归日出至夫岂其度沧兰为他人乎南枝

北戸彳亍前却何其忧烦郁纡促数诎诘也崑铜告

我曰施伟长今之孔北海陈龙川也余尝谓孔北海

论盛孝章书援引公羊大齐桓公之文磨切魏武异

时论渐广此为质的墓门征西寝舜禹之事文举之

功伟矣龙川之书叶水心所谓夫子使执政召问何

处下手者至今炳烺天地间彼所论赵九龄次张之

徒得其一士可以方𮜿横骛而况于同甫乎狂鸟冠

而似凤脩蛇角而似龙士负不羁之才値抢攘之运

其与夫纎儿怪魁诡衔窃辔者诚何以霜降水落金

销石泐茫茫禹迹是有北海辈流挽仰撑柱耳伟长

行矣聘名𩦸于脩途何所不至自今以往使辁才讽

说之士谓天不足于东南地不足于西北而私忧窃

叹者皆伟长辈之耻也秋风萧肰鱼龙寂寞游子何

之老人仍入鸡窠中矣于是遂笔叙言抗手而别乙

未岁九月朔日虞山年家𫎇叟钱谦益奉赠芜湖沈

昆铜南昌徐巨源皆伟长一流人也岀吾言视之以

为何如

  赠别胡静夫序

往余游金陵胡子静夫方奋笔为歌诗介茂之以见

予予语茂之是夫也情(⿱艹石)有馀于文而言若不足于

志其学必大非聊尔人也为序其行卷期待良厚别

七年再晤静夫其诗卓肰名家为时贤眉目余言有

征矣今之称诗者掉鞅曲踊号呼叫嚣丹铅横飞旗

纛竿立捞笼当世诋谰古学磨牙凿凶莫敢忤视譬

诸狂易之人中风疾走眼见神鬼口吞水火有物冯

之懵不自知巳而晨朝引镜淸晓卷书黎丘之鬼

亡演(⿱艹石)之头具显试令旋目思之有不哑肰失笑乎

静夫屏居靑溪杜门汲古不役役于荣利不汲汲

于声名翛肰退肰循墙顾影其为诗情益深志益足

蜜迩自娱望古遥集视斯世喧豗訾謷非有意屏之

道有所不谋神有所不予也嵇叔夜曰非渊静者不

能与之闲止刘子曰客情既尽妙气来宅静夫其将

进于道乎不徒贤于世之君子也静夫属余序其近

诗且不敢自是乞一言以相长余闻之古之学者莫

先于不自是不自是莫先于多读书余自䘮乱以来

旧学荒落巳丑之岁讼系放还网罗古文逸典藏弆

所谓綘云楼者经岁排纉摩娑盈箱挿架之间未遑

于雒诵讲复也而忽巳目明心开欣如有得劫火馀

烬不复料理蓬心茅塞依肰昔我每谓此火非焚书

乃焚吾焦腑耳南海陈元自恨不学晨夕陈五经拜

之久之忽能识字盖圣贤之神理与吾人之灵心熏

习传变所谓如染香人身有香气非人之所能与也

多读书深穷理严氏之绪言也请以长子虽肰兔园

村夫子腐谈长语古今神奇灵异不出于此非吾静

夫弗敢以告也𧼈与静夫言别聊书此以附赠处之

义少陵之诗曰靑眼高歌望吾子眼中之人吾老矣

吾之有望于静夫者远矣它日将重序其诗文无累

书不敢恤也则请以斯言为征

  赠程穆倩序

新安程子穆倩能诗能草书能𦘕能篆刻萧森老苍

迢肰有异眉宇深古视下而念沉处治不媒进处乱

不易方余语穆倩吾行天下求见一异人不可得子

殆其人欤穆倩曰还何敢当异人葢尝见异人者也

少贫病忧SKchar遇异人于天目之巓摩顶慰我既寿而

昌且有千人口六译七译晋王之记中年得右军金

刚六译石本康强生子夫子目我有异殆为是欤余

告之曰所为异人者以其异于凡人也彼既异乎凡

人矣凡人安得而见之凡人而得见异人则亦未可

谓之凡人也阎浮提世界臭气上熏于天八万馀里

凡人啄腥吞腐沈浮尿屎狱中应真灵仙自在人世

彼安得而见之子之面目不为阎浮提臭秽所抑没

故异人亦得而见子子之为异人不为凡人也审矣

虽肰吾将有以开子子于般(⿱艹石)之缘熟矣故异人以

六译七译𢌿子而悬为之记子之能诗能𦘕种种世

智皆从般(⿱艹石)智海中流出子能以是种种世智𮞉向

(⿱艹石)则种种世智皆深重般(⿱艹石)也华严法中图书亦

正教量印玺亦是现量何言智慧轻薄哉异人者知

(⿱艹石)宿缘故以缘记弄引市儿以千金宝珠博抟黍

之饭人争笑之康强多子人世间抟黍之饭而般(⿱艹石)

