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野子内篇 全览


  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一
  泾野子内篇      儒家类
  提要
  等谨案泾野子内篇二十七卷明吕柟撰柟字仲木号泾野髙陵人正徳戊辰进士第一授翰林院修撰历官南京礼部右侍郎谥文简事迹具明史儒林𫝊柟师事渭南薛敬之接河东薛瑄之𫝊在南都与湛若水邹守益同主讲席是书乃其门人所编语录凡云槐精舍语二卷东林书屋语一卷端溪问答一卷解梁书院语一卷柳湾精舍语二卷鹫峰东所语十二卷太常南所附邵伯舟中语三卷太学语二卷春官外署语二卷礼部北所语一卷其子畇等类而刻之柟为学在格物以穷理先知而后行其所谓穷理不是泛常不切于身只在语黙作止处验之所谓知者即从闻见之知以通徳性之知但事事不肯放过其践履最为笃实尝斥王守仁言良知之非以为圣人教人未尝规规于一方今不论资禀造诣刻数字以必人之从不亦偏乎故其议论一以程朱为归终身不变其所守亦可谓笃信好学者矣乾隆四十五年六月恭校上
  总纂官纪昀陆锡熊孙士毅
  总 校 官 陆 费 墀








  钦定四库全书
  泾野子内篇卷一
  明 吕柟 撰
  云槐精舍语
  介问观书先生曰其上以我观书其次以书观我其次以书观书何谓也曰其上行有馀力而学文可以作圣其次体圣人言可以作贤其次恣记诵之博无身心之实误天下苍生者皆以书观书者也
  周生问治乱之故先生曰中人而与君子为友则为君子中人而与小人为友则为小人世多中人不择友故治日少乱日多
  先生常喜读王虎谷题杨震四知诗云若教暮夜无金馈方信先生待物诚以为得务本之意
  何子仲黙曰今之谈道者犹作文之无益也先生曰言于是行于是者有矣不言于是行于是者未之有也且舍是而不言㤀言则不能乱言则不敢
  用问鬼神先生曰三代下知鬼神而敬事之者其邵尧夫乎故其言曰思虑未起鬼神莫知不由乎我更由乎谁於戏此君子之所以愼其独也
  诗问嵇康阮籍先生曰其庶乎节矣君子不如是之废也忍亲弃礼以避祸知义命者不为也故文中子曰道不足而器有馀
  勲问邵尧夫先生曰隠而不僻乐而不流其学圣人而未大者乎前定之数又何其不惮烦也
  先生谓九川子曰吾于汉文得四罪焉前有张禹扬雄后有马融胡广吾于唐诗得四贤焉前有韩休张九龄后有张巡元结九川子曰汉文之罪者无杜钦谷永唐诗之贤者无杜甫韩愈邪曰钦永虽可罪其文浅故其责小甫愈虽可贤其诗溺故其道微
  陈诏问自汉以来诗亡何谓也先生曰观风之官不设而风亡王道废而雅亡谄道兴而颂亡李白杜甫何如曰二子应博学宏辞科则可矣于诗则未也然而君子犹有取焉者辞有近乎史者也潘岳刘琨江淹鲍照二陆三谢沈宋如之何曰乱世之作也宜勿有于世矣问曹植王粲刘桢阮籍曰其汉之衰乎然而涂斯人之耳目者则自是耳问𮧯孟苏武陶潜曰赖有此欤其鹤鸣蓼莪考盘之亚乎故君子不知风不足以成俗不知雅不足以立政不知颂不足以敦化
  刘子静斋问为治先生曰社学习琢句而废洒扫礼乐之节大学习程文而废正心修身之道欲天下之治未见其有日也
  夏子于中言岁贡士当官不及例贡士也例贡士壮授之以政则多兴岁贡士老授之政则多废也曰异哉子奚不即选啇贾乎且今之所谓兴政者多取于逢迎今之所谓废政者多病于簿书如其如是而后政也使岁贡士不塞之以例贡士则其仕皆年壮而志强而又济之以诗书顾不美哉如岁贡士为学官者简其贤者能者廉者勤者以参有司而用之彼有不思敏于教而良于政者非人也
  路子苦其子之读书也约熟一书与一衣焉先生曰此利之也夫教之以义而以利诱之其不汩于利者几希如其子能百卷也又将何以与之乎其不信莫大焉不信以利非所以诲其子也路子悔而改之
  子言问为国之患先生曰莫大乎四逆何也曰退贤进不肖则逆罚功赏幸则逆弃介尚和则逆贱义贵利则逆国有一逆则弱有二逆则昧有三逆则乱有四逆则亡
  有仕于京者继母且死乃谋奔丧而祭先继母乎先先母乎先生曰丧不葬不祭又何先后之问耶且子父存乎曰父存曰父存虽丧亦主之矣而况于祭耶子有哭号而已不得而馀谋也
  霄问管晏孰优先生曰平仲之功不及夷吾夷吾之德不及平仲平仲而遇桓公某知其优于夷吾也
  卧碑有里选之实监规有贤良方正之意提学考文而不问卧碑司成拨历而不问监规欲得真材以成治不亦难乎
  叔用问尹和靖记程正叔语曰凡学者学处患难贫贱也若富贵荣达即不须学如何先生曰此或其偏辞也夫富贵荣达而不学鲜不斯淫矣
  先生谓崔叟曰天下有道诸司崇礼天下无道诸司崇法天地和伏生之辈寿天地不和颜子之辈夭
  士问孟子哀旷安宅舍正路者何先生曰仲尼以夕死为可子舆以偷生为哀死也犹弗死也生也犹弗生也介为王者仁心自然论来献焉先生曰此宋太祖之假仁史氏之䛕言也介恶得又从而申之乎介曰何曰宋祖之封韩通岂其真仁乎
  孙世其问申鉴先生曰荀仲豫其董子之俦乎其文质直而真切
  张伊问谥法先生曰后世可谓大易矣其胡能沮劝耶故凡为翰林者累官至师保皆谥文他官虽或经天纬地弗论焉凡为将领者累官至𠉀伯皆谥武他官虽或运筹决䇿不论焉不有后日之公论则王安石朱元晦之皆文公也谁其辨之哉
  曲沃杨㫤曰友有娶妻于他县者女在途而友之母死如之何先生曰女奔丧而不返夫则居庐终丧而婚礼也今子之友奚为也曰妇居丧于室夫居庐于墓曰善哉可与几礼矣
  子谓九功曰耕田不深无髙稼治学不深无端行先生谓叔钺曰见善而不恶则或有为之之时矣见善而恶则无为之之时矣见恶而不好则或有去之之时矣见恶而好则无去之之时矣故君子以取初心焉王子曰凡山之下皆水道也故山之土石层垒洪水过而累之耳先生曰王子求形不求意矣夫立地之道曰柔与刚故西北之山入地不穷其底东南之水接天不见其际抑如王子之言也天之星辰日月岂天河过而累之乎
  学者有畏嫉于俗而欲为内方外圆之行者以问先生曰夫内方外圆者大贤以上事也初学而然为人丧已甚矣夫内方外圆者乃德盛后见之亦非圣人有意于内之方外之圆也学者改之
  先生谓子言曰汉匡衡治诗足以说王化矣而其身不免于赃败圣学之废岂独今日哉故君子贵行不贵言爵问今之使四方不辱君命者先生曰其惟黄忠宣公乎交趾百馀年而不叛皆忠宣公之政也使于北朝有杨善惜乎福也未死建文之难耳
  权用问闾阎之苦风俗之害先生曰里老之不选徳小学之不选师乡饮之不选贤欲以安民而善俗吾未见其有日也何其已细乎曰平天下亦犹是也
  西安之地秋税亩一斗夏税五升及其乆也秋地沽而不售皆归贫人夏地皆归富人有司以布折税者夏匹布石有二斗秋止折半于是贫富滋相悬先生遇二司辄言之门人曰夫子不属事此言何也曰茍得贫富均又何属事之为辞且昔者王端毅公在南直隶也调停官粮民粮之偏令官粮抵斗实收而民粮加耗以补之南人至于今颂之又安知二司者无王公之徒邪大抵买田夏秋税均过割可也
  正德七八年间皇储未立盗起而群臣忧言官屡请弗建也先生曰是执政者之过耳霄曰何谓也曰祖宗法亲王居十王府邸俟储立而后行
  霄问何子仲黙先生曰其诗有汉魏之风是可取也其文袭六朝之体不可取也然而其人则美矣问李献吉曰为曹刘鲍谢之业而欲兼程张之学可谓系小子失丈夫矣
  问康德涵曰汉马迁之材也其学之博犹未逮耳问马伯循曰见善而能聚见恶而能劝其志远哉问张仲修曰直而敏足以从政矣
  先生曰利刃虽割易缺利口虽辩易沮君子养徳以为贵
  诗问周礼先生曰即孔子之答诸弟子耳何谓也曰天以一气化生万物圣人以一贯曲成群贤王者以一理分统众职其义一也夫周礼行天下无穷民
  先生谓诗曰汉光武至富贵也严子陵至贫贱也后世论光武犹有贬论严子陵无不褒故君子贵立志诗问逍遥游不亦乐乎先生曰不然周恶夫尧德之大也托为藐姑射之四子以小之耳故曰鸴鸠斥鷃笑鲲鹏朝菌蟪蛄笑灵椿其忿嫉孰甚焉不然彼宜甘心洴澼絖矣奚羡夫鬻不龟手之方以获裂地之封哉大言不能葢其情其是之谓欤若夫疏水则乐在其中箪瓢则不改其乐斯孔颜之逍遥游也
  夏子曰今之不知时务而好谈经者皆腐儒也先生曰六经尽时务也第读经者弗知耳如其知经也必不敢背经矣
  君子习文不如习行习行不如习心习心以忠信而文行在其中矣
  李子论乐先生曰书不云乎德惟善政政在养民九韶之舞九徳之歌皆以此耳故凤凰仪鸟兽舞后于时雍风动也曰杜䕫王朴祖孝孙如何曰末之哉昔者予之幼稚也偕群儿吹葱叶击瓦砾以嬉戏今忆其乐虽虞廷鸣球柷敔莫过焉夫民方诅怨而三子拳拳于金石累黍之讲若由君子观之皆欺君耳曰贾谊请兴礼乐文帝未遑史氏讥之何也曰此史氏之不学也夫文帝未遑卒成富庶之政武帝用李延年司马相如虽赤雁天马芝房亦造乐歌海内益耗可鉴已
  吴季札曹子臧鲁叔盻周之伯夷叔齐也夏侯令女之材为近之
  先王制服止于五者义也先王制刑止于五者仁也不义则情不能行不仁则性不能尽仁义者先王处死生之道也
  诗问史约之作何谓也先生曰尚书春秋上世之经也志详而事略不兼其传大贤不能达其故秦纪汉书以下后世之史也事详而志略不裁其芜白首不能举其悉
  孙世其问一贯何似先生曰读易及春秋可见然则忠恕之说非欤曰易与春秋言忠恕何也曰天地变化草木蕃卦爻变化仁义行褒贬变化纲纪立
  叔用问政先生曰养民以限田举民以四科简民以府兵教民以六行君用程颢臣辅汉文可以行政矣程颢汉文皆亡矣柰之何曰主上之资类尧舜岂惟汉文乎臣下之贤有颜孟岂惟程颢乎故有不妨贤之执政则程颢至有不逢恶之执政则汉文兴
  季聪问巷伯刺幽王寺人伤于谗而作者何先生曰谗至是则无人之可容矣故节南山正月十月之交见幽王用人之失也雨无正小旻见用谋之失也故小宛虽百姓亦惧其祸矣是皆本于谗也故小弁谗及妻子也巧言谗及大夫也何人斯谗及公卿也巷伯谗及寺人也故谷风以下言其乱
  伊问昔者尧请致天下于许由有诸先生曰此庄周自大之言也尧之仁知如此其神天也舜之孝弟如彼其圣贤也尧犹家试之以九男二女国试之以五典百揆积二十八载而后禅圣人之传天下若是重也许由而让天下可谓弃硕果于鹪鹩投玉食于偃鼠则亦不仁且知矣
  涛问仲尼不毁誉者何先生曰昔者夫子尝曰传两喜两怒之言天下之难者也夫两喜必多溢美之言两怒必多溢恶之言故法言曰传其常情无传其溢言则几乎全夫子耳顺者也其奚毁誉哉
  颛问孟子屡期齐梁之君之王则司马氏疑孟李氏常语郑氏折衷讥孟子忍心㤀周无君臣之义者果然乎哉且孟子尝卑管仲晏婴彼管晏又何尝废周也先生曰不然凡孟子之所谓王主救民而言如其救民也王自归之三氏所谓王主篡位而言如其篡位也民亦叛之又安有所谓王乎且管晏之时楚独称王天下犹诸侯也故管晏以其君霸孟子之时韩赵魏大夫也已为王况诸侯乎故孟子以其君王管晏时可尊王而不尊孟子时当兴王而不能故孟子卑管晏而称文王格天存乎信建功存乎仁使力存乎度敬上存乎忠慈下存乎公
  孙宪副用𠮷尝谓言官曰诸公未得百寮之实辄因毁誉以劾人何也言官曰若缄黙人则以为旷职耳孙子曰朝廷作养人材官至二司亦难矣未实而逐之去以为尽职也去者不亦冤乎以告先生曰盍语之曰所言之是非大小闗在已之得失髙下彼将知惧而不肯计恩雠矣
  先生谓介曰非尽性不足以事亲尽性所以至命也非执礼不足以事君执礼所以从义也介曰何曰昔者仲尼谓叶公子高曰天下有大戒二命也义也子之爱亲命也不可解于心臣之事君义也无适而非君也无所逃于天地之间故事亲者不择地而安之孝之至也事君者不择事而安之忠之盛也
  先生谓韩退之有美才焉惜乎未见大道故其文尔难也薛生曰王仲淹何如曰其在韩子之上乎又何比拟之多邪若曰所居而变所言而通其董仲舒诸葛孔明程伯淳乎三子者求予之所不逮也
  雷问明先生曰穷理而已矣问公曰循理而已矣故由理则为君子不由理则为小人何谓也曰形也者气也气也者理也不能于理即不能于气
  求安莫如治病求善莫如治过病去则体安过去则行善今之中庸之论皆乡愿之徒之为也是以君子深嫉焉为其假圣言以妨贤而病国也
  玺问君子之所乐如何先生曰君子有五乐皆三乐之绪也一曰方正自遂为国作纪二曰履经奉典为国作士三曰廉淑别慝为国作官四曰教行政安为国作民五曰垂勲昭亲为国作风
  文王之后视民如伤者其惟我太祖乎进善如不及惩恶如去毒
  诗问诗先生曰诗之亡久矣三代之诗或感于物或缘于政或有懐而兴其辞典可教也其情迩可咏也后汉以来设题目苦思虑葢其所短侈其所长悦人耳目迷人心志诗终不可以咏不可以教诗之亡乆矣必不得已其民间之歌谣乎犹有风乎尔
  先生谓霄曰吾未见甘贫者也居翰林而见何子粹夫焉一布袍六七年
  霄问周茂叔先生曰有徳人也方黄叔度则又有言矣问程伯淳曰如其师问正叔曰伯淳之弟也问朱元晦曰博学笃志切问近思而已矣问张子厚曰方伯淳则不足方元晦则有馀伯淳已近乎化元晦亦几于大张子之化十三其大十九问陆子静曰斯其人聪明远见若浮于元晦但其力行实未至耳
  先生曰罪莫大于妨贤恶莫极于非圣陈诏曰不有不忠之罪大乎不有不孝之恶极乎曰惟其妨贤而后天下之为不忠者众惟其非圣而后天下之为不孝者广故罪恶止于身者小及于天下者大
  蜀人朱季连言鸨贼猖獗四年矣不如立其酋长令自抚之也先生曰果若此后有效者如唐田承嗣宋李继迁畴克御之乎曰既立之后复诛之奚为不可曰今且不能诛况于倒太阿而授之柄乎
  先生谓秦子曰始廉而终污者其廉亦谓之污利也始公而终私者其公亦谓之私名也始刚而终懦者其刚亦谓之懦血气也不为利驱不为名动不为血气使终始其道动与天合者君子也
  继祖问宋齐梁陈之不振者何先生曰鲍谢江孔徐庾沈谢为之也曰数子诗且文曰兹其所以不振也其志与道可悲矣使天下随风而靡者其谁乎且其反君事雠正与后世冯道等又何足与论诗与文哉

  泾野子内篇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泾野子内篇卷二
  明 吕柟 撰
  云槐精舍语
  先生游云槐谓髙玺曰学者有三多有四寡玺曰何谓也曰寡言则行力寡动则静深寡交则业专寡欲则理明是谓四寡多学则徳积多思则几研多就𠮷人则为善也易是谓三多
  先生曰晚唐之文浮于靡晚宋之文浮于俚以修圣人之道皆难也子言曰初唐初宋之文可以入圣乎曰子未习魏徵乎导君如盂水子未习程颢乎待士如扣钟然则程子何以讥魏子之事雠乎曰功过不相掩西里子曰子贡货殖夫子以为不受命颜子箪瓢夫子贤之师夫子者必皆不食以死乎陈子曰岂以子贡既足而又求富耶先生曰亦观其心耳若子贡货殖以给父母妻子之养而非猗顿计然之意虽炎帝神农不禁也若颜子箪瓢少动其心而改其乐虽饿且死孔子弗贤也
  刘子论建文永乐之人材而称解缙杨士奇之为杰也先生曰夫人材论于太平之时则贵文论于御侮之际则贵武论于狱讼钱谷则贵廉论于危国亡世则贵节夫建文永乐之间西安之张𬘘泰和之周是修真宁之景淸贵池之许观其杰乎解杨其愧诸曰齐泰李迪黄子澄方孝孺之死甚烈此亦非杰邪曰致建文之亡则可罪死建文之难则可录
  先生曰端居暗室终年而不外想者斯其人可以入市朝
  渭川周子问异端先生曰古之异端犹可辟也今之异端不可辟也古之异端犹异类也今之异端则同类也挟术数者世称才儒闲诗赋者世称雅儒记杂丑者世称博儒趋时而竞势者世称通儒谈𤣥者世称髙儒临事含糊淹滞者世称老儒蹈袭性命之言者世称理儒斯非皆为孔子之书者乎然误天下苍生者皆此异端也老佛其细诸
  诗问山巨源进贤不言死而后天子出其奏于朝王仲淹与其密不与其仁者何先生曰出处君子之大节也巨源初与嵇康称魏七贤其志壮矣比晋取魏反面事之位至吏部虽放达者亦丧斯叔夜之绝交也奚其仁先生曰今之戏谐者皆好名嗜利之徒也何子柏斋曰奚至是乎曰既欲谄乎俗又欲献其敏献敏则欲有闻谄俗则思固位误天下苍生者皆此夫也
  先生曰君子修存小人修亡君子修寿小人修夭介问唐蕃将代汉将如何先生曰此明皇之惑于太真也故禄山肆行无忌耳诗刺幽王之致其乱曰艶妻煽方处
  先生曰陈寿之志范𡩋之春秋皆思过半矣故王仲淹取其志陈诏曰王充张衡之文何如曰不足称也其志则微夫
  庚午之冬戚党百戸魏荣自京过泾野言东方之盗今大猖獗称王矣往年各边如荣辈请袭替于司马门者数百人若给以戎马略示赏罚今当荡定乆矣乃用京兵京兵素役于宦寺而不知简是委羊虎口耳寻见其滋蔓也先生甚壮之越二年盗贼遍天下始征边师而民力殚先生曰呜呼以大司马之见不及一士卒宜数年天下之未定也
  先生曰孟轲董仲舒之后得道之深者其惟隋王通乎若在孔门当雍商之间矣介曰续诗续书人咎其僭经中说人咎其拟论语者何曰诗书不续何以见后世之衰为来告邪若中说多发前人之奥其行则王子之志也其文则薛收姚义之笔也可尽议乎
  大仁废勇大义废利大礼废文大智废谋大信废盟大化废教大徳废言大孝废命大忠废谏九废者圣人之所以异于人也
  介问魏相白去副封可以防奸乎先生曰惜乎未探其本也并封事而去之则三代矣曰其如世变之难何曰髙帝文景之世虽有对䇿尚未封事也距此方数十年耳去之则何有且相因许史而白去副封宜乎其不知本也然其论兵论灾异则犹有皇矣康诰之风焉又曰自汉以后封事亦不可无
  介问学孔子自何人始先生曰自颜子始学颜子自何人始曰自程伯淳始学伯淳自何人始曰自尹彦明始故知孔子者莫如颜子知程子者莫如尹子
  先生曰林虑马敬臣某之畏友也𢎞而正益之以信斯可与穷理温而恭益之以义斯可与尽性明而审益之以果斯可与知命
  秦子西涧曰为政专治豪强则贫弱安矣先生曰有意为此亦非政体诗云王道如砥其直如矢康子对山曰至公之言也
  子实问寺人之害柰何先生曰洪武之世如周文武其寺人皆庶常吉士矣故莫闻其名也永乐之世如汉文武其寺人皆贤良方正矣故莫称其事也正统以后有蟒衣自王振始也成化以后有玉带自汪直始也王振内窃丝纶之命汪直外操抚按之权是三杨陈王辈之罪也
  先生谓伯需曰某少事周垣曲其洒扫应对之节可得而闻矣童事樊河阴其勤励俭约之风可得而闻矣弱事髙龙湾和获嘉其温恭慈祥之懿仁厚无为之度可得而闻矣壮事孙大行其严毅持正之矩博大英锐之范可得而闻矣然今皆未能有一存焉如之何其勿思也
  先生曰孔庙从祀之舛亦由仕路乎薛生曰何也曰汲黯丙吉苏武黄宪陈寔郭泰诸葛亮宋璟韩休尹焞而不祀马融扬 --(‘昜’上‘旦’之‘日’与‘一’相连)雄而祀何也曰数子无著述曰七十子之祀者亦有不知其名者著述安存乎夫祀也纪徳则人务实纪言则人务名世之治乱所系也其可茍乎先生曰志在荣身者未必能荣其身志在荣名者未必能荣其名故君子以正心为本务实为要
  仁者可亲义者可畏可亲则为善者众可畏则为恶者孤
  世其问朱子一封事数万言何其已富乎先生曰必若此焉老师宿儒读之亦欠伸思睡矣况幼冲之主哉然则道之不行亦在我者之过乎
  诗问格物者何先生曰其亦程子主一之说乎何谓也曰如目有视面视膝视足及淫视勿视之不同也格而知之以必行耳言动诸物皆然也故大学旧本以修身知本为知至也朱子所补格物之章非欤曰未尝亡也又何补之有且如其补为所谓当世不能究其辞累世不能殚其用也然则朱子必以格致诚正告君者何曰此邵尧夫所谓生姜树上结也道之所以不行乎夫不审其宜而骤语之虽耆儒犹或病焉于幼冲之主难矣哉易有纳牖遇巷孟子有好货色之对其亦未之格邪崔子洹野曰今有拟经为言者人皆讥其非先生曰拟经而言必拟经而行矣如其行之戾经也人之讥也宜矣且今为诗者拟李杜为文者拟韩柳人不以为非也拟经而讥何哉易不云乎拟议以成其变化
  欲蔽仁利蔽义何以去欲无物何以去利无我无我然后能正物无物然后能正我故仁义者君子之所以参天地也
  先生见竹林七贤图叹曰在国无君在家无亲在前无魏在后无晋在朝无政在乡无俗者七子也
  董仲舒汉之醇儒也其初有功于孔子之道者乎孟轲之后邪说又息孔子之道大明于世自董子始
  先生谓桑子曰古之圣人说礼乐者莫如孔子故曰人而不仁如礼乐何又曰礼云乐云玉帛钟鼓云乎哉然则玉帛钟鼓亦有废之而用者有用之而废者故世治矣无此不足为损世乱矣有此不足为益故君子探其本
  忠信哉斯司焉君实也兼之以张子厚之礼而王道备矣西里子曰吾阅人众矣多言术诈可以笼民而获上谓忠信者无用之本也而子独言之何先生曰嗟乎兹世之所以可忧也夫忠信之行有三一曰寂然不动感而遂通二曰知礼必为三曰朴实无闻一焉者圣也二焉者贤也三焉者愚也不愚不圣又弗贤焉某不知之矣
  霄问史约之始伏羲者何先生曰圣人之好古者莫如孔子然系易则自伏羲以下删诗书则自唐虞以下其上莫言也故伏羲之前不得而详伏羲之后不得而略先生谓陈诏曰唐诗不废天下不治汉文不兴天下不平诏曰何谓也曰汉文质而简措之则易行唐诗虚而靡有之则奚用故兴汉文则人敦行谁不周勃汲黯哉贵唐诗则人滋邪谁不吕温元稹哉
  霄问通鉴帝魏纲目帝蜀史约则主汉而平书征伐云者何先生曰凡一统则称帝帝魏自中原而言帝蜀自接汉而言皆偏辞也平书其实乎犹战国之例赧王殁虽东周君不得称帝也曰王莾已一统不存新纪者何曰建武元年帝孺子始弑于临泾又何新纪之先存言问郑子产及申屠嘉同师伯昏瞀人子产耻嘉之兀也每出入不与并嘉遂以形骸之外耻子产嘉其徳充欤先生曰嘉其徳充则弗兀矣夫子产不耻其同门而耻其出入是舍门而出入也师其何如哉是嘉非子产之友瞀人非子产之师兹庄周之诞乎
  先生谓舜谟曰君子正其体而后观衣裳之章奠其室而后观山藻之饰志不足而荣华其言难以适治矣王仲淹谓陆机文予不信也不然何父子兄弟皆不保乎呜呼道不足而攻文者可以戒矣
  东林书院语
  用问镇守之害使人不能聊生何也先生曰此非知制敕者之过邪故不为作欺人敕则朝廷奚遣故不为作欺人敕则镇守奚害彼镇守者又何足道哉
  伊问书终于秦誓者何先生曰秦誓其可以作圣乎夫人不患于有过患于有过不知悔而改也悔而改之虽秦穆也尧舜皆可为矣故书以二典始以秦誓终先生谓子言曰诗有三教风言乎其俗也雅言乎其政也颂言乎其德也故读风而知俗之美恶取舍之教立矣读雅而知政之正变兴废之教立矣读颂而知徳之浅深几微之教立矣故贤而后能知风圣而后能知雅神而后能知颂故徳以善政政以善俗
  李继祖问吏而登仕劳而进官王仲淹以为秦之馀酷者何先生曰选材而仕犹或偾事度徳而官犹或病国材徳不据而以吏与劳焉多见其弃民也三代间宁有是乎
  叔用曰尹彦明程门之高弟也为母而诵金刚者则何居先生曰斯其母平日之所嗜也然亦夫子学仁之误乎过此则舜之顺亲矣
  胡子有其友死访哭道焉先生曰夫子不云乎哭诸寝门之外曰为位乎曰为位曰奠乎曰奠曰礼乎曰礼不可以莫之实也夫奠其实哭乎
  先生谓叔用曰师友之功诚大也渭南薛公之学某以为所自得也尝遇于长安僧舍而叩焉公曰敬之以兰州周蕙为师陕州陈云逵为友夫周有朱寿昌之行陈有程正叔之志乃然后知薛子之学矣择师选友其可易乎
  先生谓介曰予闻诸思庵薛子曰介庵李锦闗西之豪杰也甘贫守道好学至死不倦今亡矣夫夫薛子其亦见介庵而兴起者乎
  介问程门之髙弟先生曰其尹彦明乎曰不有游杨乎曰游杨粗曰游杨之精近于禅曰此其所以粗也曰尹在朱门当何贤曰虽朱元晦且让焉况其门人乎尹在孔门则何若曰其学颜子而未大者乎
  客有言滇南之田浮于水上者可盗而移也马子谿田曰其犹学之无本有浮名而为物诱者乎先生曰此谓致知在格物
  先生谓薛生曰河津薛徳温先生直内方外果敢自取可谓得鲁斋许子之传矣蒲州卫述先生学于河津先生忠信无诡可透金石可谓不愧乃师矣予闻诸蒲州王绅先生云
  门人问避祸先生曰徙义问谋生曰安命又问焉曰非义之祸君子不避非命之生君子不谋
  官问友三益者何先生曰友多闻不如友谅友谅不如友直故夫子以友直为首
  杨明乆之妻死其子之服未祥也其继妻又欲死有为杨子谋者欲为其子先娶也杨子惑而问焉先生曰此大伦也使汝子无知则可如其有知也不归怨于子乎君子宅身一曰义二曰命祸福不与焉尝闻教子以义方子是之举亦为纳之于邪矣
  权用问文之不明者何先生曰行之不笃也久矣何谓也曰学之不讲也久矣安得讲学之人与之论行乎安得笃行之人与之论文乎
  三过而不改者是为玩过三祸而不惧者是为乐祸斯其人终不可与入尧舜之道也
  先生谓马子谿田曰外曾祖宋公之徳某未之今见也某闻诸长老曰公之为书生也采薪养亲面无戚容教授沈府沈王语黙禀度焉曰真吾师也及其垂殁也墓位当绝穴子弟请易之公曰玉兄弟四人当谁易也卒定焉此与曾子易箦亦近哉马子曰理闻王太师端毅公评西安人物矣比宋公于汉毛苌伏生
  霄问曰尧视天下重于己子然乎先生曰然昔尧以天下之故捐二女于虞舜若试之而不登庸焉二女为虚归矣及舜既可用也又废乎丹朱当是时也视天下重视二女九男轻然则孟子何以言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曰推恩之仁笃近而及逺博爱之仁舍小而谋大李立卿曰陈白沙几乎崇效天薛文清几乎卑法地矣先生曰智崇亦由礼卑礼卑亦由智崇易曰一阴一阳之谓道夫二子之道某未之能习也然而尝闻其大节矣白沙狂而未足文清狷而有馀由孔子言之皆可以入道始学者如趋焉文清其正矣













