渼湖集/卷之十五 中华文库
墓志铭
本生外祖母端人李氏墓志
端人李氏,世宗大王别子广平大君讳玙之后,掌令、赠左赞成讳迥之女。适宋氏,为义禁府都事讳炳远配。都事公考讳光栻,工曹正郞、赠左承旨。祖考讳浚吉,左参赞、赠领议政,世称同春先生。
端人幼有至性,六岁父没,闻他儿呼父,必涕泣。既归宋氏,舅正郞公已没,独事其姑甚孝。姑又不在,则伤大夫人年老远离,请就养,都事公怜而遂之。后大夫人疾革,斫指进血,少瘳。再革,再斫指,血不出,不得用,终身以为至痛。
端人明敏温慎,先生最宜之。每往来读书如挹灏、黔潭,未尝不令端人从。至衣服饮食,自端人出,未尝不称善。然顾益逡巡,不敢以贤能先人。
事都事公,甚有礼,相待如严宾,数十年如一日。都事公故敦睦好义,而端人尤乐为之助。其䜩宾客、济穷饿,虽尽簪珥服玩,而无所惜。故方侨居甚窘,而亲党之自外至者日相接,若家人之出而归者。而兄弟子女以婚嫁入京师,莫不以端人为归,端人亦无不尽力,虽父母不能过。以故群娣姒及亲党,莫不称端人之贤。有侄女沈氏妇早寡无依,端人尤矜之,为之筑室墙外,抚存之若亲子女。以此殁之日,哭之皆流涕甚哀焉。
端人平居服先生之训,容止辞气必谨于礼,临没数日,犹澡身剔爪。与人语,如恐有伤,虽子孙婢仆,未尝恶言詈之。然见不善,又恳恳切责,必改而后已。家甚贫,治之有理。都事公寝疾累年,药饵饮食无少缺,及丧出仓卒,凡附身者,无一不恔于心者。闵尚书镇厚莅其丧,归语家人曰“吾未见有贤如某嫂者”,其夫人诵之如此。尚书为都事公外弟云。
端人以孝宗庚寅九月四日生,后都事公三十六年,今上乙巳四月二十七日弃世。越三月,将合祔于公州𨱎谷,圹有水,出都事公柩,同葬于其右冈。又九年癸丑某月某日,改葬于锦山郡东寿塘里子坐原。
生二男,长六岁、次尧仁十一岁皆夭。卒无子,以从子尧佐为子,锦山郡守,先端人卒。二女婿金济谦文科ㆍ礼曹参议、李真伟进士。郡守男明钦、文钦进士,二女婿尹得敬文科ㆍ今正言、闵克烈。参议男省行、峻行教官、元行进士、达行、坦行、伟行,二女婿李凤祥参奉、闵百宗。进士男匡明。内外曾孙若干人,其成人者,省行子履长、峻行子履信、元行子履安。
呜呼,夫端人之德盛矣!小子生晩不肖,不能尽平生之美。然以所睹记书之,其至行懿范亦已卓然垂世而有光,先生之特重之有以也。以端人之仁,生而无禄,穷独以终其身,殁不得大人君子以揄扬于不朽,悲夫!岂其天乎?余小子何能述焉?何能述焉?
外孙安东金元行谨志。
从弟修甫墓志铭并序
吾从弟修甫,姓金,名达行,安东人。丽太师讳宣平之后,左议政文正公清阴先生讳尚宪之五世孙,领议政文忠公文谷先生讳寿恒之曾孙也。祖领议政梦窝先生讳昌集、考礼曹参议竹醉公讳济谦,皆被壬寅士祸。外祖,义禁府都事恩津宋公讳炳远是也。
君以丙戌十二月十一日生,戊午六月二十九日死,死时年三十三。君生而有俊气,见人之回互龌龊,欲唾其面。性通晓,于事物技能,鲜有滞碍。而其材力精敏强干,又足以济之,故知者皆以君为有用也。
君既早以家祸自废,平居不甚读书。然与之论文字、谈经义,精识往往过人。尤工于古文隶字,能绝逼于古,亦未尝甚用其力,亦可以见其才矣。惜乎!其不能学而成也。虽然,以其之才,生于家国隆平之日,乘时自立,随其能以致其用,则亦何渠不若人?而流离岭海,备险艰而极穷约,抱至冤而终其身。天乎!岂不悲哉?
既死之越三月二十九日,葬于骊州草岘之卯坐原,梦窝、竹醉公之兆次也。生而饮恨,不如死而从先人于地下,此犹足以为乐欤。
君娶黄海监司韩山李公讳潗之女,生三男二女。男履基今因丧而冠,其馀俱不离襁褓。女长适李得祥,次亦幼。
从兄元行抆涕而为之铭曰:
骊水之北,牛山之阳。
有负才俊抱冤恨而埋者,是吾弟修甫之藏。
呜呼千秋万岁兮!无或以畊犂见伤耶?
县监洪公墓志铭并序
崇祯纪元之百二十二年己巳五月十五日,吾友洪君敬夫殁于阳城官舍。讣至京师,余亟走,就其位。时其大人柏堂公方闭户不省事,闻余至,促入握手,大恸且泣曰:“吾儿子所深知也,非子而谁复铭吾儿者?幸无弃老子,庶以慰吾悲焉。”余亦泣而谨诺。
君讳钦辅,敬夫其字,安东之丰山县人也。上祖讳之庆仕丽朝,为国学直学。传九世,至讳履祥大司宪,以经术德望为穆庙名臣,世称为慕堂。是生讳霙,礼曹参判。参判生讳柱元,尚宣祖大王大主,封永安尉,谥文懿,号无何。尉生讳万容,再魁文科,礼曹判书,谥贞简,号金华。判书生重畴,魁司马,刑曹参判,是为柏堂公。配赵氏,县监讳始久之女,以肃宗己丑十二月十七日生君。
君勃勃有精神,才五岁,人问明字义,即应之云“并日月以为字,非明耶”,其警悟如此。为人慈详恺悌,汎爱好善。事亲能致其深爱,食必执匙,寝必抚肌,左右服勤,无不如其意。推以及于昆弟姊妹,其痛痒忧乐,相视如手足。与人交,款曲有恩,济人之乏,至或罄其有而无所爱。然及至有不义,虽亲戚素厚者,亦心绝之不少饶。其论忠邪是非,尤明白不苟也。
君以辛酉中司马。乙丑,始筮仕为懿陵参奉,历司饔ㆍ缮工奉事、平市直长、司饔主簿、刑曹佐郞。己巳春,出为阳城县监。噫!君之官止于此矣。然其处于内也,皆以善称。阳城之政,才数月耳,而吏戢民怀,已多有可纪者,亦可以见其才矣。
君初娶兪氏,右议政拓基女,甚贤淑。有四男子,长遵汉,馀幼。继娶申氏生一女。兪氏先君六年殁,葬在杨州东某山某坐原。至是乃以君即其麓而窆稍前焉,实某月某日也。
余与君有累世交好,独祸故流落,未与之甚熟。自余寓东郊,而君亦为近寝郞,于是篮舆竹杖,日相寻于阡陌。至则解衣槃礴,往往酒阑灯灺,软语纚纚,自当世事变以及闺门琐屑,顾何所不到?而余于是益知君为人,每喜其胸怀乐易,议论明白。而至语及其亲,则常有婴儿慕,若不能以一饭忘者,余方以是尤乐从之游。而居岁馀,君又以他职去矣。
呜呼!交游之际,难聚易散,而存没之感,忽焉及之,可不叹哉!虽然,此固常理,亦何足道哉?而独窃悲柏堂公有子如君,白首相须,而不得卒其养。又自悼畸穷寡与,晩遇吾友,而才得之而又失之也。遂为之铭。
