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三十三 牧斋有学集 卷第三十四
清 钱谦益 撰 姜殿扬 撰校勘记 景上海涵芬楼藏康熙甲辰初刻本
卷第三十五

牧斋有学集卷之三十四

 神道碑

  明故光禄大夫太子太𠈃礼部尚书兼文渊阁

   大学士赠少𠈃谥文穆成公神道碑

呜呼以天为无意于人国乎虽其阳九百六方蹶降

割之际光岳之气未尝不合也山川之云未尝不出

也扶危定倾之才未尝绝迹于世谋王㫁国之人未

尝不接踵于朝也以天为有意于人国乎𢌿之以贤

才而靳之以信用使之臣不遇其君君不遇其臣即

君与臣两相遇矣而又不得久于是乎奸邪小人盘

互于内敌国外患交跖于外而沦胥板荡忽焉不可

救药盖吾观宋事至靖康诸贤之进退辄为之填胸

拊𭙶且愤且悸今老病垂死而书吾友文穆公墓隧

之碑乃在其即世二十馀年之后此所以忍泪执笔

叹穷而⿰纟⿱𢆶匹 -- 继之以泣也公姓成氏讳基命字靖之避庙

讳请以字行大名人也少为诸生长身玉立与高阳

孙文正公齐名万历丁未举进士𨕖庶吉士踵高阳

列词馆砥行绩学并著公望𢌞翔詹翰历官吏部左

侍郎崇祯元年枚卜阁臣廷推居首未果用逾年遵

永陷没畿辅震惊上用廷议十一月七日即家起高

阳公以枢辅驻通州控御神京次日趣召公升礼部

尚书入阁办事越五日高阳入朝召见平台公飏言

于上曰愿陛下以战守事宜一切委承宗俾得尽其

才力必能办敌仰副圣意上为之首肯当是时烽火

连接警报错互举朝恇骇不知所为公言出而圣意

定庙算一人有固志上始悔用公晚也高阳既出镇

公在政地无一日不以关门为虑凡所条上覆奏综

核举行于兵部则谓四方召兵抵圻辄乌集兽散当

止七萃乘城之士宵旦不得下当更畨宣云劲卒入

卫当额招备所当敌于戸部则谓调集费繁额赋当

急行粮当核新饷当增冻粮当运明年领兑续运之

法当行于工部则谓收法办造当稽内造外造当促

期战车当补料价当先期以应又谓六垣注销不讲

六曹奏报省试不闻错互挨次缘饰故事一一条次

当兴几何当革几何心计目营手批口答爬搔拮据

冒劳衔怨皆以内庀军国外应疆国为张皇修攘之

计而其最大者则处置关帅一事盖是时马帅世龙

出自囹圄受命总理方扼腕奋臂期𨚫敌自效中枢

恶其兀傲不善事巳也使其私人监伺之又嗾他帅

哗而讼之公谓国家所倚赖者关门也关门所倚赖

者高阳也今以私憾𬺈龁世龙掣高阳之手足而责


其展布关门之事去矣犹不为国家虑乎于是力排

群喙取旨申饬命世龙一意进取不得轻议更置又


请遣科臣往蓟饬厉群帅不得拥兵观望违总理节


制世龙益感奋誓死总五大帅从高阳下湾迁次第

复遵永四日而四城皆下露布上闻献俘告庙本公


在政地周虑危𭛌主张国论居中调护之力也公感

上知遇班在二人之下臿齿树颊无所鲠避及居首


慨担荷益自发抒尝痛哭为上言敌警为二百年

未有幸其暂退因循苟安万一控弦复起仍前抢攘

天下事宁堪再误上感动命拟敕申谕公一夕草四

谕漏下三鼓犹在直上从午门望内阁灯火荧荧然

屏营叹息不能成寝也滦水师期来告天大雨归歩

中庭竟夕不寐家人环视不敢问质明捷书至乃大

喜语其故公虽在禁近心环竹山滦水间盖大臣心

事如此公以办敌无能敌退乞罢疏三上温旨慰留

叙功加太子太𠈃荫一子中书舍人上深念官尝国

纪敝窳日甚不太㫁割无以振积玩雪国耻公谓治

道去太甚求治戒太锐天威震叠镌责切至引理据

法多所寛解上时时曲意报可一二佥壬营进者争

为操切可喜逄迎上意流言布闻谓公委缷市德上

