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三十一 牧斋有学集 卷第三十二
清 钱谦益 撰 姜殿扬 撰校勘记 景上海涵芬楼藏康熙甲辰初刻本
卷第三十三

牧斋有学集卷三十二

 墓志铭


  卓去病先生墓志铭

去病姓卓氏名尔康其为人孝于亲忠于君笃厚于

朋友以通经术讲经济为能事孤峭介特以世道为


巳任虽其生値叔季身沈下僚天下之士识与不识

皆信之无异词去病杭之塘西里人父光禄署丞明

卿能诗结客诸老先生皆字之曰征甫去病征甫之

少子也而出后于其兄学录文卿少有至性事三母


皆尽孝万历壬子举鄕书本生母卒终䘮三年哀动

路人此其孝于亲也愤时俗重进士科粪溲乙榜厚

自洒濯务使所居官大授祥符教谕署仪封封丘假

守许州所至颁立教条酾雍河筑圯城为百世利入

为国子学录转兵部司务陞南京刑部主事工部屯

田司郎中在司㕔危言核论动引古谊两尚书便文

老吏皆屈巳从之左迁常州府简较徙大同推官卢

公象升为督府建白兵事稍自发舒量移两淮分司

运判不以衰晩故取看囊一钱岁大䘲涕泣为淮人

请赈语切直多忌讳用是罢归甲申之难早行呼愤

涕流渍床席不逾年而死此其忠于君者也儿时与

胡胤嘉休复同学嘐嘐好古长以许孟中高存之二

君子为师友休复选庶常卒官为木主祀于中溜之

左并祀休复父太公及壬子举主余御史之无后者

与人交寛论不知巳而严于知巳后门寒隽倾身慰

藉巨公要人片语责望终身不交一言晩而与余定

交语人曰吾得此友藉以报塞国家非以为交游光

宠也其相期待如此愍六经之学不违而师悖摩迹

编削句𧂭字栉期张众目为罗以蒐猎圣贤之指要

作易■五十卷诗学四十卷春秋辨义四十卷茂𫟍

相国进讲春秋将录其书以献去位不果上万历间

河决山东去病年二十与休复落第居金陵遣老丁

生裹粮视张家堰口诸生皆目笑之舟船南北迂道

沂沿访问黄淮分合情势作河渠议十篇旁及礼乐

郊庙财赋漕运钱法官制六要会要各有成书而尤

详于武备人皆易之谓纸上兵法耳比官云中而哈

卜之议起卜 者顺义王后也西哈市马以卜为侩

疋取我一金而阴㗖哈金强半谓之哑食哈恨而谋

并之乃好言谩我卜阳事天朝阴导 天朝若舍卜

而固与我愿并力为汉图 诸降 部落却附从中

蜂起 可反手㓕也边吏皆旴衡鼓掌谓侯封可契

戾取去病奏记卢公谓边吏不知大计其故有三卜

 四世保塞今弃之以媚哈诸磬谓汉少恩不足恃

赖一也哈易我而畏 谩言为我图 所谓空绐王

乌耳二也哈围归化城十五日不解卜衘我甚必东

走以孽我三也计莫若宣谕西哈保全残卜堂堂正

正存中国大体我一言而解卜围柱卜谩销 谍此

所谓知大计者也卢公大悟趣下边吏施行宣云遂

解严当是时卢公严重去病朝见属吏罢辄开后堂

延去病上坐部折谢不敏隅坐请事议上时漏下二

鼓卢公炳烛传籖质明而事定于是向之易去病者

诧去病果知兵又惜卢公能用去病而坐视其抑没

以终老也崇祯末中书沈君廷杨以海运超拜特疏

请余开府东海设重镇任援剿去病家居老且病矣

闻之大喜画图系说条列用海大计惟恐余之不得

当也疏入未报而事巳不可为去病晩岁论兵耑为

东事及其所期许于余者至是而心灰梦㫁臣精销

亡不复能久居此世矣此可为痛哭者也去病卒甲

申十一月廿九日年七十有五妻李氏侧室刘氏詹

氏子三人向人伊人𦤎女一人𦤎以乙亥岁葬去病

于𦤎鹤之阡抱其遗书哭而请铭于余余见而悲之