铭曰:
嗟君之为孝兮!生而不能一日离。
何一往而不复兮?使其亲白首扶杖而冤悲。
惟君之所不食兮!尚有待夫穉儿。
庶慰其亲兮!铭以告之。
从妹李氏妇墓志铭并序
辛丑建储之祸,国人至今流涕,而四大臣为之首。其二曰领议政谥忠献梦窝安东金公讳昌集、左议政谥忠文疏斋完山李公讳颐命,是孺人之祖考若祖舅也。
孺人之考曰讳济谦,礼曹参议、赠吏曹参判。妣曰宋氏,贞夫人。曾祖曰讳寿恒,领议政文谷先生。五世祖曰讳尚宪,左议政清阴先生。夫曰前童蒙教官凤祥。其考曰讳器之,赠持平。其高祖曰讳敬舆,领议政白江先生是也。
孺人生于戊子,十四而归于李,其年实辛丑也。其冬变起,翌夏,忠献、忠文二公父子,后先受酷祸,亲属妇女,皆分窜南北。教官君亦随坐当及,会有为李文姬旧,谋匿君深山中。而孺人持孀服,随其祖姑金夫人、姑郑孺人,同谪扶安。
至乙巳,今上新即位,大黜凶党,尽雪四大臣及诸人冤。教官君自首北阙下,上特以寝郞召见劳慰,于是孺人始得与君复会如初。丁未,凶党复进,还置诸公旧案,居二岁,追论君亡命罪,配珍岛。孺人又从君,间关炎瘴,日夜劳筋骨、躬织作以为生。后移罗州,又移林川。庚申,上始复二公爵谥,君亦蒙宥,与孺人归忠文公墓下。孺人以庚午八月二十四日卒,越某月某日,葬于某郡某山某坐之原。
呜呼!始孺人之嫁也,忠献、忠文诸大人尚无恙,燕婉琴瑟,门阑多庆,可谓盛矣。而一朝孺人以㷀然嫠妇,垢面血泣于荒陬,又何极也?及教官君还,而孺人复以旧所着鲜衣裳,从君拜跪于忠文公庙,类非人所及者。然自是时事又骤变,而孺人之穷厄益至,劳伤忧畏,遂以殁世。噫嘻!是孰使之然耶?
孺人性仁厚淑哲,而其识度议论类读书君子。教官君既隐居自废,流离颠沛,其穷可谓极矣。而孺人久益安之,使君乐行其义而无所悔,君亦以是宜之而自慰焉。呜呼!今孺人之死,而君之穷益甚矣。虽人之闻者,皆不悲孺人而悲君,君之所自悲,又可知已。
孺人有一男一女,男文昌,女适洪相任。文昌,今八岁。
铭曰:
嗟呼悲夫!谁为此百罹?
其夫藏之,其兄铭之。
其永宁斯,其庇尔之孤儿哉!
副率闵公墓志铭并序
不佞僭不自揆,既以芜辞,表丹岩相国之墓矣,今又铭其胤副率公。
噫!公其可谓孝子也已。丹岩公身任世道,于辛壬大义,尤矻矻焉。虽以此不遇于人主,不容于时议,不恤也。是以其诸子之立朝者,能各有所明。独公一个老布衣,议论无所见于世。然处家庭兄弟之间,凡遇为国家进忠言,公未尝不闻,而必乐劝而为之,为之惟恐其不力也。故当丹岩公之议上袖箚也,公不觉喜甚。其从弟掌令公翼洙退而戏曰:“观兄之色,太不揜,可谓太白直矣。”
初,公仲弟监司公亨洙欲入见上,一辨圣诬,将引李忠文公颐命丁酉受托及金龙泽事以为言。会语泄,贼党显命以诡辞来问,即言“果冤甚,请从公共伸之”。既至上前,即与寅明佯涕泣为游辞,阴胁持之。于是监司公愤其为,将上章言状,因论壬狱所为诬上者甚悉。疏既具,适出外藩,不果上。宗城、文秀等,又以壬狱人事在庚子前者为逆,而反诬监司公为证。监司公又欲辨,未几而殁。
公痛泣曰:“吾弟而证凶诬,即与先人苦心辨明者盭矣。此而不暴,是负亡弟也,忘先人也。今其疏可明,况与吾共成之者耶?”遂取其前稿,竟上之。
其论诬狱诸人曰:“论者以为此辈出位而规功利,聚银而结宦妾,其迹为不祥。夫狱非其实则诬而已,死非其罪则冤而已。虽或交结幽阴,其心出于安宗社、护圣躬,则谓之忠可也。至庚子前后之说,大臣受托,既在其前,则此辈居间效忠,又安有前后可分也?付托事既发筵中,而听若无闻,不过刬削狱案中稍逼者,使后世无从辨其诬。古所谓纯臣者,恐不若是,臣窃痛之。”
于是显命、寅明、文秀诸贼大恚呶,怂恿上百端。上犹无意深究,至曰“骊阳可念,予且召见”,又欲令帽带以入。骊阳,公之祖府院君封号也。幸相之有姻好者,又阳扶而阴挤之。上不获已,遂以疏入大训后为犯禁庭,鞫之。
既就鞫,上不举疏中一语,忽问“天纪辈为逆未”,公仓卒失对。上连迫问:“今汝认此辈为逆耶?”又连迫公以党习纳招。临罢,上乃曰:“若庚子前事,予未尝以为逆矣。”遂窜公济州大静县,时壬戌正月也。
公既出,深自以为耻,如不欲立于世。自岛中还书从子百祥。略曰:“吾之苟活之耻,虽倾此大海水,不足以尽涤,举世之诟骂而唾笑宜也。当死生危迫之顷,以为为国死可,为数人死,无浪死耶?昨谓之忠者,今变以为逆,世或有劻㥘丧守,而岂如吾无状者?使吾卒明其非逆,虽不幸死,非为数人也,为君诬也。虑不及此,皆平日不读书之罪。”噫,此可以谅公欤!百祥,监司公嗣子云。
秋移罗州,癸亥移原州。甲子,上因梦见丹岩公,感其忠,特命公放还田里。明年三月二十五日殁,以某月某日,葬于骊州老隐里某坐之原。
公姓闵,讳昌洙,字士会,号詅痴庵,骊兴人,高丽尚衣奉御讳称道之后。祖骊阳府院君讳维重,领敦宁、赠领议政。考讳镇远,判府事、奉朝贺,丹岩其号也。妣坡平尹氏,左议政讳趾善之女,以乙丑某月某日生公。
公中甲午司马,丙申筮仕,历宣陵参奉、童蒙教官、光陵参奉、世子翊卫司副率。公当乙巳之初,痛义理不明,遂绝意公车。自是十馀年,凡有除拜,堇一再谢即止。
公天性白直,乐易好善,与人言,肝腑洞然。然又简穆自饬,凡作事,皆有一定则,遇义所当为为之,不顾难易。其在亲侧,色容必温。侍丹岩公疾,躬仆役,晨夜坐户外,不去屡月,颜貌焦然,见者莫不感叹。晩而好学,于书最爱读《心经》、《近思录》,于人最服陶庵李先生,盖皆丹岩公典型也。
公配安东金氏,考讳昌集领议政、忠献公。忠献公尝拜公从祖老峰公,见座有三岁儿跪坐终日,流汗不少移,闻知公,心异之,遂女焉。公之男百顺参奉,女适李兴重、李命彬。
不佞常悲公以布衣,而为君父暴千古之诬,以明先志,可谓奇矣。而躬蹈僇辱,徒快凶党之憾,不能以自白其心,而世人辄以是为口实以相戒,可胜惜哉!甚者又咎公以宁可无上章耳,其言亦似然。虽然,有太史氏备载其事而悉传之,百世之下,亦当有为公叹息,而圣躬之诬,未必不由此而大雪,不如今闵闵也,即其功又岂少耶?