意虽专注不能无动而郞署之宵人缇骑之恶子乘

间抵𨻶交章诋公公自是奉身退矣公既去高阳在

𨵿门益孤分兵易将曲肆挠阻比三年以凌河之役

去高阳去而关门之事不可为矣自时厥后国𫝑益

蹙上心益困登拜如践更罢免如传置蜩螗沸羮无

复典要譬之驾万斛之舟冲风逆浪樯倾楫摧长年

三老袖手屏去而开船捩舵之人叫号喧豗促数更

易其不至于覆溺者鲜矣然则国家之不早用公也

公之用未久而去去未久而亡也天而有意于人国

夫宁若是叶落而知秋壶冰而戒寒公之进退关系

于国家綦重而世罕有早知之者也天启间公与予

并官右坊逆奄魏忠贤用事南乐诸人附之引绳批

根将兴大狱两人私语咋指叹诧一日语余昨与南

乐飮酒酣拊余背身后愿以易名累公余漫应公尚

计及易名氏耶醉而失言南乐目我矣余笑曰公未

醉时向南乐作语云何次公醒而狂何必酒也余先

罢公以少詹事乞掌南翰入贺毕亦罢巳偕起田间

朝罢过从相与屈指四郊多垒君父旰食网疏事丛

(⿱艹石)而可画灰借筹每坐谈辄移日既而曰昔人有

言政将及子交相朂也阁讼之兴也余既被放公亦

胥后命过余而叹曰公又去也其谁出而图吾君乎

余曰公在吾何忧公曰不然吾两人车两轮也吾两

人用高阳必将出鼎三足也车一轮有不契需者乎

鼎两足有不覆𫗧者乎公姑去矣他日当思吾言耳

余归一年所公与高阳相继枋用用未竟而皆去余

尝与高阳促席及之停杯浩叹以公为知言也当余

之被放而公亦在北也朝右之倚公者以抱蔓为忧

及公之登用功见而言立也朝右之惜余者或以得

舆为喜公既不久中书余遂长锢党籍于是海内正

人君子扼腕世道者硕果之望滋穷井渫之心弥恻

矣驯至于今国家之陵谷变迁宵小之骨肉腐朽世有

读公丰碑考吾两人之遗迹追叹其邪许推挽婵媛

呴沬之情事截截之口能无重恨于谝言梦梦之天

抑或纒悲于殄瘁淸浊同流玉石俱烬世运而往矣

天不可问矣斯予所为忍泪执笔叹穷而⿰纟⿱𢆶匹 -- 继之以泣

也公乞归凡六年以乙酉八月卒于家栉沐草遗疏

正襟危坐而逝上震悼恩恤特隆仍予赠谥以某年

某月大葬于某地之阡葬后之某年余与公之子今

翰林学士克巩相见于长安絮语旧事相对啜泣再

拜稽颡以丽牲之碑为请余谨𢰅次公秉政当国二

百七十日间𬣙谟名画𨵿于危急存亡之大计者大

书隧道徴信国史其他词林阅历之次纶扉奏对之

详与夫砥行载德劬躬焘后之本末巳见于高阳之

家传故不具书铭曰幽都祝栗戴斗崆峒光岳气合


笃生俊雄腾踔艺林洊历史馆玉𤥨金相漆书银管

握文椽笔横经细旃渊停山峙风节凛然方嚣帝博

未省天醉驾鹅双飞威凤只逝公曰吁哉主忧臣辱

誓捐身图以谋国蹙马飮滦河火达甘泉艰危受命

促数登延公入飏言圣明天𠈃请以戎索付彼元老

神京重地重关堵墙如徼周庐如闬扈堂蒐讨军实

拥䕶节镇身直宻勿心履行阵露布宵驰日畿昼辟

帝曰念哉头须如白蹇蹇劳臣中外钩锁关门烽燧

阁门灯火外忧暂弭内间逓作雄鸣雌和骨销金铄

公笑移疾角巾幞被敌入我入敌退我退比及大归

忧心耿耿管戒用竖沈遗城郢辍哭有数班剑加崇

煌煌锡命贲此幽宫沧海荡荡穷尘悠悠玉碗既出

银海不流展如公坟堂斧𡽱嵲松楸郁芊羊马行列

有美象贤接武奎璧斯石徴文大书深刻公神在天

在帝左右骖乘高阳受命三后云车霓旌来游来观

睹此玄石嘻其永叹

  都察院左都御史赠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太𠈃

   吏部尚书谥忠文李公神道碑

呜呼昔神宗显皇帝丕承谟烈久道化成制科取士