尊重岂但千金之珠异人之䜟其不以此易彼亦明

矣昔人嗤王烈持洞章茫肰不能读韩退之文其词

曰我自屈曲住世问安得随汝巢神仙夫以般(⿱艹石)

尊重七宝床黄金牒之所守护子既不请而得之矣

顾乃茫肰罗缕比于下界之洞章可不惜哉凡吾所

言者皆异人悬记之所未及或引而不发悬其绪言

以待我也余凡人也身不得见异人而能知子之为

异人又能发异人之所未言以开子肰则世之凡人

亦多矣安知其中遂无异人也耶

  赠愚山子序

愚山子非地师也而以地师游人间人有与语地理

则应嘉定侯广成久殡未克葬愚山子叹曰安可使

忠臣之骨暴露原野蹑𫏋二千里相视吉壤絮酒𡘜

奠而去既访余小阁中指㸃乌目山来脉瞻仲雍齐

女葬处不及他语余乃布席函丈而告之曰茫茫堪

舆有大地理当明者二焉子知之乎华藏娑婆洋在

佛典其近而有征者南赡部四国也传称南印度为

象主东脂那为人主西波斯为宝主北猃狁为马主

吾𢑱考之唯南东二主而巳他非与也阿耨达池之

水自香山南大云北流为四河波流地下出积石山

为中国之河源循雍南北徼与地络相㑹

行而东为中国之南河北河印度为梵天之种佛祖

之所生脂那为君子之国周礼之所化南曰月邦东

曰震旦日月照临礼教相上波斯轻礼重货猃狁犷

暴忍杀区以别矣安得曰葱岭以西并属梵种铁门

之左皆曰 鄕既指蕃例为国将㸃梵亦滥 名南

国之邻于西也南之𤯝也九州十道并为禹迹燕代

迤北杂处  厥后茹血衣毛奄有中土  孤

咸事剪除皆马国之杂种幽冀之部落东之逼于北

也东之劫也南居离位东属震明为阳国西北则并

阴国今俨肰称四主焉何居阴疑于阳必战易之所

以有忧患也此大地理之当明者一也唐一行谓天

下山河之象存乎两戒北戒自三危积石负终南地

络之阴乃至东循塞垣抵濊貊朝鲜是谓北纪所以

限  也南戒自岷山嶓冢负地络之阳乃至东循

岭徼达东瓯闽中是谓南纪所以限  也自晋以

前秦雒为中夏淮楚为偏方南纪微而北纪独尊自

晋以降幽并则神州陆沈江东则一州御极北纪溃

而南纪犹在云汉升降之气㑹地络而交列宿者其

乘除(⿱艹石)是异与晋天文志十二次分野始角亢者以

东方苍龙为之首也唐十二次始女虚危者以十二

支子为之首也日月五星起于斗宿古之言天者由

斗牛以纪星故曰星纪则星纪为十二次之首而斗

牛又二十八宿之首我国家钟祥受命实星纪斗牛

之次涂山玉帛之后数千年来贞符在兹⿰氵𠔏武中诏

修淸𩔖分野书以斗牛吴越分为首而尾箕幽燕之

分尽辽东三韩最居其后以是为云汉末派龟鱼之

所丽而北纪之所穷也圣有谟训明征定保傅所谓

北戒为燕门南戒为越门者不益深切著明与此大

地理之当明者二也昔者帝命䜿亥步自东极至于

西极君子大其事文中子作元经书陈亡而具五国

曰江东中国之旧也君子与其志子之于是二人也

其将安居愚山子仰视河汉笑而不答客有识之者

曰此南城徐芳仲光也其为人也苍苍凉凉孤行孑

立有崖山柴市之忠而不为将相有西台眢井之节

而不忍称遗民作为文章奇诡感荡以李翱张籍自

命而就正于吾子徒以地志星盘杂肰扣击焉则固

矣余亦笑而不答于愚山子之行也书其言以为别

  送南昌丁景吕序

万历中南昌丁公守太仓招致名士镞砺其子伯勉

师邵茂齐友黄经甫姚孟长吴人至今传之今年春

伯勉弟时之持诗文卷谒余读其赠从子景吕之文

曰虞山先生今之昌黎庐陵也子适吴为我过而请

焉余为惭沮齿战不能句稍定进曰先兄伯勉之子

也奉其父之坠言思纳屦门下久矣孟冬景吕至抠