李先生尝论此而诵太史公之言曰:“举事一不当,全躯保妻子之臣,随以媒孽其短。而其所摧败,亦足暴于天下。”其言岂不信哉?且人有过而能自讼者鲜矣。自孔子时,已叹其未见,而况今之世耶?观公自数之书,虽他人之甚诋者,何以加此?公其可谓贤于人,而人亦可以忘其过矣。
百顺又言公尝欲再上章自列,仍究言前事,未及就以没。余又为之流涕而伤其义之终不见伸也,遂为之铭。
铭曰:
有或訿之,有或悲之。
维公之心,维陶翁知之。
县监李公墓志铭并序
公讳恒寿,字汝久,姓李氏,其先咸平人。高祖讳培元,黄海监司,当丁丑汗虏之还,以不迎送于境,得罪于时,遂抹𢫬以终。曾祖讳沉,海州牧使。祖讳靖贤,掌隶院司议。考讳命相,开宁县监。妣郑氏,礼曹参判讳万和之女。
公生颖悟。九岁,尝夜卧,闻人读《禹贡》,即诵之不错一字。长游场屋,累发解,至覆试,辄不利。晩筮仕,为缮工监役,升冰库别提,由义禁府都事,出监燕歧县。
公居官,忠信守法,为僚采者,遇事难决,咸谘公以定。为县,尤以廉约不扰为主。有为巡相婿者,谋葬亲于圣庙禁地,乞甚哀,巡相亦屡以为言,公坚不可,无奈何。后巡相亦对人嗟叹云。
公方直谨密,有内守,居家整而有威。事非义不为,与人言,必践乃已。性喜酒,往往痛饮至醉,谈论益激昂,气宇荦然,可知非龌龊人也。
公当在燕也,贼臣益宽死于谪,以柩过,诿以旧巡相,入停邑中官廨。公命逐之,护行者曰“所经列邑皆尔,此何独不然”,抵不去。见公怒益盛,不敢留,竟冒雨露宿,未明而跳。
一日妇弟金时济对公谈时事,辄以建储大臣,比论逆梦。公大骇,时日已黑,立呼侍者驱出之,不少假。其性于忠义而严于逆顺之辨,又如此。
公生于肃宗乙卯,卒于今上丙辰,从葬于杨州丰壤白杨谷之先兆。翌年冬,迁于其南十馀里金谷申坐原。
配金氏,右议政文忠公讳尚容之玄孙,高城郡守讳盛达其考也。有至性,幼侍母疾,至斮指,及丧几灭性。既归李氏,事舅姑如其父母,遇娣姒妯娌如其姊妹,一家咸颂其仁。又能通经史、识大义,平生无忌克褊塞之念,而世俗厌贫喜侈之言,未尝一出于其口。噫,殆古之女士者耶!后公六年而殁,祔公以窆,寿六十九。
有二男二女。男庆烨出为仲父后、庆甲今为健元陵参奉,女洪大源参奉、赵惠庆府使。庆烨无子,取族子济运为嗣,女(崔�)。庆甲生二男一女,男万运、健运,女金履直。洪之男相龟、相凤、相麟,女李埙。赵之男显琦。
余每闻公逐宽尸、骂妇弟二事,未尝不爽然起立,恨余终不及一见其面,而世不复有此人也。今因幽堂之役,而特于此,乐为之书而详载之者,盖所以昭示方来,使后之君子犹得以闻前辈之风采,而庶颓俗之有励焉尔。
铭曰:
“士不幸而不遇,无所施于当时,独其忠义感慨,往往发于谈论叱嗟,而彝伦为之不隳。若公之黜凶尸而斥悖辞,不亦伟然可敬?而不得行其义于朝廷之上,以幸世道者命耶?然使公得用,而观时俗之所同,必将毁冠裂冕,发愤大詈,不肯与之苟容,又岂若布衣肆志浮沉以自终耶?”
先伯母贞夫人墓志
伯母宋夫人,归于我伯父府君讳济谦。伯父以文科进官承政院右副承旨,及从梦窝公,被壬寅士祸,又特赠吏曹参判。夫人亦视其职,从至贞夫人,后伯父十一年冬十二月二十七日,弃诸孤,寿五十四。越三月某日,祔伯父葬于骊州灯神面草岘里巽坐原。
夫人之系,出高丽判院事讳大原。曾祖曰讳浚吉,左参赞、赠领议政文正公同春先生。祖曰讳光栻,工曹正郞、赠左承旨。考曰讳炳远,义禁府都事。妣曰李氏端人,掌令讳迥之女。
我金之世,曰自左议政文正公清阴先生讳尚宪益大显。至孙文忠公文谷先生讳寿恒、忠献公讳昌集,连两世为领议政。忠献即梦窝公,而其配贞敬夫人朴氏,于夫人为舅姑也。
夫人仁惠淑哲,动止慎重有仪。喜怒不遽,人有犯,终不与较言,温温可乐而必中于法度。十二而丧都事公,已能哀动傍人。扶将李端人,须臾不离侧,夜则拥其足而卧,干蛊治祭,无不适其意。
李端人尝曰:“吾女孝又甚达,与其群处,能和而不失,将无适而不谐。然闻文谷配罗夫人号严察,于芬苾,尤鲜当其心。吾故以三年馈奠,悉委女为之,每试辄益进,过四五以往,诸长者称能此者,皆自谓莫及。见婢辈或偸窃,其大者必戒之曰‘吾母知,汝必获重罪’,其小者若无视也。虽其甚迷而不可使,亦曰:‘彼各有一长,在随材而善导之而已,何必弃诸?’吾是以知吾女之贤而且将以宜其家也。”
又曰:“吾女之以时归宁也,吾未尝不独居。然与之语,未尝及夫家一事,虽问亦道其善而已。至其党之疏者,未或及其不善也。吾是以又知吾女之能慎而远乎过也。”
盖夫人之始执笲也,即以未及卒养于都事公者,事梦窝公;所尝致爱于李端人者,事朴夫人而加敬畏焉。一日罗夫人覸夫人之执祀事也,既盥手,而又呼新水以加洁焉,遽喜谓曰:“吾得此妇,其于享先也无忧矣。”至容止、辞令、缝纫、酒酱,苟出于夫人,无一不称善,曰“名贤之孙,宜与人不同也”。以此一家人人皆翕然推服,伯父之所以宜之者可知也。
然不肖自幼时,窃观夫人之于伯父也,凡事皆承顺无违,而又必庄而有礼。伯父既寖显,子女又盛,人皆以福归之,则夫人尤谦抑自畏。箱箧无珍玩,被服无绮罗,晩抱疾沉淹,则始制一䌷裳,犹久挂壁,不忍遽着,其处盈而能知惧也又如此。