余尝谓去病以文士喜论兵述战守胜负之要似尹

师鲁遇事发愤是是非非无所忌讳似石守道欧阳

公论守道曰其违世惊俗人皆笑之则曰吾非狂痴

者也然则天下之士虽知去病其能推其用心而哀

其志者则亦鲜矣去病有集二十卷余为之序曰百

年而后湥思尚论想见其为人亦必有如余之废书

叹息泣下沾襟而不能自止者葢其言之而益信铭

 世之称君咸拟以儒林廉吏琬琰刻镌余之惜君

 则叹其长情奇志怫郁于下泉鹤𦤎之原𪧐草芋

 眠此何祥邪有光间于斗牛之间呜呼张华雷令

 不可得矣孰知其然不然

  新安汪然明合葬墓志铭

崇祯癸未余游武林之西溪然明偕冯二云将访我

绿萼梅树下酌酒谭燕驩若平生乱后客从武林来

数问然明起居皆曰然明荫藉高华賔从萃止征歌

选胜狎主诗酒之盟㣲然明湖山寥落几无主人矣

巳而重游湖上如客之云与然明握手一笑又数年

然明即世余往吊之则墓有𪧐草矣嗟乎自有湖山

以来灵人韵士流留兴会长与山光水色相御于无

穷承平之世天地畅悦草木丰容园池极目歌舞载


涂山不益而高也水不益而湥也若夫䘮乱之后焚

如突如陵彛壑改于斯时也命觞载妓左弦右壶𦕼


复以吹嘘朔风招邀淑气是亦造化所使为勾萌甲

拆之魂兆也如然明者非与然明殁湖山遂无主人


矣一觞一咏载色载笑俛仰之间邈然终古岘首之


涕牛山之悲又于吾身亲见之是能不为之叹息哉


按状然明姓汪氏讳汝谦先世出唐越国公宋秘书

丞叔敖分居歙之丛睦祖某周府审理父某万历丙


子鄕进士生五子然明其季也然明生十三年而孤

崭然如成人事其母捧手肃容视气听声九十年如

一日人以为白华之子事其诸兄若娣同仁均爱绝

少分甘人以为棠棣之弟抚孙恤甥睦姻收族三党

婚嫁葬霾于我乎取人以为有葛藟之仁缓急扣门

不以无为解分宅下泣侧席而坐存亡死生不见颜

色人以为有伐木干糇我行收恤之义葢其为人量

博而智渊几沉而才老其𤍠肠侠骨囊槖一世之志

气如洑流渍泉触地涌岀所至公卿虚席胜流歙集

刹之观潮之客三竺漉囊之僧西陵油壁之妓北里

雪衣之女靡不檠箱捧席倾囊倒箧人厌其意留连

而不忍去其心计指画牢笼干辨之器用如白地光

明之锦裁为𥜗袴罄无不宜其精者钩探风雅摹榻

书法编次金石寸度律吕虽专门肉谱不能与之争

能其觕者用以㸃缀名胜摒挡宴集舫斋靓湥声殽

胾精旨杖函履𡲆咸为位置及乎弥留待尽神明湛

然要云将诸人摩挲名迹吹箫摘阮移日视荫乃抗

手而告别然明葢世之吉人邦之寿耇太平之遗老

劫后之种民吾所谓造物之所使者而岂徒哉然明

万历丁丑八日卒乙未七月年七十有九娶吴氏

相夫刑家具著仪法字庶出子逾于巳出闺门颂之

与然明齐年以丁酉四月卒年八十有二子玉立以

高才生有闻次继昌岀为仲方公后巳丑进士官湖

广按察司副史女二人孙男女若干人葬于玉岑山

之新阡于是玉立排缵事状泣而请铭昔李文叔记

雒阳名园谓园林盛衰关天下之治乱田叔禾志西

湖则以版荡凄凉偏安逸豫次湖山胜覧之后今余

铭然明墓回翔今昔有馀感焉铭曰

斯晨斯夕兮假日宴游朱丝绿浪兮红粉丹丘伊

人云亡兮谁乐爽鸠嬉春罢咏兮竹枝辍讴梦梦

月镜兮沈沈金牛孤山鹤怨兮古洞猿愁吁嗟梦

 华兮孰知我忧红牙紫毫兮申写风流钻辞陵谷


 兮于彼千秋

  李贯之先生墓志铭

呜呼百年以来士大夫沿袭浮华佣耳剽目不知学

问为何事自文渊中秘之藏祖宗储以养士馆阁巨