  泾野子内篇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泾野子内篇卷三
  明 吕柟 撰
  东林书屋语
  郑子訚问礼庶子为所生母练冠麻衣縓缘为父后者无服父死始为其母缌今亦斩衰何先生曰由父视之有妻妾也由子视之知其母不敢知其妾也生身之恩莫大焉而不三年非所以存其子也故孟子曰虽加一日愈于己且继母慈母养母皆三年生母而不三年何居父命他妾养己者比于父之他妾生己者不既轻矣乎生母无服虽圣人之制亦可改也继母者何曰子夏曰其配父与因母同孝子不敢殊也慈母者何曰子夏曰贵父之命也贵父之命即同母不亦重乎且孔子又何以非鲁昭公之练冠也曰孔子又不云乎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夫慈母固有三年之怀矣不然不生不然不长不然不知有父也养母者何曰吾母不以其子为子也吾斯出养母不以其子为子也吾斯入吾母既不三年养母又不三年天下岂有无母之子哉先生谓祖学曰君子之事君也格其心不耀其宠时其谏弗谋其身请闻焉曰昔者蘧伯玉谓颜阖曰形莫若就心莫若和就不欲入和不欲出形就而入为颠为灭为崩为蹶心和而出为声为名为妖为孽其知此夫鸾问乾元者始而亨者也以下者何先生曰言四德一理也是故或别而言之以尽其用或合而言之以著其体是故乾元始亨言亨即元也其利贞即乾元之性情也故乾始即能以美利利天下则亨利贞者非乾元之外又有物也故刚健中正纯粹精之七言以赞此也六爻以明此也故圣人乘六龙以御天通其变使民不倦云雨之比亶其然乎
  先生谓周官曰先君子临丧必能图其终临祭必能格其神临讼必能辩其疑临谮必能知其故临患必能图其安予当事不能酬必责予曰汝所读书奚在邪故马谿田谓先君子不言而躬行
  珫问文先生曰治左氏周官问文曰治尚书原勲问文曰治孟子权用曰何谓也曰珫俚而不则官易而不典勲博而不畅
  子訚问父卒嫡孙为祖父母祖卒为曾髙祖父母斩衰者何先生曰父祖子孙一体也祖丧其子则孙丧其父也故祖卒曾祖曾孙犹父子也曾祖卒髙祖𤣥孙犹父子也
  伊问秦鞅何以开阡陌也先生曰垦弃地以尽地利听买卖以尽人力定永业以绝归授耳曰可乎曰废先王之法恶乎可也然则始皇又何以令黔首自实田也曰井田既废民多兼并故舍田税人地数未盈其税又备曰可乎曰是逐民也或耕豪民之田见税十五者何输田主也曰可乎曰里有公侯之贵此之谓也
  霄问仲止之冠也渭阳公不为主以应賔而子代之者何先生曰吾父告诸庙使某习礼于君子敢不执其劳古者筮日于庙所卦者执卦以示主人今以大统历选日何曰制也帷房设洗陈服皆如礼矣乃不用爵弁服皮弁而儒弁襕衫丝弁皂衫者何曰亦由夫制也古可因者则从古古可革者则从今古冠者见于母母拜之今四拜于母母坐受者何曰子虽黄耇台背不可无亲也母而拜子古之不可从者也
  达问勾践之事吴也用大夫种之谋以己女女吴王大夫女女吴大夫士女女吴士复纳美女于太宰嚭抚越十四年而遂灭吴董子所谓先诈力而后仁义者也孟子比诸太王不亦过乎先生曰勾践固非太王之俦矣然其愤槜李之败而栖会稽也葬死问伤养生吊忧送往迎来去恶补不足免者医病者救怨旷者有罚国人三请战而后兴师可谓知辱自愤近于智矣当是时也有如此君者乎故秦穆公五霸之亚也孔子以其悔过可以入圣也录其书以终尧舜越勾践诸侯之末也孟子以其知耻足以入智也取其志以并汤文圣贤乐善弃过之心如此夫
  刘子曰晚宋群臣遇难皆避去太后下诏切责至以无颜见先帝于地下为言及论守节而独称李复侍郎一人然则宋人材何以寡乎先生曰死难之士安石辈皆逐之于前矣避难之士皆至矣又何以责其不死乎故张敬夫曰仗节死义之士当于直言敢谏中求之官问婚有六礼今用纳币请期亲迎者何先生曰纳吉纳征纳采实未尝亡也但行之茍简耳问纳币曰昔文中子谓婚娶论财之非道今天下皆论财欲兴桃天肃雍之化不亦难乎无惑乎治日之少也
  先生谓九川子曰汝帖不若绛帖之尔真也夫书入木石即失厥初得三遗七取形去神者皆汝帖也夫书存意尚可考迹在世亦可辩故三代之书圣世之书也其文典两汉之书治世之书也其文朴秦始渝古变国之书也其文奇魏始通元茍国之书也其文浅晋宋齐梁陈隋乱国之书也其文冶而捷后魏北齐后周诸代盗国之书也其文粗而厉唐衰矣其文淫于晋宋虚矣其文芜于元九川子曰果哉唐虽篆亦俗汉虽隶亦古世变趋下如此夫
  官问程子曰露者星月之气所为故夜阴则无露先生曰不然亦地气耳夫当春夏之时地气之升也重则为云为雨不重则不为云雨而为露当秋冬之时地气之升也重则为云为雪不重则不为云雪而为霜其究则亦天之气感之耳如以为星月之气而为露也冬夜岂无星月乎奚不露夫天之露霜犹人之语黙也子亦求之己而己矣
  官问孔子奚不论日月雨雹先生曰昔在子路问事神夫子且不对曰未能事人夫圣人论人如此其亟也人犹舍而求之渺茫如圣人而论日月雨雹也后之流弊不可胜言矣然其言人即言天也言天即言人也故春秋纪日蚀雨雹水旱霜雪皆为言乎人
  洙问外想难绝先生曰心无主则客邪交侮矣又曰以其可想换其不可想何以有主也曰礼义浸灌耳比其乆也心与理一虽有客邪不能入矣今有言读书非力行者以予言之背过四书六经真力行之士也盖非心好义理则六经四书不能入胸中矣洙无独𤣥谈而不苦学
  官问扬子云曰通天地人之理谓之学先生曰子云焉知学何谓也曰苍苍者岂天理茫茫者岂地理哉恶乎学曰通人则通天地
  有督粮参政法严而令刻过泾野草堂先生谓之曰昔者粮额之初定也西安南有沣涝□潏北有郑白二渠其地称陆海焉故其额甚重也今官设而职废渠存而水涸然而有司者犹以额征焉如之何民不逃且盗也于是有何副使道亨者闻而奏于朝以修丰润王御史诸渠比水行而远近强弱之用又弗平先生曰果哉兴利不如用人勲问王仲淹谓杜如晦若逢明王于万民其犹天乎则何如先生曰如晦且不能正太宗之闺门况其他乎父子君臣各止其所岂小之乎哉仲淹亦过誉矣
  官问君子不教子周公则挞伯禽孔子则训伯鱼周公孔子非欤先生曰此孟子因责善之事而说之激也古之圣人自胎妊及食食能言已教之矣子之不教是愈疏不慈也故教则可责善则不可责善非教欤曰教有养之之道责善有服之之道若周公之挞伯禽则为成王也








  泾野子内篇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泾野子内篇卷四
  明 吕柟 撰
  端溪问答
  端溪子问桃李冬华春王正月大雨雹暑月冷雨十月或雷鸣者何泾野子曰人事有顺有逆则天道有常有变然亦有不尽然者其气数之错乎
  问夏月甚炎而井水寒阴在下也冬月甚寒而井水温阳在下也一寒一温其二气之升降乎曰人呼吸亦然故学者精义以致用
  问恒情闻人有善则忌之闻人有过则附会之庆平生人有小能细行即责之其或有背负己者则但付之一叹息实未尝畜之胸中比其悔也反徳之不知此心可进否曰才说不留之胸中尚差此上更有好路途也问凡天下明生于晦动生于静华采生于素巨生于细终生于始理固有然者矣是故圣人抱朴守一与天地同化愚病不能韬晦已耳曰韬晦亦小事耳
  问人之吉凶凡以善恶而已故吉人而罹灾是曰反常凶人而获福是曰不祥然君子之为善则岂以是为忻戚哉今不然闻鸦噪则以为凶为忧闻鹊噪则以为吉为善呜呼其亦异乎曰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凡天下之道只贵知止能知止闻鸦噪亦不忧闻鹊噪亦不喜
  问言行士夫第一义孔子曰言必信行必果孟子又曰言不必信行不必果将安取衷哉曰皆是也孔子以必为小人孟子以不必为大人
  问天下古今莫难者相知尤莫难者相信夫以圣莫如周公有何不足信者何必至风雷之变然后释也则夫不如公者可知矣吁是宜眼底纷纷者众也故人知不如自知人信不如自信曰惟赤舄几几好观若常人虽微风轻雷亦骇然矣
  问天地一元十二会一年十二月一日十二时统而言之不过六阴六阳迭相循环然阳中未始无阴阴中未始无阳学者观于阴阳之间亦可以进德矣曰孔子斟酌四代礼乐亦此意故曰变则通又曰通乎昼夜之道而知
  问千古圣贤心事与天地万物万事之理无不赖文字以传所谓文字如六经四书之类是也故尝窃料人固不可专靠书册舍书册亦岂所以为学邪曰顾观之者如何耳四方上下山川草木皆书册也要之有所归耳问动物感人莫如音乐尝见世之所谓戏子扮岳飞秦桧故事坐客往往泣下而况先王之雅歌者与故天保以上采薇以下闗雎鹿鸣棠棣伐木蓼莪之章茍时复咏歌亦未必无补于德性曰于田夫野老之前扮岳飞秦桧即泣下沾襟若歌采薇闗雎等诗虽千百遍恐亦不欲闻也是故世变不同人品亦异教君子小人亦异术
  问汉文帝却千里马与晋武帝焚雉头裘事虽不同要之皆可为贵异物喜奢侈者之戒然文帝有一贾生不能用惜矣曰文帝之见与贾生不同恐文帝非贾生所能及也
  问孔子食于有丧者之侧未尝饱与所谓是日哭则不歌未尝不叹圣人心地只是一片自然至诚恻怛四字作圣之基也孟子亦曰哭死而哀非为生呜呼风俗日漓礼教日坏往往临丧不哀甚至父母之丧亦恬然如平时也曰习俗成虽贤者亦改其初心有道者宜振之耳
  问韶音作而凤仪与春秋成而麟出恐是圣人至德太和有以动之耳非以音乐之和书成之故也曰音乐即至德获麟麟之不幸也故绝笔焉其义深矣
  问常情玩生于所忽敬生于所尊今日只把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与颜曾思孟周程张朱只如见在当时与我相参恐其益不小故羮墙见尧蚤夜思舜若但以为古人书吾且读之未免作辍相半如千里得家书何尝不喜而欲求所谓恭敬如对面父兄难矣曰此亦是一半功夫若解后更须要他个尧与舜在面前也葢自不能已矣
  问老子有言不见可欲则心不乱然则必见可欲而乱乎夫使吾心有主其能乱乎必若吾夫子所谓非礼勿视听者然后为无弊曰人于非礼耳目虽勿视听而心中不㤀则亦乱耳
  问家难而国易固然家之难化莫如妇人虽怨吉之道也至于妇子嘻嘻非所以肃内范也故曰终吝其必防之于未然乎故曰闲有家志未变也治国基之矣曰防亦未尽才言防便骨肉间隔大要其身正与行道耳问吕刑可以示用法者酒诰可以示嗜酒者二典三谟可以示望治尧舜者禹贡可以示治水者汤誓可以示创业者伊训顾命可以示守成者大诰多方可以示化服梗叛者故致用莫大乎书也曰事虽有异道无不通只酒诰岂不可以望尧舜者哉
  问长江之上大海之濵风波之险可畏也至于风恬浪息渔人出没其间鸥鸟飞鸣其中若相狎而玩者何也水㤀机也渔人鸥鸟亦㤀机也若乃吾人之宅心宜若平且易焉已矣而反有不可测者则其为风波之险莫大焉此庄生所谓险于山川者也是故机心㤀而后可以进德矣曰只看如何平易平易一差恐靡然矣问孟子所谓勿㤀勿助只是说自然而已葢㤀则渉于无情助则出于有意也曰勿㤀亦非自然葢自强也功夫全在此
  问天下万事精于勤荒于嬉如张东海以草书名一世亦自苦心中来向使移此心以学道其何精奥之不造乎曰岂惟草书哉虽诗与文亦然若茍有所志虽草书亦无妨
  问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王侯得一以守其国夫所谓一非理乎所谓理非太极乎然后知老子得易之体也曰老子未知易之用焉知易之体
  问凡人必有坚忍不㧞之操而后可以立俊伟光明之业故君子莫大乎坚忍也曰坚忍固善然亦是细事耳问皇极经世见邵子格物穷理之学然其视子云之太𤣥不亦逺乎所谓补凑云者或者以程子不学其数为宜矣借口一何妄乎曰太𤣥固于世教逺矣经世恐亦太浅近可疑
  问今之所谓僧非墨子流乎所谓道非老氏流乎故孟子于夷之断曰二本孔子于原壤断曰老而不死为贼善断二氏之病者莫如孔孟也曰孔孟断二氏于未害之前故难今所见者葢流弊也
  问物有气化有形化是故星殒为石非气化者乎雀入大水而为蛤非形化者乎曰星之气凝聚重浊已欲成石而后殒也雀入水化蛤其性近乎若他鸟则何以不能
  问先儒谓月借日为光夫日太阳之精月太阴之精各用其明无假借也若谓借日为光则是月本无明矣譬之阴火阳火其有明一也譬之人之目左为阳右为阴亦互借为明乎况周书曰哉生明言月之始生明也又流星自天而下亦有光也是知月之弦望盈亏养明于晦也以渐而盈亏阴故也吁凡天下之物未有不晦而明者独月乎哉曰星月皆借日光恐是故月未望不圆日中见沬为灾
  问凡虚明轻清者皆属天沉厚重浊者皆属地若乃指髙髙在上者曰天指𬯎𬯎在下者曰地恐未然乎曰语须有着落方好端溪则何以指人耶
  问日以沉而升月以晦而明雨以旱而贵物以春而生故君子明忌于太察恩戒乎滥施天道人事一而已矣曰升沉晦明皆不得已而然也有心于晦沉则有心于升明矣
  问人必心平气和而后可以处事心平则理畅气和则辞婉是故可以动人矣曰心平气和非为欲动人为也问人不难于聪明而难于忠实事不难于速办而难于安详知此可以语道矣曰只忠实安详更有说也聪明字恐误认也
  问天下智者少故曰知人则哲惟帝其难之尝私论小人有不可测之奸君子有不可欺之明持明以照奸则小人无遁情矣然尤君相之所急者也曰知有三要一曰无私二曰无惑三曰无自狭
  问孔子作春秋虽事因鲁史而断则圣心也故曰游夏不能赞一辞大段春秋无所容私非谓游夏真不能赞助一辞也曰虽使游夏学至无私然千变万化因物付形处恐亦不能措手耳
  问凡昼属阳凡夜属阴凡民有疾书必多轻夜必多重凡人作事昼必多精明夜必多疑畏故狐狸必夜出䲭枭必夜鸣阴阳之分也惟君子阳刚以为德穷理以达变故通乎昼夜与天为一曰易谓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恐不止此故曰君子而时中又曰不舍昼夜
  问杨震辞金一事固难于暮夜尤难呜呼有官君子如震所为亦庶乎不负于吾君矣曰若震者将期于对天地鬼神岂止于不负其君哉虽然连金暮夜不至方信问天地间惟卓然自守为良图耳纷纷多言果何足贵哉曰止自守亦非为良图言亦不可废
  问静时体认天理易动时体认天理难故君子存静之体认者以达乎动之泛应者则静亦定动亦定其为成德孰御焉曰动时体认天理犹有持循处静却甚难能于静则于动沛然矣
  问人心其犹用兵乎用之善则克敌用之不善则害已是故君子莫先于治心兵矣曰人心之欲如盗用心制欲如以兵逐盗兵非人心王材曰用心制欲如以兵逐盗不若言以义制欲如以兵逐盗兵非人心为明白先生曰是也
  问尝谓人之生也陶冶于造化其犹傀儡在技儿之手乎及其死也归根复命其犹傀儡在技儿之囊槖乎可笑也亦可悲也曰人之生如泡聚于水上其死如泡散于水上如傀儡在技儿之手则天地为用力矣傀儡在囊槖之内则魂魄不散类轮回
  问草木何以无知也禽兽何以有知也意者草木之偏于气者乎禽兽其兼气血有知者乎夫惟有知故有牝牡之性生育之道矣曰草木本乎地者多故无知禽兽本乎天者多故有觉人兼天地之道故灵于草木鸟兽人而不能尽天地之道是亦草木鸟兽也
  问裸虫录不如山海经山海经不如博物志博物志不如尔雅尔雅不如诗故曰小子何莫学夫诗曰诗非止优于尔雅博物山海裸虫也尔雅等书止明物诗则即物以明人耳
  问天地之精开窍于日月人物之精开窍于耳目草木之精开窍于花实虽小大不同其理一而已矣曰圣人宪天聪明则万国理万物育诸窍皆通矣
  问身者其神之宅乎神者其身之主乎故君子爱身养气以培其宅所以存神也故神存则人生神去则人死其道尔也曰神者身之妙用动作云为知来藏往皆神也死而不便散者凝聚者正且固耳
  问博物宜莫如子产而不能察校人之诳持己宜莫如孝肃而不能免狡吏之欺孟子曰君子可欺以其方言君子信理宜乎世之诳君子者众也曰校人之诳不必察脊杖之诳孝肃明亦未至乎不然则平日性情之偏吏已瞰其微乎
  问饮以养阳食以养阴生民之恒故观便液之清浊而阴阳可见夫道不离乎日用故男女饮食道之端也彼求于人事之外无乃非道乎曰此等阴阳论道恐亦太浅若谓求道于人事之外非道者则甚切
  问至礼不让而天下治至乐无声而天下和其五帝之事乎三王而下涉乎迹矣后世至礼坏而民无所措手足至乐崩而民之怨咨生焉而欲至治太和难乎曰只是个仁则难故孔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乐何
  问孟子谓仲尼之门五尺童子羞称五霸为其先诈力而后仁义也此语极有力在吾儒尤不可忽也曰学者终身事业只是一个诚与义反之则市井盗跖耳问心其太极矣乎心之动静其阴阳乎心之四端其五行乎故君子莫大乎养心曰养心是学问根本不知将何以为养耳愿端溪子终教之










  泾野子内篇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泾野子内篇卷五
  明 吕柟 撰
  解梁书院语
  东鲁光祖因述西渠为御史时事先生曰真御史也所行皆经术今安得有斯人乎问崔洹野曰其人聪敏毎见之得闻所未闻不觉除去惰心葢博古通今之士也问穆𤣥庵曰虽好佛学然其行则忠信端正士也问马柳泉曰温恭纯良通达国体但或有似老氏处耳光祖问薛文清公可与前贤谁比先生曰比吴草庐则有馀比许鲁斋则不足
  德在言先者其言亦易喻言在德先者虽三令五申莫之能听矣行在文先者其文亦易明文在行先者虽缡章绘句亦无所于用矣
  先生谓平陆诸士曰夫平陆于商有傅说焉孔子删书而取其三篇者此地产也于春秋有宫之奇百里奚焉孟子论人取其忠智者此地产也今去三子千有馀岁矣其山之灵河之秀岂无锺萃于人若三子者出于其间以为孔孟之所取乎
  光祖问二程先生孰优先生曰明道优然始学之道其必先自伊川之方严进乎
  光祖问程门尹谢游杨四子孰优先生曰惟尹彦明吾最敬焉笃志力行有周汉人风使及孔门可方由求乎丘孟学曰举业之溺人与佛之溺人一般先生曰就溺中不为所溺方是登岸
  光祖曰观屈原离骚之言其忠君爱国之心诚可敬然当其时君既不用隠居可也何必投汨罗水哉先生曰此其志亦可悲乎虽非中道之圣抑亦迈时之贤也此风行可以厉顽顿无耻之徒而况原为同姓之臣乎光祖看鉴至魏晋间叹曰能孝不能忠者其太保王祥乎他日以问先生曰尔看曾闵之孝曾肯仕大夫之家乎由是知后世之称者一节也故尹彦明论尧舜孝弟甚广大
  光祖曰汉昭烈戒子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惟贤惟德可以服人何如先生曰上二句真王言下二句则近霸矣
  先生常勉学者必以圣贤自期不要把自家当做草木类行坐常思自己终身做如何人也如此激昻必至废寝㤀食
  光祖问曰在下者多谄在上者多骄何故先生曰在下者謟而后在上者益骄
  光祖曰后世学易而不能用者其京房郭璞乎先生曰斯二人原未学易耳
  光祖曰物之遇雨或生或长其效甚速人遇教而不兴者何也先生曰只是中心未实如五谷之种或蠹或浥难乎其为苖矣
  先生一日夜坐仰山堂使诸子各言志之所欲耿重光对曰欲轻外物明义理曰凡人义理不明正由外物牵制耳使常重在义理外物即退矣丘东郊何如对曰读书常欲为己曰为己不同若独记文字欲不使人知及考则在人前邪对曰否曰是不好胜不矜夸不图利为己乎对曰然曰若是好用力也张泰何如对曰欲求一实字曰只欲实干举业亦不是实必以圣贤之实自体贴方是实耳王玉旻何如对曰欲期至逺大曰当自实与为己做起工夫至大而至小至逺而至近可与郊泰切磋也葢为学须求良友讲论劝戒方有进若自家诵读终无所得
  光祖曰有舜之徳䕫方能成乎韶乐如无舜德虽有䕫亦难乎其作也先生曰䕫乐亦又在用稷契皋陶益埀伯夷之后成
  光祖问程子蝎颂云杀之则伤仁舍之则害义如何处先生曰若伤人则杀之与故杀不同如此则仁不伤而义不害
  朝邑王䕫父卒有遗命欲停尸以待继母之终然后合葬先生曰从亲一言而暴亲尸于乆逺不可古人常有从治命而不从乱命者矣
  先生夏县禹庙记言禹之所以为禹其要在拜昌言每令光祖辈熟读以自广
  光祖曰西渠张仲修作河东书院以崇义逺利名斋极中人之病今改为居仁由义矣先生曰甚非作者之意也
  先生尝称潞州仇时茂有古王烈之风焉
  先生自运城㑹司马主政邦柱回光祖问其人如何曰貎象古雅质实真贤者后也
  先生欲写乡进士大字赐光祖光祖曰愿得长庆堂字不愿得乡进士字也先生曰只此便是禄在其中先生在书院时尝夜随击柝者以观号见安逸或寝者且责之曰与汝是地为逸乎与汝是屋为寝乎且汝有是身止于工文词谋科第以为人乎抑亦求汝身之所始思汝心之所终观天地之不息念父母之所生明无人非幽无鬼责以求不同于秋草者乎光祖一日诵之曰此言闻而不感发者非夫也
  光祖曰有司尚贪酷固百姓之不幸也亦彼子孙之不幸也先生叹曰贪酷者无以为得计
  光祖曰张南轩润色二程遗书为粹言何居先生曰使人读之反因文而薄意









  泾野子内篇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
  泾野子内篇卷六
  明 吕柟 撰
  柳湾精舍语
  周道通曰冲见邹东郭言学濓洛关闽自孔子学下来或曰自濓洛关闽学上去如何先生曰昔明道兄弟十四便学孔子后来尚不及颜闵之徒只学孔子后亦未知如何耳孔子万代之师也
  问交友居家处世不能皆得善人甚难处先生曰此须有怜悯之心方好能怜悯便㑹区处如妻妾之愚兄弟之不肖不可谓他不是也此仁智合一之道舜欲并生张子西铭具言此理但千变万化处非言所可尽也问为学只不间断好先生曰何以能不间断曰责志曰此亦是第二层功也其要只是能知耳能知得便会颜子之欲罢不能也则何以谓之知曰如体寒思得衣以暖腹饥思得食以饱是知也因问焉能得知曰在黙识自省耳曰此固是要法若随事观理因人辨义读书穷理皆不可缺故曰致知在格物
  问屡空之空只是虚字若言贫恐小了颜子曰屡贫亦非小事知破此便寻得仲尼颜子乐处也
  问今之讲学多有不同者如何曰不同乃所以讲学既同矣又安用讲邪故用人以治天下不可皆求同求同则谗谄面谀之人至矣道通曰果然治天下只看所轻重
  问身甚弱若有作盗贼的力量改而为圣人方易先生曰作圣人不是用这等力量见得善处肯行便是力量溺于流俗物欲者乃弱也
  光祖问母有被父出其父亡而母复归焉为子者事之乎不事之乎不幸而又死其服如之何先生曰事之其服也犹服其出服
  光祖问父母或有先亡者为子欲庐墓尽心于死者而生者又不能养当如何以处之先生曰庐墓非古也父先亡庐之可也母先亡庐之不可也李愈言母无养则何如曰勿庐以求养可也
  光祖问亲与师当事之如一也或送师丧于中途而闻父母之丧何以为情先生曰奔父母之丧师有练祥之事则一临然必其师之恩如三年之戚也则行之光祖问父母俱存兄弟鲜矣而子出仕遇君之难死之则不孝不死则不忠二者何居先生曰当是时君难为重又非徐庶可比
  光祖问孝子在初丧水浆不入口者何故止于三日也先生曰节也不及乎是日者㤀死也过乎是日者灭生也故子思以曾子为不然
  光祖问礼曰居丧读丧礼若三年问奔丧丧服记杂记间传诸篇平居不可读乎若不读何以见古人之行与制礼者之心欤先生曰孝子读此起不忍之心故耳故伊川丧母而后丧礼熟
  光祖问有为人子者常以仁义之言陈于父母其父母犹有伤风败俗之为不知更有何道以事之乎先生曰虽则仁义之言其作用亦当有法不然则为非仁之仁非义之义难以谕亲于道
  光祖问当时诸侯有以国让孔子孔子受之否欤先生曰不受而相之葢以国而让之者必其知孔子而欲用之者也又何受乎
  光祖曰唐髙宗立武后得李𪟝一言而决宋太宗欲传位闻赵普数语而止二人之罪敢问孰重先生曰太宗见利而㤀义故子母兄弟之恩缺髙宗见欲而㤀礼故父子君臣之分灭李𪟝赵普皆探其心而成其志以言其乱伦则均也若其相君之业当又别论耳
  光祖曰孔子云大德者必受命皋陶之徳不劣于稷契夫何稷契之后咸为天子皋陶之后则无闻焉抑当时用刑犹有错处而至子孙未昌大乎世人多疑焉敢问先生曰皋陶之刑诗咏淑问书称明允则固皋陶之德也岂有错处然其后封于六终子孙世世列五等诸侯又何必皆天子哉纵未为诸侯未可以此必天而较皋陶也
  今士大夫居丧接人皆苏巾深衣光祖窃疑焉敢问是礼欤先生曰吾二十年前尝伤其情之亡久矣今三五年来并伤其文之亡速矣是故亡情者必亡文亡死者必亡生俗也可痛哭乎
  光祖曰邵子之数学光祖以为即揲蓍之捷径也而先儒与近儒多鄙之若系辞揲蓍之说亦非欤先生曰邵子之数与大衍之数颇异邵子之数方而滞近利也大衍之数圆而神本义也利则人皆慕外其求之也有中有不中皆怠于尽性矣义则人皆慕内动无不利皆乐于知命矣毫厘之间义利之分故程子与邵子同里闬二十年不问数
  光祖曰陈寔郭泰管宁陶潜四人皆杰士也敢问孰优光祖欲学焉孰从先生曰太丘有仁之量林宗有仁之材以言其锡类则均也幼安有仁之信渊明有仁之智以言其仗节则均也子欲学守身无如管陶子欲学及人无如陈郭然必有管陶之节而后有陈郭之用斯四杰吾不能为之优劣
  光祖曰王石渠先生奏祀孔子与先农同此高天下之见也然孔子之功德实与天地参焉以祀先农者而祀之光祖以为犹有屈也然当时礼官不从者何先生曰汝知吾人之徒乎非先农不能生非孔子不能教教养同功但世多㤀先农耳
  光祖近得新增伊洛渊源录乃月湖杨公廉之所增也多是朱文公论议诸贤之短处敢问是非先生曰月湖亦好古之士但所见亦近世口说性理道学若孔门切实正学渠恐未闻故所录诸贤皆未真
  光祖问伏羲之画卦因河图之奇偶而程子因见卖兔者曰画卦何必图书只看此兔亦可作八卦不知于兔何所取也先生曰岂惟兔哉无物非八卦也只看识取耳此桌亦可八卦乎曰然
  光祖问曰薛文清公祠堂记云吴陈罗胡有极高明之学道中庸恐未同黄李王于有以身徇国之勇尽精微恐不逮然未同不逮者可得闻乎先生曰薛子以所学者见诸躬行而无过髙之弊以所行者本诸精思而无计功之失诸子不及也
  或问曰左传有子虽齐圣不先父食之说若孔庙颜子曾子子思皆先父食也不知当时何所据以行之乎光祖不得答敢问先生曰子不先父一国宗庙之祭也主于论孝不论功文庙之祭天下报功之典也主于论功不叙伦若别立庙以祀无繇㸃鲤斯尽善光祖问曰鲁用天子之礼乐孔子尝不足矣如乆于相鲁将革之乎从之乎先生曰孔子于卫且正名况于鲁乎观吾不欲观之言以及堕郈堕费之行可知其必革矣所未可必者顾用我者如何耳
  光祖曰事亲从师皆学者切要事也若亲与师之地相去百里欲事乎亲而学或不明欲从乎师而亲或缺养敢问所处之道先生曰是切问也子茍志于此又何患缺养与学之不明哉是故明学即所以养亲养亲即所以明学故归而求之孟子之拒曹交以善养我程子之喜尹焞也
  光祖问孔子之心常以尊周为本其至齐卫之邦皆见其君何独至周之都而不见其王耶果周王衰甚难于扶持抑周无贤人之引欤先生曰无贤人之引或然葢夫子亦尝至周问礼乐矣知礼乐者未尝荐夫子况其他乎故曰古之君子未尝不欲仕又恶不由其道光祖问曰先生常使人学须要学二程子一日又曰宋儒极髙明而未道中庸然则二程亦未道中庸乎先生曰恐亦有未尽处若明道则近中庸矣
  光祖曰汉之萧曹丙魏唐之房杜姚宋宋之韩范富马元之刘史耶律皆当世所共称其功续已著于史䇿敢问其心孰公其相体孰正有可以绍唐虞三代之佐者乎先生曰斯十五人者虽不及唐虞三代之佐然其心亦近公相体亦近正少有纯疵之别人品之优劣见矣若萧何之才丙吉之德宋璟之正韩范富马之忠耶律楚材之略虽以参乎三代之佐如靡巫闳夭者将亦无愧乎若夫参暗于黄老相进于许史房杜谋杀建成姚崇近于逢迎刘史之未达大道比诸八人其少劣乎光祖曰李泌初见肃宗于灵武谋议政事而不受其官此亦罕有事也后虽受官及克复两京即恳乞还山似与张子房事同敢问其心何如先生曰方是时也使内无李泌则子仪光弼不能成两京收复之功犹高祖之日内无张良则萧何韩信不能立平楚定齐之烈见荣而不贪好谋而能成有功而不居其何所为哉夫泌也将亦唐之张良乎
  光祖曰周礼林孝存作十论七难以排之何休以为六国阴谋之书或谓刘歆附益佐王莽者朱子曰规模皆是周公做但言语是他人做斯数说者敢问何家为的先生曰朱子之言是也但云言语是他人做恐不然非周公不能有此笔力也细玩之如画工然物物而得所试体之如治家然人人而遂欲然必君臣一德者斯能举而措之耳林氏何氏诸说将无有见于新莽宇文周辈之为者而立论乎又曰周礼亦有周之后王添入者如今之会典然
  光祖问曰夫子之作春秋其义必定于一也何子夏左丘明同受于夫子而子夏之徒与丘明之说既不同矣公羊穀梁同受于子夏何以又不同邪先生曰皆夫子之徒也有传事者焉有传义者焉丘明传事义在其中矣子夏公谷传义事在其中矣其不同也亦由是生光祖曰何休著左氏膏肓穀梁废疾公羊墨守郑康成作针膏肓起废疾发墨守休见之曰康成入吾室操吾戈以伐我乎光祖以为若康成过为求索以排之诚过也若得义理果能针之起之发之是亦起予之徒休又何必出此言乎先生曰休也狭惟溺已见𤣥也广似通大道休虽以𤣥为何氏之忠臣可也操戈之言可鄙哉但𤣥之语欠婉逊耳
  光祖尝询江南风俗皆苦生女分家赀以随嫁与吾秦晋之俗大不同矣敢问孰为近古先生曰江北婚礼浮于男江南婚礼浮于女以言其失古则均焉呜呼安得复见俪皮釐降之风乎
  光祖曰食旨不甘闻乐不乐此夫子万世之教也近见都城大邑于初丧之时亲朋携酒肴及歌者甚有自夜达旦之宾谓之伴丧敢问此果成风而难变抑变之者无其人耶先生曰呜呼悲哉俗也惟有以生为忧者矣故有以死为乐者矣又曰民不知生故不知死然岂民之罪哉
  光祖曰伊尹放太甲于桐使思其祖而改过也其心甚公至霍光则直废昌邑于一旦是因人言袭盛名人皆以为前有伊尹后有霍光者何也先生曰霍光安能比伊尹哉迎昌邑已不似立太甲废昌邑又不类放太甲伊尹之志有啇天下皆知也霍光之心所知者杨敞田延年耳其后妻显谋鸩许后而子山禹横逆乃光恬不介意将亦比其子如伊陟耶
  光祖问孔子常云吾志在春秋行在孝经观斯言孝经不可疑矣朱子乃疑非尽是圣人之言者何先生曰朱子特以其分章引诗体格不变为疑耳然圣人之言在意不在文圣人之志在感不在法葢必其章分条释闾阎童稚可诵而鼓舞故也
  光祖曰邓攸存侄于危亡可谓克念天显然舍子于锋镝而忍心亦甚若遭此何以处之先生曰既无先盗之智又无化盗之仁存侄弃子亦其自取之乎又曰攸又仕于刘聪聪若害攸吾恐并侄与妻亦弃之矣