及祸作,夫人长子首不免,伯父又受后命于穷发千里之外。当是时,与二三孤儿捶胸抆血,叫号冤屈,万无一生理。夫人既受伯父必生之托,则遂黾勉赴谪锦山。然衣不变始着,病不服一药,夜不设寝褥,日夜伏一苫席,泪渍为腐,至乙巳伸枉,始为人强而乃撤。然自祸故罔极之初,治谪扶榇,随事尽变,从容中理。于祭祀也,必益加严曰:“不如是,恐坠我夫子之教也。”于驭家众也,必益加整饬曰:“不如是,恐伤我夫子之化也。”教诸子,则必曰:“人而无学,不足以为士,虽学而徒能文,不尚于行义,亦无足以为人矣。有子能读书敕躬足矣,不然,虽决科第、取荣名,耻也。”斯固平昔之所申申,而至是则又曰:“汝曹持身,自此尤绝异于人。一或不谨,人以为祸家子而诋訿之,顾非畏耶?”是以终夫人之世,虽门户荡残,而能存其旧家遗法者,繄夫人是赖焉。
呜呼!古人所称“为女而女,为妇而妇,为妻而妻,为母而母”,非夫人之谓欤?而命不偕善,降祥无终,卒抱千古冤酷,遂以没世。此不肖所以沉痛永哀,吁天而无从也。
夫人生六男二女。男长省行赠持平,次峻行教官、元行进士皆出后,达行,坦行副率,伟行。女长李凤祥都事,季闵百宗奉事。省行男履长县监,女郑麟焕。峻行男履信、履献、履运、履显,女申光益。元行男履安、履直,女徐迥修说书、洪乐舜。达行男履基、履中、履庆,女李得祥、宋载纬。坦行男履素、履裕,女洪大默。李女洪相任。闵男翼烈,女李健祚。内外孙曾幼者,又十馀人。
记昔伯母尝见人闺阃纪述多溢辞,指不肖而曰:“吾死,此儿必为我文之,以为我愧。”伯父即言:“子则四德无愧,何谦也?”由是则夫人之德,终不可以泯没,而惟其惧溢之戒,亦不敢不兢兢焉,谨据平日习闻而有征者为书。
不肖从子元行泣血谨志。
翊赞李公墓志铭并序
故翊赞李公葬在杨州白石里枕干之原。其始未有志也,盖十八年,而其嗣子敬天以其状来属余为铭曰:“噫!吾先君尝学于子之祖农岩先生,诚心诵服,以没其身。而今其叙述之事,未有所属,窃惧其壹于泯没。幸吾子之不弃先谊,哀以许焉。”余曰:“然。吾犹及公,貌古而心淳,殆有得于中者,而循循雅饬,真不愧先生弟子。夫乐道人之善以告来者,固君子之心。而况公之贤而且有事契之重焉,皆宜见于吾文,其敢不勉?”
公讳命华,字顺甫,系出璿源,英庙别子桂阳君谥忠昭公讳璔,实为其始祖。有讳曰起先高灵县监ㆍ赠吏曹参议ㆍ讳曰梦锡、敦宁府都正ㆍ赠吏曹参判完恩君,其曾祖及祖也。考讳善英缮工监监役,有至行隐德,朝家以孝旌闾,自号为逃隐。其配洪氏,尚衣院佥正净之女也。
公为人端良纯洁,于物泊然无所好。自少独喜读书,晨昏省亲外,对案终日,虽在夏夜,必闻鸡乃寝。时农岩先生讲道三洲,公首往请业。先生告以为学之方,先授《小学》、《论语》等书。公自是笃信师教,益励志不懈。先生弟三渊公见之叹曰:“顺甫操守坚固,类入定僧。使我求可与共处者,其惟斯人乎!”
后访遂庵权公于黄江,讲《大学》奥义,遂庵亦亟奖以为难及。已而公偶婴疾数十年,每自伤志业未终。先生辄慰勉之曰:“以子勤笃,何患学之不加进乎?”公虽在床席,其起居言动,必依于绳墨。其少愈也,必以圣经贤传轮回温习,未尝弛废,其力于自修如此。
晩以先荫,除厚陵参奉。公外弟居近者,乞扫落叶为薪曰:“前官且不禁,岂以公禁耶?”公责不许。转典牲署奉事,有饲牲馀糓,例以为私用,公一不染其手。又转汉城府参军,有一贵珰讼山,府长不欲自断,委公论禀。贵珰执利害,诱胁百端,而公即一笔断置落科。贵珰直前大喝:“郞岂欲以京兆郞书旌耶?”公厉声叱退曰:“吾命岂悬汝手耶?”一府悚然。
又有乡民诉势家逼葬其墓地,上怒甚。公承命往审之,民实诬而势家直。公将从实上闻,府长恐曰:“上以右势家为疑,将奈何?吾与郞俱得罪。”公以为“曲直自在,望旨依违,郞不忍为。即有事,郞自当之”,竟不挠。及上课最,书以刚明。上顾问筵臣曰:“是谁族也?”陞掌苑署别提,转长兴库主簿、利仁察访、翊卫司翊赞。己未五月卒,寿七十二。
公性至孝,事逃隐公,终身无违志。至丧,既老白首,而犹为孺子慕,三年馈奠必亲,虽盛暑,不释衰绖。处同气,一主于湛乐,忧贫恤穷,至割朝夕盘盂之供以为常,以及疏戚穷交,无不得其懽心者。公平居谈笑乐易,温然一谦厚长者。然其居官守法,又侃侃劲直君子,岂和而能刚者耶?
公娶朴氏,参奉讳寿祖女,潜冶文穆公讳知诫曾孙也。柔顺和俭,事舅姑以礼,承夫子以敬,人称有儒门阃范。后公一年生,先公九年殁,葬与公同圹焉。
有一男三女。男敬天交河郡守,女金致泽、二女夭。郡守男复诚、益诚、观诚,女申景夏、兪汉长。金男长相喆,馀幼。
呜呼!方公妙龄美质,雍容师席,发轫正路,其期可谓远矣。而中困一疾,未克自力以充其素志,其命矣夫!虽然,吾祖尝称公曰:“如某者虽不以道学自居,其淳实笃厚之行,亦足以为人表矣。”呜呼,此犹可以见公乎!昔子夏有言曰:“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若公者,亦谁谓之不学也?