人物滋茂享国三十有二年至万历甲辰一举而得

二人曰枢辅高阳孙公御史大夫吉水李公崇祯巳

巳孙公再出督师收复遵永六城以报天子戊寅冬

高阳陷公阖门死之又六年而有甲申三月十九之

事文臣殉难者十有二人而李公为首公讳邦华字

孟暗𢡟明其别号也年三十一举进士授泾县知县

庚戌行取授山东道监察御史巡按浙江丁巳坐年

例调外熹宗即位起兵备副使分守易州明年入为

光禄寺少卿擢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天津明年

召为兵部右侍郞移疾去削夺为民先帝御极起工

部右侍郞改兵部协理京营戎政进本部尚书在事

一年用中旨罢归公起家为令精𭛌坚宻通暁吏事

愤京营积蠹盘互奋欲爬搔钩剔报称任使中人𫝑

要恶其害巳蜚谋钩谤煽动宫府上心知其公忠而

𪫟于众人之欲杀之也谋姑去公以塞众心而需后

用公急公任事累奉谕旨乃以顾恤废弛得罢盖反

词镌责以明不欲去公之㣲旨上英明喜㫁疑信叅

互为群小所胁持惜未有以孝庙任刘忠宣故事为

上痛言之者也公既去营务益不可问经筵顾问李

邦华做许多实事叹息久之巳卯特简起南京兵部

尚书叅赞机务逾年丁父忧壬午服除起南京都察

院右都御使未几拜北掌院左都御史公初奉南院

命以真衰真老固辞俄闻北兵躏内地奋袂叹曰此

岂臣子辞官日也为文以告大江之神誓墓诀子孙

而出抵湖口得后命便宜发饷遏宁南侯左良玉溃

兵上闻之大喜益专意委信公公朝见论职掌事上

曰久待卿归来酌议渎兵事处置得宜东南半壁赖

卿无恙跪奏移时数诏起立温语如家人父子中官

皆屏息远伏莫敢陕输傍睨每召对百官加墙而立

上视归乎公遣中使视病赐猪羊酒米𤓰菜视诸辅

臣有差盖上之倚公深矣当是时外侮内讧人主孑

立军国之积弊臣下之锢习如盘根之不可㧞加棼

丝之不可治加坏屋漏舟之不可搘柱狡狯之㭬人

狙伺于内庸恶之阁员猘噬于外勲臣小臣躁妄无

藉者沓口岐舌依草附木𥳽弄于中外之交公于上

言无不尽然心有馀于言甘苦自茹心尽而言不𫉬

尽者有之先帝于公言听无不从然从有馀于听心

耳交跖听从而心不克从者有之君臣之间唇焦口

呿涕泪覆面警急捣胸卒亦无可奈何而以一死为

结局国蹙君伤神焦鬼烂殆有劫运促数乘除而非

人之所能为也甲申三月贼破潼关上召见群臣泣

数行下公退熏浴具疏请下明诏励臣民死守用成

祖朝仁宗皇帝监国故事急遣皇太子监国南京越

数日又请命定永二王分封江南先帝袖公疏绕殿

巡行且读且叹疏藳衔袖袖巳覆出𥿄牍漫烂犹不

去手宻谕阁臣陈演宪臣言是演颇泄其语既而群

臣争疏南迁台臣争言诋谰上恚且恨公二疏并阁

不行上与公自此皆只办一死但不言耳三月十二

日大同昌平继陷公亟议登埤死守走告内阁阁臣

魏藻德故曵踵徐徐出漫应曰且姑待公唾之而出

明日率诸御史登城城珰拒守者矢石交下恸哭而

返十八日贼破外城移𪧐吉安馆文信公祠下烹赐

豕祀信公遍饷所知诘朝内城陷奔赴大内阙门坚

闭不可撼归馆沐浴整衣冠北面再拜三揖信公曰

邦华郷邦后学合死国难请从先生于九京矣取白

缣书赞系腰间曰堂堂丈夫圣贤为徒忠孝大节誓

死靡渝临危受命庶无愧吾君恩莫报鉴此痴愚缣

尾书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靑之句嘱家

人谨䕶总宪印缴还朝廷勿污贼手勿殓吾尸须待

得主上下落移席正直持束帛系信公坐楣投缳而

绝三月十九日辰时也正尸于中堂眉目轩举如生

