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寰志略/亚细亚印度以西回部四国 中华文库

阿富汗〈阿富汗尼士丹、爱乌罕、阿付颜尼〉，回部大国也。北界布哈尔，东界印度，南界俾路芝，西界波斯，东西二千馀里，南北千馀里。乾隆二十四年，因拔达克山内附，屡贡良马。其国本波斯东境，明正德初，有巴卑尔者，取喀布尔〈一作喀奔〉、堪达哈尔、济斯尼三城，自立为国，传二百馀年。至康熙中，波斯衰乱，阿富汗乘势并兼，得其全土。越十七载，波斯复兴，那的尔沙既得国〈详波斯传〉，尽锐东伐，灭阿富汗。那的尔沙死，阿富汗王子亚美里沙收复故土，仍与波斯并立。乾隆五十四年，王塞曼沙为弟马慕所篡，国大乱者十馀年。北印度之塞哥〈一作悉国，已详五印度图说〉与阿富汗隔印度河为邻，阿富汗盛时，尝渡河取塞哥边地。〈俗传爱乌罕灭温都斯坦，即此事也。〉至是内讧，塞哥劳尔部〈塞哥都城，一作勒怀，已详五印度图说〉酋长林日星收复河东地，并渡河割数城，阿富汗由是不振。近年与英吉利所属之印度西部构兵数年，讲和而罢。其国介印度、波斯之间，天气酷热多雨。西界有沙碛，馀皆沃壤。俗事耕种，无游牧。城池壮丽，户口殷繁，胜兵数万，军器用鸟枪、长矛、腰刀，不习弓矢。风俗与波斯同。土产铁、锡、矾盐、硇砂、硫磺、烟叶、棉花、阿魏、青黛、丹参、甘蔗、地毯。
阿富汗分九部，首部曰喀布尔〈一作喀奔〉，其都城也。地处平原，烟户凑密，景象繁华。曰堪达哈尔，在国之东北隅，四面皆山，亦大都会。曰哈斯那，与上二部皆商贾辐辏之地。曰罗各曼、曰日剌拉巴、曰维西、曰发来、曰都札克、曰伊隆达尔。

按：阿富汗本波斯东境，前明中叶乃裂波斯数城，自立为国。前此固统于波斯，别无名号也。世多传其兼并温都斯坦，今考温都斯坦，乃五印度总名。与阿富汗为邻者，为北印度之塞哥国。两国本以印度河为界，阿富汗尝逾河而割塞哥之西境；迨后，塞哥亦逾河而割阿富汗之东境。所谓疆场之邑，一彼一此者耳。《西域闻见录》谓：“敖罕与温都斯坦地界毗连，各以威力相制，迭为强弱。”今考与温都斯坦为邻者，阿富汗之外，别无敖罕国名，盖阿富汗一作爱乌罕，爱乌合音近敖，遂误以爱乌罕为敖罕。而安集延之浩罕都城亦称敖罕〈一作豪罕，又作霍罕〉，论者遂以此讥椿园之谬妄，谓其移极北之回部于南方，实则转音之淆讹，而不足深訿也。又《闻见录》云：“敖罕之人，种类不一，有与内地回子相似者，有与安集延相似者，有与土尔扈特相似者，有毛发拳曲与峨罗斯相似者。又一种人，亦回子衣帽，须绕颊如猬而赤，染以茜。其人多力，善用木矛，西域人多畏之。又一种人，圆领大袖，衣冠类汉唐，貌清奇似朝鲜人，或谓是后汉之遗种”云。又云：“敖罕，西域之大国，亦西域之乱邦。诈力相尚，日日皆逐鹿之势，盖自古而然”云云。余考西洋人地图，阿富汗境土，纵横皆不过一二千里，幅员既无莫大之势，种族安得如许之繁？盖其国本波斯所分，迨后由分而合，复由合而分，西域不知波斯国名，遂以波斯各部种类并归之阿富汗耳。泰西人亦称波斯客籍流寓，种类甚多，语音不一，有额力西者〈即希腊〉，有阿丹者〈即阿剌伯〉，有罗汶者〈即罗马〉，有都鲁机者〈即土耳其〉，正与《闻见录》所云相合。至两国再合再分，兵争数起，又复时时内讧，迭相篡夺，所云“日日皆逐鹿之势”，殆不虚也。