铭曰:
肫肫其仁,古善人也。
既孝以友,克肖先也。
恂恂退让,志耿方也。
执我三尺,不吐刚也。
沉于下僚,不满德也。
嘻亦何伤?行可则也。
非直有质,学之功也。
其谁为型?我农翁也。
先生有言,可无朽也。
小子是述,以告后也。
从兄教官公墓志
吾兄讳峻行,字深甫,姓金氏,安东人。有讳尚宪,左议政文正公,是称清阴先生,为五世祖。高祖讳光灿,同知中枢。同知公生讳寿增参判号谷云、讳寿恒领议政文忠公号文谷。文忠公生讳昌集,领议政忠献公号梦窝。忠献公生讳济谦参议,配贞夫人宋氏,都事讳炳远女,同春先生讳浚吉曾孙,是为公所生父母。参议公有季讳好谦学生,配孺人李氏,牧使讳世恒女。学生公为参判公子学生讳昌肃嗣,是又公所后三世也。
公以肃宗辛巳生。少有俊气,长身美风仪,性又周通敏事,忠献公于诸孙中,独以公为类己。弱冠,忠献公及参议公被壬寅大祸,至四年而朝家命雪冤。闵文忠公镇远始奏公为惠陵参奉,公感泣出谢。已而转内侍教官,不应。后时事骤变,痛先志不暴,益绝意于世。庚申,再除前职,终不应。以今上癸亥,卒于家,越三月,葬于杨州天磨山下院隅某坐原。
公为人宽厚不苛,居家不问有无。事李孺人至孝,凡有一动作,未尝自专,惟务悦其心。笃于兄弟,和于妻子,虗怀待人,贤愚皆得其欢。至见有不是,亦心恶之,而伤刻之言,终不出其口。是以虽见恶者,皆叹公为长者。
公既自废,事为无所见于时。然每见邪论贸乱,感愤力辨,理明义确,志气伟然。陶庵李先生与之语,叹曰:“使吾得做事者,当与君共之。”且曰:“如某,终非汨没人,世事犹有望耶!”呜呼,此可以想公者欤!虽然,能使人知其然而卒不果然者,岂其时然耶?
公娶洪氏,其考讳重畴参判。有四男一女。男履信教官、履献修撰、履运、履显,女适申光益。孙履信之子文淳,馀幼。
从弟元行泣书。
孺人尹氏墓志铭并序
故进士丰山洪君维汉天有卒,丧才毕而其配尹孺人又以哀下殉,时维丁卯十二月十四日也。余以其胤君之为吾之女婿也,趋而吊焉。孺人之舅牧使公泣而告曰:“是妇也,自吾儿亡,而已知无全理。其所以濡忍者,徒以其偏母在焉。然卒不胜而至于此,其矢心之烈也。”余闻而伤之曰:“昔程子有言‘感慨杀身者易,从容就义者难’。若孺人之为不忘所生,孝也;不负所天,贞也。斯其所谓‘合乎宜而从容而难’者欤。”公曰“是足以铭吾妇”,遂以其母兪恭人及所自为遗事见属。
孺人海平人,其先有讳斗寿领议政文靖公号梧阴,为穆陵名臣。历二世,至讳堦左参赞翼正公号霞谷,事显、肃两朝,又有闻。是生讳世纲司饔佥正,生讳泽清风府使,生讳得谦通德郞,是为孺人之考。而兪恭人,牧使、赠领议政讳命岳女,今领议政拓基妹也。其夫之世,有兪相国所为进士君之圹志详焉。
孺人以丁酉生,三十一而卒。卒之明年二月,葬于坡州泉岘富作洞进士君之墓右,廑数步而近。有三男一女,男乐舜、乐莘、乐颜,女为金顺行妻。
孺人端惠温直,见识明慧,言动简静。性不喜绫罗珠翠,长者虽欲为谋之,辄辞而止,自幼小已然。八岁丧父,已能致哀,伤其母孤孑,不忍须臾去侧。既嫁,未或少衰,每往之夫家,辄请人替视,请之,未尝不泫然。然其在舅姑,亦曰“是事我如其所生也”。姑尝病笃,适家人皆远,孺人独躬扶护,涕泣却食,数月不解衣以寝。至于娣姒姑叔内外上下,莫不宜之而咸为之悦服焉,由是舅姑益爱重之。
及其夫殁,特不忍弃孝以自戕耳。盖自丧初,日夜哀号,就灵座傍,伏一苫席,不一动其身,虽亲属婢使,不令见其面。祁寒盛暑,衣不易始着,朝晡粥饮外,勺水不入口者三年,遂以此至不起,哀哉!竟不能使其母无睹,而从夫子于九原,其犹足以为乐乎?盖余许之铭已久,而牧使公又不在矣,余于是重有悲焉。
铭曰:
生于孝,死于义。
吁奈何?志则遂。
芳不沫,视此志。
牧谷李公墓志铭并序
故判敦宁府事李公不乐于仕,上章乞归养,不可。自解广州符,即径归骊江岁馀,遭其所生继母崔令人忧。期制甫讫,以乙亥六月二十七日,告终于其墓庐。讣闻,搢绅韦布知与不知,莫不咨嗟相吊曰“元祐之完人丧矣”,盖岁久而弥然。
公讳箕镇,字君范,自号牧谷,高丽中郞将讳敦守之后。曾祖讳植,吏曹判书、赠领议政、文靖公,世称泽堂先生。祖讳绅夏,礼宾寺正、赠领议政,厥有三子。长讳蕃,三陟府使、赠左赞成,其配朴氏,是为公所后考妣。季讳筜,杨口县监、赠参议,其配元氏,是为公所生父母。领议政文敬公讳畬号睡谷者,是为公仲父也。德水之李远矣,而至于泽堂公,以邃学高文,负一世大名;睡谷公以清操雅识,为斯文宿德,门户益大以显。而公又生于其间,幼学壮行,服训无倦,则君子以为“树立卓然,令名无玷”宜也。
公自幼智识异凡儿,长而状貌魁伟,器度弘毅,望之嶷然如巨岳,外若迟重多质,而内实周敏过人。十七,游遂庵权文纯之门,遂庵称为可仗。及登第,睡谷公喜甚执手,曰:“汝能正己事君,不负家业,为世道重,即吾死可瞑矣。”其早见重于父师者已如此。
公以肃宗丁酉,连中进士、文科,即荐翰苑,居数岁,选入玉堂。景宗辛丑,求外为延丰县监,俄内迁。今上新陞储位,贼臣凤辉首倡凶言,公以献纳上章请诛之。其冬士祸作,公亦被黜。
乙巳,上登极更化,公复以校理召。时上特命伸冤死诸臣,而贼党之干犯上躬者,顾不肯深究。公慨然曰:“如是则在下者虽伸,圣诬自如,非所以正名也。”于是累请上弃嫌疑、严惩讨,以正伦纲,上辄靳允。
已而上因庭请批,有“尧、舜孝悌”语。公又与同僚上箚极言曰:“殿下于政令之间,每以孝悌为本,必称尧、舜以实之。夫舜之承尧,亟诛四凶,此皆尧之所尝任使,而愤怨不平于舜之登庸者也。其迹若可嫌,而尧不以为非、舜不以为疑者,为其义理之至公而已。惟我景宗大王遵肃庙遗旨,策殿下于储位,实帝尧之心也。彼诸贼以建储为废立,以代理为篡逆,必欲甘心而后已,其为罪岂止四凶哉?臣伏闻圣教‘景庙积年违豫,外臣未必尽知’,即向来凶逆之乘时欺蔽,恣行悖乱,顾何与景庙盛德?而渠辈欲掩己罪,辄敢诿之于睿断,此臣子之所腐心也。惟当夬正典刑,发明景庙本意,而反以区区小不忍,容覆乱贼,使景庙之德不彰。尧、舜孝悌之道,固如是乎?”