衣奉手如其父叔之云为余言伯勉从茂齐诸人谭

余童年事甚悉不啻连袂接席也伯勉偕经甫属文

竟日成十章余心少之日中而援笔如其数茂齐曰

子才足兼二子吾犹欲子之移时骄二子之移日𧼈

封题诒伯勉景吕言伯勉晚犹藏弆箧衍时时出示

子弟以吾童稚时抛砖涴璧之馀犹为人矜重如此

自顾其聪明不逮老将至而耄及淹留无成为可惜

也昔者苏子瞻目欧阳公为天人而谓人之称巳或

以为胜之或以为似之者皆妄古之君子推前哲而

跂踵焉者有师匠焉有分齐焉非苟为倾挹而巳其

有趾高目长而易视古人者非狂则愚也余以肤陋

末学猥当昌黎庐陵之目每一念及中𤍠毛𥪡尝执

简以序时之之集愧汗刺促掣笔而中止者数矣今

于景吕之文亦肰江右二十年来徐巨源席帽书生

尸盟文坛时之独能与之驰骋上下巨源没景吕以

渥洼家驹挟毂相佽助父子间才华光气焰焰牛斗

旁而余方迟暮学佛拨弃文字引而自废固其所也

于景吕之行也不能无一言以复于时之为道其所

以不克为序之故以自解焉朔风飘萧解装把酒为

时之道余老态间搜伯勉遗笥故𥿄漫墨包褁珠丝

中相向而笑是夫人童𫎇而白髦今所谓高文典册

灾木而黔石者皆箧中之馀波也闻誉而骇如爰居

之听钟鼓不亦宜乎既而曰继自今吾党学子母或

以昌黎庐陵为口实虞山之行也载此一言以反为

不徒矣

  送方尔止序

崇祯辛未尔止谒余虞山别十四年而有甲申之事

今年癸卯自金陵过访又二十年矣尔止初谒余甫

弱冠才气蜂涌猎缨奋袖映蔽坐客余年五十罢枚

卜里居天下多事意气犹壮今尔止苍颜皤髪岿肰

为遗民宿老余衰残荒耄病卧一榻执手欣慨言可

极𫆀余向苦半聋今特甚用稚孙书版画字如隔重

译因语尔止杨子云方言记生而聋者为耸双聋者

亦为耸耸之甚为𦘍吴楚之外郊凡无耳者亦谓之

𦘍耸者无所闻常耸耳也𦘍者言一无闻者也老人

掩耳不欲侧闻世事耸耳之云吾知免矣刑天之神

以乳为目以脐为口犹能操干戈而舞吾之无耳也

庸何伤尔止笑顾稚孙酌酒引满观其意未尝不愀

肰闵余也家贫不能留千里客尔止将卒卒别去古

之人莫重于离别行者曰何以赠我居者曰何以处

我尔止之访余也告于其友其友孙豹人赋诗以张

之今其还也余可无言乎窃怪䘮乱以来诗垒日盛

隋珠崑玉所在抵鹊独于尔止诗目开心折以谓得

少陵之风骨深知其阡陌者一人而巳㸃定嵞山诗

一卷贮吾炙集中尔止视而笑曰针师之门故不妨

有卖针儿也余益自信为不诬矣往者奉先生长者

之绪言有志别裁伪体采诗之役小有题评晚耽空

寂漠肰如喑雁哑羊矣而世之过而问者南箕北斗

既虚相荐樽左獶右虎又互相排笮譬之孤军疲马

当四战之冲致师摩垒者交发迭肄虽复深沟高垒

犹未能解甲坚卧也今将奉尔止为渠帅淮阴建大

将旗鼓出井陉口㧞赵白帜树汉赤帜(⿱艹石)反复手耳

自今以往余可以仆旗卧鼓壹意于禅灯贝牒之间

岂不幸哉人亦有言虎帅以听谁敢犯子尔止行矣

文章自有定价无多让中原豪杰将有捧盘而致胙

者以余言为乘韦其可也余无耳之人也与闻盛事

犹能执干戚而舞又何恤乎子云老不晓事以耸耳

相訾謷哉

  冯亮工六十序

吴门冯君亮工以博士弟子从事中丞幕府故中丞

闽中郑公待以殊礼用年劳叙题福建游击今不书

书文学贵之也何贵乎冯君君少以纯孝闻刲股疗

父母至再经明行修兼通法比在幕府常引大体多

所匡正制府议辟五十人力请覆案平反几半巳亥

秋京口溃宵人密上变告吴人翻城谋叛法当屠主

者且恚且惧刃将斩矣君泣血扣头白状以阖门百