  泾野子内篇卷六
<子部,儒家类,泾野子内篇>



  钦定四库全书
  泾野子内篇卷七     明 吕柟 撰桞湾精舍语
  胡大器初谒先生于桞湾精舍问书册浩繁可常读者安在先生曰当先精通其大者但㸔书必要体贴见之于行可若为博览记诵安能不患其浩繁耶
  大器问行先生曰禹无间然只在菲饮食回称为贤只在箪瓢陋巷不改乐处今学者只去其一切外慕无所繋累方为实学只今夜之言果能行之以之立身而宜以之为政而善无往不可若传不习虽讲一年也不济事且力行甚难茍非操存为之不已则心机又由熟路走了湏努力过此闗
  问今之讲道学者先生曰虽则幽深𤣥逺但我有捷径法只做得不耻恶衣恶食便是道学
  诸友有厌坐监之乆者先生曰昔𢎞治间与马谿田四五友在太学或共屋读书或一寺习礼或面规其过或阴让其善或问学于舜颜或求法于祖宗或论世于千古冬不辞冱寒夏不惮祁暑若是者葢四年也今诸君数月而出监犹以为乆乎
  先生常谓大器曰㸔书先要将己心与日用常行比合其见自别
  先生闻施秀才家被毁对人致勉曰此不必动心教他再用功水来溺不着火来烧不著
  大器问明道伊川皆大贤也初学何先先生曰当学伊川严毅方正为是若学明道和粹而工夫不至熟只见燕朋日日往来不绝忽不知岁月之将至然学熟后便是明道也
  问古廉颇相如皆能公尔忘私乎先生叹曰后之为臣者既得柄了将天下公事皆要出自己意干去通负朝廷求治之意还是不曾学不然错㸔论语也故虽廉蔺亦不如
  或患义理难明曰凡人义理不明只是外物牵制去牵制处义理便明矣
  先生因学者往教曰昔兰州有守墩军姓周名蕙字廷芳初读大学有不知的字讲问于秀才其后将中庸语孟及五经尽读之有得于心遂以程朱自任有镇守恭顺侯呉某请他教学周辞曰若使我守墩就去决不去往教其侯亦不能强遂亲送二子于其家以受教又有郑安郑宁二乐人进启本愿除乐籍从周先生读书其感发人至于此先生谓大器为学隆师取友变化气质为本渭南有薛敬之从周先生游常鸡鸣而起𠉀门开洒扫设坐及至则跪以请教后岁贡过陕州闻陈秀才云逵忠信狷介凡事皆持敬遂拜访其家问曰何以得此门户陈曰我常事父母有忿声一日读子夏色难章自悟即改其行薛叹曰此吾良友也遂定交而去问孟程言性如何曰孟子言性如水之就下程子言性犹水也亦有浊者不如孟子言的实
  或问为学之法曰如禅家度人说过谿涧入虎狼口过得此闗方好葢私欲陷人杀人如谿涧如虎口也过此便是天理坦途矣
  先生叹人只举业上用功不知言行于人闗系甚大果到口无择言身无择行此真举业也
  先生谓大器曰药中要用桑白皮湏得老实人去取不致杀人必著如伊川家人方可正如解州赈济上司必用解梁书院善人给散虽不能必其何如终比他州均平能济众有益也
  先生有感谓光祖大器曰学被功利之徒陵夷乆矣汝二人当翻然改旧习学圣门颜曾思孟早夜参前倚衡如羮见尧如墙见舜甚无为俗所移因问君子儒曰在志道据徳依仁小人儒不过艺而已
  问作诗体如何曰诗有几般様有事物无道义是晋唐诗有道义无事物是宋人诗事物与道义并用吾儒之诗
  大器问诗可学乎先生曰圣人可学况诗乎但不可溺耳
  有客谈为臣者多好复私雠何故先生曰只是未学大臣当以事为天下事当以言为天下言又先要正君心为本昔周公遍草莱求贤如不及安得有雠可复虽汉唐之世亦有能用雠人者
  先生叹曰经书是平天下梁肉未有舍经而能致治者后世偏用法律是失开设学校之初意也
  先生闻学者往来权贵门下乃曰人但伺𠉀权幸之门便是䘮其所守是以教人自甘贫做工立定根脚自不移
  先生谓大器曰汝朴厚虽好又要激昻向上不然则徒朴厚虽不失于善人亦不能升堂观奥
  问今之学者开口专论致知是行如何却似宋儒各立门户者乎先生曰圣门教人大以成大小以成小如季路习得一信冉求做得一艺今人未得斐然成章便将髙逺处做口头语也
  先生因人专务于髙谈曰在陕有一秀才不肯读书每日髙大议论则诲之曰可读五经对曰此是记诵之学也曰不然心存方能记得与圣贤通不然读经如吃木楂同横渠亦曰五经湏常放在面前每年温诵一遍况学者乎
  问患交接人先生曰湏要寛绰些不可拘拘守秀才规矩见大人君子进退升降然诺语黙皆是学
  问五经四书熟后再㸔何书先生曰行后方能熟虽不治他书可也
  问作文先生曰须要思想思想通时如水渠通开流到处都是道理不思想虽眼前事见不得凡文字躬行中来方有味
  问接人妨功曰好人多接㡬个何妨因他之有馀知己之不足无往而非学若燕朋燕友非惟无益而损接此等人便妨功
  问如书经金縢顾命不必读否曰读经拣择便是利心问读书玩物䘮志如何先生曰此程子有为而言恐人口头应答茍以心思之以身体之何有玩物䘮志但恐读之不熟不精耳
  先生讲罢谓诸生曰某之言论不可以为是必合之于心与理安方为是
  问恶与人讲论曰学不讲不明非是自矜将验已之是非若含蓄不露也不是学孟子亦以不言为餂人问动心如何制得住曰人之动心一日或有一二至到浑然无欲处方无了须于动处一刀斩截归天理乃定也
  或质阳明致良知先生曰阳明凡百事皆习过了老来静坐学者来问亦以此告人忒自在了然孔子不是这般学好古敏求发愤忘食终夜不寝问礼问官之类未尝少懈况下圣人者乎学者当日夜勤力不息犹恐知之不真得之或忘
  问处世甚难曰处家处人当使仁让有馀自处宜淡薄无处不好
  鹫峰东所语
  大器问周南召南之诗先生曰诗教所系甚大葢周南召南皆言妇人之事而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所见不从此出则荒唐一物无所见所行不从此出则窒碍一歩不可行道不行于妻子则父母不能顺学者识得认取无往不可故子谓伯鱼云云
  问齐家先生曰家极难齐齐则天下易治妇人家他不识书字任一己之私若顺得来于理有碍顺不得来他便怨恨此尧以二女试舜唐太宗虽是英明之君亦止外面做将去此所以为霸
  问子见南子先生曰沈晦问尹彦明今有南子可见乎尹曰不可曰子学孔子者也如何不见曰若某学未到磨不磷涅不缁处故不敢见沈曰破我数十年积疑尹曰某恐出门后又疑了此可见尹之自得处凡学圣人如尹彦明方切实
  陶杏垣谈禅学先生曰襌只是周一身之用不能运用天下学他无益孔子曰夫我则不暇又问御盗曰盗贼以法制他他又生一法法有穷只是使民衣食足便是正法又要在上去贪官污吏则正法方得行孔子曰茍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问盗贼难使得化曰若在上有处自来就服因说近山先生在九江府被贼抬去神色不变贼又抬回此虽遭贼锋刃待之以诚犹能如此况平日处之有道贼有不化者乎
  问知人甚难曰然如赵清献公与周茂叔同处不相知及再见方知茂叔也务实者不可以一言一事知他克谐曰无事时心清有事时心却不清先生曰此是心作主不定故厌事也如事不得已亦当要理㑹某中举时亦是如此后来虽事纷至亦不厌
  王光祖执唐史约藁㸔先生叹曰唐太宗万世英明之君作诗文皆有巧思及纳巢刺王妃蹀血禁门言不顾行巧处通不见了大器曰毕竟为聪明所使先生曰宪天聪明似不如是
  问患功夫间㫁曰出手入眼处皆是功夫焉得间㫁问仪礼周礼曰此周公传心之要孔子作春秋本二礼而作
  先生曰陈白沙徴到京吏部尚书问曰贵省官如何曰与天下省官同请对坐即坐无辞此尽朴实有所飬罗一峰访康斋见起御聘牌坊乃谓其子云不必有此牌坊不见康斋而退此罗公髙处康斋孔门之原宪也而又有此乎
  昔者尹彦明在僧房中一年未曾妄转动虽置扇亦有定处僧甚叹服学者当学此方可
  先生曰人心要广大如天之无不覆如地之无不载可大器曰心大则万物皆通曰然某又常言谦虚则寛绰而有馀矜夸则狭迫而不足
  或问静坐心虚明固好及事来不免昏惰放逸如何先生曰还是静时未虚明也
  伊川舟将覆无怖色人或问之曰心存诚敬尔同舟一人曰不若诚敬都忘却好先生曰此意见皆髙然不如指挥棹人柁人使顺风也
  或劝王光祖习举业光祖曰打破此闗㡬年矣先生曰某知其为人非是巢父那様的然其心必有所见矣交友当取其直责善当巽其语
  人家兄弟不和皆起于妇人马谿田诗曰小窗莫聴黄鹂语踏落荆花满院飞甚切当
  今之学者平日都能道仁义气节及遇小小利害便改移了何以为学由是知髙谈者之无益也
  先生讲及各衙门制度精密大小相维叹曰我太祖真圣人也非汉唐宋诸君所及凡事皆彼此颉顽互相贯穿故其法乆而不壊只在人善守耳
  先生曰陈日旦卒于太学亏了章诏盛寒天气不惮往来垂涕泣亲为买棺收殓一见陈卒于贤者之手一见章为朋友之忠
  孟子不及孔子处还是学少有不同孔子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上律天时下袭水土这般様学便与天地同流孟子飬浩然之气才能求塞天地耳
  先生曰昔者闻有一佥事求见王戅庵公云西来一件为黄河二件为华山三件为见先生王公云若做官不好纵见此三者亦不济事这般髙不受人谄
  朋友相处不可先有疑心横于中若不相信还是积诚未到处未有诚而不动者也
  陶渊明严子陵尽髙尚其事但渊明不及子陵不免借杯中物自遣若颜子连贫亦乐而忘之不形于言也学圣人要先读论语读论语莫先讲仁仁至大而切学道者不学此则终身路差无所成
  曾子有𢎞毅之学然后做得易箦之事虽颜子三月不违仁亦可并也
  颜子能聴圣人之教如垦熟田土受时雨故语之而不惰学者只至于不惰甚难今学者但闻说及道便思睡了縁无领受之地耳只是一片硗确生田地虽有雨亦流转去不停矣
  先生谓大器曰章诏有孝行有学识汝当取法若于临事危难处观之尤可见
  汉儒以反经合道为权还是因经行不得只得用权非反经而何汉去古未逺㸔书甚好今不可便谓之非也如舜不告而娶正是反经合道处
  先生曰昔陕城有二士隆冬甚寒过渭河来听易足冻破亦不知大器曰此与立雪意亦同有志之人这般刻苦为学愧不能及耳
  先生谓大器曰圣门弟子三千聪明才辩不为不多惟回也愚参也鲁及其用功甚勇回则四勿参则三省乃卒能传其道汝今且究愚鲁处是怎么様子
  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只在行歩疾徐间如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亦自卑近始
  思无邪功夫于学者极省力湏老实下手做可才起念虑便加省察母得使如野马驰逐向曲径旁路走也先生送学者至门有一友请中庸大㫖先生笑曰中庸之理广大精㣲非且行间便可讲也汝果欲求之此出门间亦可见中庸
  大器问仆僮多难使不免暴怒先生曰昔张思叔詈仆伊川曰何不动心忍性即此是学且怒仆僮为甚么耶今之游山水者与山水全不相干只资观玩耳惟仁智者而后有此相契气味
  朋友不要厌他来往无往而非学见读易诗书的朋友就讲求易诗书见读春秋礼记朋友就讲求春秋礼记见能知当时典故的朋友就讲求当时典故得之于心而见之于行朋友自不废学何厌往来
  先生谓诸生曰颜子当时未尝应试只做不迁怒不贰过之学是以人到于今称之三年取一番进士举人有当日而泯者有未用而泯者有既用而遗臭者何足贵虽公卿三年间去若干今皆何在汝辈要激昻近思诸生请先生游髙座寺先生笑曰此岂是道理去髙座寺作甚江南朋友多以安闲放逸习成气象去年虽与吏部诸僚曽游㡬处皆有记语多戒此事今之相聚当以勤俭相讲终日乾乾夕惕若犹为不足岂可放心杯酒山水间耶
  先生曰为学只怕优游大器曰此一回得一侄二友相讲他们闻之甚喜不倦先生曰天下有资质的多但未得良师友皆误了葢义理之在人心特无人感触之耳一感触便勃然兴之矣故伊尹思以先觉觉天下也大器问动静不失其时曰正是仕止乆速各当其可汝今且只于语黙作止处验也
  鼓之舞之之谓神或风或雨不可测度而百物自生如使民日迁善不知谁为之者是圣人以神道设教也吾儒当法天学圣则广大配天地方能鼓舞万民
  汉髙祖识周勃可以安刘知其器识重厚动静光明耳如程子曰我死而不失其正者惟尹氏子乎故人之器宇最可见道
  有一秀才问学先生曰不知尔心下所欲在何处对曰平生务区区举业科目耳曰科目大著里非小事有千万年科目有数千年科目有数百年科目有数十年科目如何曰千万年科目如颜闵徳行科数千年科目如程朱数百年科目如薛文清罗一峰数十年科目做一官便了事也曰当今学者之所习主司之所取不同柰何曰天下广逺一科场中也有㡬个好主司也有㡬个好秀才果有如孟子程子者应试决不遗了他其文章果说人伦物理精密透彻即谓之善言徳行岂害科目也
  江西有五人来见先生谓之曰若等为实学动静当以礼一人对曰是横渠以礼教人也先生曰不特张子也曾子亦然虽孔子克己复礼为国以礼亦何尝外是先生曰教汝辈学礼犹堤坊之于水若人无礼以堤坊其身则满腔一团私意纵横四出矣
  先生曰观诸生用心而不在言语者甚好然只要熟独寝如此独餐如此独行如此正如丘之祷乆矣与日月同明孔子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著着实实做则到处可行
  先生谓诸生曰先王之礼不行乆矣一旦行之观者骇异湏赖知书者一讲求如孔子习礼于大树下虽叔孙通亦绵蕝习礼此皆是博学于文心下融㑹斟酌是约之以礼
  先生曰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曽作绝句云说到二南墙面处何人知向造端寻其要只在正已
  成之子吉初见问有妄思奈何先生曰心若妄思还是不知止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不到止至善也不算然工夫一时难做要自一心之㣲至天下之事无不体验则柄欛在内又须虚心亲贤取友友在五伦中所系甚重然不慎择若燕朋逆其师燕辟废其学如水之流趋下最引人去也
  先生曰国初都用老臣且乆是以天下治如张𬘘黄福是圣门之徒与西汉人物不相让一味躬行张字明秀号鷃庵陕西富平人布政云南二十年为吏部尚书文庙继统在吏部后堂七日不食饮水死节黄字如锡山东东昌人抚绥交趾二十年于今未有乆任如此者叶监生问读书多忘却先生曰还是未体贴程子云古之经典今之人事也若礼经最切于日用若易诗书亦是人事故学记曰善学者师逸而功倍又从而庸之葢其能体行也
  先生曰如管宁茅容孔明皆圣门之徒也管宁终身戴一破帽信贯金石是以汉儒多气节故常谓诸生当自甘贫做
  威问读易为举业累不大省得倒读别经者好㸔先生曰所以学要脱去旧习方能有新得不然真居楚而学齐语也
  黄惟用问白沙在山中十年作何事先生曰用功不必山林市朝也做得昔终南僧用功三十年尽禅定了有僧曰汝习静乆矣同去长安桞街一行及到见了妖丽之物粉白黛绿心遂动了一旦废了前三十年工夫可见亦要于繁华波荡中学故于动处用功佛家谓之消磨吾儒谓之克治
  大器问敦夫云彦明某所愿见思叔莫不消见否见得不能尊贤取友也先生曰不然只是私心是面誉尹氏尹氏何等心胸岂能动得他程子当时开示他教他见友正以友亲可以尽言相观为善
  先生曰某平日文章轻易作了尧夫以墓志属明道明道许之大中公伊川皆不许葢以与尧夫学不同耳一旦明道歩庭中明月见得尧夫之学与此景象相同叹尧夫可谓安且成矣以告大中伊川始许之作
  先生因门人拜人不禀而行曰吾人今日只以言词相论把行事背却在后只管行去不免差错如乐正子从子敖虽舍馆不问孟子亦责之
  先生曰今日占卦虽为行冠礼而设得风雷益见善则迁有过则改于诸君讲学事亦相应甚好夫自今衣服饮食宫室诸费省做些其祭器可做些若能常一习之当不令诸生耗财也
  胡郎中论学急迫则不自得若寛缓又优游先生曰先儒譬文武火尽矣先湏要终夜不寝终日不食有这心肠推却杂念义理上手了然后可从容大器问与勿忘助一般曰也是但不知怎能使勿忘勿助耳
  衣服饮食皆要见道理在故无时非礼则非僻之心无自而八大器问礼可以义起曰固是要合人心谢汝中曰礼可以义起东郭子答之甚好曰协诸义而协则可不协诸义而协亦可乎
  大器问太平公主胡致堂云不当诛如何先生曰此秀才说话也当时宰相七人五人出其门用事而反如何不诛且周公尚诛管蔡又问牛李维州之议曰李言取之为是牛守信为非
  白问止盗曰建官惟贤问柔逺曰莅事惟能何谓也曰官贤则民安而盗寝事能则政举而逺人格













  泾野子内篇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泾野子内篇卷八     明 吕柟 撰鹫峰东所语
  希古问许鲁斋仕元如何先生曰生于其地不得不仕吾县杨元甫不仕于元鲁斋尝见其据礼谓门人曰旷古坠典夫夫能举之其功可当肇修人纪元朝作历遣太子致书安车征聘如四皓故事历成就退此意甚好鲁斋死后分付不要请谥当是其志或未能尽行心亦有不安处所以独重乎杨也
  薛仲常问文中子何如人先生曰古之人欤当在游夏之间又问拟经何如曰一代有一代之礼一代有一代之诗依三代类编亦以见风俗之薄也易曰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如中说中有多少好格言其模仿论语处乃门人姚义⿰扌𭀰 -- 搀入的旧在解州有王克孝者批㸃删定一本颇好仲常若见之当破其疑矣
  陈世瞻问尧舜气象先生曰若求这气象不在髙逺便就汝适间一言一行处求之则满目皆此气象如程子云㑹得时活泼发地打那里做起必参前倚衡则仁道全体在此尧舜气象在此世瞻曰在生一二分不敢望大器曰若一二分不敢望便一二毫不能到世瞻曰惟老先生常有此光景曰常有此光景也难但或早起夜睡或身之所为或言之所发㸃检不敢放过有差失处则不惮改若扩然大公物来顺应则某岂敢愿思慎亦常似我这等行可
  先生谓大器曰尔好将论语说仁处类成一书时常推求是为学大闗键世瞻历举为仁之说以对先生曰若这等却是借别人身上的来说不曽反诸身做也孔子曰我欲仁斯仁至矣
  应徳问观喜怒哀乐未发之前气象如何观先生曰只是虚静之时观字属知属动只是心上觉得然其前只好做戒慎恐惧工夫就可观也
  唐音问学只是存天理先生曰不知如何存也存天理亦有㡬様应徳问如何曰如彼此相对时说好话固是天理若心下又想别个道理亦是天理又如在官尽官事是天理又却想家中事亦是天理惟不能致一连所说所尽天理皆壊矣如此亦谓之存天理乎
  先生谓希古曰汝读礼可将古之典礼与今之典礼比合孔子学三代礼而曰惟从周即是博文约礼意应徳曰如此㸔礼省了多少力也
  唐音问无事时如何主敬先生曰孟子说得好必有事焉而勿正勿忘安得有无事时
  唐音问师旷孟子取其善审音及其侍鼓钟平公于子邜饮酒何足为审音先生曰师旷只省得声音髙下节奏若杜蒉之谏处反得审音之实者也使师旷而兼乎此不止为乐师矣
  有一官言二十馀年仕路淹滞者先生曰前半截也不要管他后半截也不要管他只做今日的官其人深然之且称其言于他人先生以为能深相信也
  希古问门人葬孔子用三代之礼岂孔子本心先生曰然孔子曰纵不得大葬宁死于道路乎但门人尊孔子难以孔子本心论也辟如周之追王大王王季一般在亶父季历则无此心在文王武王则有此礼
  大器问伏生九十馀犹口诵尚书以传其女子乎先生曰挟书之禁未尽除也这等人亦是贤者地位了汉时不但儒者好学就是文帝遣鼂错诣伏生之家口授尚书后世亦未之见也
  陈世瞻问水之潮汐先生曰不过天地间阴阳升降耳即是通乎昼夜之道而知犹人之语黙夣觉也又问四海九州之外是甚么先生曰未知六合之内焉知六合之外庄子亦说得好曰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庄周且为此言世瞻问海运先生曰求诸海运亦末矣又曰事势不得已如何曰吾人求免乎此而已汝不问人运乃问海运
  陈世瞻问元世祖恐不当祀乎先生曰如何不可祀也有百年天下者其始之取天下虽非汤武然亦有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处这个血脉亦与尧舜之心相通但其道未广大纯粹耳
  先生谓诸生曰信乎天理在人心唐太宗释重囚尽近仁陈世瞻曰刑罚施于小人信义施于君子先生曰若这事亦可见信义可施于小人世瞻问先儒说纵囚知其必来囚来冀其必释如何曰此过论也先儒史㫁多有错说若身处其地又不知怎么的论事只求通物理则可索过差则不可
  先生叹曰今人读经书徒用以取科举不肯用以治身即如读医书尚且用以治身今读经书反不若也南昌裘汝中问闻见之知非徳性之知先生曰大舜闻一善言见一善行沛然莫之能御岂不是闻见岂不是徳性然则张子何以言不梏于见闻曰吾之知固本是良的然被私欲迷蔽了必赖见闻开拓师友夹持而后可虽生知如伏羲亦必仰观俯察汝中曰多闻择善而从之多见而识之乃是知之次也是以圣人将徳性之知不肯自居止谦为第二等工夫曰圣人且做第二等工夫吾辈工夫只做第二等的也罢殊不知徳性与闻见相通元无许多等第也
  裘汝中说事到面前不能泛应还不是一贯先生曰一贯先要逐事磨炼如十事中虽不能一一做过也要尽得数件方可类推此非小事曾子不知苦过多少事孔子后方与他说一贯今无孔子之质又无曾子之学遽要一贯岂非妄想
  一日有大学生二人来谒其一人曰上古无书六经是圣人写的行事粗迹可见万事只是一个心先生曰可知道是一个心但人要自察要讲论又要虚心平气义理自见不可先横一说于中是以陆子与朱子辩论面颈发赤纵说得是了其道已忘是时先生正饭未了请二子加饭对曰诺然一生又放下箸矣先生笑曰礼曰主人未辩客不虚口人怎生不要闻见怎生不要六经仲常问贾谊献䇿未必不是先生曰但贾谊不如文帝文帝先要生飬安息故为政只是飬民为先旗曰是以孟子先井田曰然这便与我们为学一般孔子曰绘事后素子夏曰礼后乎为政之先井田犹为学之先忠信也
  石希孟问人于父母生无以为飬死无以为葬何以处之先生曰古之人有行之者江革行佣以供母董永卖身以葬父未为无飬无葬也
  希孟又问扬子云之言亦好否先生曰但言不顾行希孟问程子曰扬子才短其过少先生曰扬子仕王莽一身浑是过
  石希孟曰宰予问仁忧陷害又短丧又昼寝圣人也有这様弟子先生曰此是宰予诚心直道处还是圣门高弟唐宋诸儒多有掩䕶不暇者心中多少委曲不肯便道只拣好的讲故论人须观其所由庶不差
  张其怡问邵子数学何故程子不取先生曰程子以为凡事推数都要趋吉避凶则人不肯尽人事孟子曰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之故不取也
  先生语大器曰今日方讲述而章黄生却执卫灵章来问坐忘一至于此他们皆笑他不见汝笑容就此磨炼处处到了便是致曲人多忽略过也大器曰昔龟山作课簿记日用言动视听是礼与非礼者如何先生曰孔子且云下学而上达古人作人未尝不自浅近中来昔汉成帝后赵氏善容仪有班婕妤者帝召升车婕妤曰岂敢有玷于帝车赵氏一日行歩失仪诸妃皆笑惟班婕妤敛容不笑若罔闻知帝见之喜曰人之修徳者其苦心如此
  问宋时贤人辈出多有方所先生曰一地方怎能得如周子湖广人二程洛阳人张子陕西人朱子新安人四五百年生得数人而已孔子曰才难不其然乎然今不可为地方限量当以圣贤为必可至
  许象先问乐在其中与不改其乐乐字有深浅否先生曰汝不要管他浅深今日只求自家一个乐耳大器曰然求之有道乎先生曰各人拣自己所累处一切尽除去则自然心广体胖然所谓累处者不必皆是声色货利粗恶的只于写字做诗凡嗜好一边皆是程子曰书札于儒者事最近然一向好著亦自丧志可见
  问孔子五十学易如何学先生曰此知天命时他人学易多在象占上孔子仕止乆速各当其可在象占外学十月十七夜先生召大器进见赐茶大器出席周旋取茶因谓曰汝回奉亲敬长便只是这周旋取茶道理无别处求也
  章诏陈昌积同大器雪夜侍坐先生曰圣人之学只是一个仁颜子是圣门髙弟三月外又违了仁汝三人试今夜将仁一体㸔明日进见诏曰只在克己将难克处克将去昌积曰扩然大公物来顺应大器曰已欲立而立人已欲达而达人先生曰却不然宣之体仁却在乐上每见其多忧只是摆脱不开须要心胸寛广有洒落气象可子发体仁却在守之以谦持之以敬孺道体仁却在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徳诸生曰先生对病发仁敢不佩服
  何克明问今之守令未乆转迁是以百姓多困先生曰然但贪污守令一日在位民便受一日之害在位三年民便受三年之害其要只在得人
  戴光问易卜蓍何如先生曰易专言正心修身齐家治国道理后世以吉凶祸福言便小㸔了易易变易以从道也
  先生问黄沐与葛子东可数相见否对曰闻子东往庄上读书先生曰知所奋励便可进学平日只被名头牵倒后来闻巡抚召见数次不出尽是髙处颜子在陋巷当时岂无贵显未曾见一到其门孟子不枉见诸𠉀子东若立得脚定当见有进也
  戴光问夷惠与周程张朱如何先生曰夷惠还是圣人数子却因孔孟之道扩充去问孟子奚日隘与不恭君子不由也曰推其极而言耳问既是圣人又降志辱身何也曰此正是圣之和者近乎涅不缁磨不磷处戴光问汉儒太穿凿曰不然其来历还是孔孟遗意后来周程张朱非此不能训诂至于义理自家主㫁汉儒间有一二处穿凿又门人相传失真如我与诸生讲论言语三四人录下中间也有写得是的也有写得想象的也有写得差错的便有高下深浅是以相传愈广失㫖愈多学者贵乎得心为难语录次之
  先生曰易之意都在言外㸔可得旅射雉一矢亡葢矢比利欲雉比明徳如去利欲便得明徳若只在象上拘泥就㸔不去了
  戴光问文帝杀薄昭如何先生曰薄昭是母之弟若杀之却太忍了诸生试处之大器对曰法不可不杀情实可矜莫若流窜之如何先生㸃头曰此处甚好杀汉使者未必薄昭手刃其左右必有先举者当收诛之但安置昭于逺地庶㡬国法不失母心亦可慰仁之尽义之至也
  先生谓大器曰昨问任泰云王克孝在家造小书屋中祀孔子择从祀如颜子数人自读书不辍又教族中子弟数人某闻之真喜而不寐
  大器问文中子说内不失贞外不殊俗此深有见先生曰此文中子力行之言人若不先实学徒立标的四方八面乱箭交射无躲避处故古之成材也实今之成材也伪而已
  仲常子虚问发愤忘食先生叹曰不可作题目㸔过圣人实实做去一日间不过愤乐耳理未得也发愤忘食则终日不食终夜不寝及其既得也乐以忘忧则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学者湏求圣人愤乐始得但今人一日亦有个愤乐不知愤甚么乐甚的圣人只是工夫不间吾人虽知愤乐了又或是工夫间㫁是以数百年常无圣人也
  陈子发问文帝不及贾生先生曰文帝优于贾生闾阎厌粱肉阡陌之马成群然后改正朔易服色未迟也诸生今廷试都依这様发挥于䇿上方见实用处
  二月一日先生来寺中有一生曰生虽读书性却好忘曰非是性好忘还是心好忘吾人形体是血肉与理扞格不相入须要操存此心动静语黙通照管得来则读一句得一句用譬如一屋锁钥闗住了然后所得东东西西不得出去孟子亦只是勿忘耳茍能于日夜间思量何处与圣贤同何处不同自然终日不食终夜不寝又曰自幼易诵易忘曰诵时勿作容易可作做难的用工便譬诸行事如水归海火铄金然孟子居安资深左右逄原也是这个学
  江西有一星士见先生问鬼神有无先生曰若无却元有鬼神二字士曰某处实有鬼火曰容是眼花对曰此亲见之曰还其人所存不正若正人君子所行与鬼神通孔子曰某之祷乆矣又焉见鬼火邪又问文官㡬代科第武官㡬代封𠉀或修行中来或神仙中来先生曰不然这様人是间气偶然所钟又存心有大小立功有厚薄如魏国公与国咸休葢莫之致而至莫之为而为这等命却非星士所能算若可算又非星士也
  先生过寺胡赋抄完王光祖所选文中子呈先生㸔到中间邳公好古物钟鼎什物圭玺钱贝皆具子问之曰古之好古者聚道后之好古者聚财因谓大器曰古物甚勿好不但丧志且作孽昔有清明洛水图宋朝学士作有太监用八百金买去此太监贫乏他人用四百金又买去送一天官讨羙官做将朝廷爵䘵买古画是死有馀辜后朝廷又抄去今又入某人手矣正是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一生问释氏打透声色闗如何先生曰如何打透得贤贤易色吾未见好徳如好色这様言语便平正从古圣贤自男女饮食做工起吾儒作用与释氏全不同充释氏之学草木而后可者也
  叶子大㸔先生文叹曰躬行之言自使人感发㸔他人文非是不好但不能感发某耳先生曰某不能文但修辞立其诚为学便欲以义开士之心为政便欲以利济人之身有这㸃心平日甚激切是以人来问文者以是答之耳
  有一名公曰近日对某讲学者甚少惟某人耳先生笑曰程子说韩持国曰公当求人倒教人来求公邪若为这道讲须下人去讲不然有道者他肯来寻公讲邪又曰某尸位未尝建得事业先生曰不然贤人君子在世不必拘拘如何是建功创业但一言一动皆根道理在位则寮属取法在下则军民畏服又使天下之人知某处有某公在卒然有急可恃有何不可其人曰若是不可不慎矣
  顾东桥论人不务农地多荒了且上新河圩坝㫁废不修先生曰天下势而已矣如北方田土出㡬多征求是以人多逃走田多荒了若新河一间门面便得一二十金耕田得利㡬何必将逐末者少抑之人方肯去务农又如夏建官惟百周便三百六十于今岂止千万下至吏卒皆食民之力者也不可无斟酌损益
  程惟时问东桥论今天下徒尚繁文如朝觐一事天下州县各出一项钱粮上京若将州县皆附之府如古之附庸有何不可先生曰此是大礼如何可废如过用钱粮谓之弊政只可革去不可因噎而废食且三年一朝四海九州皆梯山航海咸知尊君亲上之礼不然山州草县过三年又过三年乆则人民不知有一统气象矣此亦爱礼存羊之意也
  先生谓大器曰人曾用功过的见他人动静语黙或得或失一见便识得破若宰相如何不知人其或有不知处则未之学耳
  先生曰陈栋塘今日来㑹某某与言致曲功夫栋塘问与扩充慎独一般否曰也是孟子曰可以言而不言是以不言餂之也云云这细㣲曲折处他人不知而已独知之非慎独而何栋塘曰近石廉伯寄书云若每在事为上做工夫便支离了某不以为然曰孔子曰执事敬孟子曰必有事焉将孔孟非欤
  张其怡问昨㸔伊川献䇿不无疑焉先生曰此贤者仁心激切处不避嫌疑如为时事献一䇿其言行使民得福不能行也罢譬如今人与同府同县的人能推爱再推一歩便不能乃已私遮隔了圣门之教只是一个仁惟颜子能克己复礼方许三月不违仁如西铭言仁言天下之长皆吾之长天下之幼皆吾之幼是以古今圣贤欲并生哉上书之志亦大著里