时贼过咸咋指呼忠臣忠臣越三日乃殓从梓宫遵

遗嘱也昔者有唐开元房琯画诏而分藩有宋靖康

李纲抗议于决战公忠谟伟略不下二公救亡图存

绰有成算先帝识路自迷操刀不割𨚫国医而待尽

仰毒药以趣亡遂使次律拱手伯纪结舌死贼舒拊

𭙶之虑  快  之谋庙社沦胥主臣同尽纳肝

无救于卫灭藏血何补于周危穷尘终古宁不恫乎

有馀痛哉公当危急存亡之秋建立大计通经权兼

战守深谋远虑不敢以九庙大义六飞重寄轻试一

掷宻疏具在可覆案也公疏略言臣去年入都即请

敕畿辅郡县预备城守秦督宜扼关自守固勿轻掷

浪战宜遣重臣督师防河诸臣泄泄不省以致百二

山河河决鱼烂都城堵墙一无可恃恃京营则刓敝

垂尽臣向者勾稽淸核去任十五六年尽付流水矣

恃授兵则江浙摇动荆襄糜烂鞭长不及马腹矣恃

积财则天子持钵健儿脱巾京师无两月粮矣为今

之计皇上惟有坚持效死勿去之意为中国主则当

守中国为兆民主则当守兆民为陵庙主则当守陵

庙周平宋高之陋计非所宜闻东南旷远贼锋浙蔓

齐鲁南北声息中㫁神京孤注变起不测窃见东宫

皇太子天资英武豫教端凝正宜历试艰难躬亲戎

器请亟仿仁庙故事抚军陪京即日临遣钦简亲臣

大臣忠诚勇智者专敕辅导便宜行事刻期儧水陆

飞挽集方州义师以巩燕云遏寇氛此宗社安危所

系不容顷刻缓者贼兵骄师老急檄𨵿宁吴三桂提

师迎击可以必胜敕襄城伯李国祯悉简京营精锐

出为犄角守城之事臣等力任之皇上下诏罪巳悉

发内帑蓄积以饷战士勿扄𫔎为盗守逆贼之首未

必不可悬藳街也推公之意以为主上决计固守六

军万骑俨(⿱艹石)盘石贼虽狂狡不敢越京城而南皇太

子可以按辔徐行无道路之警缓则收拾东南全局

以强干枝急则号召燕齐援师以捍头目此诚所谓

经权战守万全之策也假令轻举妄动仓皇播迁万

乘六宫一离阙庭贼轻骑蹑我重兵蹑我逆战则不

能引退刖无及贼逼于前援绝于后群臣从骑鸟兽

奔窜人主将安之乎又令主上行幸太子居守长君

共主轻车濳遁而以抚军监国之虗名委东朝于虎

口虽至愚者不为而先帝肯出此乎公于此筹之熟

矣请死守所以力杜播迁之谋请监国所以全收固

守之局又曰皇上谓臣南人借此自便臣老身许国

即以南事委臣臣必不敢任此则灼知定迁无策人

图自便恐有王钦(⿱艹石)请幸江南陈尧叟请幸蜀之疑

而逆折其机牙也陵谷迁移记洼芜没郢书燕说附

耳射声小生谀闻冒昧执简谓公亦唱议南迁以贼

臣劫制而罢岂不悖哉以先帝之神明不深维唐室

元子北略诸王分镇之制词俾公之老谋石画与蜩

螗沸羮之徒同𩔖而共置之国家存亡大故实系于

此今也不知国故不察事端附和南迁者徒云援公

为口实而不悉其所以然痛恨误国者但执阻公为

罪状而未悉其所以不然螽蝗丑奋茅鸱狂呼使元

臣巨公之心事晦昧千古此可为痛哭者也公生而

孝友顺祥笃诚明允渊停山立不茍訾笑谓儒者当

如范希文做秀才时便以天下为己任讲实学峙实

用办实心干实事时俗方标榜门戸征逐声利以为

土龙沐猴非所以自𣗳立视之𦹋如也令泾下车未

几闾里铢两之奸皆通知之不事芒刃渐摩教化簪

笔舞文之俗犁然一变集父老询问风俗家产贫富

给笔扎籍记戊申岁大䘲劝贷赈济按籍差次斗石

圭撮(⿱艹石)算勾股全活者六万人立社仓浚水利淸剧

盗戢亡命至今奉为絜令在西台风裁凛然所条上

皆军国大事所排笮皆城社巨奸危词苦口磨切政

府首辅福淸叶公下朝房秉烛照公面曰不知李𢡟

明眉眼何似敢言乃尔福王之国有日请给养赡田

土务足四万顷而后行戸部戸科噤不敢言公曰(⿱艹石)