俾路芝〈密罗既、北罗吉、忽鲁谟斯、思布〉，在阿富汗之南，亦回部也。东接西印度，西接波斯，南临印度海，东西约一千七八百里，南北约六七百里。冈阜重叠，沙碛广莫，田土甚瘠，仅敷耕食。时序和平，物产与阿富汗略同。国无王，分六部，曰萨拉弯、曰加支干达瓦、曰倭拉弯、曰卢斯、曰美加兰、曰古义斯丹。六部各有酋长，国小而强，习于攻战，与英吉利所属之印度西部时时构兵，互有胜负。

按：俾路芝立国，不知所自始。明初，郑和等使西洋，乃有忽鲁谟斯国名。泰西人旧地图，阿富汗、俾路芝皆归入波斯，不列为国。盖阿富汗本波斯东北境，则俾路芝自是波斯东南境。回族分争，偶然割据，遂别成部落耳。又《四裔考》谓“爱乌罕之南，有思布部落，过思布亦海也”云云，正指俾路芝也。

波斯〈白西、包社、巴社、高奢、百尔设、法耳西、北耳西亚、巴尔齐亚、伯尔西亚、伊兰、哈烈、黑鲁、塞克〉，回部大国，粤东呼为“大白头”，呼印度为“小白头”。两地皆有白布缠头之俗，因以为名者也。东北连沙漠，界布哈尔，东界阿富汗、俾路芝，西接东土耳其，北抱里海，与峨罗斯接壤，南抵阿勒富海〈俗称东红海〉，与阿剌伯毗连一隅。其国地界辽阔，长约四千馀里，广约三千里。雄富多宝货，与中国贸易最早，所谓碧眼波斯胡也。立国在有夏之初，春秋时，居鲁士由马太开基，称雄一时，后与欧罗巴之希腊诸部时时构兵。迨罗马既兴，犹太以西，囊括无遗，独波斯未入版图。其俗旧奉太阳火教〈古时内地有火祆祠，由此而来〉，唐初，回教兴于阿剌伯，波斯与之邻，国为所夺，由是为回回大部。唐宋两朝，屡贡方物。元末，驸马帖木儿据撒马儿罕，富强无敌。〈今葱岭以西、里海以东诸回部，皆撒马儿罕所属。〉遣其子沙鲁哈据波斯，称哈烈国。明永乐间，尝入贡，为西域诸部之首。后为土耳其部人所夺，传二百馀年而衰乱，废弑频仍，寻为阿富汗所兼并。康熙三十三年，故王后裔达马斯募兵攻略，恢复旧土。大将那的尔沙本盗渠，达马斯倚以集事。赏不酬劳，遂举兵反，弑达马斯代其位，攻阿富汗，灭之。乾隆十二年，那的尔沙为其下所杀，国又大乱，东境复为阿富汗所据。那的尔沙部将给灵据西境立国，惠爱其民，称为贤主，在位三十年而卒。弟萨的谋鸩嗣王，外戚亚里木拉以讨乱为名，起兵攻陷都城，杀萨的，并弑嗣王，遂僭位。亚里木拉死，大酋日非尔代之。寺人马何美攻灭日非尔，据王位。马何美死，侄巴巴塞尔达耳继立。今有国者，不知为谁。都城周十四里，极巩固。王宫垒石为屋，平方若高台，不用梁柱、瓦甓，中敞虚空，数十间窗牖门扉，悉雕刻花文，绘以金碧，宏丽无比。别有园林池沼，尤极幽奇。国王最尊严，刑赏任意，视臣工如奴仆。土肥沃，节候多暖少雨。产良马、红枣、白盐、铜、铁、金、银、琉璃、珊瑚、琥珀、珍珠、翠羽，又产狮子。狮子生阿木河〈即阿母河，《汉书》称为妫水，上游在布哈尔境内〉芦林中，初生目闭，七日始开。土人于目闭时取之，调习其性，稍长则不可。驯其民强健，男女多美姿容。风俗繁华，好修服饰。国尚武功，交战杀敌，必割耳以为信。嘉庆十八年，与峨罗斯构兵败绩，割北境之日尔日部。道光初年，波斯欲窥印度，度碛围札布〈即布哈尔〉之希辣城。英人以兵拒之，乃引还。
波斯地分十一部。中地之部曰以辣亚日迷尔〈一作以辣〉，地多山阜，都城曰德黑兰，建于北境之平原。北方三部，极西北曰义兰〈一作伊兰，又作倚兰〉，稍东曰马郎德兰〈一作马散地兰〉，两部皆背负里海，前阻连山，膴原衍沃，林密草芳，河流足资灌溉，耕牧皆宜。义兰在西域最著名，昔有大城极富庶，今废。东南曰达巴利斯丹，建有大城，商贾所萃。西方三部，极北曰亚塞尔拜然，迤南曰古尔利斯丹〈一作古尔的斯丹巴尔三〉，再东南曰古西斯丹。三部土甚沃，水利足资灌溉。惟西邻土耳其，时被寇钞，民恒苦饥。南方二部，曰法尔斯，在以辣之南，山水最为清胜。其东曰给尔满〈一作克尔曼〉，地多沙碛，有草场，羊马孳息，土人以羊毛造毡帕，极精致。法尔斯之东南临海，曰剌郡〈又名法南〉，地褊狭多沙，所产惟红枣。东方二部，北曰哥剌森，北界布哈尔，东界阿富汗，土甚沃，而北方游牧者时侵掠之，居民不得安业。迤南曰古义斯丹，与阿富汗、俾路芝为邻。法尔斯之西南，有海口曰亚不支尔，为通国大埔头。东南隅有恶末屿者，古时海舶互市于此，久已荒废，瓦砾之场有古殿，太阳火神祠也。