  泾野子内篇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
  泾野子内篇卷九     明 吕柟 撰鹫峰东所语
  胡大器问汉书多难看先生曰如汲黯董仲舒茅容管宁诸子传先取作一编时常便览以作志气不为文章计亦自不难
  方秀才拜先生祭茶先生曰茶不必祭祭酒则可酒尊者祭过亦不消且礼者宜也父子不同席若父喜命坐则坐亦不可拘泥
  问存神曰如舜选于众举皋陶不仁者逺便是神何也葢舜所存特举一皋陶耳而不仁者便逺此处不可测度这般神非舜至明不能知非舜至公不能行易曰鼓舞之谓神舜提起一个皋陶便是鼓舞之具千百年之逺千万人之众皆没他这个手段非神而何
  问反身而诚之乐曰万物皆备于我反身有欠阙处心自不安怎生得乐如今日行一事接一人稍有不足虽睡也不宁必反求诸身物物各得其所内省不疚何乐如之这様工夫非一蹴可到诚能恕上做将去久可到此地位虽夫子乐在其中颜子不改其乐亦将反身而诚始得
  先生谓大器曰汝与曹汪二生同饮食举盂起匕亦须不忘道理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正谓此
  江阴一人说刘大尹欠明敏先生曰刘尹某所取士也作书经意甚好某意他日必能恤民是以取之作守令要其政闷闷者不专在明敏若重厚安闲而民不扰自好
  一生以正学名语录来呈先生曰不可他人见之汝学正我学固不正邪张子作砭愚订顽伊川曰是起争端改为东铭西铭遂与改鹫峰东所语录云
  大器问不务科目如何曰言辞如孟子徳行如闵子就无科目亦何妨自有无穷之乐
  中秋夜侍饮毕大器行階下先生仰视曰好个明月昔日有绝句云江城此夜月初圆照透窗纱人未眠好约东邻同玩赏四无云雾止青天后人求草书者常书此以答
  先生因诸生失容者曰居处恭性命就在中间朝日宋献可来访与说道理忘却酷暑先生曰收敛身心之功如此
  郑若曾问人莫不饮食鲜能知味者何先生曰饮食知味处便是道人各且思之大器对不以饥渴害之曰然适茶至郑让汪威先生曰此便是知味处汝要易见道莫显于此郑曰如此何谓知味曰威长汝逊之故也不如此只是饮茶而已汝资质暗合分明是道如右袂长左袂短便不是今学者寛衣大带装成堂堂様子与道不相干且圣人顾𬤊天之明命满目皆是道理鸢飞鱼跃活泼泼地大器问开目便错了何谓先生曰非礼勿视云 云又问致曲心粗只是心不存否先生曰然必以集义为事自是勿忘譬饮茶时如此不饮茶时亦勿忘此谓戒慎讲著就此下手做去有着落有持循
  郑若曾问动静先生曰动静以时而言亦以事而言静字不是死的方戒惧便是动矣独则耳闻不得目见不得又无形容可状当属已若人不消说了慎独无有作好作恶无纎毫私意便是某常讲致曲即是慎独子思推原学问大根本在慎独故致中和便能位育天地万物原同一气来历圣人自有中和学者必先慎独而后有此
  问费隐分体用否先生曰此体用分不得指门腔是体为人出入是用灯能照满室是用光是体此极言君子之道大也先举众人与天地圣人而言后又举盈天地间飞潜动植而言皆是道也自何处做起造端乎夫妇耳能乎此便与天地万物为参伍
  问诚之不可掩如此夫曰此如孔子曰某之祷久矣一般孝弟之至通乎神明故实理得于心发言中节周旋中礼可以质鬼神可以并日月可以格祖考夫何故已心元与鬼神日月祖考一气也
  大器曰诸生听讲后皆鼓舞喜其有得先生曰省得就此下手着力做去进退不已日入于高明勿但喜其有得而又失也
  学者欲观天文先生曰何必然当切问近思曾见尹和靖诗云能言未是难行得始为难须是真男子方能无厚颜与某意正合只要力行若尹子又何尝讲天文耶虽然古亦有观天文者矣如伏羲仰观象于天必近取诸身如此观天文却不妨先生看荐尹先生章疏叹曰一个布衣如此只是积诚所至大器曰尹先生读参也鲁乂手起曰某也得鲁字力曰尹氏之于程门犹圣门之得曾氏也故学者虽鲁不妨只要立志耳
  先生谓大器曰彦明语录皆是行事之实上蔡论天地论鬼神虽精亦颇逺惟中间说惺惺法别后去一矜字甚好与尹氏似也看前人言语亦要拣择
  问尧舜于变风动曰尧舜一心只是爱民自家茅茨土阶投珠抵璧禁作漆器故尧舜之世锦绣玉帛无所用是以于变时雍四方风动可爱吾人安得见唐虞这个美风俗天下之大不可见且须使一家风俗之美当自家一身做起只要自处得淡薄些长老处厚些兄弟处厚些积诚久自感化
  何叔防问南北士习不同先生曰勿论南北南方如濓溪南轩延平晦庵诸贤辈出当时有伪学之禁朱子在朝只四十七日周子终于小官天下风俗至此岂可论南北耶
  城又问今学者亦多恶人讲学先生笑曰汝亦为人所恶乎足见汝学问进处是㧞乎流俗矣不然则一个身心不知安泊何处孔子曰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大器又问见恶于同门友何如先生曰求结金兰之契方可为友所恶则无所容也
  问跃如卓尔相似否曰亦相似此随时变易无私心方见的叔防曰亦难见曰不知汝有多少念头也故难某今如衣服为身谋者亦忘了只当官不能尽职恐言差恐行差则有之故尝略窥见景象耳如马伯循先生便省得某见辄不及穆伯潜先生曰马伯循甚可爱郑若曾曰做工当自不动而敬始为第一著大器以为意甚好恐初学遽难先生曰若做得去甚好郑曰慎独不能造圣贤是落第二著了先生曰此却迂阔䧟于高论矣
  先生曰夫干确然示人易矣夫坤𬯎然示人简矣张子曰糟粕煨烬无非教孔子曰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是某也皆是一意也
  问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先生曰只是因时制宜耳如元朝以贪官污吏而乱我太祖遇刘伯温徐达辈诛杀贪污以致治如汉高时民遭干戈疮痍至文帝遇周勃便生养安息故曰天地交泰后以财成辅相天地云
  先生问诸生曰汝辈在此衣服饮食须要俭省积久后便得其父兄欢心就是问学也又曰禹无间然三事人若做得这三事便是大禹了大器曰自古圣贤须从这里过观孟子论天降大任于是人尤可见
  先生曰尹和靖文集汝看过否大器曰亦曾看过若定夫辈后来多流于禅曰然故伊川言某死而不夫其正者惟尹彦明焉且自涪归叹学者多从佛学故孔子曰得见有恒者斯可矣
  先生曰樊少南甚明爽有座客曰某人劾某人某人今果去矣某人方好了也先生曰从前面已自好也座客又辩少南曰先生言自明白大器曰省得人说话甚难良佐曰此来方㑹得先生说话在孔门惟颜子于吾言无所不悦语之不惰故与回言终日若子贡省不得则曰夫子不言小子何述子夏省得过方肯笃信圣人先生曰这却不可如此比拟又问论语一书近来甚喜看曰当意外看未有知而不好好而不乐如十九篇是言之一贯乡党一篇是行之一贯即衣前后襜如也中间多少道理是以孟子学之左右逄其原
  先生谓汪威曰大器在柳湾不似今日自家说得话人只要好学程子曰不见意趣必不乐学若扩充去还大著逺著充塞天地之间亦在此汪威曰大器与人能因事规戒又且善道之先生曰大器能以直言规人汝能受大器之直言皆可谓庶几乎
  应徳问月令甚琐碎不可看希古说历历可行先生曰还应徳说是只如尚书抚于五辰庶绩其凝便好若十二月便难行又如刘向云某事应某事失反使人君不信
  大器问功名富贵实是一途先生曰古之功名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转干旋坤继往开来今之功名富贵之标的也
  先生谓程爵曰功名得之不得有命爵曰尽安命只恐父母心不喜先生曰固然父母望子中举甚切若中了为官不好父母亦不安且父母岂不欲子为圣为贤其望子之心尽无穷尽矣人子却又不肯体此
  吕时耀问平日晓得戒慎恐惧临事对物毕竟引之而去者何先生曰还是工夫不熟程子曰为气所胜习所夺只可责志又问范文正公为人清苦先生曰甚好襟懐做秀才时便先天下之忧而忧若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不甘清苦便不可与入道庄子曰嗜欲深者天机浅说得好问人心不公其故安在曰勿以喜怒为爱憎勿以同异为贤愚须克去已私方得长进
  问人多恶闻过先生曰仲由喜闻过为百世师汤改过不吝周子曰人大不幸不闻过昔简子之臣尹绰赦厥简子曰厥爱我谏我必不于众人中绰也不爱我谏我必于众人中尹绰曰厥也爱君之丑而不爱君之过也孔子曰君子哉尹绰面訾不誉也此可以观圣贤之别有一相当国其弟过陕西与对山曰某回京与家兄说荐举起用对山笑曰某岂是在某人手里取功名的人先生曰此亦可谓慷慨之士或曰但欠中道耳曰士但有此气象在亦脱俗怎能勾便中庸也
  问程子曰学者全要识时若不识时不足以言学先生曰这几句说得纯粹又问颜子陋巷自乐以有孔子在焉曰这几句似觉争差将颜子忘世非仁乎
  大器问今有女家父将丧男之父母即使子迎女过门又欲子完亲如何先生曰礼女在途而女之父母死则女反若女过门母死不复反今女父母将丧迎嫁皆非礼而况于完亲乎
  先生见林颖气象从容指谓大器曰人动静从容言语安详不惟天理合当如此且起观者敬爱就是学问也学者不可无此气象但须要先有诸中耳
  先生谓克谐曰近与学者论致曲凡事致其委曲纎悉合当处才是工夫无处无之也钦䕫曰诚形著明动变化与定静安虑如何先生曰定静安虑主在已言动变化却及乎人物而言曰动变化其在虑之后乎先生曰然曰致曲工夫权变俱在耶先生曰未可先便与权然权亦在其中曰诚明就为孰头曰致曲工夫就便是明诚尽头
  䕫问忿懥恐惧忧患三者其情若同而好乐一焉何也先生曰三者亦不同恐惧在事变仓卒之临忧患在平时杂念之起忿懥则程子所谓人情易发而难制者惟怒为甚盖与好乐本四件也又问忘怒观理理有是非非则已矣是亦当发乎曰理当怒而不发非是也又问怒虽当发若能观理则气亦平而分数不至太过乎曰然
  䕫问象山文集看来多鹘突先生曰自是高明的人曰荆公祠堂记论荆公亦甚纎悉言荆公志节必为孔孟勲绩必为伊周惜哉公之学足以负斯志而不足以遂斯志敝斯义而不足以究斯义也而元祐诸臣或谓变其所守或谓乖其所学是尚得为知公者哉故上不足以取信于裕陵下不足以解公之惑反以固其私而成其意也先生曰做荆公文字只好论荆公得失元祐诸臣排击是非自合于司马君实诸公文字上见之且荆公志虽髙迈节虽廉洁然必为孔孟则何可得盖其所学实非孔子之学若荆公无意必固我安肯必变新法至若伊周勲绩又全然无矣乱天下亡宋室则有之象山此记却偏
  有一生买得唐百家诗问于克谐克谐曰不暇看也先生曰不惟不暇看亦不必看唐诗题目多不正大且煆字炼句夸多鬬美无益于身心一家诗已害事况百家诗乎
  有一生之先人亡二十馀年矣一日来求墓志先生曰当着墨黪淡衣服不然只是不能致曲昔将军文子之丧既除丧而后越人来吊主人深衣练冠待于庙垂涕洟子游观之曰将军文子之子其庶几乎亡于礼者之礼也其动也中
  张其怡问吴草庐今去了血食如何先生曰他是宋进士又仕元朝又无建立去之亦可其怡曰生于其地不得不仕曰此则许鲁斋是也吴本生在江南其初犹未为元所属
  时耀问收放心在何处先生曰须于放的处去收则不逺而复矣
  大器问龟山语录不如上蔡明白先生曰各有所得处上蔡行事处多龟山论讲处多然皆不如尹子之切实大器问尹和靖云中庸自祖述而下至无声无臭言孔子之大乡党一篇自始至终言孔子之小似过于分别乎先生曰其实分不得不知其大者皆小也其小者皆大也
  先生叹为学之难曰朱光庭在宋朝出入恭敬苏东坡常戏与人言曰何日打破这个敬字程氏之学不行苏氏厄之也苏负文章又有时名其设心如此
  林子仁之叔父待子仁如子既丧矣子仁甚哀戚欲重礼报之问于诸名公诸名公曰先王有定制无如之何一日服吉衣来见谓已过一月假也先生曰当去此衣制齐衰以尽情子仁遂行之
  掦州有五士谒先生中间一斩衰者问太极刚柔先生曰太极刚柔只在目前不是髙逺的如居丧未葬读丧礼既葬读祭礼便是太极刚柔如此讲求方不渉于虚无后其人杜门守礼以终丧
  先生谓大器曰千虑万思不如一静千变万化只在一心大器曰静无欲之谓心如榖种之谓又曰心上起经纶如何先生曰那经纶固是心上起但看怎生様起又问曰就在榖种上生起榖种焉能生曰仁而已
  先生观我太祖作阅江楼记叹曰信非词臣所能及且停止阅江工作而曰无一人来谏真圣人也当时诸臣万倍不及矣试想像是何等胸襟是何等创造
  诸友赠王朝二卷请书大字先生乃一书朋友切偲一书言而有信且曰不但行之者如此送之者亦当如此当时诸生俱惕然
  先生讲不虐无告不废困穷大器曰昔闻先王之教加敬于瞎子方是学此心随处发见在南京或泣途者与之以钱在芜湖或夜乞者与之以饭若钱与饭或时不便则此情若过不去一般却忆昔日未闻教时遇此様人似全不相干渉先生曰甚好知皆扩而充之若火之始然但不止敬此等瞎子也凡无告无势者皆瞎子也希古曰程子说邵子苦心如何先生曰孔子发愤忘食又曰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不知如何景象希古曰圣人未必是如此葢谦辞耳曰最不会说谎的是孔子且伏羲上古圣人仰观俯察颜子是一个大贤钻坚仰髙瞻前忽后扬 --(‘昜’上‘旦’之‘日’与‘一’相连)子说颜苦孔之卓何等苦心今人都要捷径求自在去了是以不能入圣
  问礼乐可分否先生曰不可分礼乐乃行道的器物道不过五伦惟礼乐能举之如有一显官每朝髙声问安父母方寝心不安是一于礼而失其和敝处有一秀才父子嘻嘻甚是嘲戏是失其礼而一于和礼胜则离乐胜则流如司马温公事父兄因寒问衣得无薄乎随时致问不惊人骇俗蔼然可爱易曰中孚豚鱼吉何城问后世君臣但见其礼而不见其和和复可行否先生曰只遇主于巷纳约自牖信而后谏便是和的意
  先生谓诸生曰我欲仁斯仁至矣今讲学甚高逺某与诸生相约从下学做起要随处见道理事父母这道理待兄弟妻子这道理待奴仆这道理可以质鬼神可以对日月可以开来学皆自切实处做来大器曰夫仁亦在熟之而已曰然
  先生叹世之学者曰人真实为举业䧟溺久矣讲书只求分截不求义理乃利心害之须要将旧所填塞的尽扫去了又换一个心肠方可
  何掌科说刑部有一妇人与小叔通此妇人夫丧了止有一子妇人又与他人通嫁之他人后又出之妇人归小叔遂收之为妻其一子耻之乃杀小叔刑部问以杀期亲尊长死罪大理评不当死刑部曰律无该载请㫖先生曰律有上下比附春秋梁人有继母杀其父者而其子杀之有司欲当以大逆孔季彦曰文姜与弑鲁桓春秋去其姜氏传谓绝不为亲即凡人耳方诸古义宜以非司寇而擅杀当之不得以逆论兹叔与嫂奸是无人伦弟无其兄侄可无其叔矣其杀之不当死罪闻为政之难何故曰只是巨室梗之耳昔孔子由鲁司寇摄行相事人谤曰麛裘而鞞投之无戾鞞之麛裘投之无邮此谣皆因逆了三家左右之心若民则甚喜若大旱之望云霓三月政成化行又诵曰衮衣章甫实获我所章甫衮衣惠我无私此非有两圣人也
  先生叹曰最是异见异闻的人难化他先有一说横于中了常人虽粗浅然无所污染与他讲说倒肯笃信力行吾辈今日只将与常人说的话向那异闻异见的人说不知能转否
  问为学曰只要正已孔子曰上不怨天下不尤人知我者其天乎若求人知路头就狭了天打那处去寻只在得人得人就是得天书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学者未省曰本之一心验之一身施之宗族推之乡党然后达诸政事无往不可凡事要仁有馀而义不足则人无不得者
  先生谓诸生曰天下多少英俊他自家不肯为圣为贤他若看别人为圣为贤或偶见有不是处便识得辄讥笑故君子之学须是诚意又要恒其徳使在近朋友信之在下乡党信之又要贤者称之不然又是同流合污诸生私拣论语𦂳要处质问先生曰论语书处处皆义理精微不知诸生以何者为𦂳要以何者不𦂳要有尊官说一举人欲拜门下甚好词赋曰此人好资质却为此学可谓系小子失丈夫尊官亦因之愕然陈世瞻与大器进见先生曰某连日多事世瞻曰皆道之所在先生笑曰但须要一言一行一事一物皆常看见此道在不可既退放在背后做两件事也孔子曰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及送过屏风又叮咛曰可当一件事行便是得了路头也
  先生谓大器曰人安能如颜子闵子子路挺然独立于世其徳行卓然照曜千古如闵子则曰如有复我者则吾必在汶上矣若别人便纒绕解不去
  陈世瞻问欲使南北一様士习可能否先生曰南海有圣人出焉此心此理同北海有圣人出焉此心此理同所不同者特风气山川隔着耳学者不可以其隔处自限也思慎不见夫子以中和变南北之强乎
  希古问刚好柔好先生曰刚好孔子以为未见曰内刚外柔如何曰还内外刚好若内刚外柔只是为保身家常法论学还不是
  应徳问文章定不得人先生曰为学的终不同有这般意向临文时辄一露
  先生谓诸生曰须解去旧习方可下手做得工夫人资质禀得不甚纯粹又为习俗所薫染原本或既不好外面乘所感的只管受了如何进道如佛家受想行识一般渠亦且在此用功















  泾野子内篇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
  泾野子内篇卷十     明 吕柟 撰鹫峰东所语
  章诏问尝与朋友讲论国家有三大患一边方之害二宦官之祸三闸河运道之苦先生曰是固然所谓大患者尚不在此诏三请答曰当今大患只是士习不正耳盖天下国家所恃以治安者惟人才若士习不正则其患何可胜言自是屡言及此盖深探其本也
  先生谓诏曰古之圣人只是虚心取善如尧则稽众舍已舜则好问好察大禹闻善则拜孔子好古敏求且以舜之圣知何如也历山雷泽河濵之人其微贱又何如也舜与之群居并处而其人之有善尤乐取之未尝自以为圣亦初不见其人之微且贱也则舜之心广大何如哉厥后孔门独有取于子贱为君子以其能尊贤取友以成其徳也既宰单父犹师事贤于己者有五人用成不下堂之治孔子叹之曰尧舜听天下务求贤以自辅惜乎不齐之所治者小也若子贡则夫子但许其器固未至于不器之君子矣他日夫子谓其日损则好与不贤者处也子贱其可法乎
  问为学难曰学者切要工夫只在克己克己之要须自家密察此心一有偏处即力制之务有以通天下之志故曰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
  诏问讲良知者如何先生曰圣人教人毎因人变化如颜渊问仁夫子告以克己复礼仲弓则告以敬恕樊迟则告以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盖随人之资质学力所到而进之未尝规规于一方也世之儒者诲人往往不论其资禀造诣刻数字以必人之从不亦偏乎
  问今学者论举业徳业为二可乎先生曰举业中即寓徳业试观所读经书及应举三场文字何者非圣贤精切之蕴仁义道徳之言试以是体验而躬行之至终其身不易徳业在是矣
  诏毎以先生常言学者甘贫改过从事颇有功曰然能甘贫则凡一切浮云外物举不足为累矣能改过则可以日新而进于善矣大抵过失亦多生于不能安贫中来贫而能安过亦可少观于颜子可见矣虽以成汤之圣而犹曰改过不吝秦穆公霸者之君耳其伐郑归而悔过自誓之言乃列于书之终篇与帝王并称也过只不宜频复贵于速改
  学者问天下事事物物俱要理㑹过可乎曰一事不知儒者之耻如礼乐制度钱榖甲兵狱讼之类皆当究心庶几他日可以应用至于各年通报诸臣条陈政务亦各有善处可览记之但不可骛其心骛其心则本心之仁已亡所多识者犹口耳也亦不足以应务
  语莆田林贤曰学者人伦日用冠婚祭射之礼尚未能行却辄言论高逺且为学当有转移活法若说只闭门澄心便了了天下事恐未必能了也
  或问朋友讲论多不相入先生曰须要心气和平使人听服不然则至争辩面颈发赤虽讲之善亦是不善也所谓学安在哉
  先生语基学曰朱子平生只以正心诚意四字告君格心之学诚不出此但执定此法恐人君资禀学力有所不逮便生捍格要当有入手处或随其偏处救之或就其明处通之方是心意活动
  基学论日月明学者只惟学其明处不必学其照处先生曰何不学天日月亦天之运用者耳茍为云雾所障则明掩矣若天地日月风云雷霆霜雾皆所驰使运行者也
  问讲学曰切不可执泥已说如此等人则虽有善言执而不悟人亦不告之矣学者须去此病使听得四方九州之言始于己有闻善之益不然则闻见狭而遗乎善者多矣恶在其为学
  问致良知先生曰阳明本孟子良知之说提掇教人非不警切但孟子便兼良能言之且人之知行自有先后必先知而后行不可一偏傅说曰非知之艰行之惟艰圣贤亦未尝即以知为行也纵是周子教人曰静曰诚程子教人曰敬张子以礼教人诸贤之言非不善也但亦各执其一端且如言静则人性偏于静者须别求一个道理曰诚曰敬固学之要但未至于诚敬尤当有入手处如夫子鲁论之首便只曰学而时习言学则皆在其中矣诏曰此可见圣人之言约以𢎞辟之于天诸子则或言日月或言星辰或言风云霜露各指其一者言之若圣人则言天而凡丽于天者举在其中矣然言天之道于穆不已君子之学当自强不息此希天之道也若是则前所谓静所谓诚所谓敬与礼者一以贯之矣诏鄙见如斯未知可否曰然
  先生曰今日诸生相聚皆四海九州之人一旦于此讲学非意气之孚不能若此讲论道理乃天下公共之理若有未善当极其辩论以求其是毋吾以也
  问圣贤教人之方曰大学乃是立定规矩条目使人有所持循论语则多因门人弟子问答及君臣相与之言各就其资禀造诣与夫人之病痛处言语孟不必同于中庸中庸不必同于语孟拘拘执一者非也
  论格物致知世之儒者辩论莫太高逺乎先生谓若事事物物皆要穷尽何时可了故谓只一坐立之间便可格物何也盖坐时须要格坐之理如尸是也立时须要格立之理如斋是也凡类此者皆是如是则知可致而意可诚矣又曰先就身心所到事物所至者格久便自熟或以格为量度亦是
  先生曰子见齐衰者与瞽者甚敬之至于冕衣裳者施敬一等缅想其心尧之不侮鳏寡舜之不虐无告文之惠鲜鳏寡其揆一也所谓老安少懐者即此气象学者果能视尊贵与鳏寡者无异则其心即前圣之心盖自至公至仁处得之也
  先生谓诸生曰学者只隐显穷达始终不变方好今之人对显明广众之前一人焉闲居独处之时又一人焉对富贵又一人焉贫贱又一人焉眼底交游所不变者惟何粹夫乎故尝赠以是言学者须知此意
  问读书作文先生曰学者虽读尽天下之书有高天下之文使不能体验见之躬行于身心何益于世道何补故学者不贵于文艺当涵养本原修其徳业其文学自著矣
  先生谓诏曰学者须尽知天下之事通得天下之情如在一乡须使一乡之人可化纵是愚夫愚妇亦可与之相接说得话不见舜之耕历山渔雷泽陶河濵人皆亲之化之何故
  问仪礼曰此先王经世之书废于后世久矣学者不可不讲而习之如冠婚祭射等篇既讲究之尤当习演其事非惟检束身心宛然可复见先王时景象故尝语学者当先学礼
  问颜子箪食瓢饮在陋巷不改其乐如父母何曰当时颜子父母在必能谕之于道不然则以箪瓢奉亲而亲或不悦则颜子虽欲乐得乎以是知求手舞足蹈之乐有处也先儒谓周茂叔令程子寻颜子之乐处所乐何事伊川只答或人云若说有道可乐便不是颜子此语极好夫颜子心胸何等𢎞大何等洒落视世之富贵贫贱利害夭寿举无足以动其中者此诚见大心泰无不足也颜之乐处正在于此
  问颜子之学曰天资极高不易学学者且当学曾子曾子以笃实之资动皆守礼学之有所依据如礼记所问与夫子论孝等篇皆其随事精察而自有得一日三省尤见切实之学故夫子之一贯亦因学有所得而语之其馀门弟子不能及也故曰曾氏之传独得其宗世之儒者不问学者之资禀而概以圣人一贯上达之理告之则是诬之而已矣
  问逝者如斯曰程子谓有天徳便可语王道其要只在谨独此义极精盖人心本与天地相通如西铭所云者茍其心少有私意捍隔把天理间断了便是不能谨独与天地之化往而不息者异矣何有乎天徳则王道安从而行故惟圣人之心至诚无息
  诏问程子尝言学者须大其心辟如为九层之台须大做脚方得先生于抄释曰人须思如何能大其心诏以为欲大其心莫先于克己先生问如何为克己诏曰人之心本自广大但为私意蔽之则狭小矣故学者之心一有偏私即务克去庶以复其广大之体如何先生曰固是必如曾子之𢎞毅西铭所谓民胞物与始得且如尊高年所以长其长慈孤弱所以幼其幼人虽或力量不逮却不可无是心如张子见皇子生则喜见饿莩则戚的心方好然此心安从生诏未及对他日又问曰只是预养仁心自无已之可克矣
  先生曰洒扫应对虽下学事然诗曰洒扫廷内维民之章程子曰从洒扫应对与精义入神贯通只一理又曰是其然必有所以然辟则子贡答太宰言夫子之圣又多能也则以多能为圣之外事固非太宰之意矣至夫子乃谓君子多乎哉不多也言不是多皆性分中事则多能又不在圣之外矣又乾坤之理何其广大夫子系易乃比于门户阖辟之间可见道理至近切不必逺求阖辟只是动静甚易简斯可见洒扫应对精义入神无二也
  问治六经先生曰此皆圣贤精义妙道所在学者非徒以资辩博也盖圣贤前言往行固有后学心思所不及躬行所不到者诵其言将以广其知识增益其所不能也
  问王道曰只当以养民为先如孟子五亩宅百亩田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使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后谨庠序之教申孝弟之义此正是王道之大为治切要诚不出此后世敷陈王道者虽千万言而不足不知其要安在
  问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夫舜在当时止用五人遂干尽天下之事而成于变风动之休后世用数千百人中间岂无豪杰而天下治卒不古若何也先生曰五人之徳固不可尚而其心至公无私其贤能彼此相让略无一毫嫌忌间隔之私而舜又以至圣之徳临之五人之用各当其才而五人之所举而用者又皆五人之才君臣上下同一公心耳诏因叹曰此隆古何等气象后世人各一心有贤能者多为人所妒嫉且才者非所用用者非其才举措失宜劝惩无所于用况君臣情隔上下道暌如何可复三代之治
  大学絜矩不必拘拘以传中次第言之便当如身任天下之责欲行絜矩必先理财使民生得遂欲理财以养民须要用人欲用得其人须公好恶公好恶则善人在位不肖者屏去举贤必先退不善必逺如是庶善恶知所劝戒若求大道得失之几则惟在于忠信骄泰而已诸友侍坐因论及天下之事诏问曰方今民穷财屈有忧世之志者当何所先先生曰莫先于讲学何谓也曰且如此数人者讲学既明果能同心同徳他日措以致治无难也诏曰学者必心术明学术正得行其志则以干天下之治而济天下之民诚有推之而自裕者先生曰然
  问今天下守令多不爱民者何先生曰守令于民最亲茍得其人则民生自遂守令欲行仁政则惟在克己在知言不能克己则心又偏私不能知言则言之是非得失无以辨不免为下人蔽惑奸人欺罔其弊何可胜言宋室当天下甫定之时则藩镇之为祸在所当惩若高宗时土地为金人侵削甚矣故李刚上疏令臣下能复一邑者与之邑复一郡者与之郡虽亦藩镇之意正所以强宋也此诚谋国之大权惜奸邪汪黄沮之不行为可恨耳岂惟守令要克己知言乎
  诏尝怒一恶人先生闻之戒曰学者要当以涵养徳性为本暴怒切不可轻发若恣性直行动与物忤中间便生多少怨尤此等人固可恶以吾儒何所不容何足与较夫我则不暇于此矣故曰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所以学者治情为难若事虽是义君子固以为质了尤当礼以行之孙以出之若徒以为义而径情直行便少礼行孙出工夫故君子于事至吾前必详审斟酌而后行之庶几无悔诏即自痛悔因思往日恶恶太甚偏于刚隘适招怨尤无益也书以自警
  诏问处宗族有不善者如何先生曰若可化则以礼义谕之使之自悟如不可化亦当委曲容之可也故门内之人宁使恩掩义
  问蓍龟卜筮之事曰龟卜则用三人故曰三人占则从二人之言必其人心至公无私公则明明则自能察其休咎茍心非虚明何以知之若蓍则全要诚意感格方可揲故龟所以教人心之公蓍所以教人心之诚非规规于卜筮也其实公则无不诚诚则无不公
  唐虞之世刑官只是皋陶为之明五刑以弼五教而已岂似后世刑官以为极大极重之事又或逞其智术有能断一讼得一情则喜甚至煽威恣虐岁煆月炼略无哀矜悯恤之意彼安知刑之本只在斯民生养之遂教化之敷诚使之各遂其生而知礼义则刑自然省矣戴时化问鸢飞鱼跃活泼泼地谓学者体此当必有事焉诏曰若此心常存则道体常在目前故程子谓其要只在谨独正是此意先生闻之曰尔两人如此讲论却见用功切实
  论书敷奏以言明试以功言即其所陈之事如辟土地治田野养老尊贤等是也乃因其言之善而明考其功谓询事考言听言观行是也若是则自无所毁誉世至春秋毁誉不公时君莫辨惟齐威王烹阿大夫封即墨诛赏严明齐国大治可谓善矣后至西汉犹有成周遗风故多循良之吏如黄霸守颍川八年致鳯凰神爵之祥鲁恭宰中牟能致三异即是而拟之古昔鸟兽之巢可俯而窥者亦为庶几此前古何等气象诸生正宜将此想像体贴如居一乡则必化一乡之俗他日治一邑一郡则必有此意方好庶不负今日所讲矣
  诏因辞谢久庵公与讲论阳明之学公谓朱子之道学岂后学所敢轻议但试举一二言之其性质亦似太偏昔唐仲友为台州太守陈同父同知台州二人各竞才能甚不相协时仲友为其母与弟妇同居官舍晦翁为浙东提举出按台州陈同父遂诬仲友以帷薄不修之事晦翁未察遂劾仲友王淮为之奏辨晦翁又劾王淮后仲友亦以帷薄不修之事诬论晦翁互相讦奏岂不是太偏乎诏闻此言归而问于先生先生曰讦奏事信有之但仲友虽负才名终是小人安得以此诬毁朱子是非毁誉初岂足慿久之便自明白朱先生劾仲友事见台寓录仲友诬朱先生事见仲友文集可知其是私也
  壬辰五月九日诏自北回谒先生于鹫峰东所亟询经历道途生民休戚诏对以自离张家湾武清县至景州安陵地方饿莩盈途旱蝗蔽天先生蹙额颦眉叹曰谁当以此转闻于上以急救此无辜之民闻陕西地方旱荒尤甚诏曰岁凶如此犹见贵官行舟过用人夫糜费供亿全无悯恻之心似未尝读书然不知何也先生曰蝗旱为灾细此等为灾大蝗旱之灾实此等所致也先生语诸生曰民生不安风俗不美只是学术不正学术不正只为惟见功利一边鲜知道义所以贵于讲学者又不在言语论说之间惟在笃行道义至诚转移而已
  诏问于先生曰学者只怕壊了心术如浮泛之人虽有文才无些实用于世何补若心端则行确此等人才出而见用必有益于苍生先生曰然
  先生毎语诸生曰若等既以道义相聚必皆意气相孚务以平日之所讲者发挥于言行之间善相劝过相规有一言一行之善即称劝之以厉其志有一言一行不善即规正之以速其改如是便能兴起向道庶不负此良会
  先生谓西汉人才还是重厚如周勃耻言人过丙吉拥立孝宣至死不伐故能养成汉家忠厚之风非后世可及也
  惟熙问克伐怨欲何以能使之不行先生曰即程子明理可以治惧数语例看可能也盖人之好胜者多由其心之弗虚故虚心可以治克人之自矜者多是为人故为己可以治伐人之动辄忿怨者只是不知命故知命可以治怨人多嗜欲者只是不能见理分明故明理可以治欲其究惟在求仁耳
  或问程朱之学同异先生曰程朱之学皆近孔门但朱子之著述太多耳然其躬行亦未尝一日少怠当其造诣清苦亦庶乎原卜之间矣
  先生谓汉武帝初年无所不好神仙征伐财利文学其人各以类而至惜一仲舒真儒也却不好而又斥之故其治驳杂几于大乱耳诏问西汉之时去古未逺何真儒之少而只一仲舒耶先生曰只縁未能兴学耳诏曰莫縁秦坑儒之后加以汉高轻儒嫚骂是以道学不明于世故士之知学者益鲜耶曰亦其然
  吴佑问思虑纷扰何以除之先生曰夫心不妄动之谓静若思虑纷扰是妄动也只当先知所止则心自定静矣李宗本曰是亦由于不能安贫中来耶先生曰亦是若能安贫则杂念自除诏曰亦当先安于义命则能安贫而思虑自除先生曰然安贫即是安义命
  允生谓明相宗本在监当择好友常相与讲论善道方好二子谓朋友中志向亦有不能尽同者先生曰只虚已下人诚以待之如郭林宗之在当时自能化人若茅容之避雨树下孟敏之堕甑不顾皆林宗感化之人也盖以善道语人而人或不信服者犹是已之诚有未至也不必责人
  诏同惟时谒先生因论沈继祖诬毁朱晦翁以不孝不忠不能正家等事然则诋毁之言虽圣贤有不免且如近时有二缙绅先后任太守俱有才名只因不受嘱于士夫而痛惩豪右遂谤毁大兴一则落职归一则自陈养病尝见士大夫被求全之毁者十常六七而缙绅毎论及此往往有不平之叹将如之何先生曰只管行已之道彼肆谤者将自消矣是非真伪久之自白岂足为贤者累哉其他则在执政者公且明耳执政者公且明也其谤亦难兴乎
  先生常论王道只以养民为本后之仕者却又办簿书急催科理狱讼善逄迎事上官者为贤甚至贪残肆无畏忌乃习成一様虚套遮饰哄人至于养民之事漠然略不加意哀哉斯民如之何不穷且盗也如今只要不謟谀不贪钱不说谎者便可以安百姓
  诏问曰皋䕫稷契何书可读其道徳事功竟非后世之所能及后世书愈多闻见非不广无乃人才务末而忘本故徳业愈不逮古欤先生曰皋䕫稷契亲受尧舜精一执中之传闻一善即得一善见一善即行一善何等专确况圣贤传心之要既亲受之又何用书籍后世书虽多看一部即丢过一边求其以书中圣贤之言实体而躬行者有几况既不得圣贤心法其所读者不过口耳记诵而已圣学不明士习浮靡又安望徳业如古人耶
  诏问天下之民所赖以为养者惟土田然天下之田亩甚不能均国初丈量田地攒造鱼鳞册以均其田税庶绝通弊使小民不致重累然欲丈量只在得人然尤贵于得法田地既清他政自举不识如何先生曰然近时有兰州人段绍先者见任南京兵部职方郎中先尹河南杞县亦尝如此量之彼令田户报实亩数各四至插标于田中画为数区毎区之中各注毎人之田若干亩数于册及亲临其田地随他掣签量之验亩任粮遂得一县田地清而税粮均诚哉天下事只在得人诏又曰且尤不可畏其难以为不可为将使斯民永无安养之日矣曰然
  诏问陆象山论心不论性亦以心为之主宰性情固在所统欤又欧阳永叔谓教人性非所先者其亦夫子罕言性命乎先生曰性命理气固要讲明必措诸躬行方是亲切性命自在其中庶不为徒讲也陆欧之言亦有弊
  诏问士大夫作古文只宜平易典雅今多尚奇可乎先生曰汉人有一事便说一事有一言方说一言皆是心中发出无些妆㸃枝词蔓语所以近古下逮六朝晋魏之文只是浮词粉饰辟如丑妇全藉脂粉原无本体殊为可厌夫天下之治平虽不尽系于诗文然文章实与时高下其文如此则世道可知矣他日与易伯源论文曰人若有养发之文词无非说理自不暇为靡丽浮诞之词伯源曰古文溺意于文者其闻道便少方今靡心日盛故本末轻重之间学者尤宜决择
  诏问夫子答子贡以博施济众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他处言仁甚大此则必归之圣似有小大之差者何先生曰此仁字当指仁心而言今人有仁爱之心而恩不能遍及于下民者亦多矣若圣人则不惟有是仁心其作用处自别要亦不外于用人故谓之圣者其间自有裁成辅相的意其尧舜犹病者尧舜之心固犹有不足于此可见博施济众之难非独仁者之所不能也即如今有司赈济的一様如发仓廪散财以赈民亦可谓博施矣然或不能立法或用不得人致使奸人作弊故有饥民而不得领者有方领二三钱先已用去大半者所以斯民全不沾其实惠便是不能济众故学者以克己复礼为仁能见之施为运用处方可
  诏问天下所恃以为用者人才耳然今学校之所养与科目之所举者亦未可尽谓得人愚意在上者一转移之以振起其道义之风严加考访将三等簿着实举行务先徳行而后文艺庶人心警劝先生曰祖宗设立卧碑及命提学官敕谕亦是此意但奉行之人多玩忽耳且自童生入学及生员科举时皆须里邻重甘保结但有平素行止不端者不许入学不许科举古者乡举里选之意亦不外此若如今或隶卒之子犯十恶之家但有轻儇子弟略会读书便营求生员以抵门户师生贪其厚赂一概纵容全无顾忌大壊学校正此辈也士风安能得厚
  邹际虞问国家解军之法备矣其何更有许多之弊且如今年军士逃的各年清军查出解役便费许多钱粮亦无到役者如何先生曰未尽然亦在我们讲学的人问军士与讲学何与曰在总理这些军职官的茍能使这些军士人人饱暖则军士之赴役如行者之赴家虽逐不去矣今军职官贿赂总理官营求管事这些财是何处出皆是削军之脂膏以偿也际虞又问军士既缺粮当有馀然亦无积馀何也曰虽有积馀因公扣除者亦多矣田大本曰在湖广边上昔日指挥千百户只有数人今日指挥便以数十计千百户便以数百计昔日之军皆变为官矣先生曰此难以执一论如在边上有首级便以课功如南京便无此只是掌军官不知忧恤故逃耳际虞又问如前日见分布疋银两那些指挥千百户争分彼此攘夺总理官亦莫如之何曰怎么不在总理的他把这些军官区处停当依时分布如有争夺者则重惩以警其馀又曰际虞勿以予言为迂你才说军士之弊要尽救无阶又与总理官说亦不信只好讲明这道理预养吾仁心他日得志措之天下可也先生因朋友在监疾久不愈者谓诸生曰人多是思虑纷扰襟懐不舒展故疾难愈若屏绝思虑放开襟懐此便是却疾之方可以勿药自愈也学在其中矣
  诏问克伐怨欲不行夫子不许其仁何耶先生曰学者惟于仁处下手做工夫则虽克伐怨欲亦易去矣且如司马君实何等忠诚何等才学当时欲去青苗之害至免役之法亦欲去之苏轼谏之不听乃曰公昔能谏韩公刺义勇公今执政乃不容人谏耶及开封尹蔡确逄迎其意而奉行之君实遂悦而不知其奸矣诏对曰窃尝谓君实虽是纯诚岂其于仁犹未能尽纯耶陈昌积曰吾辈今日虽讲明正学使他日在位或疾恶太甚安保必无此失乎先生曰更当上达子发问何谓曰无意必固我耳