是则之国无目矣乃手草疏数千言争之甚力刑部

郎沈应奎老人负直节持公疏诣福淸西台有人东

阁可黙黙而巳乎福淸乃上疏极言贵妃兄国泰奏

⿰纟⿱𢆶匹 -- 继入事得寝福王遂以甲寅三月就国福淸所以能

转移圣听奠安储位者实借助于外庭公当其冲应

奎赞其决也两浙地繁政剧采访利病分六曹为六

书某利当举某害当革条分件系每按部举而措之

有馀地焉谓巡方以察吏为要察吏以奖廉惩贪为

直指供亿有赃罚公费二项赃罚坐派郡邑公费

取盈协济公叹曰绣衣使者表率百城可以身为谿

壑乎亟下檄蠲除属吏凛然负霜不待望风解印绶

矣岁当虑囚积案填委夜䦨炳烛亭疑阅实运笔如

风平反者百馀条老文法吏莫敢出入一字廷谳之

日狱囚盈庭旧使者省览累日为手版以记事公独

不用携册坐舆中流观暗记数百人以次决遣姓名

讼牒不遗毫髪吏民大惊以为神其镇天津也兵出

东万节下空虗莅任方一日妖贼陷景州公飞骑檄

东师返斾蹙贼于前复选步曲千人濳师蹑贼后各

戒以道里时日分道趋贼而不使相闻比合战两军

各至信地背贼兵而夹攻之贼惶惑不知所为遂大

败俘斩四千有奇一战克景武再战克邹滕莲妖殱

焉是役也公不用大举而用雕剿以为大举则徴兵

转饷情形张皇贼鸟举兽骇以老弱遗我而走险以

老我贼未可尽也彼瞰我东师巳出我仍以东师䠞

之所以伐其谋而夺其气也分遣我师各战其地而

不使相闻使之人自为战各出死力于兵法为与之

绝地也既而真督抚攘其功得金吾世职公进俸一

级盖当时𭛌事𩔖(⿱艹石)此朝鲜援兵溃还索饷呼嚣汹

汹公方以恩信结边士心乃呼其将而数之曰鲜军

例支饷广宁广宁失支饷山海汝纵溃兵弃信地而

索饷于我欲何为乎念此军严冬渡海裂肤堕指暴

露良苦给汝饷百石再行粮道措处汝率先摩励出

汛为汝寛一面之网不然立斩汝矣逃将搏颡流血

八百人感泣归伍讙声如雷遣人皆踊跃思效命矣

辽沈新陷风鹤震惊行间言东征辄哗公下令𣗳出

关讨贼帜愿者立帜下否则去令初下盖仅有存者

久之军中相语有不立帜下者不为李公帐下儿即

不得为人乃争立帜下足胫相错矣议建营垒部署

胥徒走卒躬先畚⿰钅𦥛 -- 锸介胄之士负土僦功营房千二

百间马厩五百翼如告成刍粮山积设军市以资贸

易复质库以峙食货军民杂处技击走集束伍练胆

之法一用戚将军新书从事𨕖锋六千人轻车二千

辆部伍分明驾乘修备高阳公阅边至津叹曰嗟乎

令九边胥(⿱艹石)是何忧戎马哉京营旧例军操于营粮

支于卫管军者不核粮司粮者不㸃军蠹弁积棍窟

穴其中因缘为奸利公定为经制照现在军数人给

印票该卫造册挂号然后赴仓开仓计部按册验票

给米票不符册即伪票册浮于票即伪册滥支者法

无赦太仓题称京营岁给米一百六十六万磨勘两