《西域闻见录》云：“塞克，西域一大国也，在敖罕西绝，非回子种类。称其王曰汗，部落数百，各有统辖之人，皆其汗之阿拉巴图〈奴仆也〉，事权归一，无跋扈叛弑之事。城池巨丽，人民殷庶，居室宽敞整洁。人家院落中，各立木竿，向之礼拜。冬夏和平，风俗坦白，尚宴会，喜歌舞。人多力善射，与敖罕称勍敌”云云。论者极訿其谬妄，谓敖罕之西并无此国，殊不知椿园之所谓敖罕者，乃爱乌罕，并非安集延之敖罕；所云塞克者，即波斯国也。波斯开国最早，《汉书》称为安息，《唐书》称大食、波斯。〈泰西人记居鲁士分国为二，两子治之。其一波斯本国，《汉书》所谓安息也；其一泰西人未纪其国名。考之《汉书》，有乌弋山离国，在罽宾之西南，犂鞬、条支之东北，似即波斯所分国。盖安息得其西北，乌弋得其东南也，然亦未有确据。〉泰西则称为波斯，至今未改，或译为包社、白西，亦犹是波斯转音。元人称为哈烈，乃以蒙古语更易地名。其国在布哈尔之西南，爱乌罕之正西，并非绝域。其人长于服贾，西域诸城，亦必往来数数。而近来记西域事者，绝无一语及于波斯，盖贾人止称城邑聚落之名，纪事者因讹袭谬，遂不复知为何国耳。惟《四裔考》谓“爱乌罕取默沙特诸部于伊兰”，伊兰即义兰，乃波斯北部著名大城。又首部名以辣亚日迷尔，以辣亦音近伊兰，其为指波斯无疑。惟波斯亦奉回教，而椿园谓非回子种类，又谓“去叶尔羌二万里”，失之太远，皆传闻影响之说，不足深辨。又云：“塞克西北与峨罗斯、萨穆接壤，或云与阿剌克等国犬牙相错”云云。今考波斯西北隅，实与峨罗斯接壤，西与东土耳其接壤。所云萨穆，当即犹太之撒马利亚。南界与亚剌伯隔阿勒富海相望，陆地亦毗连一隅。此云阿剌克，即阿剌伯，指画地界，处处吻合，塞克之为波斯，尚何疑耶？