口力争事得解又四年君年六十家侄素昭同事㦸

门具知本末叹美其子孙多贤食报未艾请余为祝

嘏之辞生辰祝寿之文非古也如君之为不可莫之

表也余闻之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天地之心也是

以好生而恶杀杀者非他也杀吾之心而巳矣杀天

地之心而巳矣杀一生即自杀一心杀两生即自杀

两心杀百千万亿生即自杀百千万亿心心心相刃

刹刹相劘化其身为百千万亿身化其生为百千万

亿生累世历劫以偿之而业报不可终穷彼一人也

以方寸之管尺幅之𥿄欲尽杀吴城百千万亿之生

命吴城之生命未必尽于其手而彼之自杀其心也

则巳累世积劫而不可偿矣君子之争是举也良不

忍自杀其心非望报也而天地鬼神其舍诸乎史称

何比干与张汤同时用法仁恕数与汤争所济活者

以千数天帝使老妪赐䇿曰公有阴德帝赐䇿九十

九枚子孙佩印绶当以此算袁安父没访求葬地道

逢二书生言葬此地当世为三公后为楚郡太守案

楚王英反狱条岀无明验者四百馀家子孙世为宰

相如书生言老妪赐比干䇿于后书生指安地于前

其仁恕好生为上帝所佑助则一也孔子曰仁者寿

书曰作善降之百祥佛典广言因果吾儒经史胪列

详悉岂待观地狱之变相肰后使屠儿掷刀耶余祝

冯君以汉何袁二氏为左劵览斯文者可以旌潜德

诛隐慝导天心迎生气耸善抑恶较之春秋亦旧史

载笔之所有事而非以为佞也

  赠觉浪和尚序

余老归空门麄涉教典根器钝劣了不知向上一着

一时尊宿开堂𥪡拂都不叅请自笑如城东老姆独

不见佛有目余不喜宗门作夜郞主崛强者不复置

辨颔之而巳今年孟夏会觉浪和尚于武林数年相

闻握手一笑观其眉宇疏疏落落如有一往冰雪之

韵沁入人心腑间退而翻其书得其与吾友梅长公

问答一则快读一过残灯明没霍肰如电光得路愈

读愈快亟呼自酿椹酒浇之乃就寝长公常问和尚

如此世界坏极人心坏极佛菩萨以何慈悲方便救

济请明白提醒勿以机锋见示和尚以手作圆相曰

国初之时如一锭大元宝相似长公疾呼曰开口便

妙了速道速道和尚曰这一锭银十成足色斩碎来

用却块块是精的人见其大好乃过一炉火搀一分

铜是九成了也九成银还好用再过第二手又搀一

分是八成了八成后搀到第三第四乃至第七八手

到如今只见得是精铜无银气矣长公曰肰则如何

处之和尚曰如此则天厌之人亦厌之必须一并付

与大垆火烹链一畨铜铅锡铁都销尽了肰后还他

国初十分本色也长公曰如此则造物亦须下毒手

也和尚曰不下毒手则天地不仁造物无功而天地

之心亦几乎息矣长公与李孟白诸老相顾叹息曰

不知吾辈还能跳出此造化一番垆锤否呜呼长公

不可作矣有情世界巳经大火轮猛利烹链神焦鬼

烂邈肰如昆明劫灰矣长公与和尚问答公案尚在

𥿄上如见须眉如闻叹息长公精灵男子目光如炬

安知尔时不在天宫宝地中奋髯捋须与八十老人

挑灯酬酒相春应和乎和尚又尝示诸门弟子曰天

地古今无空阙之时无空阙之人无空阙之事无空

阙之理自古圣人不违心而择时不舍事而求理于

天下之事是吾本分中事以古今之事是吾当肰之

事所以处治处乱处吉处凶皆是心王游衍大中至

正之道今人动以生不逢时权不在我为恨试问你

天当生个甚么时处你才好天当付个甚么权与你

才好我道恨时恨权之人皆是不知自心之人故有

悖天自负之恨又安知生生死死升升沉沉皆是已

业力哉你不知自心业力强弱不看自巳种性福德