后因侍讲,推演经义,复申前说不已,由是上寖不悦。公已知其终不可为,而久于朝非志也。间经春坊、铨郞,由应教擢拜同副承旨,移副提学,乞养为春川府使,还拜前职。
上临殿,以朋党饬励群工。公又言:“今求荡平而不立其极,何以异于不正其表而求影之直乎?愿殿下先明义理之所当然,使一国臣庶晓然知民彝、物则之所在。昔之不正者,惟恐复为邪;昔之不忠者,惟恐复为逆,即不求荡平而自底于荡平矣。”
丁未,以吏曹参议,升江华府留守。是秋,上又用一番人,公坐乙巳三司见罢。
明年,凶党举兵叛。公自乡奔问,拜大司成,乱已即告归。当是时,上新经乱,稍欲参用善类。自此以往,一时士大夫鲜有能不改其守。而公引而自靖,非国有事故与迫于不得已,未尝苟进,进亦未尝少淹,以此至死不改。公平居持论,不喜为矫激自高。故世之好大言者,犹疑公或缓,至是又莫不叹其晩节之确,以为难及也。
寻除咸镜监司,不赴。拜大司宪,引往事为罪,语颇及忠逆,上命特递除开城府留守。累疏辞不报,责旨连下,公皇恐拜命。
辛亥,以内忧去。既吉,累拜官辄辞,复除咸镜监司,及归复为都宪。逆臣致云尝丑诬遂庵极悖,而新拜谏长。公引和靖故事,乞被斥退,仍极陈尊贤惩恶之义。迭迁两馆提学,后以不赴庆尚监司,特补洪州牧使,归又除庆尚监司。是岁岭南大饥,上下别谕,责以急病让夷,公遂膺命。
己未,升刑曹判书。明年,拜礼曹判书。时自上累有过举,廷议将上尊号,公引义不参,疏请坚持谦德。上既受号,曰:“吾见卿惭矣。”顷之陈情乞郡,上面谕公曰“曾因筵臣言,知卿事母至孝”,遂除利川府使。因大臣请留,周以食物,除京畿监司。辛酉,擢判义禁,拜吏曹判书,坚不就。已而又再授,章五,上终不许。
有一台臣论私庙行幸,天怒甚震,闭阁不见臣僚。大臣三司排闼以入,上命囚中官之掌阍者。公上章言:“今以中官之不能拒为罪,则它日事有危急,臣僚求对,而为阉竖所阻,其弊何如哉?从古明君哲辟,立法垂后,惟患朝臣见制于内侍,未闻以内侍之风靡于朝臣为忧者也。”公既秉铨,每守正不挠,与亚席多不合,遂决归,大臣筵白,两出之。公又补洪州牧使,未几召还,再除京畿监司,入为判义禁。
上有激恼于学儒疏,以诸儒父不胥命,将亲鞫。公深夜承召,急具疏,从阙外投入,以为“祖宗朝曾有以不待命,诛以无将之法者乎?恐非所以示后世也”。疏入,命削职,旋除平安监司。时有边警,上召见慰谕甚恳,又以御笔敦勉,遂赴任。及还,上见公谓曰:“前年见卿瘦,谓卿到关西得肥,今何瘦耶?”又以药院提调入对,上特谕公以为感卿留仕,因为御制诗,手写以赐。
公既与世龃龉,不苟贬以求容。然朝廷重公名德,凡有遴选,不能不先人以用公。及位望寖隆,上亦欲引以自助。尝亟称文靖公之贤,勉公无替而终示共国之意,至是恩礼又迥异,人皆谓公朝暮且受大任也。
无何,上陪肃庙影帧诣真殿,一日再行大享。又五日,再幸毓祥庙,会有地震虹雹之异。公引《肜日》丰昵之戒,反复切谏累百馀言,多人所不敢言者。上甚怒切责之,不报。久而稍示开释,然圣眷自此亦顿衰,后连入枚卜而不果相。朝野莫不叹惜,而亦益以公为贤也。
其为惠厅堂上,朝廷议行均役新法。公又疏言:“我国军制不均,轻者太轻,重者太重。莫若尽取国内诸身役,使无厚薄,以绝偏苦之怨、巧避之路。”而终引孔子“敬事节用”之训,以为“苟欲节用,必先自宫禁始。又宦妾军隶之百数十年内增设耗费者,一切刊落之,即财用自足,实惠自究矣”。
又入对小朝陈戒,仍乞致仕,以为“臣世守乡井,老必乞休,自成一家法。降及臣身,终不免羇旅之鬼,则将何颜归见父祖乎”。俄除广州府留守兼守御使,公以前既乞休,后又受任,有关去就大防,力辞。上严旨促之,至以军律为言。公叹曰:“吾以重臣,为一身去就,累君上为过举,伤朝廷事体耶?”遂视事,以为“是保障重地,激励将士,威信并著,仓墩器械,皆务为经远图”,为楼西将台,扁以无忘,以寓在莒之戒。
公累莅藩都,辄有声绩,而皆不久去,独于此为满瓜,故遗化最深。余尝过南汉,犹见其寺僧军校往往谈公之事而至有为之垂涕者,时公殁已累岁矣。
公既归,又拜判敦宁,以三朝侍从,特命进崇禄阶。卒时年六十九,墓在砥平东面石谷甲坐原。配贞敬夫人密阳朴氏,吏曹判书讳权之女,先公十三年卒,至公葬,合封如礼。公有一男幼而夭,取从兄敦宁都正台镇之子潢为后。女适兪彦铢,今县监。侧室男灌学官。潢一男泽模。兪一男幼,二女适沈丰之、金履九。灌一男幼,二女适申光斗、尹鼎厚。
公沉凝有威,不妄言笑,及开怀向人,其坦然和厚之气可掬也。其事所后母与所生继母,有终身至爱,一国闻其孝,至于追远收族,皆可为世法。立朝四十年,忠勤廉慎,一节终始,而不树朋党,不喜权要。故其身常勇于决退,以自乐于江湖。独深于爱君,遇有阙失,必尽言不讳,累遭摈斥而不悔,退而又未尝有怨尤也。有遗集藏于家。
铭曰:
嶷嶷李公,善类之望。
经世之具,镇物之量。
谓其无遇,位非不崇。
谓其有遇,如羇靡容。
胡然而然?运有污隆。
谁诬我圣?不讨无忠。
贤邪竞驰,窃耻与同。
匪少恩眷,惟义之以。
有或赴之,非所敢已。
薄试内外,亦著厥施。
忠言炳炳,士诵其辞。
惜不大究,以济艰危。
其进如山,其退如水。
君子所履,小人所视。
岂曰无自?诗礼孝友。
泽老为祖,睡翁犹父。
是作铭歌,而纳于隧。
匪直昭公,以式有位。
族叔学生公墓志铭并序
余于吾宗,特与公兄弟善,窃自谓襟韵不爽。盖与之披情素、见心事,终日言而鲜有不犂然者,是以每相得甚快也。及公殁,尝哭之梨湖,退而与其孤相吊多涕。吊讫,即以墓铭见属,既又以公季副学公所为状来致之,曰:“子之知吾父,宜无待乎人,独其行之在于家者,非此无以见。愿备于发挥可乎?”余曰:“然。”
其状言:
公幼而和厚,群居未尝有忿争,为父母忧。父母没,公甫十岁矣,从祖叔父侍直公讳盛益哀而育于家。其家隔一冈而近,其来而归也,每入灵筵而哭必失声,出而与兄弟别,涕泪必滂沱也。既长,遇丧馀,辄号慕欲绝,竟夕未或启齿,终其身如一日。尝累经子姓夭戚,而处之夷然。或叹其定力,则曰:“吾不幸早孤至痛也,而犹苟活至今,乃为子致毁非悖欤?吾所为不敢过者此耳。”岂独无情钟而然也?