公不复问其扄繘而况匹夫庶士有能知而好之者


乎有能知而好好而读读而好学深思不以𫍲闻曲

见穿穴啮蠹者乎万历中江阴有李君贯之穷老尽


气搜缉圣贤遗文其于六经四部聚之勤读之力而


守之固斯可谓强学力行强立不返之君子也君讳

鹗翀字如一后以字行字贯之少应进士举多识古

文奇字不中程再自罢去家世力耕给公上供伏腊

其馀悉以购书搜阁本访逸典藏弆刓编齾翰老而

食贫指其藏书曰富猗郑矣故曰聚之勤其读书也

阙必补讹必正同异必雠勘痛不辍业衰不息劳仿

⿱目兆 -- 晁氏元氏书目自为诠次发凡起例井如也故曰

读之力论学以六经为渊海以笺䟽为梯航谓朱子

于戴记未有成书网罗钩贯𢰅礼经缉正易箦时犹

自幸彻简故曰守之固而君于先民之遗书非苟知

之而巳也事祖父父母致敬尽毁抚弟妹分甘让肥

举止方重不苟訾笑冠婚䘮祭遵用古典立先庙置

义庄𠫊事悬高皇帝圣谕六族诏告族党老居南村

岁时祭奠徒歩往返鄕人观礼焉天启中群小附㭬

人乱政每啮齿唾骂继以泣涕缪宫允昌期妹之夫

也御史应升弟子也相继械系君执应升手曰勉之

李氏有人矣诒缪书曰生平学力方寸裁决吾不惜

为王炎午斯吾所谓强学力行强立不返者也君晚

与余定交束书餙贽用士相见礼十五年间书筒奚

囊百里参错遗文掌故取次弋𫉬𪧐㫪相闻若传逓

焉余有事正史以谓如君者长编讨论可援为助君

尝诒书姚叔祥访求郑端简后妃权幸等十二传其

意亦以余为可助也君没无相余者矣彳亍腕

道交䘮沧桑劫火相挻继作汗靑头白不可复问矣

呜呼史氏之难也庐陵涑水五百年不易遘刘道原

徐无党之流天亦靳而生之𫆀天既生君𢌿之以多

闻缵言顾镌削其遗经使之老而㣲殁而𤏖𫆀抑亦

儒行礼宗上帝所閟重残膏流墨与褒衣法冠俱还

册府不慗遗斯世𫆀君疾革正冠危坐诏诸孙曰我

于三不朽无一不敢称学者穷经问字虞山吾心师

也丐一言铭我足矣越十一年乙酉国有大故渴葬

又十年甲午成之具状来请余老不𫉬死泫然执笔

徒以坠言受命其又可悲也君始祖恒烈公至元中

从伯颜丞相官统军元帅墓在河间宁津县子霑柯

孙李八撒儿佩金虎符世守江阴遂家焉八撒子脱

寅拜江浙行中书参知政事镇平江至丙申死淮张


之难入国朝始为儒戒庵府君讳翊以儒有闻翊生

复庵府君讳果用孙应升死忠赠太仆卿君之父也

君以崇祯庚午四月二十三日卒享年七十有四娶


贡氏生一子奕茂官鸿胪寺序班先卒女六人孙男

五人良知成之及功遴之挺之曾孙男女若干人君

之作家谱也征蒙古事最核金虎符三珠二珠之别

则辨国制八撒伯察脱寅脱因之称则考国音明善

公督漕死事之详则援据陈敬初张文蔚之诗诔先

辈推文征仲谙胜国故事君庶几焉由此观之余之

志君所以三叹于史事者葢不诬也铭曰

 江阴东原赤岸里有明硕儒葬于此天地闭塞贤

 人死文府㓕熄礼库毁有光熊熊汉津起色正芒

 寒匀匀徙端门有命珠囊理祀诸瞽宗日可埃谁

 为之铭旧太史大书湥𠜇诏天咫

  归文休墓志铭

昆山归昌世字文休太仆寺寺丞震川先生讳有光

之冡孙也父子骏太学生母顾氏文休生十岁能为

歌诗为诸生与嘉定李长蘅太仓王淑士号三才子

余年少后亦从之游四人者互相题拂咸以为瑞人

神士朗出天外不可梯接也李王及余相次取科第

文休数踏省门于诸生中阔踈落拓不事生产日高

醉卧戛釡待炊其妇典衣易粟不使文休知文休亦

竟不知也中年益放意为诗厄穷连蹇思慕酣醉无

𦕼不平可喜可愕必于诗焉发之晩于诗律尤细和