泰西人记波斯古事云：波斯立国最早，夏后不降时，其王有札的劳摩者，初造兵端，尝侵厄日多，掠其财货。〈厄日多即麦西，详阿非利加图说。〉历商及周，部落事迹无考。成周中叶，分数部，有马太者，波斯大部。其王有女将嫁，梦葡萄生怀中，遍覆亚细亚地，疑女生子将背叛。已而女产子，王命格杀之。使者不忍，付牧人。牧人妻方生子而殇，乃乳哺王甥为己子，名曰居鲁士〈一作西禄斯，又作西洛〉。后王知其不死，急捕之不得，怨使者之绐己也，烹其子而食之。居鲁士既长，英武过人，泛爱得众心。时马太王暴虐，国人侧目，居鲁士因募兵攻王。王命将征之，将即子被烹者，以全军降居鲁士，合兵攻王。王败走，死于荒野，居鲁士遂王马太，时周灵王五年也。居鲁士既得国，修法度，诘戎兵，兼并小弱诸部，声威大震。时波斯别部，有吕底亚国，富厚甲于诸邻。闻居鲁士逐外祖父而自立，欲伐之。其臣谏曰：“马太族贫而悍，得其地，无利于国，况其势方强，不可犯。”王不听，遂起兵。居鲁士御之境上，陈兵大战。波斯军皆乘驼，而吕底亚军乘马。驼喑鸣鸣，马见辄反走，波斯军乘势崩之，吕底亚军大溃，逐北至都城，一鼓而下。擒其王，缚置积薪上，将燔之。王大恸曰：“悔不听贤臣之言，以至于此！”居鲁士询得其故，恻然释其缚，赦臣民，秋毫无犯。民大悦，举国皆降。

波斯之西，有巴庇伦〈一作巴必鸾，又作巴必罗尼亚，详土耳其图说〉据亚细亚地〈即土耳其东、中两土，后来自此以东皆谓之亚细亚〉，传国已千馀年。其属国有犹太者〈详土耳其图说〉，西土文教之邦，壤地虽狭，四国皆钦重之。巴庇伦遇藩国无礼，犹太不朝贡。周简王年间，巴庇伦以大兵伐犹太，破都城，犹太王自杀。巴庇伦纵兵淫掠，又胁迁其民，每犹太人千馀，间劲兵一队，鞭挞驱行，老弱转死，数百里僵尸相属，哭声振野。犹太人恨之次骨，每食必祝其速亡。居鲁士既兴，巴庇伦王淫虐无人理，国大乱，犹太族日备壶浆待王师。周景王八年，居鲁士大举伐巴庇伦。巴庇伦望风奔溃，破其都城，巴庇伦亡。乃释犹太民归国。

居鲁士北征卒于军，分国为二，两子治之。后有干庇西王者〈一作冈比斯〉，好用兵，尝侵麦西〈又名厄日多，详阿非利加图说〉。麦西溃，遣使招降，麦西民杀使者。王怒，围都城破之，戮壮者二千人，并杀王之子，麦西王仅以身免，后乃降附。王沈湎于酒，谏者辄射杀之。以妹为妃，孕乃蹴之死。有弟聪敏，忌而杀之。醉后舞剑，自伤其喉而死。无子，有冒王弟者欲继立，国人杀之。群臣议所立未定，约骑马同出，曰：“马先嘶者立为王。”已而大流士〈一作达黎约〉马先嘶，遂即王位，时周敬王年间也。大流士有权略，好征伐。巴庇伦叛，围之一年八月。城破，钉其民千人于十字架。后伐希腊而败，惭愤死。子泽耳士〈一作舍尔时斯〉嗣立，复以三十万众伐希腊，全军皆覆〈语详希腊图说〉，国势遂衰。周显王年间，希腊马基顿王亚勒散得，以三万五千人伐波斯。波斯溃，马基顿围苏撒〈波斯都城〉，城几陷。会亚勒散得卒于军，希腊兵乃散走。亚细亚、麦西诸地俱为希腊诸将所分割。西汉时，罗马混壹西土，拓地至西里亚〈即亚细亚〉，以兵伐波斯。波斯以奇兵绝其粮道，罗马兵溃归，波斯寻遣使修好，故罗马之兵不复东。〈《汉书》所云大秦即罗马，安息即波斯，详意大里图说。〉唐初，阿剌伯人摩哈麦创立回教，因起兵攻阿剌伯，夺其国。时波斯衰弱，为摩哈麦所兼并。故自唐以后，波斯遂为回回国。