  泾野子内篇卷十
<子部,儒家类,泾野子内篇>



  钦定四库全书
  泾野子内篇巻十一
  明 吕柟 撰
  鹫峰东所语
  标问读书昏倦曰汝取平日古人的好言行朗诵一番志气自精爽亦可知昏惰根本所在便斩断也
  诏问科举之学古人言不患妨功惟患夺志何如曰妨功夺志无甚相逺诸士读尧舜周孔之书将尧舜周孔心事措诸躬行临题历历写出作为文章出仕时即将此言措诸政事上何妨功夺志之有若作两项看岂惟妨夺者哉问温凊定省与立身扬 --(‘昜’上‘旦’之‘日’与‘一’相连)名不能得兼如何曰温凊定省即是立身扬 --(‘昜’上‘旦’之‘日’与‘一’相连)名但其志在亲何事非孝问成王不遇天雷风雨之变而武庚之祸将成周公何以处之曰惟行法俟命而已
  问司马君实尽人忤逆不较何如曰固是美质亦学问之力
  送周璞归福宁语曰学者率喜谈髙而厌卑卒之高未至而卑者亦荒学者率喜言逺而忽近卒之逺未至而近者亦亡此与怀玉所尝语者也斯往也行逺自近登髙自卑以正流俗不可乎
  今日讲的学自是固非也说人讲的不是亦非也礼曰汰哉叔氏专以礼许人
  先生曰今世学者开口便说一贯不知所谓一贯者是行上说是言上说学到一贯地位多少工夫今又只说明心谓可以照得天下之事宇宙内事固与吾心相通使不一一理㑹于心何由致知所谓不理㑹而知者即所谓明心见性也非禅而何
  问修辞立其诚曰程子所谓修省言辞也如所说的言语见得都是实理所当行不为势所挠不为物所累断然言之就是立诚处如行不得的言之即是伪也问如道理上见一分言一分曰然又问如道理说得十分明于身心上全无干系就不是修辞立诚否曰然进德修业学者只是这两件事德是心上的业自言行上做的德是个至极的知德为至则忠信以至之而忠信之存否则巳所独知故曰可与几也业是成终的知业所当终而修辞立诚以终之则义已具故曰可与存义也问既应事接物之后何如光景曰虽事物既往念头未尝不流动若谓念虑无动时则所谓坐驰也故朱子解静字曰心不妄动解得静字极穏贴
  问程子所谓且省外事但明乎善惟尽诚心文章虽不中不逺亦是举业事否曰所谓文章者虽不止如今所谓文字者然亦在其中且张子亦有此等议论所思在义理文词下笔则沛然矣孟子曰仁义礼智根于心其生色也晬面盎背四体不言而喻况文词乎近见诸生意思多觉有定自此用功当有进处文词不足道也问看一部华严经不如看一艮卦如何曰艮其背止于义理也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人已两忘也吾儒之所谓艮则皆是实理华严经之所谓艮人相己相则皆以空虚看了
  问宋宣公𫝊位于穆公穆公𫝊于殇公其事是乎曰也是公羊所谓君子大居正或不可以立嫡之说泥之也古人有行之而善者尧舜也有行之而不善者燕哙子之也尧于他人且𫝊之位况其弟乎只看所𫝊之贤否何如耳弟贤则舍子而立弟子贤则舍弟而立子要之不可为典常耳若汉髙帝舍惠帝而立文帝则必无吕氏之祸呉寿梦之事若以立嫡为主则诸樊可也若以立贤为主则季札可也若欲传于诸樊以次及札使馀祭诸人皆各永年则将相去百馀年然后及札是札终不得𫝊矣文王不𫝊于伯邑考而𫝊于武王未必非正也问春秋书季札来聘而不书公子者其亦以季子之让为不中乎曰非也春秋之法在夷则去之故其君多不得书季札其臣也而书之贤之也不书公子者在夷也又问季札之才近伯夷何如曰然札贤者也观其葬子于嬴博之间又观周乐于鲁皆是未易及处又问相传孔子十字碑真否何如曰此字有古意若非汉人笔立德传贤之事只要为君者有定见有定力故事可定也惟尧舜太王文王为然否则夷齐季札皆不有国矣故后世夺嫡之事皆其为君父者昏庸偏私之罪诸生有言及气运如何外边人事如何者先生曰此都是怨天尤人的心术但自家修为成得个片段若见用则百姓受些福假使不用与乡党朋友论些学术化得几人都是事业正所谓畅于四肢发于事业者也何必有官做然后有事业
  黄惟用曰学者不可将第一等事让别人做先生曰才说道不可将第一等事让与别人做不免是私这元是自家合做的又曰学到自家合做处则别人做第一等事虽拜而让之可也
  孔子后得孟子发挥出许多来其对时君言者特其绪馀耳其志气之说于理学甚有益教滕君行丧礼则吊者大悦行井田则许行陈相皆来岂徒事空言者昔李太伯作非孟篇郑氏亦为艺圃折衷至余隠之乃作书以辨之而司马公亦以孟子为疑朱子悉取而辨之孟子之心可见也
  诸生习礼先生曰上东阶则先右足上西阶则先左足虽抄手出言总是存心处
  问禹闻善言则拜舜则乐取诸人以为善曰此须知禹之不及于舜处安在体贴得舜的心才是若子路之喜闻过且不算禹之拜未免有形迹拜的心与那乐的心毕竟差些舜陶渔的时节与那野人杂处初不知他为圣人那些人有善遂舍己以从之然其舍己从人又不可以轻易说若是不好的言语又何如舍己以从其显然易见者固不从那佞人的言语我以为是则彼亦以为是我以为非则彼亦以为非他候得我的意思先言迎我若胸中无精一之素鲜不被他惑了司马温公岂不是个笃实人决意要改新法被蔡确一一奉行他就信他是个好的赵鼎张浚被秦桧惑了遂引用之故常谓宋室之坏非自秦桧自赵张坏之故舍己从人最为难事辟如买玉石一般若不认得鲜不被他以假的来哄了
  问月令朱子尝以夏月非周月者何曰周月总是夏月古人改正朔不改月如元祀十有二月乙丑则以十二月为首未尝改十二月为正月也如周改十一月为正月则春当为冬夏当为春四时亦不定矣此岂可改乎故春王正月春秋则从正月记起以见从夏时耳胡氏程子皆以为周正至其后来所记之事皆易其日月此岂圣人之信史耶
  学者到怠惰放肆总是不仁仁则自是不息
  先生曰诸生看大禹皋陶相问答之言则就于今日朋友间体认得禹皋陶之意便好已之善不以为矜人之善不以为忌初无君臣之间亦无彼我之别若体认得此心我有差便是差了不必揜䕶不矜己之能不攘人之善不掩人之长常存得此心便是克己自骎骎然登唐虞之廷矣
  德惟善政葢益之所言只在帝身心上说未及养民上故禹言要在养民以足其所当儆戒之意惟修惟和皆是要如此做虽有已然者在此还要去修要去和也凡水火木金土当时皆有一官以掌之如𤣥明掌水祝融掌火之类水则沟渠洫浍火则如焚莱禁火等事如水则有水歌火则有火歌如耕田凿井帝力何有于我的歌民家家饱暖焉得不歌所谓正德亦不过六府修而后民德得其正耳看禹之言一州一县亦行得
  当时尧茅茨不剪土阶不砌设官只是去管百姓的事要六府之事修和而已其设刑官亦只是于民事不修的要他儆戒作个堤防后世的刑官全非此意将罪人鍜链成狱舞文弄法惟恐他走脱了甚失设官之初意先生一日语诸生曰新淦萧时化吾尝语以改过之说他日对曰生既闻教后一日欲见穆先生以怠心而止忽又念曰此非改过也遂往见之至于途遇一相识人方在驴背以倦下故将扇掩面而去又念曰此非改过也遂回前十数步必揖其人而后行此事虽至㣲可谓存心者矣又谓章友前日以中官不礼而怒今日闻中官被杖而喜此皆非正情也无前之怒则无今之喜此等处皆见得实
  先生曰人未有不可化者昔日处士仇时闲渡江来见舟子诵佛经甚勤及至岸索取舟价甚亟时闲谓之曰汝为母诵经其好善者乎乃索人多价非善也其后舟子不复与人争价看来人未有不可化顾能投其机耳其机动者或隠在商贾或在技艺或在僧道皆可化故曰鼓之舞之以尽神舟子为母诵经是他孝心明处故动他易若化惟尧舜成邑聚都耳
  诗人于周公从步履上看便见得周公之圣故曰赤舄几几凡人内不足者或有谗谤之言步履必至错乱不能安详如谢安折屐岂能强制得住故古人只求诸己在己者定外边许大得失祸福皆不足动我是故烈风雷雨弗迷
  一日语标曰昔欧阳公修唐书人谓其事则増于前其词则省于旧自今看来还不是又曰大要只简而明若辞之不可已者留之可也吕东莱有功于史甚多今大事记不可不看
  永年问典谟之㫖曰王政以养民为首故先弃养而后契教教而有不率者故次皋陶民教兴而器用不可缺也故次垂民而后及于物焉故次益民事举而神可事故次之以伯夷既有作于前者不可无所继于后有修养待用之教焉故次之以䕫其终之以龙者所以严保治之防也
  虞书不过五篇而天下之大经大法皆具于此圣人之气象皆见于此聴人言之美则曰都曰俞而己之有言自觉其美亦先曰都其言有未尽者固曰吁而其言未能已者则又曰异此可见当时君臣僚采一心相与诚切恳到如此只此便非后世可及若成功文章尽绪馀耳
  问夫子日夜所思与夫所谓学者何事先生曰只是遇著事时便求此事之理于心触类而长思之不置要求一个至当处如周公思兼三王处也是
  问克己复礼礼字与三千三百礼字同否曰究其极即是一个礼又问如非礼勿视如礼记所谓始视面中视抱皆是礼失此则为非礼其非礼处皆是己私牵绊克去己私使心所存主于视聴言动上皆合于礼便是复礼否曰然如先王制事亲事君之礼皆是天理之节文我以忠孝之心去行此礼便是且此等礼甚有节文在若不考究何由得知故在颜子夫子始以此告之陈曰旦病危先生曰天不知怎么将一个善人使之至于如此又曰子明有弟作宰华亭有一友人欲为求书子明不从此是他介处又尝见一寺副慢之子明至发愤此是他狷处学者置此心于中亦可以为学是夜深更一面两处迎医一面商议殡事且曰此时正急处复命诏往视之又曰能捱得达旦乎医者得措手矣问文王舍伯邑考而立武王夫子则以公仪仲子立孙为是如何曰立嫡的事是常经文王舍伯邑考而立武王立德也尧舜之子茍可继又何必寻取舜禹他人且立之况其子乎惟子是丹朱商均故立德夫子所言立孙亦据其子孙不相上下者言之耳
  少师奉子哭踊其责甚重少有不谨不如不文之为愈诸侯适天子及相见告奠祖祢俱互见
  冠及期而废者始闻内丧也未及期而复以丧服冠者既闻丧后复冠也
  问三赐不及车马何以言孝曰孝子不欲以荣贵动其爱亲之心也其所称之人辞愈逺愈密
  天下大悦归已而犹以不顺亲为忧学者能体贴悦亲顺亲的心尽有病痛都无了
  王朝问门内门外之丧如何先生曰门内只是同姓的若己之伯叔兄弟者门外只是异姓的以此推将去服在其中矣
  先生曰曽子既闻三年不吊于夫子矣檀弓记曽子吊子张事如何朝曰三年之丧称情而立又其吊子张情有不能已者先生曰看来当时曽子与子张虽是朋友其实有兄弟之义葢以兄弟吊之也
  朝问辽东人贺克恭者何如人先生曰此人名钦为给事中曽与白沙讲学知其道理遂解官去教其子只学耕事不得读书言读书不养实反滋骄伪后朝廷欲用之彼以三事上其二谓僧寺教坊也竟不能用葢亦高人也
  先生问曰尧舜之道何故只是孝弟朝对曰推其极非尧舜不能先生曰此何待于推只徐行后长尧舜之道便在于此在人若不降下其心还能善事父母兄长否须日用间体察凡以贤智先人与夫意欲上人以至必欲行已之志不肯承顺父兄意则知人所以不及尧舜处只是个疾行先长而今欲学尧舜只是徐行后长只知徐后的意思自安于其事故尧舜之道在此
  问中庸先生曰看来只是个诚明故唯天下至诚申自诚明谓之性其次致曲申自明诚谓之教至诚前知言诚则明也诚者自成言明则诚也至诚无息以下申言至诚之赞化育参天地也大哉圣人以下申致曲者之功夫也能有如是功夫则亦能赞化育矣故下遂言三重能斯道者其惟孔子乎故遂言孔子孔子诚明者也其下至圣至诚皆言诚明之事然必本之以下学故遂言下学
  何城说髙坚前后先生曰大略亦窥测得几分然颜子说个仰钻赡忽四字道体固于是可见其用心之密亦可想矣语未终而先生以帖子付皂人城遽请问先生曰此便比髙坚前后处此便可仰钻瞻忽也又曰自家固不当如此说为尔辈谋则善矣诸生起问先生曰此极简易明白而髙坚前后之深㣲亦即在此故一时即可做得圣人一日即可做得圣人但一时不放过一事不错过则自成片段学问矣
  君子以朋友讲习不徒讲之而又习之也习即是行学者能克己则自不尤人












  泾野子内篇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泾野子内篇卷十二
  明 吕柟 撰
  鹫峰东所语
  呉光祖问曰义利不明光祖尝用意体贴为力实难请示切要先生曰此问甚好南轩无所为而为之言极精舜跖之分正在于此推之家国存亡天下理乱罔不由之如尚义者在位则所用皆义人所行皆义政天下无不治矣尚利者在位其弊可胜言哉然其初要在谨独但于一言之发一事之动一财之临就当审处不可有一毫适己自便之心久之自然纯熟可以造于无所为而为矣昔舜饭糗茹草若将终身正见义不见利之大节学者能甘贫俭约不为利所动自无往而非义又问曰今有人未纯乎义欲矫强为之又恐近名奈何曰矫强为义有何不可但要内外如一茍其心未义外诈饰以为义便是好名了更当痛自惩艾
  又问多有妄思先生曰还是不知止如中心的然惟向一处虽有旁岐别路终不能乱也思义理时才思此又思彼是谓不专思义理又思外务是为不定然须识其轻重先后自不妄思也格致工夫不可不尽
  先生谓光祖曰孔子云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何其勇也然犹曰不如学可见圣人虽生知亦须多识前言往行以蓄其德又曰以思者不知思的是甚汝可常思求之与朋友㑹讲有益然不但讲书一言一动无不用心讲究
  光祖问近来读书多不能记先生曰如读书将圣贤言语着意理㑹如以身处其事自尔终身不忘茍徒泛然一一背诵宁有几多精神
  先生曰子癸未在㑹试场见一举子对道学策欲将今之宗陆辨朱者诛其人焚其书甚有合于问目且经书论表俱可同事者欲取之予则谓之曰观此人于今日迎合主司他日出仕必知迎合权势乃弃而不取因语门人曰凡论前辈须求至当亦宜存厚不可率意妄语光祖问曰光祖平日常静观人或起一善念后来即得福应起一恶念后来即得祸应若有鬼神司其间者感通之理信乎先生曰善道如周行大路坦坦平平行来行去虽觉纾迟终了安穏恶道如旁岐曲径冒险行之不陷荆棘必堕坑堑此其所以危耳然为善乃分内事祸福不必计也问坐久即有昏惰之气欲因之而少息乎欲力胜之乎先生曰君子以向晦入宴息当息时亦不可不息不当息时要当立志求胜或取平日所爱古人言行观之或与益友讲论天下大务亦可以胜其昏惰之气久之当自清明矣
  自古国家多难之时小官死节诚为可嘉至于宰相杀身殉国未足为异当时致难者既由夫人则今日一身之死安足以赎祸天下之罪李惟中云亦有好人于危急中方用者艾治伯云临时有徇国之忠平时必不忍于祸天下孔门教人全在偏处做工夫如敦朴者使之开通开通者使之敦朴葢去其偏便趋于正矣
  问危㣲精一如何曰心一也有人道之别者就其发处言之耳危㣲皆是不好的字面何谓危此心发在形气上便荡情凿性丧身亡家无所不至故曰危何谓㣲徒守此义理之心不能扩充不发于四肢不见于事业但隠然于念虑之间未甚显明故曰㣲惟精是察二者之间不使混杂惟一是形气之所用者皆从道而出合为一片当时有一等人如巢许务光之流徒守道心专事髙尚将谓必去其饮食男女之欲而后可是为太过而不知其㣲也又有一等人饕餮驩兜之徒惟以饮食男女衣服声色之欲为形气之性是为不及而不知其危也惟是贯串义理之心于形气之内方是为中如人莫不衣食而衣食中自有个道故尧于此揭其中以示人千万世不能改移
  问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先儒云曽子大贤也尚一日三省其身吾侪造诣不及曽子万一当无所不用其省可也如何曰此意虽好看来亦不知用功切要处且如天下道理莫大于为臣忠为子孝为弟弟曽子之所省者略不及此葢此様大头脑处想都能无愧惟至于为人谋等事则觉犹未能尽其心故极力自省葢为人谋是替人干事不切于已似多有不着意者然非曽子不能省此今人为学当省处固多然必寻己病痛深处克之乃能有得不然百孔千疮茫然无下手处非切实之学为人谋忠曽子学之𢎞也友信𫝊习曽子学之毅也谓缺四伦师友在学信的𫝊的是甚𢎞则能体西铭信则信颜子故曰吾友习则习孔子故曰忠恕何其毅耶此三省孰能他的
  夫子于门人未有与之终日言者独颜子能解得夫子意故夫子与之言终日不倦如他人多有不知夫子意向虽与之言未必尽合如子路闻正名便曰迂樊迟未达子贡信疑夫子又岂能强聒其所不知邪此正谚所谓话不投机一句多他日又曰语之而不惰者其回也与于此正见颜子能通圣人之意
  伏羲在当时想是尽了那一世人的学问故又仰观俯察以习其天地万物之理反而配于一身以至于四体百骸五脏无不吻合故方能画卦伏羲大圣也尚尔为学况他人乎
  光祖问曰禹贡所载九州田赋上上者今反为下下下下者今反为上上如雍冀豫不如扬 --(‘昜’上‘旦’之‘日’与‘一’相连)荆是也岂风气有迁转邪先生曰风气迁转虽亦有之但尧之时禹治洪水既平西北最高故水初落时田壤方沃饶是以田赋为上而荆扬 --(‘昜’上‘旦’之‘日’与‘一’相连)一𢃄地势卑淤水尽渰没故其土为泥涂财赋不及至后来水既归壑流行日下地之髙者无所润泽故西北之土多干枯甚至深掘犹未见泉而东南田壤犹禹时之西北是以其产胜也此皆土地因水势髙下而有肥硗不专委之风气迁转人事勤惰也田下而赋上田上而赋下据一时言之赋不止田中所出如山林川泽之财皆是故总计之为上为下也如此方不与田等相远孔氏言田下赋上人功修田上赋下人力废亦未为得
  读诗当看小序如桃夭诗朱子引周礼仲春令会男女以二月婚嫁为婚姻以时且如桃开花时已过二月了至于有蕡其实则是五六月天气如何犹谓之仲春殊不知诗人作诗只是取意如言桃之夭夭见嫩小之桃方有好花实若木既老则不能矣若以比方男女少壮正婚姻以时也至于各章都有取意首章灼灼其华兴男女少艾宜其室家就男女配合言也二章有蕡其实兴其既嫁而生育有子宜其家室就其所生子孙言也三章其叶蓁蓁又兴其宜一家之人通九族而言如蓁蓁之叶无所不荫庇也周礼仲春令会男女只是于此时下令使会男女以顺天时非必尽在此时嫁娶也老泉论井田终行不得迂矣横渠欲买田一区自行井田恐亦难只是当时他心上有不平处故欲为之欲行井田如古之制必是创业之君乃可易曰云雷屯君子以经纶必欲是时而后可以有为也然又须思量整置设法备尽使后世无所改易方为无弊若继世之君此法如何行得必也其均田乎均田即仲舒限田此法甚好其次唐口分世业法亦善廉吏奉行者少此朝廷之法所以难行
  柳本泰问格君心之非先生曰格字最广随其君意发动向着处即有以预防之不拘何事但将萌之欲就是如舜曰威之禹就说帝光天之下等语就是杜其用威之念极而论之则如伊尹见太甲不能变乃放之桐宫使之思法乃祖处仁迁义亦是格君心处大抵不可拘泥一方
  本泰问伊尹先生曰耕莘言伊尹隠处之时所守如此只是一个义后言伊尹既出之时所任如此只是一个仁然必有所守之义而后有所任之仁此正所谓人有不为而后可以有为皆是决伊尹无辱己要君之事城问孔子圣之时先生曰亦是四时之时此见孟子善言孔子其源得于子思故曰譬如天地之无不持载云云此见孔子就是天也四时当寒则寒当暑则暑何有一毫意必固我之私乎始终条理总是论孔子之全然三子之偏各自成一个条理者亦自可见此圣智二字比上圣智二字不同此智字是孔子之智可以兼圣字此圣字是三子之圣兼不得智字也葢孔子之智知至而行亦至也三子之圣圣虽至而智则有偏故所成就的圣亦偏如此说才见取譬巧力之义亦以见始条理之知始而见终终条理之圣各自其小成处而至其极不能兼乎知也故乐之圣知有大小射之圣知有偏正孔子之圣知大而正故三子不能及
  本泰问夜气曰有夜气有旦气有昼气昼气之后有夜气夜气之后为旦气旦气不㸵于昼气则充长矣孟子此言气字即有性字在葢性何处寻只在气上求但有本体与役于气之别耳非谓性自性气自气也彼恻隠是性发出来的情也能恻隠便是气做出来使无是气则无是恻隠矣先儒喻气犹舟也性犹人也气载乎性犹舟之载乎人则分性气为二矣试看人于今何性不从气发出来
  本泰问性命曰人通把这个口鼻耳目四肢之欲当做个性君子则以为有命不把此叫做个性人通把后五者叫做个命君子则以为有性不把此叫做个命葢前命字正与后性字同前之曰性也后之曰命也都不是孟子自家说作性说作命乃是当时之见如告子以食色为性便是以前五者为性也
  朱永年问莫我知者何先生曰若是尤人者或与人辩是非若是怨天者或有吁天之言人便知道他意向所在圣人既不如此人从何处窥测其幽隠之际唯此天知之耳又曰只说不尤人怨天不说下学上达恰似说至命不尽性只说下学上达不说不尤人怨天恰似说尽性不至命黙而识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与此互相发明
  战国时人君只见目前之利故孟子与他说能仁义则不遗亲不后君未尝不利也若与贤哲言不消如此道永年问先儒云乾卦六爻有隠显而无浅深先生曰亦有浅深初行而未成二学聚问辩三因时而惕四犹有疑至九五始与天地合德如此看岂无浅深
  射有射礼射义矣御惟曲礼中有数段尚可考见古人御车之法学者取而观之亦可以得执御之㫖
  问诸生看孟子当路于齐有何契合处汪威对以管仲曽西之所不为先生曰亦是如此便见孔门取人只看心地上如何如其心地上有可疑虽管仲之功业也不算又问夫子许管仲以仁而孟子乃复鄙之或以孟子黜霸功为言先生笑曰孔子岂不黜霸功葢夫子当日之言为子路发耳使子路知此后必无孔悝之难矣永年问配义与道先生曰言此气是搭合著道义说不然则见富贵也动见贫贱也动而馁矣又问孟子不及孔子者在何处先生曰只这说浩然之气便是不及孔子处孔子何尝无浩然之气却不如此说与天地合德矣又何须说塞乎
  问近读大禹谟得甚意思且不要说尧舜是一个至圣的帝王我是一个书生学他不得只这不虐无告不废困穷日用甚切如今人地步稍高者遇一人地步稍低者便不礼他虽有善亦不取他即是虐无告废困穷有问知行合一者先生曰尔如此闲讲合一不合一毕竟于汝身心上有何益不若且就汝未知者穷究将去已明白者尽力量行去后面庶有得处
  先生曰曽子曰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义以今学者观之似不当如此说不知还不欲如此说抑是气歉不敢如此说陶克谐曰还是气歉先生曰虽然然连此语不道方是孔子也
  皋陶说九德皆就气质行事上说至商周始有礼义性命之名宋人却专言性命谓之道学指行事为粗迹不知何也
  一日先生同诸公送一人行有一人方讲格物致知之说其时甚渴适有茶至此人遂不逊诸公先取茶饮先生曰格物正在此茶
  一生问曰某近为人所诬然实无干当何以处先生曰汝于此事虽无干必是平日与他有些话说或平日处乡犹有欠缺处此须有德感动他方好若能如此而被诬却是个无妄之灾只须泰然处之顷间又问颜子虽欲从之末由也已是如何景象先生曰只汝才所问的便可看此景象某思之未得先生曰如桓魋之祸则曰天生德于予公伯寮诉子路则曰道之兴废命也孔子自家便说他已是天了已是道了著颜子如何様从他今人如何敢自家说是个天自家说是个道非是说谦实是无据故也如子畏于匡夫子曰吾以汝为死矣颜子说子在回何敢死看他如此说若不在则死矣把个死生只问个是与非多少从容含蓄我们只如今要学他须是要常使此心对得天地日月鬼神则事变之来无所忧患无所恐惧矣问东汉人亦能轻生縁何又不是道曰东汉人只是硬要死几时有孔颜如此从容分明来
  程黙说今年礼部题奏欲变文体欲以成化𢎞治间程文为法先生曰此亦未尽然本朝这程文最是卑弱软熟的成化𢎞治间亦然若以此为主则取的皆是那㑹说卑弱软熟话的人了如此等人他日立朝别人说长他也说长别人说短他也说短干得甚事须是取那有见识有气魄的他日方㑹做得些事五经不可尚已如匡刘的封事董贾的对策这等様文字方好也
  有巨臣入京别先生将出门过屏风语先生曰我若得用必要大用先生先生曰执事记得横渠有个言语否执事茍与人为善孰不愿在下风若不然士有逺于千里之外者矣其人黙然
  先生一日谓永年曰人皆把易经与正䝉太极图看做个极难的以某看却是个易的葢圣贤恐人不知所以为人的道理说人是天地生出来底故指天地与人说你试看天天是如此你试看地地是如此人若不如此便与天地不相似矣以此看岂不是易事可做得问易中先儒以某卦自某卦变来某爻自某爻变来恐非圣人之意乎曰圣人何尝有此意葢易原非为卜筮作不过假象说明天地间道理使人知吉凶消长之理进退存亡之道尔朱子曰有伏羲的易有文王的易有周公的易有孔子的易有程子的易岂有此理夫程子不过是说孔子的孔子不过是说周公的周公不过是说文王的文王不过是说伏羲的其易一也