月淸出虚冒岁计二十四万有奇以还度支祖制设

三备兵营招集精锐补老羸之阙市儿恶子游闲博

徒依倚中人贵戚干没蚕食有粮无人有籍无伍公

疏汰虚核实增实军四千馀人饱马四百疋军自为

一队归并各营马兑给选锋以供骑操岁省县官糜

费粮米数万巳巳冬北兵入畿辅冲寒出郊相视营

盘分地树垒金鼓相望都门恃以无恐遵化告陷群

臣偷懦惮事争言列营城外非便公曰臣軄治兵知

有进不知有退撄城避敌损威示弱堂堂天朝不应

出此宜列营城外无动速调勤王兵以张声𫝑彼瞰

我有备将惧而引去所谓先声而后实也上眩于群

言乃撤营兵逼国门侦探㫁绝始大悔传旨如公初

议然竟不能排众咻以留公可叹也南叅赞机务丛

挫公首定营制并多设之营以省粮裁不急之官以

节费安民诘戎治民论将五约二事次第修举以其

间巡行江北度浦口绝池知抵和州径梁山陟采石

旬日走四千里昼览形胜夜命画史防御机宜分五

疏进至绘图列屏师古人聚米画地之意使人主周

知祖宗兴王旧地山川厄塞其用意远矣详察水陆

形𫝑备远厄要谓守江东不如守江北请于滁和全

椒垦田数千亩聚众数千人且屯且练以固门戸守

下流不如守上江请于池阳之间开府采石置哨太

平舟车兼制以固咽㗋又谓徐州居四方边均水陆

交㑹宜𪧐重兵设总督一旦有事片檄征调北遏

西扼寇中奠陵京此天下万全大局也疏下兵部司

马舌吐不敢覆公亦用外艰解去公服官中外历四


十年资望深崇委寄殷重回翔前𨚫在用与不用之

间晩而秉大宪徼主知不以时危运移少自假易整


台纲严考察双藤拒门凛然如承平时俄而天崩地

折卒不𫉬竟其用而逹权应变功见言信指麾谈笑


弭东南焚突之祸则莫如湖口之役左兵之溃而东

也艨艟隐天军声殷地留都士民一夕数徙文武大

吏相顾无人色公浩叹曰海内仅东南一角耳身为

大臣忍坐视决裂抽身局外袖手而去乎乃停舟艸

檄正告良玉曰夲部院四朝大臣一生忠孝讨逆勤

王义旅云集仰望贵镇与我同仇共扫腥秽以成伟

伐顷传麾下全军南溃所过杀掠江流中㫁陵京震

惊何轻易举动若此以列圣英灵皇上神武群丑游

魂稍稽膏斧不远贵镇不以此时枕戈砺剑舆疾讨

贼乃甘自菲薄贻误身名本部院所不解也旧京文

武足高喙长倘不谅贵镇心迹飞章上告贵镇其何

辞以对十五国岂无豪杰人各有心各镇及麾下将

领安𠈃无从中观变者举事一不当辱身家而污靑

史为千古笑端智者所不岀也贵镇宜即日严戢兵

丁疏通江路捩舵回船克期还镇缺饷事情候本部

院到皖设法措处勿过安庆一步以实流言本部院

绵力可竭当为朝廷弭此大事为贵镇济此饥军其

勉听鄙言急图桑榆后效否则义旗𢌞指将不得与

贵镇以玉帛相见矣良玉捧檄心折又用其亲信李

犹龙胡以宁辈开陈祸福暁畅心事皇上神明圣武