陶诸篇为诗老程孟阳所称长蘅苦爱其五言诗效

韦柳者尝摘二章题武林壁间观者不知为今人也

酒酣以往槎牙芒角奋笔为风枝雪干摅写其扶踈

魁垒之致人多攫夺藏弆比于仲圭孟端文休夷然

不屑也震川季子子慕字季思于文休为叔父季思

谢公车学道端居屏迹凝尘蔽榻衡木拒门而文休

时游酒人淋漓跌宕𠋣弦度曲曼声长歌两人之行

迹不能相为顾其持身行巳不受缁𣵀一禀震川之

旧德刖相与共之文休风流儒雅易直近人草书墨

竹施易乞与邑有大相请绰楔署书郑重諈诿终弗

许也其介独𩔖如此文休娶于秦生四子长时发天

次昭继登祚明秦有仪法食贫攻苦以逸妻自命三

子皆有㒞才晩益间放望山寻水交风友月听然独

笑不知老之将至也既而戎马纵横天地崩圯自以

家世为儒三百年荷国㴠养不殊世禄行歌野哭欷

歔飮泣块然无生人之乐昭殉幕府继登死儒官女

及媳接踵赴难遂擗摽发病以死呜呼悕矣文休以

弘光元年九月四日卒年七十有二配秦辛𫑗三月

二十六日卒年七十有五又三年癸巳三月祚明泣

血负土卜葬于昆山九保巨字圩之新阡哭而谒余

铭文休悼震川遗文不大显于世讨论扬扢蚤夜呼

愤三子既长呼而命之曰我王父之古文规模韩欧

今其瓣香近在虞山凡所以发皇精神颒濯蒙翳使

吾祖之绪言不为俗学所抑没葢廿年于此矣坞呼

小子庸敢弗念乃筮日使三子端拜摄齐授经于余

文休殁祚明必以余铭犹前志也铭曰

 吁嗟乎斯为文休之藏魂升于天誉星卿云倬其

 有章也魄归于地朱草醴泉灵芝煌煌也后千斯

 年知为震川之文孙其苟无伤也

  潘文学墓志铭

嘉定居吴郡之东偏地僻而土厚余所见俊民𪧐老

凡十馀曹读书励行动止自好方巾大带整冠脩容

䘮乱已来老成雕谢是数君子者巳邈然如古人矣

而其鄕人子弟风流馀韵犹有未尽没者则余乐得

而论著之如潘君汝跃是也潘君名应鲤汝跃其字

高祖文学士聪曾祖翁源县主簿橖祖文学煜父文

学元辅世有文行君兄弟皆博士弟子员父子兄弟

横经枕书铅椠交加弦诵错互君以唐叔达金子鱼

为父之执友以诸父之婿徐女廉为其执友唐金与

徐吾所谓数君子者之三人也以是故浸渍文艺纉

励名行其所得者居多父殁君与其妇傅孺人拮据

食贫庀治䘮事独先诸昆弟昆弟相继殁送往事居

植孤哺孩分甘让肥剜肌割肉不以亡为解凡君之

所为刻意攻苦脩𩛙内行视古学友壹行之科卓然

可以无愧而君且弦断勿续历四十年鸡鸣风雨自

守泊如也郷之人皆称之曰贤亦未有以大表异也

世道休明比屋可封生长礼义之鄕熏习诗书之教

凡所谓六德六行闾胥族长之训秀眉毁齿相与耳

擩目染以为固然无足异者繇今而观之则以为殊

尤绝迹六阙不胜表而百城不胜图也呜呼可胜叹

哉君生于万历丙子殁于丁亥六月年七十有二娶

傅氏生于万历丁丑殁于甲寅十二月年三十有八

子四人济润浩湥君既与汝廉交好遣润师事焉女

廉殁其子永亦天君经纪其孤𡠉凡廿馀年老而不

倦润又捐束脩半为女廉𠜇其遗集而君之既葬也

女廉之次子京介润以来请铭曰借手以为女廉报

地下也葢潘徐两世交谊终始有尼称者铭曰

 泰伯端委表吴俗仲雍文身匪其躅黄池载书请

 先读𧼈呼好冠乃其欲嗟君家世老鄕塾井邑攸

 改       犹矗矗章逢蔽形书满腹下

 见古人无嚬蹙百年为儒是亦足我裁铭诗志陵

   处士杨君无补墓志铭

呜呼天下有处士而后有真诗人真处士而不为诗

人者则有之矣真诗人而不为处士未之有也为诗