其事二兄,愉而能严。于其季,齿最比也,每食同案,至老而犹然。常戒家人毋得语诸房事曰:“妇女喜乖,始容善谈,必继饶舌。欲无饶舌,当自善谈始。”以此同居累岁,而家庭无间言。其于侍直公诸子,又视之如其同气。当壬寅祸作,其兄弟六人皆横罹远窜,独侍直公配权夫人孑然老在堂。公时自京挈眷往就,内而经纪家务,外而接应谪居,所以安权夫人者甚备。权夫人叹曰:“我有六子,不能得其养,汝为一子而奉我也。”其笃于孝友也如此。
公又性洁廉。侍直公胤子尝体其先志,欲与公析产。公力辞曰:“吾受养育恩已至矣,敢因以利之乎?”终不受。见人之为殖利营产,辄鄙之,常以戒子弟曰:“此商侩事耳。吾虽贫,不愿子孙有此行也。”公既抱才而终不第,则当路有为公惜屈者,欲以妇家荫官之。公闻而拒曰:“因妇家而发身者,苟有丈夫心,能无愧乎?”竟不肯而止,此又远于财而恬于进取者然也。
又曰:
公少好书,淹贯经史。及居闲养疾,则尤专心于朱子书,潜思默究,所见益精进,则其见于行者,岂独其天禀高哉?得于学者然尔。然公雅执谦退,不喜与人论说,故虽知公者,或未之能尽也,此公之所以难及也。
其叙谱系始终曰:
公讳时筦,字汝仲,姓金氏,安东人,高丽太师讳宣平之后。有讳曰尚容右议政、赠领议政文忠公仙源先生,当丁丑虏难,殉节江都,旌其闾,是为公高祖。曾祖曰讳光炫参判号水北。祖曰讳寿民县监、赠参判,又以孝旌闾。考曰讳盛道佐郞、赠参判,妣曰申氏,赠参议讳𢠽之女。
公娶洪氏,赠参判讳泰猷其考也。生二男四女,男喆行教官、烈行,女适李惟秀承旨、安宗仁、朴胤源、黄基厚。孙男履周,女适李学祚。馀男女幼者,教官出。外孙男女又若干人,并幼。
公生于戊寅,殁于乙亥,葬于洪州之仁兴里卯坐原,洪故土也。噫!生不能弃羇旅,死犹可以归乡里,此公之志而所尝命时粲者也。时粲,副学公之名云。副学公以清名直节,为当世所重,其文宜传信,况其知之深而言之不苟耶?即余又何加焉?
独念余与公同在骊江也,时扁舟相过。一日入其室,盆梅方盛开。公欣然揖余,相与饮于其下。余观公眉宇清高,肝胆莹然,及微醺,色笑温温,发于口皆蔼然仁义之言,无一点忮矜之气,觉清芬袭人。余于是不知公之不为梅而梅之不为公也。自余之哭公,忽忽已五六年矣,每见梅发,未尝不思公而悲也。
铭曰:
生而寄乎异乡者甚短,而死而埋乎故土者无穷也。
兄弟无远先垅在望,吾知其乐之融融也。
始愿则遂,孝所终也。
平市署令蔡公墓志铭并序
上之三十二载,崇祯丙子再周之岁也。上慨念南汉往事,凡诸臣之斥和者,尽行表奖。于是蔡君命五上言以为“臣曾祖平市署令臣以恒,以岭外布衣,为国家犯大难,为天朝抗孤节,与先正臣文正公金尚宪并拘虏庭,义声闻天下,乞同被恩典”。上闻而嗟叹曰:“此不死三学士也。其在追报,不可以独后。”特赠公吏曹参判,遣官致祭,且命录其后孙。君子曰:“盛矣哉,斯举也!可以有辞万世也。”
公字汝久,号五峰,仁川人,高丽同知枢密院事先茂之后也。至我成宗之世,有讳寿大司宪,文章行谊,为时名臣,谥襄靖。襄靖退老咸昌,子孙之居咸昌自此始。曾祖讳无逸献纳,以直道闻,与襄靖俱享临湖书院。祖讳有光赠佥正。考讳天瑞赠参议,妣南氏,同知国臣女。
公倜傥有识虑,喜读书,慕古人忠孝伟烈,自以世臣之裔,常慨然有捐生殉国之志,其素性然也。甲子适变,仗剑诣行在;丁卯虏警,又赴之。
至丙子,虏又大入,大驾幸南汉。公即挈一宗人同志者,昼伏夜行七日而至城下,城围不得入,彷徨山谷中,虏猝至,同志者殁于贼。公独赴岭南帅之军双岭者,备述山城形便。仍言“假我数百精锐为前驱,而将军继之,则贼可退、城可入矣”。帅闻而甚喜,未及发而与贼遌,帅力战死,军溃,公窜身积尸中得免。
又见岭南伯,以告于帅者告之,遂与偕至忠州,闻媾成而还。尚邑邑不自胜,上章极论修攘大计,条列十弊,皆当世自强之急务。已而又陈复雪之策,请驻跸江都,因险固守,奏闻天朝,乘虗蹑后,以转祸为福,明大义于天下。上皆下优批嘉纳。
庚辰,虏使出湾上有吓问,奸人申得渊阴诉公与吾先祖文正公、参判曹公汉英为中朝效节,于是虏索之急。公时在乡庐闻之,与家人诀曰“吾今得死所矣”,即趣装,至阙下自首。不知公者,始疑公不肯赴,至是皆惊叹曰:“真义士也!”上密谕公曰:“尔与金某异,万一有生路,不必固死。”仍有白金、煖帽之赐。公感激,上疏谢,终言:“今国势无可为,因臣等死而君臣上下有大警动之举,即臣等死亦荣矣。”
遂与文正公同入沈阳,虏酋盛设刑具而胁之。公色不慑,奋然曰:“吾戴吾头,吾守吾志,尔于吾何哉?”又切责龙胡反复渝盟状,龙胡无以应,遂拘之牢狱,绝不饮食者七日。又幽之北关,危辱万端,公终不少屈。
明年,移寘湾上。癸未,始见放至京,上疏辞还,又言愿勿摧沮,上温谕赐粮以遣之。戊子,特除公缮工监监役,升内资寺主簿。出为木川县监,民立碑以颂。历活人署别提、司仆寺主簿ㆍ判官、召村察访、司畜署别提、军资监主簿,所在皆称职。又出补石城县监,捐俸助公廪,以备民粜籴。上玺书褒美,有表里之赏。入为通礼院引仪、平市署令。丙午十二月,寿七十一而终,葬于尚州松岘子坐原。
公居家孝友,与朋友交,笃于切偲。人之有善,若己有之,其遇不善,往往面折不饶。然其在沈馆,与申得渊处者一期,而终无色辞见于其外,其严而不恶又如此。
公凡再娶,元配金氏,赠参议陟之女;继配权氏,克𫍯之女。皆贤而无育,以季弟以节之子之演为嗣。是生二男二女,男昌征、吉征,女适进士成淑、尹朝彦。昌征三男,命天、命洪、命五,一女适徐匡汉。吉征一男命蓍,二女适金铎、具万廸。命天之男景禹,命洪之男景极,命五之男景献,命蓍之男景元、景文、景九也。
噫!士平居谈道义,以名节自砥砺,其临危仓卒,不失措者鲜矣。公眇然一措大,非有肉食谋国之责,而当孤城危迫之日,奋不顾身,以趋君父之急,及夫天地翻覆,又沫血刳肝,力排邪议,蹈不测之虎穴,竟完其节而归。嗟乎!岂不真伟男子哉?虽拟之胡学士、苏中郞之伦,殆不过也。
今其诸孙以余为文正后人,而托以幽堂之文。余既感其意,而又伤公之当日所论不复闻于今之世也,为之俯仰太息而书之。
铭曰:
昔余祖在沈,义烈诵于华夷。
有奇一士,始终偕之。
滔滔东海,我其蹈斯。
堂堂之气,凛凛之辞。
尔有刀锯,莫我能施。
一节万死,卒以全归。
圣主褒崇,厥树愈巍。
余作铭歌,曷不昭垂?