拊髀颇牧当力为𠈃全功名尽释中山箱箧之疑得

専元侯弓矢之赐良玉大喜过望飞骑贻皖抚发九

江库银十五万补六月粮军心遂大定运艘商舶衔

尾安流讙声喧阗沸江水南都始解严越翌日公具

威仪入其营良玉帓首靴袴握刀挿矢俯立迓鹢首

公礼辞引见用师弟子礼良玉请公坐楼船大阅士

马公慰劳诸将询问部曲姓名宣谕军中矢忠义杀

贼拾取富贵一军皆骨腾肉飞愿为公死良玉为公

令于军斩淫杀者四人以徇释被掳男妇四千馀人

还漕盐船五百馀号临分牵衣号恸誓以馀生效顶

踵公还语人此小事易办喜为国家得一名将耳公

以风纪淸严之司当过賔传遽之地官无铜虎之符

使无英簜之节引大夫出疆之羲推臧孙急病之公

忠诚坌涌机权错出绦旋在手操纵自如挽山崩峡

倒之𫝑成澜回浪转之功向令先帝当危急时摆落

群小以国成委公则庶几病危可救弱症可起奉天

之围可解灵武之功可奏窃尝谓公之死国有异于

群公者为其以乘舆死以震器死以三百年祖宗钟

簴死而不但以一身一节死也呜呼痛哉公父比部

公与母周夫人食贫嫓德公童孩䘮母执䘮有闻万

历癸卯与比部同举于鄕布衣徒步父子自相镞砺

都人士咸敬之江西有二儒者曰邹忠介公元标曾

恭端公同亨邹公识公于诸生朂以万物一体之学

既登第谒曾公南太宰署中曽公明灯促席极论古

今典章吏治人才世运曰吾老矣一腔报国㣲忱举

付吾子公学术原委得之二公为多为言官主于分

别邪正破除朋党极论万历执政背公营私衣钵授

受徐兆魁王绍徽汤賔尹等钻穴禁近蟊贼国论郭

正域邹元标顾宪成等骨鲠孤忠削迹朝着淸议日

轻党禁日密老成日谢天地闭塞非国家之福也言

路初辟章满公车公所弹劾劈肌分理洞见症结党

人尤畏而疾之丁巳之察并及比部公天启中入为

少司马逆奄肆毒大狱烦兴高阳公将行边入觐面

奏夲末奄矫旨拒不令入魏广㣲唱言朝堂高阳兴

晋阳之甲李𢡟明召之来耳公亟移疾请去而削夺

随之矣前后罢免家居垂二十年比部公老无恙读

书谭道篝灯布席依然两书生公是以益𮟏于学又

以其间网罗典故讨论时政以储匡时经世之学腹

笥心兵横从肆应盖多自闲居得之溯公之大节终

始有三苇笥录牒瑞礼刋碑蕴义生风白首一节则

以党论终始开拓心胸补苴伦纪不聚生徒不矜著

作则以学问终始盘错横身艰难致命以𤍠血洒宗

社以丹诚答知遇则以忠君报国终始以精白一心

不愧屋漏为立身之根抵以正直忠厚𠈃养元气为

用世之祯符虽其寒冰栗玉纤尘不染而友朋之急

难善𩔖之阽危无所不极其救援褰裳濡足有不恤

也虽其精金利剑腐肉必决而残边之退卒失路之

旅人无所不用其矜全噢咻濡沫有不啻也晚年家

居修讲堂定教条立宗祠恤繇役秀眉子衿莫不观

礼诵法团练郷兵𠈃䕶井邑笳鼓讙亮肃加军中九