  泾野子内篇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泾野子内篇卷十三
  明 吕柟 撰
  鹫峰东所语
  汪威问衣服之制先生曰古人制物无不寓一个道理如制冠则有冠的道理制衣服则有衣服的道理制鞋履则有鞋履的道理人服此而思其理则邪僻之心无自而入故曰衣有深衣其意深逺履有絇綦以为行戒故夫子曰立则见其参于前在舆则见其倚于衡诸生今日之学虽一衣解结亦要存个念头务时时有所见方可谓满目皆忠信笃敬也
  东郭子曰今之为学如扶醉汉扶得一边倒了一边先生曰醉汉还容易扶两边扶住则不倒若此心倒了却是难扶
  先生谓诸生曰学者须要自信不可先有疑心若此心有二三还不当作学如天地不言而四时行万物生者只是一个信千乘之国不信其盟而信子路之一言葢素孚于人若学者能做成一个信的工夫则德无不立矣故曰黙而识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
  何廷仁言阳明子以良知教人于学者甚有益先生曰此是浑沦的说话若圣人教人则不如是人之资质有髙下工夫有生熟学问有浅深不可概以此语之是以圣人教人或因人病处说或因人不足处说或因人学术有偏处说未尝执定一言至于立成法诏后世则曰格物致知博学于文约之以礼葢浑沦之言可以立法不可因人而施
  何廷仁言南太守去官时全不介意次日就与朋友往还饮酒先生曰此亦是难处若不著情更佳有做官之忧者则有去官之忧无做官之忧者故无去官之忧天理人欲同行异情若全不著情则孟子去齐不豫色非矣
  何廷仁言今人说学不必讲此亦不是如好举业的相见则就说文章为商贾的相见则就说货物皆终日不厌如何说学不要讲先生曰举业与学本无二道如场中七个题目皆是圣人格言人做将出来的又皆是发圣人之精蕴皆是为尧舜为周孔的说话举业如何不是学但在人躬行体验耳若将举业与商贾对说亦不可
  何廷仁言程子张子之心无些物我之间如张子方与弟子说易闻程子到善讲易即撤皋比使弟子从程子讲易程子方与弟子论主敬之道见张子西铭则曰某无此笔力可见二子之心甚公先生曰此正是道学之正脉如孔门之问答虞廷之告语皆是此气象可见古人之学绝无物我之私他如朱陆之辩不免以己说相胜以此学者不可执己见
  或问朱子以诚意正心告君如何曰虽是正道亦未尽善人君生长深宫一下手就叫他做这様工夫他如何做得我言如何能入得须是或从他偏处一说或从他明处一说或从他好处一说然后以此告之则其言可入若一次聘来也执定此言二次三次聘来也执定此言如何教此言能入得告君须要有一个活法如孟子不拒人君之好色好货便是
  先生曰章枫山先生甚好致仕在家时甚清贫自处三间小房前面待客后面自居家中子弟甚率他教有汉儒躬行之风先生讳懋字德懋浙江兰溪人
  门人告归省先生曰人居家中须要二三同志者相处方能干得事业同志不专在于文学凡笃实纯厚者便有琢磨去处道便自此行也
  问慎独工夫曰此只在于心上做如心有偏处如好欲处如好胜处但凡念虑不在天理处人不能知而已所独知此处当要知谨自省即便克去若从此渐渐积累至于极处自能勃然上进虽博厚高明皆自此积东郭子曰乡党一篇先儒谓分明画出一个圣人此言甚是只是精神命脉处未曽画得出先生曰如君在而踧踖出降等而怡怡之类非精神命脉而何大抵看此篇书当要知其周旋中礼处东郭子曰然
  先生叹曰自古圣人第一是舜遭人伦之变而皆能化之可见舜为善的心无一息之间
  问学不可不讲曰若徒取辩于口而不躬行也无用如今日看某句书于心未穏当行某事心有未慊须是与朋友相讲明然后才得的当才得自慊即可坦然行之无疑可见学要讲明做去
  问存心之说曰人于凡事皆当存一个心如事父母事兄长不待言矣虽处卑㓜则存处卑㓜之心处朋友则存处朋友之心至于外边处主人亦当存处主人之心以至奴仆亦要存一㸃心处之皆不可忽略只如此便可下学上达易之理只是变易以生物故君子变易以生民
  问张子说合虚与气有性之名曰观合字似还分理气为二亦有病终不如孔孟言性之善如说天命之谓性何等是好理气非二物若无此气理却安在何处故易言一阴一阳之谓道
  先生讲毕谓诸生曰学须待一人问毕各人将某所言者潜思体验过然后更端再问方有所得若不思索不待问毕而又发问只是漫然
  一夜月下因论至科道之官先生曰今之科道皆非古制科所以谏君凡君言行有失就封驳谏诤所以谓之给事中道者凡内外官有失他就劾论二官之职实不同今开口便以二者并言皆不是甚者犹使科道查盘钱粮等务尤非也
  章诏曰诸生在门下然不免有过差愿闻之使得自改先生曰宣之学行尽高只是还隘些当要寛大王朝曰近来常觉得有过曰觉得也是好只是改之为贵谓廷钦曰你近来事多不似去年将经书来问时节非同志之友亦少往来不免误却自家工夫所损非细威请闻其过曰你亦谨守亦知要寛大方好沐请闻过曰你且言志向如何沐曰近来人事亦绝了十日未曽出门曰这也好还是要立定志不论十日也永年曰自觉狭隘只是不能改曰既知狭隘却不可安于此
  先生谓诸生曰昨夜寝时各人所思何事试为我一言标对曰生想程子说上天之载无声无臭其体则谓之易其理则谓之道其用则谓之神其命于人则谓之性率性则谓之道修道则谓之教此何谓也先生曰此因人以见天也又曰形而上为道形而下为器须著如此说器亦道道亦器此又何谓也先生曰上二句是易言似分开了下二句是程说见道器非二也沐对曰思天理人欲曰此犹是一句浑沦话似尚未用工也呉光祖对曰生昨夜想家事于父母上更切先生曰实亦人情之常想父母自是好还要所想处直使父母至于千百年尤好此工夫却在自家身上若能修身慎行则所以孝父母者至矣章诏对曰生常想偏隘处要克去曰能知𢎞大则偏隘自去王朝对曰生昨晚诵先生赠何柏斋文想要不变恐犹未能大器对曰生想进德修业工夫比博文约礼更切先生曰一般也曹廷钦对曰程子言人之于人当于有过中求无过不可于无过中求有过生想要以此处友先生曰不可以此自处威对曰程子说茍非自暴自弃岂不可与为君子威诵此言不敢暴弃先生曰此意思亦好然观诸生所言皆知切己用工只是要不已方能有进不可徒想而已
  章诏问程子所谓大其心胸其工夫是克己否先生曰克己亦是更看西铭好西铭言𢎞之道如人心不大虽一家兄弟长㓜宗族邻里亦分一个彼此何况于天下惟大其心则圣贤与鳏寡皆吾兄弟何有一毫之间故曰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
  戴䲀问申生待烹未得为尽善先生曰我送林基学有言颜子以一箪食供亲而亲不以为薄以一瓢饮供亲而亲不以为菲是以颜子能乐亦由颜子能谕亲于道故能如此然则申生平日谕亲于道处亦恐未如舜乎汪三山即曰申生之生未尽善其死亦未尽善先生却曰今只且取其㳟耳
  先生谓诸生曰做工夫当思二程先生接人何如处己何如濓溪横渠接人何如处己何如又上思孔门诸贤接人何如处己何如以此思拟不已则其进无穷葢有标凖自不妄动也
  人性皆善或有隠于田亩者有隠于商贾者甚至有隠于杂流者但无人化之耳使用人化之皆可进于道而不废故欲诸友到处以善诱人除却下愚则不能问周勃霍光优劣先生曰霍光纵妻邪谋不及周勃逺甚
  威问先儒谓人臣当以王陵为正使人人皆如王陵吕氏之变可无否先生曰安得人人如王陵所谓当以为正者以王陵能尽其在己者耳
  东郭子曰横渠以礼为教乃是圣门的传先生曰然礼自有许多仪文度数收人放心不可不知当时门人若吕与叔苏季明范育辈皆得其教其馀不能也此学至今传者少矣
  东郭子曰讲学甚难若教人専治内则又恐人务于虚寂若教人専治外则又恐人务于伪为先生曰惟说专治内专治外此其所以为难也故精义所以致用安身所以崇德东郭子曰我因此病知得保守进得些学先生笑曰因病也能进学则可若谓学必因病而进则人必皆病而后可以进学乎东郭子曰因病省了许多人事故可进学先生曰接人事亦自有一番新意可进学也东郭子曰然大抵人与其有病而善治不若无病可治还好然无病可治在乎谨之于始故圣人曰䝉以养正今皆是䝉以养正工夫少了今日不得不保守先生曰古人谓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然今日又为后日之源今日之保守又为后日之益东郭子笑曰在前者求之果无益求自今日始是也
  东郭子曰圣贤论学只是一个意思如修己以敬一句尽之矣如曰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此敬也如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亦敬也如曰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亦敬也我看起来只是一个修己以敬工夫先生曰修己以敬固是然其中还有格物致知诚意正心许多的工夫此一言是浑沦的说不能便尽得东郭子曰然则修己以敬可包得格物致知诚意正心否先生曰也包得然必格物致知然后能知戒慎恐惧耳东郭子曰这却不是人能修己以敬则以之格物而物格以之致知而知致以之诚意而意诚不是先格物致知而后能戒慎恐惧也先生曰修己以敬如云以敬修己也修字中却有工夫如用敬以格物致知用敬以诚意正心是如此说非谓先敬而后以之格物云云也东郭子曰不同处却差这些先生曰今夜必要讲同了君尝谓知便是行向日登楼云不至楼上则不见楼上之物东郭子曰非谓知便是行但知便要行耳如知戒慎就要戒慎如知恐惧就要恐惧知行不相离之谓也先生曰若如此说则格致固在戒慎之先矣故必先知而后行也东郭子曰圣人原未曽说知只是说行行得方算得知譬如做台须是做了台才晓得台譬如做衣服须是做了才晓得衣服若不曽做如何晓得此所以必行得方算作知先生曰谓行了然后算作知亦是但做衣服若不先问衿多少尺寸领多少尺寸衿是如何缝领是如何缝却不错做了也必先逐一问知过然后方晓得缝做此却是要知先也东郭子犹未然
  东郭子曰圣人教人只是一个行如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辩之皆是行也笃行之者行此数者不已是也就如笃㳟而天下平之笃先生曰这却不是圣人言学字有专以知言者有兼知行言者如学而时习之之学字则兼言之若博学之对笃行之而言分明只是知如何是行如好学近乎智力行近乎仁亦是如此笃恭之笃如云到博厚而无一毫人欲之私之类若笃行之笃即笃志努力之类如何相比得夫博学分明是格物致知的工夫如何是行东郭子曰大抵圣人言一学字则皆是行非是知知及之仁不能守之及之亦是行如日月至焉至字便是一般守之是守其及之者常不失也如孔门子路之徒是知及之者如颜子三月不违则是仁能守之者先生曰知及之分明只是知仁守之才是行如何将知及亦为行乎真予之所未晓也
  先生曰东郭言博学是行试言其详如何东郭子曰如敬以事亲则事亲之物格敬以事兄则事兄之物格物格即是物正如此就是博学先生曰此于博学字面甚无相干夫事亲中间有温清定省出告反面疾痛疴痒而敬抑搔之出入则或先或后而敬扶持之自有许多节目皆无所不学然后为博东郭子曰人子果有敬存于中则外面自有许多的事且如敬以搔之敬以扶持之皆由有敬于中故能如此先生曰敬抑搔敬扶持是用敬抑搔用敬扶持也东郭子曰用字却不是孝子之有深爱者必有和气有和气者必有愉色有愉色者必有婉容自然能得许多节目先生曰深爱言却好然未能如此者必敬抑搔敬扶持之却是学故格物还只是穷理若作正物我却不能识也东郭子曰程子曰穷理不可作致知看如何以格物为穷理先生曰此言程子或有为而发若不穷理将不至于冥行妄作乎东郭子曰万物皆备于我朱注甚解得好先生曰此章当与西铭并看东郭子曰然我亦尝谓当相并看于时保之子之翼也乃贤者之事即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意乐且不忧纯乎孝者也乃圣人之事即反身而诚乐莫大焉意先生曰然但人做工夫要寻路途使不迷耳
  东郭子曰程子谓大学乃孔氏之遗书谓之遗书正谓其言相似也然圣人未尝言知若以格物为穷理则与圣言不相似何以谓之遗书先生曰谓之遗书者指理而言非谓其言相似也且曰圣人未尝言知甚害事某也愚只将格物作穷理先后知止致知起夫知止致知首言之而曰未尝言知何也
  东郭子曰我初与阳明先生讲格物致知亦不肯信后来自家将论孟学庸之言各相比拟过来然后方信阳明之言先生曰君初不信阳明后将圣人之言比拟过方信此却唤做甚么莫不是穷理否东郭子笑而不对东郭子曰知至至之可与几也知终终之可与存义也此二句进德居业俱有非德属至业属终若如此相属何以二句俱加以知字先生曰还分属为是葢其上元明白分开矣东郭子曰见于中为德见于外为业未有无德而有业者德业相离不得先生曰如此说也是但不分属至于终则不可此说却甚长能解此便达天德王道
  东郭子曰夫子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可见诸弟子不足以发而颜子亦足以发同领夫子之言众弟子违之惟颜子在夫子面前也是这般体认不在夫子面前也是这般体认无些间断所以曰亦足以发先生曰谓众弟子违之亦不是此与颜子言也东郭子曰圣人之言学者皆得闻只是人领略有不同如一贯之𫝊众人非不闻唯曽子能唯之而门人则曰何谓也又如子贡言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谓之言性与天道则非黙然矣而子贡言其不可得而闻非真不可得闻也闻之而不能解则是不闻非圣人有与言有不与言也先生曰此固是但谓众弟子不足以发似亦未必尽然葢夫子有不可与言者有欲无言者有与终日言者自有多少等级先生曰致思之功甚大书曰思曰睿睿作圣睿是通乎㣲而造至熟处便是圣人今人都不曽思看书时或致一思聴教时或致一思无事静处之时多不致思人能常常致思扩充天理出来自然上往
  先生曰人之生不幸不闻过夫子亦以闻过为幸圣人心地平易有过随人去说人亦争去说他的过是以得知真以为幸今人所以不闻过如何只是𫍙𫍙声音颜色拒人于千里之外有过人亦不肯说与他是以成其过学者贵乎使人肯言己的过便是学问长进
  先生曰汝辈做工夫须要有柄欛然后才把捉得住不然鲜不倒了的故扠手不定便撒摆立脚不定便那移先生曰学者必是有定守然后不好的事不能来就我易曰鼎有实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吉若我无实则这不好的事皆可以来即我也
  威问礼谓天地之祭越绋而行事程子谓越绋犹在殡宫此事难行只消使宰相摄耳子厚又曰父在为母丧则不敢以丧服见其父况天子为父之丧而可以事上帝不如无祭此三说如何先生曰祭时是天子三年之丧则宰相亦有三年之丧矣就是天子可祭不必使摄也天子事天地虽是天子的父亦是天地所生也亦难比天地矣如何不祭子厚之言又是一说古者父在为母齐衰期年是以不敢见父如今父母皆是斩衰三年丧服亦可见父不必拘泥
  本泰曰领先生之教固多此回再求一言见教先生曰我平日所言的但不要变了就是如随所在化人然后我的言语才有着实
  先生曰汝辈违了父母违了妻子违了亲戚乡党到这里为学须是勇猛前进见诸言行换一个好人才不负了初心归见父母乡党亦自悦乐
  先生谓威曰邓子华甚甘清苦昨日教汝辈送他非是徒送耳观他动静行李以验之于己便是学也
  先生曰学者存诚工夫只是要不息能一夜不息则一夜之圣人能一日不息则一日之圣人若常常不息则常常是圣人若息则便走入盗跖矣
  威问李延平之学甚精密先生曰这个先生的工夫甚大葢全在仁上作功于克己复礼喜怒哀乐未发之前体认如朱先生却稍不似他朱先生的意思便要穷尽天下物理便要读尽天下书故如今有许多注释看起来虽不必如此然当时却不得程门那様人讲论故不得不然威曰如今学者一个人恰似两个人对师友是一様独处又是一様须如程子所谓不欺暗室才好先生曰此便是慎独须要使为一个人因举邵子不欺暗室诗
  永年问邵子此等言语尽是切实程子如何说他不知学曰程子此言也说得太快不学如何到得此又问先生抄释谓邵子学非圣人如何曰圣人之心无适莫邵子却倚在数上去了且圣人教人为善虽愚的也要他明虽柔的也要他强邵子则算定一个吉凶在那里人皆谓吉凶有定数谁肯去为善所以谓他学非圣人先生曰今日为学须是把一切富贵杂事都斩断了一心只是为学然后有进今人皆被这事纒绕了如何得好然斩断了也甚难非是至刚的人不能故圣人曰吾未见刚者
  先生谓威辈曰我昨过碧峰寺有个天通是好僧来见有须髪戴着道冠穿着僧衣我问他你有须髪是个道人如何在寺中住对说贫道有病因此长髪我问你是僧如何称贫道他说三教只是一个道我没有这个道所以称贫道依你这般说若使个秀才亦称贫道可乎曰秀才是圣人之徒又不可如此且你在此做甚么工夫对说念佛冷心问你这心也还有热时曰我如今三十年此心不热了问如何様冷心对说绝了一切世务便是因说也似吾儒没有私欲一般你能一夜绝了就是一夜的佛一日绝了就是一日的佛只是要常常如此少顷他说我到这里𫎇诸公卿皆来看我昨日有都堂老爹到这里我初不识及起身时看是花金帯才晓得甚惊讶怠慢他我说你这般说心却又热了虽是金带也看不见才是也天通脸皆发赤看来这僧还不曽定人心有些夹杂明得尽的就看破了少顷他说金子是砂石中分别出来的玉是顽石中分别出来的君子是小人中分别出来的我说你这话又差了金子初不曽说我是金他是砂石玉初不曽说我是玉他是顽石君子初也不曽说我是君子他是小人若自家如此分别却又小了且如舜当初耕于历山时与那等人皆是一般何曽分别他说我是圣人天通又喜曰佛家说揭葢今老爹与我揭葢了留茶饼馀的与手下人我说你还有这个心他说有这个心便有这个情我说你自后公卿来看你的再不要说他才冷得心也应亢问告子不动心也是冷心否曰这是强制其心他是寂灭其心还不同些永年问心毕竟可冷得否曰这心惟恐他不生不暖如何要冷如私心欲心躁心骄心这様的心要冷他孟子那不动心邵子收天下春归之肺腑却要学须要必有事焉而勿忘然后可
  一不同孟子之处墨者夷之二不同程子欲斩放光佛头来观既见又何以与他揭葢以济其术


  泾野子内篇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泾野子内篇卷十四
  明 吕柟 撰
  鹫峰东所语
  刘邦儒一日见先生于柳湾精舍适一友持春池卷求题先生题毕谓邦儒曰吾辈胸中不可不常见此景象问曰何也曰见此则满目生意盎然活水流动无滞矣又问何以能见得曰只是收放心
  邦儒归省武陵先生大书志伊学颜见赐因请教先生曰我的意思尽在这四字上此回能做得颜子安贫乐道功夫不患不能为伊尹之尧舜君民事业矣
  邦儒拨历后来见先生曰连日大风雪中历事意思如何曰此等处虽是辛苦亦未敢怨尤但衙门中礼体太严颇觉未安耳先生曰你这衙门与国子监略有不同一切礼貌固有旧规至于太过处也要自家斟酌夫礼因人情时事而为之节文者也不可只按著旧本能得于此虽他日礼让为国亦不外是
  邦儒居鹫峰寺中有一乡缙绅携酒至寺饮同乡诸友次日见先生先生曰昨日所讲论者何事对曰讲时政及围棋耳曰汝曽围棋否对曰未也第旁观之曰就不能止之乎对曰于时亦难处因请教曰汝何不曰乡先生枉顾吾辈吾辈正欲求教若只围棋恐无开教之时是拒吾辈也如此答来人已皆受益
  邦儒问临事优柔不断如何曰此只是见理未真耳若知理已真而又不断者非因循隠忍必利害是非怵其中也
  象先问朋友相聚时言语固当长㓜相逊但说道理有未安处当如何先生曰人有说得是处便要虚心取了他的有不是处也要与他讲几句使此心无一些子芥蒂方好若一徇著长㓜之序圣贤之道便不得明了且其设心便有有所为而不言有所为而言先己离却道又何讲邪因年之长㓜为言之訚侃亦可
  先生语及中庸尊德性道问学的工夫象先因问失记前日所讲温故知新敦厚崇礼处请再发明先生曰我当讲论时也只随人所问而答初未尝有个安排的意思故讲后多忘却此在你诸生自思之不可效我少温故工夫也
  有一相知见先生言二友因争取书抄至失和气先生谓之曰试问所抄书中有此事否且何不出一言以箴规之对曰惟至人能受尽言曰你先做了个至人亦自可使人受尽言矣
  邦儒问近日朋友讲及大学每欲贯诚意于格致之前葢谓以诚意去格物自无有不得其理者如何先生曰格致诚正虽是一时一串的工夫其间自有这些节次且如佛氏寂灭老子清净切切然惟恐做那仙佛不成其意可谓诚矣然大差至于如此正为无格致之功故也但格致之时固不可不着实去做格致之后诚意一段工夫亦自不可阙也
  王贵问人之过各于其党先生叹曰尧舜之仁止于一世夫子之仁至于万世就在人之过里面也要看出个仁来文中子曰夫子于我有罔极之恩诚哉斯言也吾辈见人有过须要如此看他方是金瀚曰周公之杀兄孔子之为君讳想亦是过中之仁先生曰也是程子亦常说来君子于人当于有过中求无过不当于无过中求有过宥过无大观过知仁
  黄容问朝闻道夕死可矣闻道如此之速乎先生曰这闻字不可轻看过了以前不知用过多少功夫到此方有所得故当死之时无有遗恨孔子梦奠两楹曽子易箦而毙看他是何等气象
  先生一日访一相知守门吏以未起辞先生犹进至堂见其人方与诸友讲学先生曰以吾子门下吏亦有说谎者乎其人为起谢先生因问此宅子这等深邃却是好讲学对曰只是与堂上先生相邻耳先生曰相邻夫何伤对曰也是某早晩间亦赖有戒慎的意先生曰不意吾子戒慎之功乃赖堂上先生而后有也其人及诸友皆大笑归语邦儒曰惟圣人能不赖勇而裕如
  邦儒问汉武帝立弗陵杀钩弋夫人何如先生曰立子杀母固不可为训但也要看他时势如何武帝于钩弋夫人素所宠爱者相处非一朝一夕想必见他性情行事隠然有恣横之势后不可制故不得已而杀之处之虽至太过武帝当日之心实亦未易窥测然或因事激怒而杀亦未可知又问人主严立家法使母后不得预政似亦无不可者曰若逢著子少母壮淫纵恣横以干国政谁得而禁之不见唐之武后乎太宗一未能处遂至子孙几无噍类之祸故明主以天下为大一室为小又曰若有文王刑于寡妻手段则不至如此矣
  先生曰汝辈今日在此讲论不消拘拘于经史上即如今日用应接上下或言语衣服却都是学故当时曽子子夏讲论时常说今日某人行冠礼差又说某人行丧礼差一一在这上面考究今人说及此便以为粗迹了此等处讲得既明却就要下手去做若有一等人所讲者是一様看他穿的衣服住的房屋又是一様这便不可信他若所讲者如此著的衣服住的房屋也是如此这个人一向这等去何患不成
  邦儒问苏武使匈奴海上十九年百般苦楚都能甘得如何有西域娶妇生子之事先生曰此亦是外传所纪不可遽信且看他当时匈奴再三欲以长公主妻他他终不肯屈则此等事断然可知其无纵有之亦不害其为武也
  邦儒问程子曰汉儒近似者三人董仲舒毛苌扬 --(‘昜’上‘旦’之‘日’与‘一’相连)雄夫苌视仲舒已不敢望矣子云何足道曰法言太𤣥其言似亦有可取者耳但身已失矣言辞说他怎的
  邦儒问隽不疑为京兆尹每出平狱归其母辄问之所出多则喜少则忧至于废食此等处胡孺道曽说当谕母于道何如先生曰也不得如此若屈法以慰母恐亦非天讨矣
  象先问宋太祖收藩镇先儒以为赵韩王有仁者之功窃谓宋室后来削弱或基于此先生曰宋室削弱原不在此葢由丁谓王钦若王安石吕惠卿韩贾秦蔡诸人坏之耳诗云人亦有言颠沛之揭枝叶未有害本实先拨当时如司马光程正叔朱光廷等皆一时称贤顾乃目以为党刻石国门虽石工心知其非不忍镌名诸君亦不肯从用舍颠倒如此何得不亡易曰明出地上晋康侯锡马蕃庶昼日三接明入地中明夷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是国之明暗存亡由于贤才之用舍象先曰不知当时怎么有许多不好的人接踵而出先生曰此亦是气数使然如天之元气春时便有和暖的意思到秋来便有凄凉的意思问先生论政常归诸人事此言气数者何也曰人事不修于先吾末如之何也已矣诗不云乎天实为之谓之何哉又曰谁生厉阶至今为梗宋太祖国初就不曽得个贤相赵普全以私恩为之其罢藩镇石守信等兵权尤为宋基祸之大者以汤武汉高祖唐太宗用人较之自见其用人虽辽亦不及何坚始见于先生问学曰立志又问看书心未定如何曰凡心有扰乱且揜卷静坐熟思古人作用处乃可言定耳他日闻邻有掾吏为弦管者始聴之甚恶已而渐喜既闻教后聴之复大惧其非如何先生曰也还是此心未定凡学即于纷华杂扰中求得静定方好且如禅僧在深山野谷修行此心亦能收敛或至城市见纷华即能移其念遇杂扰即乱其中葢由不能于动处求静也吾辈做工正要识得此意
  先生曰汲黯内多欲而外施仁义之语极有力量阅史者多忽之设以身处其地始见其难耳然于此亦可见武帝纳谏
  坚归省复谒先生曰叔防登科后有来书云何对曰方虑作宦甚难耳徇时则舍所学欲行其学则又不免于祸曰子以何言答之坚曰君子处世唯是道之得行与不得行不虞其祸之至与不至也遵道而行以获罪君子则谓之福违道以茍禄人皆知禄之荣也君子犹以为祸先生曰虽是如此然中间多少斟酌前所言致曲工夫此处正可用也
  先生曰舜之好问好察正为不得民之中处耳坚问生辈不能好问好察病源安在曰此问甚善但就于不能处自考便是病源坚曰多是好高自是不能下人曰此犹是第二著还是不知也茍能知舜之欲并生哉之心则自不容于不问不察
  先生曰不睹不闻与隠㣲一也皆是慎独工夫坚问延平先生观喜怒哀乐未发气象何如做功先生曰子知不睹不闻即是隠㣲则知喜怒哀乐未发之气象矣坚未达先生曰语未终而问更端又安能观未发也已而备论涵养用敬之说坚退而惧曰侍于君子有三愆今其一也
  先生谓后世为政当以转移风俗为急善人进则风俗自淳风俗淳则天下百姓阴受其福而人不知汉征孝廉亦得此意葢去古未逺也坚曰此亦近王道否曰然或有言及边事者先生曰汉法甚善边防有警一郡守足以拒之若廉范云中是也或曰方今之患莫大于此曰此特一有司之事耳为今大患恐或不然诏又问之先生未答既而曰此时只宜讲学耳
  或问中庸甚简易何以不可能先生曰唯简易故不可能
  坚久病先生遣使者数问僧舍纷扰喧笑卧不成寝偶思先生求静于动之教久之心定愈于未病之时矣窃喜其有病而忘之也及病愈心反不及病时收敛因往谢先生而请问曰坚每见先生时私意尽释此心自然静定及退未免私意复萌何如先生曰正要在此时做工虽无师保如临父母今汝所言是进见时一个心退后又一个心也如觉有间断时或于良友处讲学亦为摄伏身心之助坚忽得一美服尚未能觉其非也适一友语及冠服之丽即正色言之使之改既而自反尚不能克去此病前思遂中止是日聴讲又闻先生巧言令色鲜仁章不觉惊汗失措
  先生曰前讲好仁者无以尚之诸生有能真见无以尚之者乎坚对曰每欲勉强时亦知其无以尚但忽然不觉私意乘之则有所尚矣先生曰此时以何法处之对曰惟强制耳曰强制亦是第二著须还见得透自易矣