人者服处士之服而无其志其为诗也佣雇而巳矣

言处士之言而无其行其为诗也裨贩而巳矣近代

布衣称诗项背相望杰然以处士自命者无有人将

曰彼不为处士犹得为诗人何其待诗人之薄也呜

呼处士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诗人者斯可矣循其

名考其实杨君无补其庶矣乎无补壮岁游长安诗

名籍甚余赏其警句日闲鱼食叶如游树高柳眠阴

半在池以为文外独绝书之扇头争相讽诵无补不

以其大篇叠韵流传馆阁者为足重而矜信于余所

赏两言者归而与高淳邢昉南京顾梦游𠜇意濯磨

为淸新古淡之学诗道于是乎大就善画落笔似黄

子久好游虞山谓子久粉本在是坐卧不忍舎𭣄取

其烟峦雨岫绿净翠暖用以资为诗晚自定其诗四

百馀篇属余为序余曰李邺侯闻残师梵唱先凄惋

而后愉悦知其谪堕将去无补殆将隐矣居无何竟

死无补死生于诗若是可不谓之诗人矣乎无补之

为人隐不违亲贞不绝俗口出气惟恐伤人薰莸冰

炭即之意消其中有所不可介如也新抚略地士人

望尘颂德无补笑而不矧退未尝不掩泪也徐文靖

之自沈也偻而就无补谋死所焉文靖有子昭法托

于木门顾独与无补父子游为文以表之文靖殁无

补语其子照吾暂不死贳文靖馀晷耳屏居陆墓禅

诵不辍浮沉人间忽忽不自得年六十寝疾十日自

定终制口诵佛号正定而逝夫如是可不谓之处士

矣乎卒将葬照哭而告余吾父乙酉巳来餙巾待期

以死为幸祈死而死不待𦤎某之日也㣲夫子其谁

铭呜呼无补之为诗人也吾能征之其为处士也征

诸文靖又征诸文靖之子与其子略诗人之名谥之

曰 处士君子以为允无补名补别自号古农其先

临江之淸江人父润贯于吴娶张生无补家焉卒于

丁酉岁七月初一日葬在长洲十五都之新阡娶袁

氏生五子照烜熺燧燕铭曰

 遗民之称昉𦤎羽虞賔夏隶恸终古必也正名铭

 无补曰 处士讯筮与呜呼上帝其右汝

  顾君升墓志铭

君讳世峻字君升原名延祐世家长洲埭川下堡村

祖道隆为名士藏书万馀卷与祝京兆文待诏父子

为文字交父文祯生十男子而君次居九君父性伉

侠有司中蜚语把持其短长甚亟君年十七更名试

童子科学使者手其牍抚几矜赏有司旁睨缩舌曰

顾文祯有此儿𫆀趣归寝其狱自是家益洛携妇何

废箸僦居蓬蒿虀塩口吟手画意豁如也为诸生𥙊

酒逾二十年执父母之䘮瘠不胜杖遂绝意科举崇

祯壬午以岁贡入对大廷归而病卒是岁之九月十

日也年四十有八妻何氏生二子长哗次芳菁皆邑

诸生女五人孙男女二十人曽孙男女七人君为人

直方严不侠输訾笑妇徤而贤代君持门戸环堵

之室横经籍书家人琐碎之事弗与知也好读史汉

三苏子集尤信心穷翻内典兀坐竟日夕当臀处衣

绽席穿辄缝纫以为恒为文澄心研虑仰视云汉𡚒

笔落𥿄簇簇然如蚕食叶都不起艸才笔之士相顾

愕眙避席而不得一当于锁闱命矣夫君殁逾年癸

未卜葬于齐女门外形家言水泉不利越二十年岁

在壬寅正月靴始得吉壤于陆墓廿三都北七啚之

寥字圩奉君柩改葬而具状请铭于余靴自伤为人

子无状不克敬愼以安先人之魄致词哽咽伏地不

能起余曰无以为也改葬古也仪礼曰改葬缌子思

语司徒文子曰礼父母改葬缌既葬而除之不忍无

服送至亲也古之改葬者有二为山崩水涌毁其墓

及葬而礼有阙也昔者王季葬于涡山栾水啮其墓

见棺之前和文王曰先君欲一见群臣百姓也出而

张朝三日而后更葬今子之改葬非为礼不备也为