知中枢宋公墓志铭并序
甲申二月辛卯,知中枢府事恩津宋公讳尧和字春囿,寿八十三而卒于第。尝告其家人曰:“我死,必埋先人侧。有违者,虽埋之名山,非宁我也。”至是,遂葬公于怀德学堂山判书公墓右百武壬坐之原。
公曾祖曰讳浚吉,左参赞、赠领议政、谥文正公,从祀文庙,世称为同春先生。祖曰讳光栻,正郞、赠参判。考曰讳炳夏,乐正、赠判书,妣曰罗氏赠贞夫人,学生讳星远女也。
公为人和易善厚,群居退然,口不言人过。然其襟怀疏旷不俗,视世之龌龊,无足当其意。独喜从三渊先生游,受《易》于雪岳山中,久而后反,终身诵服不衰。其立心持己,以不欺为主,常曰:“为不善于暗室,独不愧神明乎?”故平居任真,若不甚拘束,而其质行之笃,虽修士,或有所不及。
性尤孝,自痛早孤,事其母,能致其爱。虽遇微恙,必废食,每夜深少退,犹彷徨户外,闻呻吟则涕泣祝天。丧而号哭,人不忍闻,时年既及耆,而蔬食尽三年。奉先追远,必尽其诚力,当祭,不得所嗜,则累日不怡,若无所容。
事其兄姊,如事父母;视其子,如己之子。闻人深于孝友,辄垂泪而奖,其反是者,虽不显斥而心薄之,终不复取。处乡党,凡有婚丧窘急,莫不待公而济,归之如水。居官,又宽清,持大体,使人人乐业,去则久而益思,往往有出涕者。呜呼!可谓仁矣。
庚戌,始荫仕,于内为四山监役、义禁府都事、活人署别提、长兴库ㆍ司仆寺主簿、翊卫司翊卫、五卫将、敦宁府都正、同知敦宁ㆍ中枢府事,于外为青山县监、珍山郡守、善山府使、光州牧使。其在善山,以治最赏加通政。丙子,上上寿东朝,用优老恩,升嘉善。癸未,以圣寿覃恩,升资宪,为知中枢,追赠祖祢如例。
公完养素厚,既大耋而视听起居如少年。及示惫,不听药治,曰“吾知命矣”。临终,数问侍者日时,若前知者,其亦异矣。
元配金氏,郡守讳盛达之女,右议政文忠公仙源先生讳尚容之玄孙;后配朴氏,学生讳大锡之女,皆从赠贞夫人。金夫人通经史、能为诗,然治妇道愈谨,常以不逮其舅为至恨,移事其季公。公后以疠殁于外,夫人曰:“不于此自伸,乌乎用吾诚?”即奔哭,视袭敛而归,其孝而能义如此。有子益钦县监,以经行有士望,不幸早世。女适金致恭正言。县监子起渊,女长适沈健之、次适申光蕴都事、次适金峙默、其季适李玏。起渊之子启来。正言之子锺㝡、锺健、锺纯、锺溥、锺杰。金夫人祔公而葬,朴夫人葬在判书公兆下,别有志。
铭曰:
余读公自叙之文,曰:“于古慕庄、邵,于今师渊翁;见乎大体,而不拘小节;合污同流若汎爱于其外,而亲仁嫉恶亦明辨于其中。”观于此,可以想公之心胸。然而考其所为,恂恂仁厚,笃于人伦,蔼然不失春翁之家风。嗟乎公乎!志诡乎流俗,而行追乎古人,岂嫉其伪而全其真者欤?有欲知者,视此铭文。
先府君墓志
呜呼!此吾先君观复公之圹。圹有志,其来远矣,古之贤人君子莫之或废。而始先君之葬也,祖考农岩先生既为之文,以表其茔矣。已而先生弃世,而不肖幼,圹之所以未及有志也。及不肖省事,始请于叔祖三渊先生,先生盖诺之,不果作而又殁。呜呼!先君既早世,世不及尽知,幸而知之者,先友数公在耳,今亦皆已沦落,无复存者。不肖将孰从以得先君之髣髴,以告于来者乎?无已则谨取祖考所为表与叔祖祭先君之文,燔而埋诸圹,是亦可谓志乎?呜呼,其可哀也!
表略曰:
杨州东南五十里凤头山之阳,有坐巽向干而窆者,曰安东金崇谦字君山,左议政文正公讳尚宪之玄孙、同知中枢府事讳光灿之曾孙、领议政讳寿恒之孙、副提学延安李公端相之外孙也。
少即卓尔不群,正直仁信,明白通达。学书不帖帖行墨,精识妙解捷出人先。言论英发痛快,如利刃破朽竹。慷慨有高气,视世之龌龊猥琐,无足当其意。货利声色,廓然不留情,所好者,独山水与文章耳。
其父昌协遭家难不仕,自少从出入农岩、三洲间,耕渔读书。间游枫岳、天摩,登华山绝顶,有挥斥八极意。前后赋诗数百篇,类皆奇峻苍老,观者咸惊唶谓“为得少陵格法”。然雅独慕古人大节,不肯以章句小儒自命,意欲经事综物,为有用学。其所商略讲画,惟一二朋友闻而深许之,虽其父亦不尽知也。
庚辰十月二十日,年十九而死,十二月,葬于此。其父抆血书石,见其人之可惜。
祭文略又曰:
堂堂其标,豁豁其襟。
临事之勇,万人其往。
爱才之优,四海以广。
长歌痛哭,平地不平。
密友其云,今世贾生。
呜呼!吾先君虽不幸而不得寿,未及表见于时,得二祖之言如此,千古之下,谁或有不信者?然则今日不肖谋欲不朽先君,又何必他求?而只以此为志,可幸免不孝之罪欤。
先君有诗集一卷,曰《观复庵稿》,叔祖又序之行于世,观复号也。祖考官至礼曹判书,典文衡,谥文简,祖妣封贞夫人。吾先妣孺人,吏曹判书密阳朴公讳权女也。姿性明快,识大义,事吾祖为贤妇,教不肖为贤母。严于祭祀,惠于妯娌,为夫党所称服。享寿五十一,以壬子十二月十六日终。初葬于骊州,己丑四月,迁祔先君之圹左。先妣未有育,取先君从兄承旨讳济谦之子为后,不肖元行是也。不肖中进士,亦以祸故而废,谬蒙圣朝恩礼,累召不敢起。有二男二女,男长履安前县监、次履直有继子曰麟淳,女长适徐迥修前正言、次适洪乐舜。
不肖孤元行泣血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