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治政之道 中华文库

昔者前帝之治政之道，上下各有其修，终身不懈，故六诗不泾<淫>。六诗者，所以节民，辨位，使君臣、父子、兄弟毋相逾，此天下【1】之大纪。上总其纪，乃驭之以教。上施教，必身服之；上不施教，则亦无责于民。

今或审用刑以罚之，是谓贼下。下乃亦巧所【2】以诬上，故上下离志，百事以乱。

上不为上之道，以欲下之治，则亦不可得。上风，下草。上之所好，下亦好之；上之所恶，下亦恶之。故为【3】上者不可不慎。

上何所慎？曰：“兴人是慎。”夫四辅，譬之犹股肱，一？不及，则不成人。皆知其于身之若是，而不戚其四辅之与是同【4】……故以求民安，政有成功，则君寔任之，故有崇德以辨于诸侯。

夫昔之【5】曰：“昔黄帝方四面。”夫岂面是谓，四佐是谓。黄帝不出门檐，以知四海之外。是乡有圣人，必知之；是乡有暴民，必知之。故天下之贤【6】民皆兴，而盗贼无所中朝立。不唯君有方臣，臣有方君乎？比政□□，量德之贤，是以自为，匡辅左右，非为臣赐，曰：“是可以永保社【7】稷，定厥身，延及庶祀。夫远人之燮服于我，是之以。”彼佐臣之敷心尽惟，不敢妨善弼恶，以忧君家，非独为其君，繄身【8】赖寔多。故夫君臣之相事，譬之犹市贾之交易，则皆有利焉。故上下不痛，以图政之均，政所以利众。上辨则政成，政成则上宣，上宣【9】则无敌，是以并邦不以力，威民不以刑。

此以乱君受之，以失其位。彼湎于逸乐，而偏于德义，故四荒九州各分【10】自立，以不服于其君。上愚则下失执，失执则惟古，惟古则生智，众多智则反禀政。政之不道则上失位，其失则弗可兴。

昔之【11】为百姓牧，以临民之中者，必敬戒毋倦，以避此难，没身免世，患难不臻，此之曰圣人。圣人听聪视明，夫岂信耳目【12】之力哉!彼有强辅以为己听视于外，故天下之情伪皆可得而知。彼上圣则众愚蔽，愚蔽则闻命，闻命则服以可用，威以【13】弥笃益耆。夫以兼抚诸侯，以为天下仪式，是以不刑杀而修中治，诸侯服，不唯上能兴乎？故上下相安，百姓和悦，【14】每敷一政，民若解冻。其使民以时，其息民以时。血气通宅，民不癠且寿，无夭死者，此所谓惠德。

今之王公以众征寡【15】，以强征弱，以多灭人之社稷，削人之封疆，离人之父子兄弟，取其马牛货资以利其邦国。或曰此武德。夫是所以闭诸侯之路而【16】劝天下之乱者。

昔夏后作赏，民以贪货；殷人作罚，民以好暴。故教必从上始。

昔之有国者必检于义，毋检【17】[于义]必戚。百姓之不和、四封之不实、盗贼之不弥、金革之不敝，此则侯王、君公之恤，故必早图难焉。敷政作事，毋【18】及焉图；其及焉图，虽果免之，则或非圣人。圣人敷政作事，远迩□□□□。彼其辅相、左右、迩臣皆和同心，以一其智，声【19】以益厚，闻以益彰，诸侯万邦率嘉之，则孝勉晏惠以并事之。春秋之时，以其马女、金玉、币帛、名器聘覜不懈，乃【20】以夺民务，故地□……新。彼虽先不道，我犹一。彼一而【21】不已，其二乃已；三而不已，四邻之诸侯乃必不谅其德以自固于我。譬之若金，刚之疾毁，柔之疾銋。銋犹可复，毁则不可【22】属。武威，譬之若蓼之易戏；文威，譬之若温甘之隽。故武可犯而文不可犯。

今夫有国之君将有曷不足哉？其又贪于【23】争，以危其身。彼其所君者，众寡苟治尽足君。治则保之，乱则失之。夫有国必有其器，小大守之，则必长以无割。殆无【24】守之器，岂其可争于守乎？小乎不固，矧其或大乎？故虽动其众庶，摄饬其兵甲，以戎力强而取之，则必不终其身。彼【25】庶民，譬之若飞鸟之相即，唯所安之木，夫岂可强哉！