  泾野子内篇卷十四
<子部,儒家类,泾野子内篇>



  钦定四库全书
  泾野子内篇卷十五
  明 吕柟 撰
  鹫峰东所语
  许象先初见先生请教先生曰学者要在随时精察体认否则我虽多言亦无用犹是照旧人也
  吕潜问人事难以应接先生曰都不接来未免有失人处都要接来未免有失已处孔子云汛爱众而亲仁何城问漆雕开吾斯之未能信所信只是理否先生曰固是吾辈且替他想看怎么便不肯自信象先曰莫不是知得反身尚未能诚否曰但且就吾人自家身上看且如朝廷把你做个兵部官果能自信兵储边策将士之心一一能周知否把你做个吏部官果能自信庶司百吏贤人君子一一能周知否漆雕开不自信只是心不自足故夫子悦之且如子路率尔而对我能道千乘之国便是自信了夫子所以哂其不让
  吕潜问欲根在心何法可以一时㧞去得先生曰这也难说一时要拔得去须要积久工夫才得就是圣如孔子犹且十五志学必至三十方能立前此不免小出入时有之学者今日且于一言一行差处心中即便检制不可复使这等如或他日又有一言一行差处心中即又便如是检制此等处人皆不知己独知之检制不复萌便是慎独工夫积久熟后动静自与理俱而人欲不觉自消欲以一时一念的工夫望病根尽去却难也先生一日赠胡贞甫陞知福州府文中有处置释氏一段象先曰廷臣建言欲裁革释氏是义先生如是处置却是仁先生曰仁立则义行义精则仁无弊廷臣言欲裁革固是义须停当可且这些人原初出家也是不得已处孟子曰经正则庶民兴庶民兴斯无邪慝矣茍上之人不务明礼义以化导之而遽欲去之几何不激变乎亦岂复推原其不得已之情乎须是要体尧舜并生之心好
  吕潜问理欲界限甚明何为人心每每沉溺于欲先生曰还是见不到如箪瓢陋巷他人则忧颜子便乐葢真见有重于此者夫何忧
  吕潜问学者自做秀才至中举中进士心只是依旧不动方是学先生曰此意却好前日顾东桥见我云彼处有个秀才有学识中不得举心甚忧予谓此正是无学识处如中不得举心忧便为举人牵扯去了中不得进士做不得官心忧不免又为进士与官牵扯去了如此等心便不属己身了非是不要功名富贵须不累于功名富贵才是
  象先问文王能使家国天下皆化竟不能化纣莫不是纣下愚不移否先生曰此大有说纣固下愚难移且当时前后左右莫非妲己飞廉之流虽有善言无由而入况文王身且不能见容若非散宣生闳夭之徒处置出来几不能免矣象先问散宣生之事文王知否先生曰文王在羑里中怎么得知然此亦是圣贤善用权处葢宜生知纣之恶不可回文王之圣不可死故如此处置孟子尝称太公望散宜生则见而知之他也是圣贤了惟其如是故纣解文王之囚且赐之斧钺得专征伐文因得以伐密戡黎去崇侯虎当时天下所以不得深受其害故圣贤一时之权实天下之利其用心如此先生曰陈白沙谓舞雩三三两两只在勿忘勿助之间想当时曽㸃只是知足以及之恐勿忘勿助工夫却欠阙也不然则不止于狂矣
  象先问先儒言子路亚于浴沂是子路犹下曽㸃一等然子路未之能行唯恐有闻恐又曽㸃所不及先生曰正是曽㸃气象大行不掩言子路工夫密见义必为亚于浴沂先儒特自其言志时气象而言耳
  问岳武穆班师是否先生曰如何不是天下宁可无功业之成不可无君臣之义
  唐音问申生待烹之事人议其未免陷父于恶如何先生曰晋献公溺于骊姬元是恶的不是申生陷他申生不逃待烹虽若过乎中庸他的心却合乎天理之公了故谓之恭世子若再说他不是却是世之逆命不死者却好也又曰除是申生学至道与舜同应别有处唐音问子思不使子上为出母服何以不与孔子同先生曰圣人道大德𢎞故于人子情可通处无所不容子思是贤者却还守礼为是
  象先问呉康斋终日以衣食不足为虑恐亦害事否先生曰此公终日被贫来心上纒绕不得谓之脱然无累然亦却是有守的外面势利纷华夺他不得吾辈且学他此等长处
  先生谓诸生曰吾儒心中常使有馀无不足处才好所谓有馀是甚的只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便是
  先生曰仁者人也凡万物生生之理即是天也生生之理元非有两个故人生天地间须是把己私克去务使万物各得其所略无人已间隔才能复得天地的本体夫孔门诸贤于一时一事之仁则有之求万物各得其所与天地同体气象便难惟颜子克己复礼几得到此境界故夫子于夏时殷辂周冕韶舞惟与他说得他人无此度量夫子不得轻与也
  李乐初见先生问圣学工夫如何下手先生曰亦只在下学做去先生因问汝平日做甚工夫来和仲黙然良久不应先生曰看来圣学工夫只在无隠上亦可做得学者但于己身有是不是处就说出来无所隠匿使吾心事常如青天白日才好不然久之积下种子了便陷于有心了故司马温公谓平生无不可对人说得的言语就是到建诸天地不悖质诸鬼神无疑也都从这里起
  康恕问罗整庵讥象山只论心不及性先生曰只论心论性不论行亦未是须著自家行去方好象山谓六经皆我注脚如这等议论尽是高明的但却未曽如此行耳如与诸子争辩便忿恨不平甚至骂詈躬行君子岂是如此恐所谓论心者亦亡矣
  先生曰何叔防每于我言不合处便对曰城再想这意思甚好如舜大圣人也他说的不是禹亦曰吁子路于孔子之言有未安便曰迂若他人不管晓与未晓只唯唯答应过去岂是道理岂有长进
  象先问治天下自兄弟妻子始唐太宗闺门手足如此却能致治如何先生曰尚能用人耳子云卫灵公之无道奚其丧况直谏如魏徵而太宗取自仇敌此所以亦能致贞观之治
  先生曰天下事当言不言当行不行失之弱至于过言过行却又失之露其要只在心上有斟酌损益方好先生谓知得便行为是谓知即是行却不是故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随犹形影然又犹目视而足移然先生曰邹东郭云圣贤教人只在行上如中庸首言天命之性率性之道便继之以戒慎不睹恐惧不闻并不说知上去予谓亦须知得何者是天理何者是人欲不然戒慎恐惧个甚么葢知皆为行不知则不能行也永宇问闻人誉巳似不喜但于毁言终未免有不能释然处先生曰须是闻毁言不怒才能闻誉言不喜此是一套的事
  问三王之制礼作乐何以能与天地鬼神合先生曰系辞谓天尊地卑乾坤定矣礼记谓礼由阴作乐由阳来天地自然之礼乐元是如此三王之制礼作乐一顺天地至公之心自然无毫髪私意杜撰出来故能与天地鬼神合伏羲河图之作亦有来历仰观象于天俯观法于地非自作但能近取诸身耳故张横渠尝有云不闻性与天道而能制礼作乐者鲜矣
  康恕问格物如鸟兽草木之类亦须格否先生曰所谓格在随时随处格凡念虑所起身之所动事之所接皆是皆要穷究其理然鸟兽草木元初与我也是一气生的怎么不要格如伏羲亦尝观鸟兽之文但远取诸物必须要近取诸身才是若离却已身驰心鸟兽草木上格做甚
  康恕问戒慎恐惧是静存慎独是动察否先生曰只是一个工夫静所以主动动所以合静不睹不闻静矣而戒慎恐惧便惺惺此便属动了如大易闲邪存诚一般邪闲则诚便存故存养省察工夫只是一个更分不得先生与诸生讲中立不倚曰凡学者各受病处如疮疥之类一般有发之手者有发之足者有发之面目者须是自其脉络贯通𦂳要处整治才易愈圣人之教人正如医者之用药必是因病而发子路刚勇说这个强于中则不足故夫子语之以中立不倚和而不流亦对证用药之一验其于诸弟子皆然
  先生曰程子谓鸢鱼之论于学者极有力活泼泼地最有味葢子思鸢鱼之咏即是夫子川流之叹一般见得道无不在工夫无一息可间断得然说到鸢飞流水处极是𦂳切的见得工夫有少间断便与道相离了此所以须是时时省察不使离道于须臾才好后来如周茂叔爱莲花与不除窗前草张子厚聴驴鸣皆是于道之不可离处实落见得非为莲与驴也
  问妻子好合后何为继以鬼神章先生曰学者须是学到通得鬼神处方是实学如舜纳于大麓而烈风雷雨弗迷禹黄龙负舟须臾俯首而逝皆是通得鬼神处后来如程子为鄠县簿有邀去看石佛放光者辞云适政不暇往可取其头以示其光遂灭又有一人谓曰近有一奇特事问何事曰夜间宴坐室中有光程子谓某亦有一奇特事毎食必饱亦庶几不惑于鬼神者然圣贤能如此却从那里得来亦只在不忽妻子上做起不忽妻子处正是慎独就是能与鬼神合其吉凶
  先生曰管仲器小夫子因或人不曽问及亦未尝说出予看来管仲器小处葢有所在如召陵之师当时楚已僭王了却不知责却去责他不贡包茅首止之盟惠王欲舍世子郑而立帯亦当率诸侯明为讲解惠王未必不聴乃遽率诸侯㑹于首止在世子则是以子去挟父在桓公则是以臣去挟君予观仲父桓公这二事皆是器小不能见大处
  问义之与比先生曰知得此义尽难如宋时韩魏公欲刺陕西义勇是有专主的意司马温公谏不从曰天下事非一己私议及温公当执政时欲变役法苏轼进言青苗可罢免役犹可存温公怒不肯从苏公曰公昔能谏韩公刺义勇事今日相公执政遽不容人谏邪是温公却又自专主了以此知己私甚难克二儒操行至此犹未能义之与比况其下者学者于此等处正须要辩析明白庶乎临事不昧所从
  问一贯先生曰一贯辟如千钱只是一索贯串著尽有条理而不紊今学者且从一两钱上积累去可
  诸生因问寻乐之功如何先生曰亦只是自各人己私牵繋处解脱了便是
  先生曰天下无一事非理无一物非道如诗云洒扫庭内惟民之章夫洒是播水于地扫是运帚于地至㣲细的事而可为民之章故虽执御之㣲一贯之道便在是也
  象先问夫子欲为东周其设施便当如何先生曰亦只在用人当时在门如颜子必以之为辅相如公西赤必使之束𢃄接宾如子贡必使使于四方如仲雍诸贤必使之为卿士其他如晏婴蘧伯玉甯俞史鳅等必皆在所器使象先问不止取诸其门人而复有取于他国诸大夫者何先生曰此正见圣人公天下之心处当时有一才一节之贤皆在所用在门或有昼寝聚敛之徒亦必在所不取夫子得此柄欛兴周自是易事故子贡谓夫子之得邦家立斯立道斯行绥斯来动斯和如之何其可及夫子兴周其神化便是如此诸生闻之惕然象先问孔子正名莫不是以诚意感动他否先生曰亦是庄公不知有母颖考叔何人尚能锡类况神化如夫子定是有处必是先以诚意感化卫辙使之哀痛悲号以迎蒯瞆又以诚意感化蒯瞆使之被髪左袒以谢南子然后以蒯瞆当位而辙嗣之此便是孔子的本意先生曰予一以贯之这一字非泛然的一如书咸有一德之一然亦未尝不自多学中来但其多识前言往行便要畜德多闻多见便要寡悔寡尤所以扩充是一而至于纯故足以泛应万事若只泛泛说个一则或贰以二或参以三元自不纯理与我不相属了又何以贯通天下之事此便是后世博学𢎞词虽少亦害而况于多乎
  先生曰先儒谓放郑声逺佞人法外意还不是使或不用周冕殷辂而无佞人虽未为尽善而犹不害于治茍使一佞人奸于其间则虽有夏时殷辂周冕韶舞举莫知所以用之者故用法在先去佞人
  先生谓诸生曰观论语二章亦便可见孔颜的学问如髙坚前后博文约礼此便是孔颜之天德夏时殷辂周冕韶舞此便是孔颜之王道故曰有天德便可语王道何城问孔子不见阳货而公山弗扰以费叛召子欲往者何先生曰阳货欲见孔子之意不诚且他当时只是陪臣无可为之机见他亦无益公山弗扰知召孔子必是有悔心之萌欲得孔子去拯救他的意思因其机而乘之周道可以复兴故欲往城曰孔子去时设施当如何先生曰想也是正名的意必是变得弗扰来使知有季氏变得季氏来使知有哀公变得哀公来使知有周天子故曰如有用我吾其为东周乎
  先生曰孔子系易言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成之者性是言性则善便在前孟子道性善言性则善便在后却源流于孔子世儒谓孟子性善专是言理孔子性相近是兼言气质却不知理无了气在那里求理有理便有气何须言兼都失却孔孟论性之㫖了
  先生曰圣人出处比常人不同多在乱世看他自言便谓天下有道丘不与易而当时识者亦谓其是知不可为而为的人他人欲效圣人便自失后世如尹和靖辈最得圣人之意或谓尹子见南子否曰不见问何以不见曰只为不㑹磨不磷涅不缁杨龟山便不是蔡京是何等様人而推毂其手象先曰龟山当时却亦不曽附他先生曰虽不附他却亦不曽见救正他当时知得是如此只合不出来更好
  先生因讲博学笃志切问近思仁在其中而曰切问近思工夫甚难昔谢上蔡别程子一年才去得一矜字象先曰若颜子于矜的意思却都没有了先生曰固是禹尤有大焉书称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然禹不自知而舜称之颜子犹觉善在己的身上比上蔡一年工夫才去得一矜字又大也圣贤之浅深此亦可见
  先生曰尧舜之时去古未逺人心纯是好的易于变化故当时人人君子比屋可封虽有一二谗顽难化止是四凶驩兜数人而已时至春秋则习染日深人必不复如古了当时孔子相事而为君相与而为徒皆是先经过一番习染来的甚难变化观论语中多是因人变化委曲造就真如一大炉冶使孔子得位便是尧舜一般手段凡看论语于圣人此等处更须思索不可一下看过













  泾野子内篇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泾野子内篇卷十六
  明 吕柟 撰
  鹫峰东所语
  十年冬许象先辞归省先生曰近日诸友多北上汝独南还诸友中每告以随处力行汝此归亦当如是然于此等处须是看做一様方始是学出处元是一个道理不可谓处轻于出也
  先生一日谓诸生曰逝者如斯夫子见齐衰者冕者与瞽者过趋坐作无两心其纯亦不已便是如此学者须是自强不息体这様子行去才好若见冕者尊贵便知敬他见瞽者是无目的便忽略了却不是且天下无目的亦广著如那様有位有势的人皆是有目的一般那様无位无势的人皆是无目的一般如于此等类亦须是要看做一様何坚问如此则无所谓分殊矣先生曰所谓殊者如所谓三亲九族之类云耳非是将势强的作一様看势弱的又作一様看有目的譬之是昼无目的譬之是夜若但知敬冕者而忽瞽者正是如水却流行于昼而停止于夜矣便不是学
  先生曰夫子自谓吾志在春秋行在孝经予谓夫子之神在论语乎
  章诏问格物先生曰这个物正如孟子云万物皆备于我物字一般非是泛然不切于身的故凡身之所到事之所接念虑之所起皆是物皆是要格的葢无一处非物其功无一时可止息得的聂蕲曰蕲夜睡来心下有所想像念头便觉萌动此处亦有物可格否先生曰怎么无物可格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亦皆是格物章诏因曰先生格物之说切要是大有功于圣门先生曰也难如此说但这等说来觉明白些且汝辈好去下手做工夫矣
  聂蕲问好乐忧患与畏敬哀矜等类何所分别且心正后身何以犹有偏处先生曰好乐自心之存主处说尚在己心上畏敬自身之临接处说己及人了所以大学工夫正心后至卒然临事时工夫不密不觉犹有偏僻处蕲意尚未释然少顷先生坐后帷屏被风吹侧先生犹危坐诸生中或有愕然失声者或有勃然失色者甚或有奔扶至失手足者先生曰此便是畏敬而辟此便是身之卒然临接处即此而观好乐忧患得正之后而畏敬哀矜不免犹有所偏不可不加察诸生心始快然先生因讲如保赤子心诚求之顾谓象先曰汝那里有个潘希平自户部郎陞知荆州府事予往送之希平因请教予见希平尝置其子于楼上读书因谓之曰希平视荆民如楼上之子可矣希平请问其所以予谓希平视其子登楼则使人扶之下楼则使人持之时其饥馈之食时其渴饮之浆时其书声不闻则扑之恐其或惰时其书声不绝则节之恐其或劳视荆民如己子何有不可希平曰州县之广安得人人视之如己子予谓州县之吏有如希平这様心的把己之心事付托他亦有无希平这様心的把己之心事详告他又何不可希平又谓荆州适饥馑之时赋税既免而禄米廪饩之类又不可缺的岁办既蠲而往来供亿之类亦不可少的此等处却如之何予谓子之家无饔飧客无馈馔则亦求之楼上之子乎抑别有处也于是希平深以为然然此还是谓视民如子的说若康诰云如保赤子赤子却是个无知不能言的视民如无知不能言之赤子则亦何所不至哉又谓予乡有刘先生曽作曲沃县来凡民有罪别县多是罚金祇他止是罚些粮米枣菜等物无事时令僧道等晒贮之后值年荒旱别县民皆流离失所惟他这县独得生全这様的人皆是心诚爱民如赤子故害未至而预为之防因谓诸生曰他日皆有安养元元之责恁的这等心肠却不可不自今曰预养
  问张子太和所谓道却遗了中字是堕于一边如何先生曰儒者多谓韩退之原道而不及格物致知为有所遗予谓言道不必尽把前圣贤之语一一数过才谓之全尽若孟子序恒言曰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他连正心诚意都不曽说不又大有所遗乎故易亦曰保合太和安知子厚之言不有见于此不必拘拘牵合中字来比对着况圣贤之意亦自多有互见处
  聂蕲问絜矩先生曰矩是个为方的器大之而及四海要之只在方寸谓之絜矩只是个无不均平的意思且如天下有权势的是一等有様鳏寡孤独颠连无告的又是一等天下之人便有这几等怎么便得均平故书称尧则曰平章百姓百姓昭明黎民于变时雍此便是能絜矩的象先因问天下亦大著怎么便得均平如一先生曰此亦无大异术亦只是把这些财散与百姓便能得也问百姓亦多著怎么便能人人与他财得先生曰此亦无大难事亦只是要有个不要钱的官人便能得又问天下非是少这般人而莫之用其咎安在先生曰此只是没有这一个臣茍有这一个无他技休休有容之大臣则用人以理财俱得其当天下岂有不得所的道理问所以能用一个臣其要又在君否先生曰这更不消说了传中谓仁人能好恶人又谓仁者以财发身故其要只在君心之仁凡视天下若不切己者只是不仁故与己不相干涉茍知得这些人生生之理无非天地生生之意则我与这些人元初只是一个今又在长人之位岂忍置之于不得所的地面故张横渠西铭却备言此道理然人所以不得生者只是无生生之具以为衣食故只把这些财散与人使人有以为生则天下自平矣
  呉光祖问后之作诗多不古若者何先生曰只是失却古人的意古人作诗只是览物起兴皆本性情中流出后人只是剽窃外面的字様凑合成诗与性情元不相干往日有个朋友语人云一部文选的字様都吃他使尽了再无字眼可用得这等看来今人之诗安望其能古若邪故其诗虽高比汉魏人竟亦何用
  先生谓诸生曰近日讲大学亦有得处否一生曰圣经一章先生说得血脉贯通先生曰不要说我说得贯通须是要汝自家寻得个下手处方是贯通不然是犹以言语文字聴我说话未免扞格不贯通也
  先生曰圣贤每每说性命来诸生看还是一个是两个章诏曰自天赋与为命自人禀受为性先生曰此正是易一阴一阳之谓道一般子思说自天命便谓之性还只是一个朱子谓气以成形而理亦赋还未尽善天与人以阴阳五行之气理便在里面了说个亦字不得陈德文因问夫子说性相近处是兼气质说否先生曰说兼亦不是却是两个了夫子此语与子思元是一般夫子说性元来是善的本相近但后来加著习染便逺了子思说性元是打命上来的须臾离了便不是但子思是恐人不识性之来历故原之于初夫子因人堕于习染了故究之于后语意有正反之不同耳诏问修道之教如何先生曰修是修为的意思戒惧慎独便是修道之功教即自明诚谓之教一般圣人为法于天下学者取法于圣人皆是张横渠不云糟粕煨烬无非教也他把这极粗处都看做天地教人的意思此理殊可玩问戒惧慎独分作存天理遏人欲两件看恐还不是先生曰此只是一个工夫如易闲邪则诚自存但独处却广著不但未与事物应接时是独虽是应事接物时也有独处人怎么便知惟是自家知得这里工夫却要上𦂳做今日诸生聚讲一般我说得有不合处心下有未安或只是隠忍过去朋友中说得有不是处或亦是隠忍过去这等也不是慎独先生语意犹未毕何坚遽问喜怒哀乐前气象如何先生曰只此便不是慎独了我才说未曽了未审汝解得否若我就口答应亦只是空说此等处须是要打㸃过未尝不是慎独的工夫坚由是澄思久之先生始曰若说喜怒哀乐前求个气象便不是须是先用过戒惧的工夫然后见得喜怒哀乐未发之中若平日不曽用过工夫来怎么便见得这中的气象问孟子说个仁义礼智子思但言喜怒哀乐谓何先生曰人之喜怒哀乐即是天之二气五行亦只是打天命之性上来的但仁义礼智隠于无形而喜怒哀乐显于有象且切𦂳好下手做工夫耳学者诚能养得此中了即当喜时体察这喜心不使或流怒时体察这怒心不使或暴哀乐亦然则工夫无一毫渗漏而发无不中节仁义礼智亦自在是矣叔节又问颜子到得发皆中节地位否先生曰观他怒便不迁乐便不改却是做过工夫来的
  先生曰时中的地位尽难如孔子说夏时殷辂周冕韶舞有多少不同处与上大夫言便訚訚与下大夫言便侃侃麻冕纯俭便从众拜上便违众从下此皆是孔子的时中处颜子仰钻瞻忽每在于此若他人要随时便忘却中要执中便背了时看来这时中君子非是致过中和来的怎么能得朱永年曰时中亦可分言否曰虽不可分言然自有此脉络如孔子祖述尧舜而又宪章文武方能酌古凖今矣虽周公仰思亦是此物凡圣人因人变化对时育物皆可玩也葢中虽有定理而时则无定位
  先生曰舜好问好察他的大智全生在这好字上故夫子亦尝说我好古敏求这好的意思后人便没有也舜在深山河滨雷泽一般与木石居与鹿豕逰其所以异于野人者几希若舜说我是圣人这些人见舜𫍙𫍙的声音将望望然去了谁与共居舜虽欲闻一善言见一善行打那里得来这等看来舜之智不全是生知在一好字上坚问生辈不能好问好察其病安在先生曰这各有个病痛须是各人自家检㸃出来对曰只是好高不肯下人耳先生曰此还是第二层事元来只是视天下的人与己若不相干涉无舜这般心肠观舜虽至谗顽犹欲并生至于有苗尚欲来格视天下的人有一不得其所皆是已性分有欠缺处便如此他人怎么得有这等心肠后来若颜子庶几是为得舜的様子观其自谓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他自是能担当得起故子思序舜即继以颜子诸生中亦有为舜的心否有为舜的心须是要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先把颜子学起
  易泉问尽道如圣人犹有不知不能众人便都自诿了如何先生曰观备道之全体如圣人犹有未尽处况不及圣人者乎可见道是这様大的而人不可不为因叹古圣人一个礼乐不知便往周问于聃𢎞一个官不知便往郯去问郯子看他是何等的心地后人犹有大于此者亦只是隠忍将就过去了更没有个要求全尽无愧的心仲开问问礼问官恐是小事先生曰道无大无小知官可以安民生知礼可以复民性如何看做小的泉问鸢飞鱼跃与语大语小通否先生曰此是打做一片说得的谓道之大可载也一鸢之飞直至于天一鱼之跃直出于渊谓道之小可破也莫大如天一鸢之小制他不飞不得莫广如地一鱼之小制他不跃不得这等看来古人满目便见天理流行满目中皆是道孔子致叹于逝水子思有取于鸢鱼皆是心常见得后来程子亦是实落为这学问的他看到子思鸢鱼之论便提掇出来谓子思吃𦂳为人活泼泼地他亦不是浪说诸生今日亦须勿忘此意触处见得方是学问无间断处故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刘邦儒问颜子仰钻瞻忽是择乎中庸否先生曰张子亦尝有此说来问亦是博文约礼否曰也是又问博文约礼分先后乎曰难说博尽文才约礼一文之博一礼之约众文之博众礼之约毕竟文在先泉因问弟子入则孝何为先礼而后文先生曰圣贤固有有为而发的为弟子的心驰于文恐躬行便薄了故先行后文若平日立教曰文行忠信曰博文约礼此是定序又如子路是个忠信明决的不怕行不到故孔子只就知上觉他如曰由知德者鲜矣又曰知之为知之之类子张文为有馀行恐不逮故孔子多就行上觉他如曰居之无倦行之以忠又曰在邦必达之类此亦便是孔子一贯的去处因顾谓邦儒曰颜子仰高钻坚瞻前忽后其亦在此类乎又曰今欲求夫子高坚前后先要用仰钻瞻忽功夫
  先生看书之秦誓至一介臣无他技处因叹曰此最天下治忽兴衰所繋书始二典而终秦誓见得须是无秦誓妨贤病国的心胸方可做得二典时雍风动的事业有一相知问近日有志好学但多有不得于人处先生曰还是不得于己孔子不尝说来射有似乎君子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终不道自家不中却怨那正鹄干那正鹄甚事正鹄于我有甚恩仇故今日亦惟修其在我者而已其人遂感云莫不是自家犹有未诚处否先生曰然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此语可谓善自体㑹矣有一御史言窃有志向上恐同竂中或不喜目为好名故近岁只㑹同志者三四人更相劝勉修行慎独黙黙做去不使外人知后来到京时有一同寮者素不喜此学朝夕与居时或㣲讽或黙谕自是亦渐觉相感化将来先生曰这等看来其为人知莫大矣然道学之名亦不消畏避人知方是真做才有避人知的心便与好名的心相近
  诏问非礼勿视聴言动何以惟颜子足以当此先生曰视聴言动的工夫亦难著吾乡有个行人出使外国黔国公请他举席皆是些珍宝的器皿中有个宝石嵌的酒杯其行人在座中时一视之后宴毕黔公举以赠古来有呉公子季札过徐徐君色爱其宝剑季子心知之后使邻国毕复过徐徐君已没矣遂解其剑挂墓上而去视瞻之不可不审有如此者且如虽是一个言条件亦多著如在官言官在朝言朝或言及之而不言未及之而言未见颜色而言皆是非礼处就是一揖中间也有过高过卑的动容周旋有多少曲折处推此类可见视聴言动的工夫极细密地位尽难须是有颜子三月不违的境界才担当得起
  先生曰曽子易箦的去处真是夭寿贰他不得的时象先在旁语及尹和靖出处进退甚是分明先生曰彦明曽亦应过进士举来策问中有议诛元祐党人即叹曰是尚可以干禄乎哉遂不对而出看和靖这出处去易箦事亦不逺了人之身只有这个出处进退死生寿夭而已诸生做工夫过得此等闗馀处皆易矣
  先生问林秀卿近日做何工夫颖对曰这几日将拨历殊觉多事可厌先生曰正好在这里下手做工夫不可恶他多事就是拨历中间或衙门逺近道途劳逸以道处之勿以这些小事动心则他日当天下之重任庶事之繁剧可以无难矣
  胡炳一日看聂蕲来先生曰汝两人相㑹亦曽有几句好说话否对曰炳见士哲举外人多以好名相目为讲士哲云不要说你好名不好名只看你为己不为己先生曰哲这言甚合我意看来学者为道亦须发得几句出来才是验也因谓炳曰汝得友如士哲可以往来取益矣
  诏问一妻子兄弟之得所便顺父母如何先生曰试自验来一家之中夫妻反目兄弟䦧墙起来父母之心怎得安乐必是兄弟宜了妻孥乐了父母之心才放得下然此却是作一家的父母看若王者有宗子的责任却是以天地为大父母了必须是使天下万民万物各得其所才能使天地之心悦豫得又问乐妻孥宜兄弟亦只是性情上做功否先生曰然如闗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舜见象忧亦忧象喜亦喜是也问父母顺如何就是道之高远先生曰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如舜尽事亲之道而瞽叟底豫而天下化且定这等看来顺父母的道理是甚么様𢎞大又问顺父母便继以鬼神谓何先生曰道是个无大无小无远无近无隐无显的始虽只造端乎夫妇极之便可通乎鬼神又曰恁地看来子思实是得孔子之的𫝊孔子实落是与鬼神相屈伸变化往来得的故子贡问人不知他便说知我者其天子路请祷他说某之祷乆子思非是实落见得这鬼神怎么既说个体物不遗便继以诚不可揜敢如此说来诏云近日多人事恐或废学先生曰这便可就在人事上学今人把事做事学做学分作两様看了须是即事即学即学即事方见心事合一体用一原的道里因问汝于人事上亦能发得出来否诏曰来见的亦未免有些俗人先生曰遇著俗人便即事即物把俗言语譬晓得他来亦未尝不可如舜在深山河滨皆俗人也诏顾语象先曰吾軰平日安得有这様度量
  先生曰诸生闻吾言多是唯唯应下亦未审能发得出来否不然只是一味包涵恐又非于吾言无所不说者矣
  先生曰程子谓其门人尝说贤軰在此恐只是学得某的说话诸生今日㑹得我的意思须是即便行去才好不但学说话可易泉云知行不可分先后先生一日语之曰汝近日做甚工夫来泉云只是做得个矜持的工夫于道却未有得处先生曰矜持亦未尝不好这便是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戒愼不睹恐惧不闻的工夫但恐这个心未免或有时间歇耳曰然因问心下想来怎么便要间歇了泉云有间歇的心只是忘了又问你心下想怎么便要忘了泉未答先生曰只縁他还是不知他如知得身上寒必定要讨一件衣穿知得腹中饥必定要讨一盂饭吃只是知得这道如饥寒之于衣食一般他不道就罢了恁地看来学问思辨的工夫须是要在戒愼恐惧之前才能别白得是天理便做将去是人欲即便斩断然后能不间歇了故某尝说圣门知字工夫是第一件要𦂳的虽欲不先不可得矣
  先生因讲仲尼祖述尧舜处谓诸生曰看孔子的学问是何等様大后人虽有知古的或不能知今便流于腐儒虽有知今的或不能知古便流于曲士知天而不知地便是能员而不能方知地而不知天便是能方而不能员酌古凖今参天两地这便是圣人的学问若贤人的学问便下圣人一等了一生曰今人连贤人的学问也到不得先生曰这却趋下了在汝虽曰谦之至他人视之便觉卑之甚矣问圣人之学恐亦只是贤人的学问做去先生曰元来规模自是不同
  先生曰致曲工夫甚难曲即是委曲处如水之千流万派欲达江达海中间不免有些砂石障碍山谷转折便有多少委曲处须是悉致之才得与江海㑹通著昔日有二生同欲致书于其长一生适有事就凂无事的这生为之封装其生于己的封装甚整饬于人的便觉潦草此亦是不能致曲前日初启东来见说他在场屋中一生有寒疾不能终卷他便把己身上衣服解下一件与他穿其友还不能写又教他面向里背向外写其友犹不能又将两个军的衣服脱下来将外面遮著其友才得终卷出看这一事便是他能致曲处但未知他毎事皆能如是否耳凡学者惟是这一湾难过故子尝说致曲与大学之格物中庸之愼独皆是一様的工夫象先问祯祥妖孽至诚怎么的能前知先生曰虽祯祥容或有不善者矣虽妖孽容或有善者矣此等处唯是至诚才知得问祯祥妖孽何处见得曰亦只在蓍龟四体上便可见得如卫石骀仲卒无适子有庶子六人卜所以为后者曰沐浴佩玉则兆五人皆沐浴佩玉石祁子曰孰有执亲之䘮而沐浴佩玉者乎不沐浴佩玉石祁子兆卫人以龟为有知也此便是祯祥之见蓍龟如周公之握髪吐哺汉高之蹑足辍洗此便是祯祥之动乎四体妖孽则反是若只谓麟鳯之物为祯祥灾异之类为妖孽浅亦甚矣不待至诚人能知之
  聂蕲与一友论作圣人事一友谓作圣甚难蕲谓肯作圣亦易友问怎么便见得易蕲谓吾軰今日要去挖那圣人的心安在己心上却难吾軰元也有圣人那个心故易耳先生闻之曰此语说得极𦂳切我不尝说来不是天限定春秋战国时专生个孔子孟子乾道时专生个周程淳熙时专生个朱子又安知今明时便没有贤者夫人亦在乎为之而已若颜子㷀然在陋巷中谁信他为得舜也他便谓舜何人也子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看他是何等刚毅因念及弟栖昔在太学时有一老友戏曰看你的模様是要做颜子邪栖随答曰老兄怎么知我便做不得颜子恁地志向却是个刚毅今已亡矣惜哉
  先生曰胡赋这回能不责债者之偿此亦可谓能行所学矣这等处非是见得义上重怎生便能轻得利如此呉祐云适见许象先道及先生教学者克己工夫自各人己私上克治闻之心甚快先生曰正是各人都有个病痛如圣门诸子一般子张便有子张的病痛樊迟便有樊迟的病痛只是各人的偏处整顿便亦可与这中正的道路㑹通得顷之呉祐自谓看来只是这举业纒缚了人先生曰这便是你的病痛你便要在这里整顿不可为他纒缚了亦便是你的克己工夫能得此你心不大快邪
  呉祜问人心下多是好名如何先生曰好名亦不妨但不知你心下好甚么名来若心下思稷只是个养民的名契只是个教民的名怎么便能千万世不泯把这个名之所以然上求则得之未尝不善若只是空空慕个名不肯下手去做却连名也无了
  先生问明相近日在监中与朋友亦讲学否祜对曰近日只是㑹得几篇文字先生曰古人以文㑹友便可辅得吾仁祜问以友辅仁必须是有这志向的不然亦难先生曰不要畏难这去处却是要些作用须是因事善诱渐渐亦化得他来才好祜心未免犹有所疑先生曰这回郭林宗传不可不看
  章诏问伊川谏哲宗折柳事温公以为使人主不喜近儒臣先生曰伊川所言固是正经的道理但婉转处却欠使明道处此恐便不是如此必是先有以开其心然后有以投其说如折柳事他定是有委曲必是先把那柳枝取在手中请哲宗把玩若谓这柳枝方春时发生生意盎然可爱天地生万物正如人主生万民一般也但一折了这枝便没有生意了正如今日百姓或折了一手伤了一足怎么便行动得如此婉转说来哲宗心下或亦喜悦因想当初在翰林时进说却只是直说亦欠委曲的意思始知用过数年工夫来自觉于明道的心事略窥测得几分然亦不知如何明道必以诚意感悟人主悟得过来则自亲亲仁民爱物爱物之心生道也孟子可说也折柳之事死道也伊川难说也伊川在经筵当师道处欲坐讲反惹哲宗恶其妄自尊大而苏轼亦加靳侮事君以敬为主而爱亦不可缺
  有一御史来见先生谈学先生谓之曰侍御今日为的是程伯淳的官须是要为程伯淳的学才好问程伯淳之学是恁地先生曰只是个仁他不尝说来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莫非己也认得为己何所不至这便是他的学问因问体仁的工夫遇著相讲时觉自有振发的意思但过后便忘了如何先生曰这等看来定是还有个忘的根子问这忘的根子在那里先生曰亦多著也如今好作诗的这诗亦㑹忘了仁好作文的这文亦㑹忘了仁尚势位亦㑹忘了仁至于声色货利是极粗浅的更不消说须是寻得这根子一下斩断才不忘了仁故孟子说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也故或是对朋友讲论或是对着书册或是察吾的念虑皆是有事勿忘的工夫故孟子说养气以集义为事故予谓侍御今日亦必以体仁为事乎问孟子说集义先生只说体仁如何曰集得义便是能体仁体仁义亦在其中矣易泉问子思言淡而不厌云云又言知远之近云云恐又加谨独工夫亦只是如此先生曰此只好就资质上说如淡而厌见他是有个诚的资质了知远之近见他是有个明的资质了才好加愼独工夫予前日亦曾与邹东郭说来圣贤说话亦有不曾一句就说尽了的如首章言个戒愼恐惧的工夫可位育得天地了然下面便继以智仁勇又继以九经五达道又继以诚明然又必须要个好资质才做得这工夫故说个愼独中间便自有许多条理不然只一句说了下学怎么得下手的去处泉曰何不一下说了曰恐诸君就不肯用功夫也有一生见先生问遇事多不能忍如何先生曰书不云必有忍其乃有济有容徳乃大故君子宁使我容人母宁使人容我生感之曰非是至亲如父母便无有肯把这话与我说的遂归以是记之于壁以自警他日又来见云闻教后心不敢放适理事时有人投书心甚不平于是黙想先生容忍之说遂止然心终不能释然却强制住了先生曰我不尝说来孔门教人只是求仁知得这仁的意思于人何所不容于事何所不忍我们元初却与天地一般无一毫欠缺但先狭隘了便无天地覆载气象𫍙𫍙声音拒人于千里外矣故予又每说舜好问好察之智必先有并生之仁故今日亦惟在黙识耳象先问平居无事之时想所以接人待物者庶乎不谬但才临事便别就是奴仆有不如意虽强制不怒未免犹有意思在如何先生曰这处还是不曾致中故发不中节要预先想个接人待物怎能勾事到相凑合不谬也若致得中了临事自㑹不差或有一二差处演习行之乆便如轻车就熟路矣
  先生曰为政有本有末如江上盗贼一般只知寻那个拿贼盗的人不去究那生盗贼的人如猎兽以除田害只喜那能驱狐兔的人却不去求那绝狐兔的法也先生语诸生曰近日做工亦有下手处否一生对曰闻先生教后每在灯窗下便想着先生曰不但在灯窗下想着须是时时想着才好曰但精力不足此心未免有放下的时候先生曰才觉放下时便自提掇起来却不好也又曰如能得此便是上手工夫矣