水泉也则文王巳行之矣孔子之于防墓崩也泫然

流涕曰吾闻之古不脩墓今子之自伤也犹是心也

穀梁子曰改葬之礼缌举下缅也缅犹远也下服之

最轻者也今子之于缅者下者葢犹有越月逾时朔

回啁噍之思焉其亦可以风世巳矣君子谓顾君于

是乎有子是宜为铭铭曰

 皋如峄如鲜原膴膴舍彼沮洳宅此乐土旧史刻

 铭永诏堂斧夫人兮自有美子荪何以兮愁苦

  温如先生陈公墓志铭

杨子曰一卷之书必立之师古者家有塾党有庠太

学之礼虽诏于天子无北面师道之尊久矣自柳子

厚谓魏晋以下人不知有师韩子抗颜为人师受人

哗笑而况于今日乎温如先生陈君居太苍之蔚村

里其为学弘深而肃括经传洽熟颂礼详明教授生

徒岁尝五十人里中相语称先生不𣸪知为君也中

岁以其业传子瑚迁蜗庐牛栏俯仰啸歌以成子之

志瑚谢绝应举门弟子日益进而君之道大光壬寅

七月初二日考终正𥨊享寿八十二十二月葬使字

圩新阡两世执友生徒缞经赴㑹者填咽阡陌末世

所仅见也自古三公称公年之长老尊其道而师之

称公余故授毛公申公语公之例书其墓石曰陈公

而系其行事曰君少遭闵凶谨谨礲错不失一訾笑

于人不丐一钱刀于人角巾赤舄危坐如塑像不狎

㳺不慱簺不读非圣之书不习淫哇之辞议论风发

笼挫古今轶材少年口呿舌遁当筵𡚒袖矫尾厉角

既而促席引满卒爵欢然门弟子居䘮鼓三弦过而

叱之其人终身废箫𬋩长善救过视人畏伤虽被镌

谯退无后言宿业忧国籍记天灾国故援据经义吮

毫啜泣著述数十万言非通经贳道不费𥿄墨生平

抑塞磊落略见六十老人自序及和犁眉公杂兴诗

不信巫觋不讳死䘮餙巾待尽命大开门阖吾魂气

当上升于天瑚之事状云尔余居江鄕距蔚邨三舎

士友来告曰陈先生日飮酒尽三四石兴酣蘸酒汁

冩诗累千百言不休尝中酒慵起诸子张口坐荻帘

外遣老婢传诵句读犁然若自口出余喜而叙其事

余尝观宋少蕴记少从峡州乐生嘉问学草屋三间

妻子栖一椽而以其二聚徒旦起授群儿经口诵数

百过不倦少间曵SKchar慢声吟讽则东汉延笃书也群

儿或窃玩侮之亦不怒元吾衍子行居武林先光坊

坐临街小楼群公乐其慱雅屣SKchar造门㧞梯不令上

弟子以次下楼授书而巳吹箫度曲下书声琅琅然

无敢哗者君于此两人风流乐易若累相似岂局促

僮子师哉乐生所诵延笃之书曰吾昧爽⿰木莭 -- 栉梳坐于

客堂诵羲文之易虞夏之书夕则逍遥内階咏诗南

轩百家众氏投闲而作不知老至也则然又曰吾自

束修以来为臣不䧟不忠为子不䧟不孝上交不謟

下交不黩下见先君远祖可不惭报君之强立不返

矫其身而厉其子也亦然斯所谓人之模范以经师

为人师者欤君讳朝典字征五娶孙氏子二人长瑚

崇祯壬午科举人学者称为确庵先生姓张氏自代

州迁常熟创隶太仓父𠃔臣有壹行着家训四卷𠃔

臣父复张以莭侠闻复张父班班父升升有气决里

中儿怒马躏其门伐𣗥以隘道叱其奴粪除马矢乃

听去珏与中表陈氏儿争竹马扑杀之两家父抱持

痛哭舍班为陈后遂姓陈氏铭曰

 吾闻诸孔文举公者仁德之正号不必三事大夫

 袆矣硕儒著书满家便便经笥为众说郛夏肄周

 遗窹叹瞻乌负薪拾穗父子为徒嗟彼惛俗擿埴

索𡍼正服明烛厥德则孤郑公表郷鲁国岂诬论

 世考德配而铭诸

  顾象垣墓志铭

长洲顾君讳维鼎字象垣以巳亥岁四月十七日卒

于家长子苓将葬父于支硎山之新阡启其母陆孺

人之兆而合窆焉卜葬日淂明年正月癸酉于是具

状数千言稽首求请铭铭曰