按：上古时，波斯、天竺皆事火神，拂箖〈即犹太〉以西皆事天神。事火神者拜旭日，或燃柴薪向之礼拜。民非火化不生，非白日则宇宙无睹。故两地之夷，上古即有此俗。义起报本，非邪神也。事天神始于摩西，时在有商之初〈沃丁年间〉，托言天神降于西奈山〈在阿剌伯境内〉，垂十诫以教世人。七日安息礼拜，即起于此，距耶稣之生尚隔一千数百年，乃天主教之所自出，非即天主教也。天竺自佛教兴，而祀火之俗改。今西域之乾竺特、南印度之孟买，仍有拜火之俗，是其明证。波斯则自唐以前尚未改，后其国为回部所夺，始改从回教。然至今礼拜，仍兼拜火神，故末恶屿有太阳火神古殿也。中国自前五代时有祆神祠，又有胡祆祠、火祆祠，唐时有波斯经教。天宝四年，诏改两京波斯寺为大秦寺，又有景教流行中国碑。建中二年，大秦寺僧景净述：今考祆字从示从天，即天神。其教起于拂箖〈即犹大，摩西初建此国，耶稣乃其裔孙〉，本大秦国之东境〈大秦即意大里之罗马国，汉人因其人长大平正，有类中国，故称为大秦，其本国并无此名〉，谓胡祆之即祆神，祆神之即天神〈祆字本中国人所造，西土不同文，安得有此等字？〉，而属之大秦，似也。〈拂箖自汉初隶罗马，至唐时乃为阿剌伯所夺。〉是即耶稣教之嚆矢也。若火神教，则出自波斯，与大秦无涉。谓为火祆，则已混火神于天神；谓波斯教出于大秦，则又溯本支于异姓。景教一碑，尤为荒诞。景教即火教，中间“景宿告祥，悬景日以破暗府，亭午昇真”云云，皆指太阳火也。又云“判十字，以定四方，七日一荐”云云，又牵涉天主教。其所谓三一妙身、无元真主阿罗诃者，不知何人。而一切词语，又皆缘饰释氏糟粕。非火非天非释，竟莫名为何等教矣。盖波斯之祠火神，本其旧俗；而佛教行于天竺，乃其东邻；天神教行于大秦，乃其西邻。至唐代，则大秦之天主教又已盛行。胡僧之黠者，牵合三教，而创为景教之名，以自高异。中国不知其原委，遽从而崇信之，正昌黎所谓“惟怪之欲闻”者耳。又碑中云：“贞观十二年，大秦国大德阿罗本，远将经像，来献上京。”阿罗德果自大秦来，其为天主教无疑，其经当即欧罗巴所传之圣书福音，其像当即耶稣被钉十字架之像，乃当时不闻有此。而其所谓景教者，依傍于波斯之火神，润色以浮屠之门面，是不可解也。自唐以后，佛教盛行，胡祆、火祆之祠，波斯、大秦之教，俱不复见。据泰西人所纪载，惟阿非利加北土之阿比西尼亚，尚有大秦教名，亦仍是波斯之火神教耳。