故昔之有国者，明政以来之，钦教以抚之。其所招则极，所求则【26】得，以其珪璧嘉币不忒于其时，此治之所至。诸侯之邦，广者选千里、选千乘，俭者选百里、选百乘而有之，其民【27】岁育，五种岁获，丝纩岁蓄，羽毛岁解，皮革岁极，飞鸟、趣鹿、水鼠岁生，青黄金、玉、珠、玫、璿、饰岁至。【28】故昔者圣人治者是贵，能治乃富，上且不危，以无尤于天下。圣人之业，日可见，月可知，岁可赖。

唯今之王公独不【29】欲治而欲乱哉？繄取相废兴未轨于圣人，使有色，举富贵，故度事、谋图大患，邦中之政、四国之交，是以多失。【30】夫岂令色、富贵乃必或圣乎？虽其有之，亦其希。今贵人以色，富人无量。如其所贵正而是，则亦犹可。虽然，圣人【31】犹为三世图，既为身图，又为子图，又为孙图。如其所贵富而非，是则危身坠邦之道。

昔三代之相取，周宗之治卑，【32】尽自失秉。夫谚有言：“斩柯斩柯，其则不远。”远监夏后、殷、周，迩监于齐、晋、宋、郑、鲁之君，是尽夫兴人之过者。苟其兴【33】人不度，其废人必或不度，起事必或不时，妨民之务。大宫室，高台燧，深池广闳，造树关守、陂塘，土功无既……【34】[种]不登，府库仓鹿是以不实，车马不完，兵甲不修，其民乃寡以不正。其德浅于百姓：【35】虐杀不辜，罪戾刑戮，取人之子女，贫贱不爱，狱讼不中，辞诰不达。正卿大夫又卷粮暴羸，以渔其邦，及其野里【36】四边。又聚厚为征贷，以多造不用之器，以饰宫室，以为目观之无既。其民乃赘位贾贷，无有闲废。故万民均通【37】寒心以衋于上。上虽知之，又弗屑恤，曰：“吾人之无有乎！”

彼其昵因迩臣致献言以忠爱之，乃令色弗受以固御之，曰：“【38】汝或临我以智乎！”彼二三而不已，其谏益耆，乃远屏之。谗臣崇其图欲之不韪，以私利其身，出则播情扬恶，以流【39】……陷之于大难。难之既及，则又自罹焉。

彼不知其失，不图中政之不治、邦家之多病、万民之不恤，则【40】又欲大启辟封疆，以立名于天下。摧地改封，以绝诸侯之好。彼其行李使人来请其故，不听其辞，唯纵其志。彼乃播善执怨，亦戒以待之，【41】为时以相见平邍之中，凿杜除轫，被甲缨胄，以众相向。夫乱者乃违心悒怨，不辑君事以辱其君，事无成功，疲敝军徒，露其车兵，以不得其意于天下，则又咎天曰：“毋乃吾【42】□□□非山川、丘社、后稷，以及吾先祖、皇示、庶神，是其愠懠于我邦，以不祐我事。”故灼龟，矜祀，磔禳，祈，沉瘗珪璧、犠牷、郁鬯，以祈其多福，乃即以复之。

彼【43】其刑政是不改，不谋初过之不莅，无顾于诸侯。其民偷弊以懈怨，固以不？于上，命是以不行，进退不耆，窒力【44】不勉，乃断忒杜慝，以免其屠。固疐为弱，以不盍于志，以至于邦家昏乱，翦小削损，以及于身。凡彼削邦弱君，以及灭由虚丘，【45】□□废兴之不度，故祸福不远，尽自身出。

故昔之明者早知此患而远之，是以不殆，是以不辨贵贱，唯道之所在。贵贱之位，岂【46】或在它，贵之则贵，贱之则贱，何宠于贵，何羞于贱？虽贫以贱，而信有道，可以驭众、治政、临事、长官，则或耻自营？？，以甄上下。【47】政德之晦明，不及高位厚食，以居不还。故昔之明者得之，愚者失之，是以仁者不用，圣人以解，故宅寓不理，以待明王圣君之立。故【48】兴不可以幸，既其不两于图，则或？于弗知，以勉于众，则何有益？