智慧才力学行造诣机缘还得中正也无却乃恨世

恨时恨人恨事且道你天生你在世间所作何事分

明分付许多好题目与你做你没本事自不能做如

世间庸医不恨自己学医不精却恨世人生得病不

好天当生个甚么好病独留与你医成你之功佛祖

圣贤将许多好脉诀好药性好良方好制法留下与

你你自心粗不能审病诊脉量药裁方却怪病不好

治岂神圣工巧之医哉你不能医则当反诸巳精读

此书深造此道则自肰神化也果能以诚仁信义勉

强力行向上未有不造到圣贤佛祖地位向下未有

不造到英雄豪杰地位今夫果知有此则自不敢恨

生不逢时权不在我自为暴弃之人也和尚此一番

𤍠喝痛棒与凡人闻之言下不汗下心死死而不能

复苏者此则风痹不知痛痒与SKchar人无异者也世人

眼孔如针闻说睦州陈尊宿将一草鞋挂城门止巨

寇之兵邓隐峰掷锡空中解吴元济两军之鬬舌吐

不能𭣣以为都无此事我观和尚此番提唱便可使

大地平沉虚实粉碎睦州之鞋隐峰之锡便当从舌

根笔尖上取次涌出始悬崖撒手人实有此理人实

有此事非为现通非为表法人自看不到信不及耳

和尚携新刻诸书视予命为著语余于是中信手拈

岀作为赠言或挂壁间或镵木上使见者闻者身毛

皆𥪡皮肤脱落庶不负和尚师子一吼亦不负余与

和尚觌面相对一片婆心也或曰和尚嚢括宗教叅

同儒传多文广义浩如烟海今之所举者非其要也

譬诸市儿之博易轻金钱而重抟黍不巳傎乎余曰

善哉是言非吾所能及也此义文长付在来日姑先

书之以复于和尚

  赠双白居士序

余每观慧远法师念佛三昧诗序西方誓文迢肰飘

云衣汎香风怅津寄之末由去年脚气作苦翻沙门

抗礼五论兼与桓玄往复书问忾叹其抵突凶渠榰

柱名教为著论以剖之而未详也太元中远公考室

庐阜授诗义于周续之雷次宗又与次宗讲䘮服传

论诗考礼蔚为儒宗既而刘遗民宗炳张野之徒不

命景集息心誓期卓其金口木舌法音雷震要以忠

孝为根本迨乎元兴𫎇尘永始僭逆三辰五常孤

一线肰后抗词奋笔大书特书于五论之末简千载

而下楼烦之春秋凛于秋霜而诸贤之志义亦与之

俱白呜呼忠孝佛性也忠臣孝子佛种也未有忠臣

孝子不具佛性者未有臣不忠子不孝而不断佛种

者远公以此为师诸贤以此为资故曰君诸人并为

如来贤弟子也柴桑望古遥集不忘三畏荆轲之志

康乐送心正觉终抱子房鲁连之耻忠孝一胍如水

行地中洑流旁涌初无异派而俗士以闻钟种莲为

口实不已愚乎双白居士老困逢掖身为遗民好从

灵岩游栖一瓶拂之下羮藜啖葛终巳不顾余老书

生不知佛法窃以谓居士忠孝人也是有佛性不断

佛种人也委心灵嵓不惜布髪掩泥师弟子之间渊

源禀训必有不愧于先古者余固无从而扣击也哀

哉今之师弟子亦谈宗亦说戒戏鼓排场寻芗慕膻

白衣幅巾授记付拂之徒眠娗譠谩嚜尿姡狯皆偷

儿市驵所不屑为而轩肰自喜曰佛性如是也禅机

如是也一切解脱镬汤垆火不煮般(⿱艹石)也庄生言儒

以诗礼发冢今宗家师弟子以佛法发冢大儒胪传

曰东方动矣事之何若法界昏墨久之顾瞻东方未

有精色金椎控颐懵无畏忌其将(⿱艹石)何吾深幸居士

之免于是也并为其师幸焉癸卯中秋居士六十初

度诸士友请余文称寿聊书此以复之山窗柳池中

秋光如水我宿东坡肉君沽东林酒相向醉饱颓肰

放歌顾问童子向𥿄上残墨云何云巳拭脓涕久矣




牧斋有学集卷二十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