阿剌伯〈亚拉彼亚、亚拉鼻亚、阿尔拉密阿、阿辣波亚、阿黎米也、阿丹、阿兰、天方、天堂〉，回教初兴之国也。北界东土耳其，东界波斯及阿勒富海，南距印度海，西抵勒尔西海〈俗称红海〉，长四千馀里，广三千馀里。其地西南滨海一带有腴壤，中央皆戈壁〈沙碛也〉。商旅必结队以行，否则虞盗劫，且虑风沙埋没。物产唯枣最多，人与畜皆食之。产名马，牧者爱养如儿子，能一日行五六百里。驼尤良，负重行远皆赖之。又产加非、香料、没药之类。其地古时为土夷散部，恒役属于波斯。陈宣帝大建元年，有摩哈麦者〈或作摩哈默，又作玛哈穆特〉生于麦加〈一作默伽，又作美加〉，少年为商，往来西国。娶富商之寡，遂致大富。不识字而性聪敏，以佛教拜偶像为非。而泰西诸国耶稣教已盛行，思别创教门以自高异。入山读书数年，著书曰《可兰》，宣言于众，谓独一真主上帝，命圣者教化世人，初命摩西，次命耶稣。两人之教虽行，然不能遍及也，复命摩哈麦立教以补其缺。入其教者，焚香礼拜念经，禁食猪肉。唐高祖武德四年，逃难于麦地拿〈一作默德那，又作美的纳〉，土人靡然从教，即以是年为元纪。〈今回教称一千二百几十年，即本于此。欧罗巴则以耶稣生年为元年，故称一千八百几十年。〉其后徒党日众，不入教者，率众攻之。兵败徒散，收合复起，遂灭大敌，据阿剌伯全土，布其教于四邻，邻部皆畏而从之，回教遂蔓延西土。当其盛时，尝翦灭波斯，荐食罗马〈犹太、买诺诸部〉，据阿非之北境〈红海、地中海南岸诸部〉，裂欧罗之西垂〈西班牙、葡萄牙〉，纵横三土〈亚细亚、阿非利加、欧罗巴〉，几于无敌。后为土耳其所攻，属藩尽失，日就衰微。卒乃纳贡于土耳其，称藩国焉。西域称摩哈麦为派罕巴尔，华言天使也。其苗裔称和卓木，华言圣裔也。巴达克山、塔什干，皆其支派，而霍集占兄弟称大宗，回部以为贵种，所至辄拥戴之。黠虏藉其名，以号召回众，数数犯边，遂为西鄙长患云。麦加、麦地拿，皆在红海之滨。摩哈麦生于麦加，其地有黑石，上作大殿，周一里许。麦地拿为摩哈麦葬处，敛以铁棺，每岁诸回回来两地礼拜。南洋、西域、泰西、阿非利加，近者数千里，远者数万里，接踵膜拜，以数万计。
阿剌伯地分六部，首部曰黑德倭斯，都城曰麦加，建于山谷之中，夏屋云连，街衢阔直，海口甚大，出运之货以加非为主，贩行欧罗巴各国。次曰也门、曰亚达拉毛、曰呵曼、曰剌沙、曰内德惹。其海口在西方者曰热他，富商所萃；在东方者曰木甲，与英吉利、米利坚定约通商，以兵船巡海护之。
亚丁，小岛也，在红海口门之外，现为英人所据。

按：阿剌伯，古条支国也。回教既兴，乃有天方、天堂等名，皆花门夸耀之称，比其国于天上，其实本无此名。其国在波斯之西南，前明时累次朝贡，多由西域陆路来。明初，郑和等由海道使西洋，至天方而止，称为西洋尽处。彼盖由印度海驶入红海，遂以为海尽于此，而不知小西洋之外，尚有所谓大西洋也。

佛教兴于印度，以慈悲为主，以寂灭为归。中土士大夫推阐其说，遂开禅悦一派。摩西十诫虽浅近，而平正无訾。耶稣著神异之迹，而其劝人为善，亦不外摩西大旨。周孔之化，无由宣之重译。彼土聪明特达之人，起而训俗劝善，其用意亦无恶于天下，固不必操儒者之绳墨而议其后也。摩哈麦本一市侩，忽起而创立教门，其礼拜与天主教同，所别异者，仅不食猪肉一端。而其兽处无伦，则又为泰西诸国之所唾弃。乃自李唐以后，其教渐行于西域。今则玉门以西，尽亚细亚之西土，周回数万里，竟无一非回教者。鸱枭嗜鼠，蜈蚣甘带，孰为正味，正难深求于侏𠌯之俗矣。