彼天下之烈士之远在下位而不由者，愈自顾以悲怨之！⑥彼【49】圣士之不由，譬之犹岁之不时，水旱、雨露之不度，则草木以及百谷慢生,以瘠不成。彼春夏秋冬之相受既顺，水旱、雨露既度，则【50】草木以及百谷茂长繁实，无衋以熟。故譬之人草木，而正岁时。

彼善人之欲达，亦若上之欲善人，侯<医>（殹）乱政是御之。故求善人，必从【51】身始，诘其行，辨其政，则民改。彼善与不善，岂有恒种哉，唯上之流是从。苟王之训教，譬之若溪谷……【52】焉□，事必自知之，则百官敬。

毋怀乐以忘难，必虑前退〈后〉，则患不至。毋咸<或>（惑）于令色以还心，称其行之厚薄以使之，则□□□毋纵欲【53】以枉其道，图终之以功。毋面谅，毋作伪，则信长。毋喜誉，必察听，免恶虑美，憎而远之，则下不敢上。毋恶谣，察其信者以自改，则过希。毋以一人【54】之口毁誉，征而察之，则情可知。毋骄大以不恭，和其音气、与其颜色以柔之，则众不贱。贫愈勿废，毋咎毋辍，教以举之，则无怨。

唯彼废民之不循【55】教者，其得而服之，上亦蔑有咎焉。贵贱之位诸同爵者，毋有疏数、远迩、小大，一之则无二心，伪不作。度其力以使之，饥渴、寒暑、劳逸、和于其【56】身，故[身]毋慎甚勤，服毋慎甚美，食毋慎甚？。故资裕以易足，用是以有馀，是以敷均于百姓之兼利而爱者。故四封之中无艰劳殣【57】病之人，万民斯乐其道，以彰其德。怀恻圣君，上有过不加之于下，下有过不敢以诬上，失之所在，皆知而更之，故莫敢怠，以抗其修。君【58】守器，卿大夫守政，士守教，工守巧，贾守贾鬻、聚货，农守稼穑，此之曰修。今夫逾人于其胜，不可不慎，非一人是为，万民是为。

举【59】而度，以可士兴；举而不度，以可士崩。④故兴善人，必熟闻其行，焉观其貌，焉听其辞。既闻其辞，焉小谷其事，以程其功。如可，以佐身相家。【60】上如以此矩？观焉，则可以知之，彼天下无有闲民。君以其所能衣食，彼知上之情之不可以幸，则无……【61】虽位豊禄，吾岂爱信。如无能于一官，则亦毋弼焉。夫若是，民非其所能，则弗敢言，彼士及工商、农夫之惰于其事，以偷求生。【62】懋于其力，以求相贤。故民宜、地举、货实、政无秽。⑥上不忧，邦家安，其政使贤、用能，则民允。男女不失其时，则民众。薄关市，则货归，【63】民有用。不厚葬，祭以礼，则民厚。不起事于农之三时，则多获。各当一官，则事靖，民不涣。⑦爱民则民孝，知贤则民劝。长乳则【64】[畜]蕃，民有用。谨路室，摄圯梁，修谷澨，顺舟航，则远人至，商旅通，民有利。此治邦之道，智者知之，愚者曰：“在命。”曰：“夫邦之弱张、【65】升落有常，譬之若日月之叙，一阴一阳。”曰：“彼岂其然哉？”彼上有所可戚，有所可喜，可戚弗戚，可喜弗喜，故坠失社稷，子孙不属。【66】可戚乃戚，可喜乃喜，故常政无忒。彼上之所戚，邦有疠疫，水旱不时，兵甲骤起，盗贼不弥，仁圣不出，谗人在侧弗知，邦狱众多，妇子赘贾，【67】市多台，五种贵，上乃忧戚，情㥛以知之于百姓，乃恤其政，以遇其故，曰：“吾曷失？此毋乃吾敷均，是其不均？侯<医>（殹）吾作事，是其不时乎？侯<医>（殹）【68】吾租税，是其疾重乎？侯<医>（殹）吾为人罪戾，已孚不称乎？”故万民慊病，其粟米六扰败竭，则儥贾其臣仆，赘位其子弟，以量其师尹之征，而【69】上弗知乎？此物也，每一之发也，足以败于邦。故防夺君目，以事之于邦，及其野里四边，则无令大于此。【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