 吴四姓亶顾陆水还珠河采玉君曾祖讳存仁官

太仆謇直臣鸿胪祖文学父粪廧屋用仪羽陆家

 风推尚宝世作逑缔姻好父好酒荒菑畬遂脱身

 㳺外家谢田宅栖丙舍趣短笇即长夜君夫妇相

闵勉起孤僮历凉暖异粻肉奉寡母𠂀虀䀋共漉

 溲权子母操嬴奇枚薯蔗笇蹲鸱起高赀名上田

 俯靑郊䟽红泉文茂苑扇芳尘托亲串洽弟昆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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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入钱孔周御史捕飮章遮道路县锒珰君𡚒臂

 捍牧圉藐椓人如腐鼠亡贤妻有𭣣子悲岸谷叹

 濛汜地浊恶天沧浪结净侣修香光种池莲采篱

 菊伸谭眉奉笑腹县鼓观餙巾逰猗往生亦避世

 七十六以寿终考终命嫓𩔰融生三子苓荃庄女

 四人皆巳行支硎阡松槚列生齐牢SKchar同穴旧史

 文𢇛誉墓铭三言凡百句苓嗜学时有闻今东吴

 顾八分自书丹刻𤣥石埋铭章永无泐

  云闲道人生圹志

云闲道人锡山徐氏子少工笔札妙解书翰精于牡

丹亭乐府搜逖隐互宿工老师莫能置喙通轻侠重

志气柳市球场推为渠帅破千金之产如挥唾洟万


历季年余识之邹彦吉席间轻衫白袷眉目轩轩然

笼葢坐客乱后见之惠山则颓然老僧竹经香灯坐

对移日相与循邹园遗址指㸃昔游忾叹而别庚子

岁道人年八十客谓曰君幸与虞山公游人貌荣名

盍少自叙述乞一言以志陵谷道人笑曰我之生平

公知之矣少而孤长而荡老而穷非儒非僧不市不

隐吾行履如是父命名鳯仪叅宻云灵岩二和尚更

名载又曰𤣥熙晩自号云闲如云之闲也依云而居

亦曰云闲闲亦云也云亦闲也吾名字如是畏接贵

客懒交𤍠客憎见俗客侣禅衲友樵渔啸歌朋而命

酒徒吾交游不多乎寄高忠宪祠宇乳泉石磵花宫

草庵杖藜所到皆在庑下吾园庐不广乎中年失壮

子有僮曰子立备历寒苦捍御刀刄推燥𣺯把疴痒

复加一衣复损一饭五十年如一日人以为孝子慈

孙我以为我身也吾子姓不具乎金刚数卷淸磬一

声生可尽年SKchar不带业草亡木卒如是而已吾何述

矣哉客以其言告余且曰唐夏侯孜厄塞名场人惎

其佣李敬当今北面官人所在打风打雨堂头官人

丰衣足食尔何不从之而事一穷措大有何长进敬

辗然曰我官人及第还拟西川留后官后孜自中书

岀镇成都用敬知进奏夏侯氏之佣则奇矣徐之义

㒒穷老相依岂𣸪有高车曲葢之梦不尤难乎余曰

道人如孤松老树礧砢负大节非𦕅尔人也彦吉贵

倨奴视幸舍客独严重道人彦吉与东林水火语及

忠宪道人辄拱手曰正人君子间过忠宪必曰邹公

遇我厚两公交重之忠宪殁周全生SKchar有古人风高

氏子孙祠下必肃揖而后去间关垂死以髡头易薙

髪未尝一日㤀沟壑也裴晋公隶人王羲捍淮西之

刄晋公自为文以吊是岁进士𢰅王义者三之二道

人一老秃翁使人交颂义仆比于晋公之隶人桃李

不言亦有以使然也余旧史官也载笔大书以传于

后谁曰不然客曰唯唯道人墓在马坞山去惠山三

里许此邦士大夫议推子立主墓事岁时浇奠虞山

𫎇叟钱某书矿石以志之为文之日庚子十月初八

日也




牧斋有学集卷三十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