考泰西人所刻地图及所著书，五印度之西，土耳其东土之东〈土耳其东土，即西里亚、犹太诸地，在大秦国之东境〉，止有波斯一国。阿富汗、俾路芝，皆波斯地，乃近代所分割，非古建国。稽之前后汉书：“出莎车南道，西逾葱岭，为大月氏、安息诸国。毗连者，为罽宾、乌弋山离、条支诸国。”证以泰西人地图，波斯西南之阿剌伯，东界阿勒富海〈俗名东红海〉，南界印度海，西界勒必西海〈俗名红海〉，唯西北一面通陆路，与《汉书·条支传》所云“海水曲环其南及东北，三面路绝，惟西北隅通陆道”者，一一吻合，是条支之为阿剌伯确凿无疑。又《前汉书·安息传》：“北与康居，东与乌弋山离，西与条支接”，又称其国“临妫水，商贾车船行旁国”。又《后汉书·大秦传》称：“大秦王欲通使于汉，而安息欲以汉绘彩与之交市，故遮遏不得自达。”今考波斯东北界有沙碛，临阿母河，即古之妫水。其西界接土耳其东土，正古大秦国东境。由大秦通汉，舍此别无道路。是今波斯之为安息，亦无可疑也。惟大月氏、罽宾、乌弋三国为今何地，迄无定论。或谓爱乌罕为大月氏，北印度为罽宾，中印度为乌弋山离，殊未的确。大月氏本湟中行国，为匈奴所破，西击大夏而臣之，都妫水北为王庭。今考妫水即阿母河，源分十数支，皆在雪山之北、葱岭之西。汇流之后，西北行约二千馀里，又北折行约千里，而入于咸海〈在里海之东，非里海也〉。大月氏王庭既在妫水之北，则其部曲自在妫水左右，乃今布哈尔境土。爱乌罕在妫水之南，距妫水尚远，以地势考之，似即古之罽宾。其地与印度之克什米尔接壤，风土物产亦相类。以罽宾为北印度，始于唐释元奘，证之《新唐书》，殊为未合。《新唐书》曰：“天竺居葱岭南，幅员三万里，分东西南北中五天竺。南天竺滨海；北天竺距雪山，围抱如璧；东天竺际海，与扶南、林邑接；西天竺与罽宾、波斯接。”指画地界，确凿分明，证以泰西人地图，亦丝毫不爽。罽宾为天竺接界之国，则其不在天竺界内，不待辨而明矣。既在天竺之西，则其为今之爱乌罕，又不待辨而明矣。如举北印度而属之罽宾，则天竺有东西南中而无北，何以谓之五天竺？不曰北印度即罽宾，而曰与罽宾接，是二非一，彰彰明甚。乌弋山离国，《前汉书》称“东与罽宾，北与扑挑，西与黎靬、条支接”，《后汉书》称“自皮山西南，经乌秅，涉悬度，历罽宾，六十馀日，行至乌弋山离国，又西南马行百馀日，至条支”。是其国在罽宾之西南、条支之东北，乃今俾路芝及波斯极南境。黎靬即黎鞬，大秦国之别名，其东境正接波斯；条支即阿剌伯，其西北隅亦接波斯；波斯即汉之安息。若谓乌弋即中印度，则中隔数千里之安息，何由得与黎鞬、条支接耶？五印度西界有印度河，河西山冈连属，是即天竺与迤西诸国天然界限。若谓罽宾为北印度、乌弋为中印度，西印度亦必包于两国之中，是所谓天竺者，将专指东南两印度乎？且《汉书》明列罽宾、乌弋、天竺为三国，今乃割天竺之大半，属之罽宾、乌弋，而令天竺本国转无位置之处，恐孟坚、蔚宗无此纰缪文法也。又《天竺传》称：“从月氏、高附国以西，南至西海，东至磐起国，皆身毒之地。身毒有别城数百，城置长；别国数十，国置王。虽各小异，而俱以身毒为名。”磐起不知为何地，高附别有传，云“在大月氏西南，本属安息。及月氏破安息，乃得高附”云云。度其地，总在附近印度河一带，曷尝云“西至罽宾、乌弋，皆身毒之地，俱以身毒为名”乎？又《天竺传》称“天竺在月氏之东南数千里”，曷尝曰“在罽宾之南、乌弋之东”乎？诸胡弱肉强食，一彼一此，数十年即有变更。而大地山河，万古不易，按图而稽，固历历可考耳。