连寇发䖍告骚然风声雷动匿迹遁去生平诵法孔

子刋落杂学尝语学者三世诸佛只是血性男子果

能叅透上乘空诸万有死生不二与周孔何异儒者

一念不谨持即堕苦海何云天堂地狱哉又曰正气

者士之舆也来则乘之去不舍焉临危末命凝晬整

睱易箦结缨正其勘辨学问时耳乘舆来去公既了

然自知复何憾哉公先世唐西平忠武王晟之后西

平第十子宪观察江西宪子游为袁州刺史始居袁

游子丕丕子遵始居吉水遵生华华生唐后唐天成

丁亥徙居谷平迄今四十馀世入明有桂者与梁寅

为友桂生京京生威威生贵爵贵爵生秀于公为王

父秀生谏由举人官南京刑部主事娶于周生公自

贵爵巳下皆累赠吏兵二部尚书妣皆一品夫人公

万历甲戌九月九日年七十有一甲申四月公之

䘮至自北京诏赠少𠈃吏部尚书谥忠文赠葬予祭

六坛荫一子建祠京师赐额精忠十一月二士四日

葬仁寿郷鳌山钓鱼台之谕茔娶一品夫人周氏子

六人长士开次士国士开以殉士国死于水奉旨建

坊旌表副室宋氏生子长世亦以苦节表门次士亨

士齐士京士台孙男九人长世以嫡长承世荫次长

荣长淸长祚长发长灏长垣长蕙长元长世子䋲武

应世袭锦衣卫千户公既葬长世采集行事𢰅次为

泣而言曰隧道之碑铭有与吾祖游而载史笔者谁

乎谋于诸父渡江来请者至再谦益辱公末契逾壮

迄老函丈晤对竿牍往来师友笃论家儿絮语惟是

怜才忧国语不及私癸未北上要语广陵僧舍艰危

执手澘然流涕嘱曰左宁南名将也东南有警兄当

与共事我有成言于彼矣箧中出宁南牍授余曰所

以识也入都复邮书曰天下事不可为矣东南根本

地兄当努力寜南必不负我勿失此人也偷生假年

移日视息爱我知我辜负良友伤心克骨有馀痛焉

彷徨执笔老泪渍𥿄而不忍终辞者以为比及未死

效只字于靑简庶可以有辞于枯竹朽骨也洪惟万

历以来高阳与公当并为宗臣配食淸庙有其举之

工歌之颂词曷可以巳是庸假繋牲之石再拜而刻

诗曰维岳降神光气熊熊笃生伟人殿我家邦暨我

高阳如龙加虎仗𨱆视师两有文武遵永六城复我

故初崇关击柝神都屹如公如凤麟不抟不鸷斋其

躬心以救殄瘁国有大故我肩我搘国有大疑我则

解觿楚师横溃乱流而东公手抚摩如扰儿童伟矣

硕儒褒衣大冠召云致雨试手沛然堂堂高阳与公

相望大厦两檀去一则崩三才失位九婴刺天捐󠄂生

殉节与国后先天门詄荡爰策其马元气磅礴来归

帝所帝锡汝命彤弓素矰刑天相柳莫我敢承星戈

照日云䍐从风同车报命二祖列宗乃考新宫乃配

淸庙于豆于登工祝致告孝孙在位庸鼓有斁神之

至止入户叹息旧史明见作为颂诗后千百年尚右

飨之




牧斋有学集卷三十四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