《后汉书》：“东汉和帝永元九年，西域都护班超遣掾甘英往通大秦。抵条支，临海欲渡，安息西界船人告以海水广大，往来须赍三岁粮，英疑惮而止。大秦屡欲遣使于汉，为安息遮遏不得通。桓帝延熹九年，其王安敦遣使自日南徼外，献象牙、犀角、玳瑁，始得一通”云云。考泰西人地图，安息即今之波斯，条支即今之阿剌伯。东汉时，大秦〈即意大里之罗马〉正当全盛，未分东西。〈详意大里图说。〉其国都在意大里之罗马，东境至西里亚、犹太〈即《唐书》之拂箖国〉，与安息接壤。若由安息往大秦，渡妫水入安息境，约三千馀里〈即今波斯〉，即已入大秦东境〈今土耳其东土，美索不达迷亚部之巴索拉地〉。再西北行，约三千馀里〈今土耳其东土、中土〉，渡海峡〈即君士但丁黑海峡口〉，历希腊之北境〈今土耳其西土〉，约二千里，至意大里之东北境〈今奥地利亚地〉。又西南行千馀里，即至大秦都城〈即今罗马〉，计陆路万里。而近自西里亚以西，皆大秦地。《汉书》所云“从安息陆路，绕海北行，出海西，至大秦，人庶连属，十里一亭，三十里一置，从无盗贼寇警”者，的确不诬。又云：“道多猛虎、狮子，遮害行旅，不百馀人赍兵器，辄为所食。”按西里亚以西，皆大秦名都大邑，四达通衢，安得有猛兽遮害行旅？盖安息贪绘彩交市之利，必不欲大秦之通汉，故为此诞说，以阻汉使之西行，所谓“遮遏不得通”者此也。若由条支从海道往，则阿非利加之大浪山一路，自明以前未通舟楫。〈即今欧罗巴诸国货船往来之路。明弘治间，葡萄牙始创行之。〉欧罗巴东来海道，率取道于地中海、红海。条支都城在麦加，乃红海北岸〈《汉书》云“条支城在山上，周回四十馀里”，正今之麦加城也〉，而其东境又临阿勒富海。甘英所临之海，未知其为阿勒富海，抑即红海？若为阿勒富海，则须绕条支三面之海，计水程六七千里，至红海之尾而海尽。行陆路一百七十里〈地名苏尔士，麦西国地〉，至地中海之东南隅，再登舟西驶，约六千馀里，而抵大秦都城〈即罗马〉，计水程约一万三千馀里。若所临系条支都城之红海，则西北驶千馀里，已至红海之尾，计水程不足万里。中间隔陆路一百七十里，不能一帆直达。〈明以前，欧罗巴大船不能直抵中国，即因此阻隔，《海国闻见录》所谓“恨不用刀截断”者也。近年英吉利用火轮船递送文报，皆由此路，地中海另有火轮船接递。〉然舍此别无道路，计其水程，速则四五十日，迟亦不过两三月，半载尽可往返，何至须赍三岁粮？盖安息总不欲大秦之通汉，故使西界船人〈麦加距安息已远，甘英所临之海，当系阿勒富海也〉设此词以难之。甘英惮于浮海，遂中止耳。至安敦之入贡，由日南徼外，即今越南南境之占城一带。乃由红海驶入印度海，东南行，至苏门答腊、噶罗巴之巽他海峡，转而北行，入南洋，抵越南之南境。今欧罗巴诸国来粤东，绕阿非利加至印度海后，亦由此路。若从陆路，须由日南历暹罗、缅甸，抵东印度，越中印度，至西印度；无论中间历数十番部，使币难通，而西印度以西，仍须经遮遏之安息，方达大秦东境，故知其必由海道无疑也。

大秦国之北方，亦有陆路可通中国，须从奥地利亚东北行，历峨罗斯南境，至里海之北岸，转而东行，历西域游牧城郭诸部，可抵玉关。此则不入安息境，无从遮遏之矣。然两汉时大秦北境，至日耳曼而止，奥地利亚以东以北，皆匈奴别部〈时峨罗斯尚未立国〉，时扰大秦边境，断无可通之理。故通中国，惟安息一路，既为所遮遏，不得不由海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