  泾野子内篇卷十六
<子部,儒家类,泾野子内篇>



  钦定四库全书
  泾野子内篇卷十七
  明 吕柟 撰
  鹫峰东所语
  鸾问听先生讲论时觉有所兴起使得常常如此圣贤可学而至乎但恐不能持循为外诱所夺奈何先生曰孟禽楚人也予秦人也焉能常常讲论乎故全靠师友则求诸己者便懈惰外诱由是而至也横渠六有铭不可不常接乎目十一月二十一日期当听讲以阴雨晦冥独坐闭户顿觉此心虚明凡有观览便自省悟似于道理有会合处若可上逹窃谓一日无欲可作一日圣人一月无欲可作一月圣人终身无欲便是终身圣人不知是否先生曰有志之言也但恐入市朝时或有欲则与闭户独坐时之无欲又不同矣故圣人无入而不无欲一独坐不可便了也子如视金革百万之众甲科烜赫之荣文绣俊雕之羙财货充积之盛艰难拂乱之时白刃颠沛之际耄耋昏倦之日皆如此号房之独坐也人虽曰子之非圣人也吾不信矣
  问颜子箪食瓢饮不改其乐夫子便称之曰贤子路衣敝缊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夫子便喜之二者虽所造浅深不同然今之学者若能于贫富闗头摆脱得去便是求上逹境界先生曰此是第一件学问能乎此可以塞天地而轻王侯矣故曰君子去仁恶乎成名故今日只当求仁若于仁能有得处更须论他个箪瓢狐貉也
  问孔子说可与共学至可与权以圣门诸弟子品题如何先生曰与其品题圣门诸弟子不若先品题在己品题圣门诸弟子虽是评论古今人物然近于方人于已犹无益若品题乎己便肻求己之所到处不知孟禽今日可与立耶可与权耶若能审此则由损之立颜曾之权皆可求而至也
  问程子于逝者如斯章云此道体也君子法之自强不息及其至也纯亦不已焉又曰自汉以来儒者皆不识此义末乃曰有天德便可语王道又于可与共学章云自汉以来无人识权字岂非以自汉而下圣人不作故不可以行权不可以兴王道耶先生曰程子指其全体至极处而言若就汉人中论之岂无有识此意者乎自程子发此论虽为至当然后学不知立言本意乃因而推演太髙遂将数代躬行君子皆卑忽之但驰骛于𤣥谈高论去权与王道益远若愚则不敢谓汉以后无人也
  问象山云颜子为人最有精神然用力甚难仲弓精神不及颜子用功却易观其问仁之时犹下克己二字曰克己复礼为仁又发露其㫖曰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既又告之曰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至仲弓问仁夫子但答出门如见大賔使民如承大祭巳所不欲勿施于人只此便罢也颜子精神高既磨礲得实仲弓不及也此说如何先生曰此象山想像之言几于捕风捉影矣且颜子最有精神用力宜易今反以为难仲弓精神不及用力宜难今反以为易不几于倒说乎且如见如承勿施等语亦非易事故虽分克己敬恕为乾道坤道者亦是就颜冉面头上说也故学者不当在比拟二贤上用功只当就二贤比拟于己有所不及思齐之则可也
  问孔子于乡党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若临是非利害之际却也须便便如在宗庙朝廷固是便便若处僚友大夫以徳义行实尊让也须著恂恂当时门人记载亦就其重者论之不知是否先生曰恂恂只可施于乡党乡党中长幼卑尊俱无所用便便处若恂恂处于宗庙朝廷亦必似訚訚不然便䧟于持禄固宠者矣
  问乡人饮酒杖者出斯出矣若是醉而不出屡舞傞傞屡舞僛僛圣人亦应何如处先生曰古人饮酒既立之监或佐之史不茍饮也可以圣人而同于流俗乎其温良恭俭格人处自无傞傞僛僛之徒矣
  问廏焚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乍忽之际固应如此若稍从容亦须有言及马也先生曰此正观圣人贵人贱畜之心于乍忽之顷从容时不须论矣
  问学者应酬事物若从理上做去便自勇往直前略不流滞若要成就一己私意却徘徊顾望不得了足不知是否先生曰此言是非极明白所虑者不消如此致疑于此致疑则必于是者不肻是否者不肻否矣故见得是非后只可直前勿起两心然才说要成一己私意却是徘徊顾望不知徘徊顾望个甚的莫不是善心萌动又为私意牵扯欲不善不能不善欲善不能善两相阻碍如㸔见此闗一刀斩断便是脱陷阱登云霄处也问先生云品题圣门诸弟子不若先品题在巳此是要生实下工夫意今但知志道犹不免有得失存亡之时不识如何可以立以到权耶先生曰才觉乎得处存处不使失亡便是立得到不知其得处存处则于道俱化矣如是而不可与权者则夫子有吝言矣
  问夫子告颜渊仲弓为仁二条比拟于巳实未能及但日用行事颇有不欲勿施意思而又有责成他人待己亦似己之待渠意此又是私意了循而上之如见如承而克而复又当何如下手先生曰既知是私意便在此下手去之如见如承亦是此而克而复亦是此颜渊不是天上客孟禽不是尘中人天理是一个天理不分今古私意无两个私意因别贤愚
  问下学人事上逹天理请先生举一二事例之是如何様子先生曰程子洒扫应对是其然必有所以然之言极明白今孟禽欲举一二事为様子者只是把天理㸔在苍然之表以为上也把人事㸔在眇然之躯以为下也孟禽只在人事上作则天理自随孟禽作处殊无高卑难易之别又曰上下只是精神显㣲字様如易云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此不是大様子耶问圣人过化存神如何心所存主处便神妙不测也须有些作用处请破此疑先生曰旧讲舜举皋陶汤举伊尹事孟禽未之闻耶盖舜汤举此二人极为简易亦无甚动作然四海九州之不仁者皆化而为仁便可观过化存神处易曰鼓之舞之之谓神惟舜汤能知此意汉唐诸君虽有英贤却没这个举皋陶伊尹的手段故其治或杂霸术或杂刑名难与帝王比伦且子曾入天地坛帝王庙乎当其入之之时貌必庄而无惰容心必肃而无杂念是谁使之然哉盖天地帝王过化存神不见而章如此又问此举皋陶伊尹奚比乎曰凡所谓神化者至公而无私至明而不昧汉唐之时虽有皋陶伊尹或明不足以知其贤纵或知之又为私意亲幸所蔽不能用其贤此不可以反观舜汤之神化邪
  问孔子教人多教就事上用功鲜有指出本原者孟子则直指言之如以为时之使然则末世人资质似不如前以为性善则古今一而已矣敢请何说先生曰道无古今之别人有圣贤之异圣人之言因人变化性在其中矣贤人之言不直不见时在其中矣性在其中不可谓孔子之言无本原也时在其中不可谓孟子之言非就事上用功也盖孟子之学识其大孔子之道纯于化今就其化之散见处但以为事上用功则夫子之神几乎隠矣不亦粗浅乎今就其大之发明处遂以为本原则孟子之学入于𤣥矣不亦浚恒乎故欲孟禽事上用功就要见本原本原上有得就临事发见岐为两说非惟㸔孔孟之言有殊途则孟禽之心事恐亦有二致也问大学谓如恶恶臭如好好色二句便是诚意了慎独只是起头用功处是否先生曰说慎独是起头用功处足见曾用心下手学也但与诚意对言似又支离将所谓起头用功者有外于好善恶恶邪故念虑之起觉得善恶就是独必好必恶就是慎
  问先生云神之听之终和且平有天下者岂有不和平之鬼神此殆言其体也如大雅思齐篇谓神罔时怨神罔时恫若有怨恫处便是不和平矣先生曰和平之助人不惠于宗公则有怨恫之报非言神也
  问先生于大雅文王在上篇有曰若以为文王既没在帝左右子孙蒙其福泽是后世神怪之说也然如所谓嗟嗟烈祖有秩斯祜及尔斯所者其何以别先生曰通于天人之学者可以读诗书矣明乎善恶之㫖者可与论祸福矣是故于昭陟降不可以形象言不然则在帝左右当列位次矣申锡斯祜不可以私庇言不然则及尔斯所真非尸鲜矣知乎此则于昭乃文王之道凡命之维新者皆以此也斯祜乃成汤之德凡锡之无疆者皆以此也后世子孙不能继述先王之道德而徒欲慿藉先王之福泽恐先王之福泽不如此私之甚也





  泾野子内篇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泾野子内篇卷十八
  明 吕柟 撰
  鹫峰东所语
  壬辰八月二十一日顾与叔应熊谒先生于鹫峰东所先生却其币顾跪曰自行束脩以上学者之礼先生笑曰拜即是礼焉以币为吾不能依本画葫芦也问学曰圣人教人只是立志志定则学成
  问夫子吾衰之叹独归梦于周公者岂以尧舜之道传之禹汤文武周公周公没而传泯焉故夫子惓惓念虑惟欲继周公以续斯道之行乎先生曰此亦孟子论承三圣之意盖指道在人臣者而言也周公生成西周之治孔子梦周公吾其为东周乎传道之论虽亦有理不必如此牵附
  问易云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与三人行必有我师同否先生曰彼言致一也虽然只要虚心吾心不虚则虽千万人有善亦在所不取况三人乎吾心若虚则虽一二人有善亦在所取况三人乎又曰此道学之正传前乎孔子乐取于人者此也后乎孔子以能问于不能者此也不然则匹夫匹妇不获自尽虽民主罔以成功矣
  先生曰学者开口便说仁怎么便能令有诸己象先曰经礼三百曲礼三千无一事而非仁也故学者在随处体认则得之曰正是鸢飞鱼跃无往非此会得时活泼泼地然学者须要用参前倚衡之功才见得鸢飞鱼跃无往非此
  问以能问于不能如何先生曰某尝说此节与舜之大知相类易泉问何谓也曰舜之大知止是一个仁盖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欲并生哉无一毫私意间隔于其中无一物处之不当故人有善必取之于己己有善必推以与人问于耕稼问于陶渔问于在朝皆非心之所得已也今学者只是见不破这个仁与人物若不相干其有不得其所者就不肯思量去处他更肯好问人邪颜子之心亦与舜同故其言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何等激昻讲毕又曰某尝谓大舜生于千百载之上贵为天子者也颜子生于千百载之下匹夫之㣲者也自他人视之一定把舜做个不可到的人又何敢曰有为者亦若是颜子不畏而有此言故卒能如舜我等学颜子之学须提醒此心果有个欲并生哉好问好察为舜的心才好又问犯而不校如何曰此亦人触犯他他自不校尔泉曰与不迁怒同乎曰然颜子自不迁怒进而上之就是孔子不尤人的地位至于孟子则曰于禽兽又奚择焉亦未免有计校的意思故说孟子不及颜子此等去处亦略见
  问过内自讼初无形迹著见人谁知之圣人遽以绝望于门人何也先生曰此见内外合一之学也有诸中必形诸外如十目所视十手所指莫见乎隠莫显乎微能讼必能改也夫子当日绝望甚言见改过之难得尔十月二十一日顾移鹫峰东所请教先生曰志学必以圣人可到为期顾对曰为学莫大于立志亦莫先于慎交曰在学者自修固当如是然有容德乃大不可褊隘顾又对曰先生以天地万物为心固无不可若初学未到中立不倚地位未免为习俗所夺先生曰然寺中章宣之良友也与之日夜切磋庶几成学
  二十九日陈子虚胡儒道告归先生及诸友饯之秦淮寺子虚曰昌积昨日㸔语录以智仁勇讲资质恐不亲切先生曰亦是资质亦是学问如淡而不厌简而文温而理亦然又问知风之自如何先生曰凡事必有所自如人之毁誉是非必自己之得失我尝说虽是个人君其天下生民之安否四方之叛服百官之违顺其风端自乎己于此而能知之则独必慎德必修如何天下不治昌积又问昨见人谓意之发动处就是行如何先生曰固然然知略或先些如今日饯二友于寺亦必先遣人来视客之有无察地之污洁容人之多寡然后行无窒碍使先不为之谋则或为他人先入宁有不误程惟时曰又如请客必先发帖以通其情又有速帖以促其往然后客从其请也夫岂因人过我门而纳于我室强之以同饮乎先生笑曰此喻更亲切昌积又曰早见程惟时与章宣之㸔脉我问惟时曰药可与一二剂吃乎惟时答曰未曾㸔你脉如何知得病而可以用药乎㸔来亦与老先生之论相类黙起曰这般说还不𦂳要如使不知病的证候妄意发药岂但不能生之将反害之死矣知岂独可先耶先生曰这段议论尤觉明白讲毕先生彻馔分散群仆昌积谓大器曰此处亦见欲并生哉意
  十一月初二日先生召顾语曰昨日所讲恐流于反复渉于杂冗顾对曰诸生感发兴起处多先生曰诸生感发怎么不见卓然为圣为贤的人遇才感发时就要下手做工夫圣贤地位亦不难到
  何廷仁来见问宣之在京一年亦可谓有志者先生曰宣之甘得贫受得苦七月间其仆病且危宣之独处一室躬执㸑自劳筋骨未尝见其有愠色可以为难矣廷仁对曰孔明渊明非无才也而草庐田园之苦颜子非无才也而箪瓢陋巷之穷㸔来君子之学惟重乎内而已先生曰然古人做工亦从饮食衣服上做起故颜子之不改其乐孔明渊明之所以独处皆其志有所在食无求饱居无求安者尔某尝云季氏八佾舞于庭三家以雍彻犯分不顾都只是耻恶衣恶食一念上起此处最有见得则能守得
  廷仁问天下有为亲病割股者可乎先生曰亲病而已如是亦根于天性之良其至诚之发乎近日连平有一杨佐年方十四其母病即于胁下割肉一块以奉其亲虽不能必其亲之存而佐之心甚不可及廷仁曰于道不为过乎先生曰年始十四无所习染无所畏避其幼则不为过由有道之后而论之则为过矣廷仁曰三代以上有此事乎曰纪传不存亦难考廷仁曰身者亲之枝也宗祧之所托后嗣之所承不重其身斯忘其亲矣曰虽然此亦事之变尔孝童至真之情岂可于此又索过乎惟时曰事不可常礼所以不制譬如人子于亲之死虽哭泣踊辟亦不为过茍䘮其身则殡殓棺椁衣衾谁为之主是故圣王制礼以防天下之情恐其过于恸而丧身也抑之而使退制其哭泣有时踊辟有节易其过而归于中道又惧人之丧其心而忘亲也作之而使进昭其礼法详其度数而亦归于中使割股飬亲而可常礼亦载之矣先生曰然曾子居丧七日水浆不入口子思以为非顷之又曰丧与其易也宁戚戚不专为丧之本盖言人子之于亲能厚其棺椁精其衣衾而安亲之心与体方为有本今既不能得其本宁戚可也夫杨佐之事亦宁戚之始乎
  惟时问先生尝论尹彦明朱元晦不同者何先生曰得圣门之正传者尹子而已其行悫而直其言简而易若朱子大抵严毅处多至于谏君则不离格致诚正人或问之则曰平生所学唯此四字如此等说话人皆望而畏之何以见信于上邪因论后世谏议多不见信于人君者亦未免峻厉起之也顾问朱子与二程如何先生曰明道为人盎然春阳之可掬故虽安石辈亦闻其言而叹服至于正叔则启人伪学之议未必无严厉之过尔顷之叹曰凡与人言贵春温而贱秋肃春温多则人见之而必敬爱之而必亲故其言也感人易而入人深不求其信而自无不信也秋杀多则人闻之而必畏畏之而必恶畏恶生则言之入人也难将欲取信而反不信也
  问立志先生曰言人便以圣为志问工夫曰程子云其要只在慎独又问今人不能立如何曰学者只是或畏人之非笑或牵扯于利欲或淫荡于富贵有许多病痛如何教他做得立也惟时起曰今人非惟不学立却把知天命都来讲也先生笑曰不可如此说但要立还须从志学功夫上起
  十一月十三日老先生宿斋于会同馆顾与章诏同在寺中顾曰良友切磋甚为有益宣之将归矣其何以教我宣之曰学者只要常惺惺法茍常提醒此心不汩于货利不溺于声色才是笃于道的顾曰再何以加之宣之曰敏于事而慎于言顾曰然有诸中必形诸外着实做工夫的人则动止语黙自然不同来日早问安于老先生备陈其论请教先生曰如此聚讲又何患群居终日者邪
  一日㳺震得曰学者只是意向不真切意向真切则适道不差但欲做工夫每为气习所夺监中往来朋友未必一一同志甚至有讥刺之入将如之何先生曰朋友往来固所当择然但如夫子曰毋友不如己者才好至于人讥刺之又何足介于心我说人只是个不自信能自信了则任他说不妨故我常与人说寒必要一件衣穿穿了衣人再说我寒我便不信他饥必要碗饭吃吃了饭人再说我饥我亦不信他㸔来此处亦只是自信故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富贵也不能淫居贫贱也不能移居患难也不能屈无入而不自得故曰居之安不知汝近来于安处亦到一二否乎震得曰受教矣
  江东晖曰学者皆有为善之心而今只被举业纒绕不去故德不能修学不能讲尔先生曰然举业亦是一件事做秀才专把举业来讲固不是弃了举业不理也不是顾曰举业本不害人但于作文时无患得患失之心好名好胜之病就是学也先生曰此说未必然使在窗下不能博覧经传诵书作文一日遇主司考试题目不能应答就去怨主司不取这却不是学了㸔来还要责之自家可
  锺启寅辞归省先生问近日工夫对曰未见进处先生曰未见进就求其进可及退复语顾曰启寅来讲一二次此回不知果有益否顾对曰听先生之言肻去体贴躬行则虽三二次不见其为少闻知而不行则虽千百言不见其为益夫子尝云有一言而可以终身之者先生首肻
  十二月二十一日顾侍坐适章诏来见先生问曰行期何日对曰二十四日下船来年三月还至京拜送考满先生曰长江限隔岂可尽必乎对曰志之所至虽穷山极海不能阻绝长江敢畏惮乎次年如期果至南都相知闻之谓章宣之真信人也
  问乡党衣服之制盛徳之至也今有志于道者便侈然戴峨冠服深衣自以为圣贤之徒圣贤果在衣服间乎先生曰程子云制于外以养其中由乎中以应乎外作圣工夫虽不专于在外然服尧之服亦不可废惟以其服而已矣乃行之不称也不几于书所谓服美于人者乎
  先生一晚语顾曰江㳺二生来辞与子亦讲一二否顾对曰㳺云在寺诸友常得亲良师学问日进彼离群索居终日孤陋寡闻顾曰为学亦只是立志志若不立则虽穷年寓寺憧憧往来而无成若立志坚定则虽无文王犹兴乌以离索为念先生曰汝说固正然亲师取友功夫亦不可少
  初六日讲毕先生召顾语曰今日聚讲不觉于舜颜发得过多然讲时初非此意但好善之心自不容已才说著舜颜此心就觉阔大故言重词复尔顾曰先生之心与舜颜同言出与之相安诸生心体本明闻之未有不兴起者曰人不可一毫自私与朋友讲论务求克去私心兴起个为圣为贤的念头则何患不舜不颜今诸生讲学时则曰兴起过后却恐又忘也
  良贵问昨讲仰钻瞻忽生未得闻请再发明先生顾谓钦德辈曰记得前日所言否诸生黙然先生曰是尚未曾仰钻瞻忽也夫高坚前后岂可他求哉贵卿之问便是瞻之在前诸君之忘便是忽然在后于是诸生皆瞻顾错愕先生曰此尚不可瞻忽邪已而钦徳问约礼是书之协于克一咸有一德否曰非也又问协一一徳犹云非约者何曰此约于书者也非约于子敬者也于是诸生叹曰高坚前后其惟时乎仰钻瞻忽其在心乎欲罢不能其惟学乎
  一日先生至寺张子醇与顾侍坐适一生来见衣服盛饰兼以其父遗像求赞并求格言先生曰遗像上乌可著格言耶因问尔父逝世几年对曰已十载矣先生曰学者孝亲之心不可以已亡偃然自肆昔曹生之父丧二十载来求墓志予见其衣服颇美遂语之曰昔将军文子之丧既除服越人来吊主人于庙垂涕洟君子曰亡于礼者之礼也其动也中故子之于亲不忍之心须要随时发见衣服不可过侈及退先生复语顾曰庠生也衣服过侈恐累大徳况其父已亡乌得安然而不省乎顾对曰今之学者把节文度数亦都忘了是以如此先生曰还是先忘其本
  十二年正月三日晚辞老先生去江宁镇拜吾父问曰新年新月君子小人皆相庆贺学问若能自新亦必有庆喜乎先生曰新年人皆庆喜此景象可爱世运将亨泰矣学茍自新则无入而不自得汝辈不可枉过时光务求自得如新岁可
  问士风不振似亦科目之少乎先生曰汝以出仕者能振士风乎譬如一处大府县或中乡试三十名或中会试二十名求其能振士风者几人汝年富而能以道自任卓然力行则士风丕变浇漓顿改善人多君子众在吾辈当责之于已此正不可仰赖于人也
  壬辰八月二十一日何叔节问扬 --(‘昜’上‘旦’之‘日’与‘一’相连)州府庠高先生专讲心迹不必合之说坚云人皆以心去合迹须说观迹以合心顾答曰诚于中形于外天下岂有中志于道而外伪者哉盖其心善则行亦善其心伪则行亦伪合一之论未为不然先生曰然
  坚问在学诸友责备在家兄弟亦每责备先生曰诸友责备外有益友兄弟责备内有益亲叔节如此何患不长进顾问赋性粗厉不能容人过差如何先生曰知得粗厉就要变化去方是学且不能容人过差便是己的过差
  坚论被人之非笑顾曰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今人只是弗诚尔如顾初从东郭先生京中诸友或讪笑谤毁或面斥其过近来亦稍亲与先生曰此可见礼义在人良心未泯若顾得许多非笑则将弥缝无暇息并巳身同倒了也
  松江有一生来见行初见之礼云次日拜于门下适顾侍坐见先生愀然不乐辞之请问其故先生曰此生之名与吾先人同见之甚不忍受之则不安顾对曰此生有求教之诚义弗可郤其名闗于上司又难以遽改先生曰朋友处之则可否则不可见矣顾出语一生一生忻然曰吾从老先生惟恐其弗纳也师若肻纳吾岂不易其名乎即改其字以进先生终辞之后宋元博见先生亦只从其字
  扬州有一生问曰二程抄释与横渠抄释二子之言孰为亲切窃意张不如程也先生曰以前贤之言反之于身都是亲切若评其优劣就不亲切
  问雅颂得所如何先生曰诗至春秋残缺失次夫子环聘列国以正可否得商颂十二篇于周之太史则序其五篇于鲁颂之下如南陔白华华黍由庚崇丘皆有其意而亡其辞夫子皆序列于小雅六月之前亦是各得其所之义顷之问诸生曰孔子删诗书作春秋无非尊周室以黜霸功至于诗之所载鲁僖公本诸侯也閟宫之诗反列于颂周平王本天子也黍离之诗反降于风此其故何哉诸生未对请问曰此可以观世变矣盖诗言其时春秋正其分如天王狩于河阳之类无非正名以统实也钦徳曰孟子谓诗亡然后春秋作恐是此意曰然大抵圣人作春秋亦因诗而挽世道者尔钦德又问此章其乐专语雅颂而遗夫风后云师摰之始专语国风而复遗雅颂何曰彼此互见又诗之残缺惟雅颂独多尔
  顾与叔应鸿归省辞谢先生留坐适监中三四生来谒先生曰昨过诸友无一在家何也一生对曰监中朋友处号房因人事繁杂多处鸡鸣山尔顾起曰人贵于学尔若不勤学虽移居鸡鸣山顶亦与在家同也一生问应鸿叔曰汝常在家否叔曰某常在尔先生笑曰小谢言人之不勤以见己之勤大谢言己之常在以见人之不在得非欲以己之长方人之短乎及请教言遂书此以赠至阶下复语顾曰汝毋以此工夫为易也圣门高弟都从此处做起
  叶春芳问如富郑公出使契丹亦可谓不辱君命乎先生曰岂但富公如子产穆叔之使晋晏婴之使楚孔道辅之使辽皆是不辱君命但先要行己有耻尔如不能行己有耻未有不辱君命者也
  徳问刚毅木讷近仁如无这样近仁的资质又当何如用工先生曰此须要先变化了那不刚毅木讷资质寻向上去就可近仁若徒恃有这好资质不去用功亦不济事故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
  欧阳乾元问曰克伐怨欲不行虽未是仁亦做得个仁的工夫否先生曰为仁的工夫不在这里下手克己便是为仁的工夫这个工夫孔门惟颜子知之徳对曰仁则自无四者之累不行则私欲病根终是不曾剪除先生曰仁贵何以见仁则自无四者之累徳对曰仁者视天下之事皆己之所当为故也先生曰这个也是仁的影像易所谓君子体仁足以长人的心就是那西铭所云的模样一般故能以天下为一家视中国犹一人见不如己者方哀矜悯恤之不暇又焉有四者之累乎故予尝为之说曰知分则不克知止则不伐知命则不怨知足则不欲


  泾野子内篇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泾野子内篇卷十九
  明 吕柟 撰
  鹫峰东所语
  嘉靖壬辰楷自京师回入南监乃先谒先生问为学工夫先生曰须是忠信立诚以进徳修业存得诚了则发一言是一个事业行一事是一个事业至于接物无非此意若无事时或博考经典或与良朋善友切磋琢磨自不患不日进于高明矣
  问观书先生曰观圣贤书须要躬行践履如论语十九篇纪圣人之言乡党一篇纪圣人之行万世之法必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真宗师也如以为我是个秀才何敢效孔子便是自家小了若能厉志学孔子才为善读书
  问塞于天地之间六合是恁的大吾人以眇然之躯何以能塞之先生曰吾与天地本同一气吾之言即是天言吾之行即是天行与天原无二理故与天地一般大塞犹是小言之也
  或问观书时此心当如悬明镜以照之此心如何得如明镜先生曰心体本明或为物欲遮蔽如镜被尘垢掩也可用药物擦摩若原体或杂以𬬿锡虽药物擦之不明须从新铸过一畨故曰学要变化气质
  先生曰王祥魏人也而仕于晋邓攸晋人也而仕于汉其大节已亏世所谓孝友不过一节之行尔
  先生因论笃信好学曰人之所以若存若亡或作或辍者只是信不及若信得及如寒之欲衣饥之欲食自住不得如黄石公之与张良期于圯桥至于三乃曰孺子可教夫良之所受兵法尔而况孔孟之道乎昔者孔子信而好古孟子言有诸己之谓信学者不可不猛省因讲乡党篇谓诸生曰学须见得意思常新乃乐学如能时习乃说也且学圣人须师其意不必泥其迹且如平日做短右袂之衣如何使得纵是不得其醤不食亦视所处之地如何若当疏食饮水之时虽酱亦无矣故乡党记夫子威仪饮食衣服皆天理之发见处必先学此而后逹道但不必泥尔九经三重皆由此出
  先生曰父母生身最难须将圣人言行一一体贴在身上将此身换做一个圣贤的肢骸方是孝顺故今置身于礼乐规矩之中者是不负父母生身之意也
  问周公之处管蔡不如舜之处象何也先生曰舜当时与象同其好恶才说好恶同则心与之一而未始有违故象不格奸若周公处管蔡者恐不在于监殷之时在于未使之日公既居冢宰之位彼其心以为兄也乃不冢宰不肻帖服且或未同其好恶故必不能平遂以殷畔此管蔡者乃小人之心也周公者圣人之懐也公以圣人之懐待管蔡于其委曲处或未察尔管蔡以小人之心窥周公凡其直遂处皆生忌心也故孟子谓周公为有过谓舜为仁人
  楷问诸经虽曾读过久多忘记且读时记性鲁钝苦其难而不知其乐何故先生曰当时读只徒记诵不曾将来身上体贴做工夫所以易忘且苦其难处亦近发愤过此则便乐矣
  先生曰孔门如颛孙师只学夫子的威仪有若专学夫子的言语子游子夏专学夫子的文章惟颜子曾子闵子专学夫子之道徳故子夏晚年居西河使人疑于夫子而有子至使诸友皆以夫子之礼事他曾子一则谓其不可一则数其过而责之还是学徳行的终不差先生谓诸生曰今日有疑须相质故作宰相须使人皆尽其情如讲论中有疑于心处只管听下隠而不发也非向往的意
  问孔子亦猎较未必是亲为之如何先生曰将舜之陶渔耕稼亦非亲为耶夫礼从冝使从俗入门问讳入国问禁圣人行不绝俗自是如此
  问夫子之得邦家如何先生曰㸔来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只是一个神易曰鼓舞之谓神其机在用人上公其所举用者如颜曾冉闵之徒如子产伯玉季札之辈皆登庸之矣一生曰夫子何不尽用在门墙者先生曰七十子中如聚敛之冉求夫子必在所舍又焉用之盖人明到极处就是神了如水之清澈其底沙石毫髪无遁如镜之明妍⿰女𧈧 -- 𡟎一过尽照了今诸生也要如舜汤用心常把这意思在心上凡世上荣华富贵都要捐除要淡薄方好诸葛武侯曰非淡泊无以明志衣服饮食俱要淡薄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如颜子之贫不待言如曾子耘𤓰也是贫今学者岂肻荷锄去耘𤓰古之圣贤多是如此
  先生因论卫公子荆语诸生曰敝处有刘司徒作坟所祭堂用旧屋料人问其故曰同归于朽故颜子在陋巷他通不以此累其心见大心泰心泰无不足也不但宫室虽衣服饮食皆是故如武侯孟子其志立得大若溺于流俗虽营心学问终不得进曾有一家作屋贯条用鐡为之共孙在下见之谓其祖曰不用为此他日卖时难取卸未数年已为他人有矣须于此等处一齐㸔破方好
  问格物之格有说是格式之格谓致吾之良知在格物格字不要替他添出穷䆒字样来如何先生曰格物之义自伏羲以来未之有改也仰观天文俯察地理逺求诸物近取诸身其观察求取即是穷格之义格式之格恐不是孔子立言之意故曰自伏羲以来未之有改也先生曰大道为公气象如货悪其弃于地力恶其不出于已也云云这等说却过了为仁者只是无私便是若又要费其所有难以率人
  问意所便安处如何去得先生曰不止一端如使于饮食衣服居处俱是只是人受病处不同须是于意所便安处一刀两段方能有为且有一朋友好睡常说天怎么没个閠五更来虽是戏谑其便安于睡如此若能于中夜之间思道理起在慎独上用功夫便去其意所便安处矣
  先生曰子贱之治单父也有出郊数十里而迎者子贱曰未必贤也有出郊数里而迎者子贱曰未必贤也有于郭内迎者子贱曰未必贤也及之单父乃求未来见者师事之此可见其至公之心不受人谄如之何不得闻善而治单父耶
  问如何方得寡过其肻綮处可得闻欤先生曰人惟为声色货利所纒缚如坠于井底一般须斩去世间一切可爱可惜可喜可慕的心一于天理便好如日月之明一般此何等气象学者须从难克处克将去久之自与天合不患不寡过也
  凡㸔论语且须要识得圣贤气象若天地之所以为天地只是一个至公至仁如深山穷谷中草木未尝不生如虎豹犀象也生麟鳯龟龙也生圣人与之为一如有一夫不得其所与天地不相似观夫舜欲并生虽顽䜛之人也要化他并生与两间要与我一般此其心何如也
  先生语诸生曰第一要择交交际之间将论语活活的见在躬行上才亲切才见得有至有未至处若只叙寒暄说俗话便了视圣人之道反相耻一般这五日之聚只是空谈了盖圣人之道极平易近人情只在日用行事间见得凡谈奥妙念高逺俱是异端今人胡乱说话者号曰不拘小节又有循礼号曰道学然于作用处却有欠故二者皆非道
  问学先生曰贵自得如今吾辈诗也读书也读如因书而知诗因诗而知书才是自得若读书只知书读诗只知诗皆不算
  问三正先生曰古之改岁虽以十二月十一月为岁首其春夏秋冬之序自仍其旧一年自仍是十二个月但颁历发号令俱从首月书尔
  先生曰所居朋友比前加敬有感化的意便验得我的进处若只泛泛如涂人一揖而过还未也如有可告者即以己所闻者告之若有所秘于已亦是自私就不广了故曰克已工夫未肻加骄吝封闭缩如蜗试于清夜深思省剖破藩篱即大家
  问周礼先生曰周礼亦非万世常行之道自是周家一代礼也行之者曾有弊若欲行之除是斟酌损益故孔子便欲行夏之时而于周特取其冕
  问圣人亦重名乎先生曰观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圣人也重名故齐景公贵为诸侯富有千驷死而民不称伯夷叔齐无爵无位一匹夫尔民到于今称之又如严子陵其名高过光武屈原之学惟未尽纯正其言曰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齐光如今㸔来果是如此但名非虚得有实方有名也艾希淳曰有重名必有重实先生曰为学须要与直谅多闻的朋友讲明道理文字就有得有进经书之外㸔一部礼书最好礼绝得妄交无妄交则静定足以进学凡学者谨独不至未有不入于淫荡者再牵以无益之朋其引之去不难矣须择交好友不要说我是秀才他也是秀才我是举人他也是举人如此比将去终无进歩处须是要以圣贤为期先生尝说某初在京未中时有友六七人者马子伯循崔子子锺冦子子惇张子仲修马子敬臣当时相与习礼于宝卭寺中令各人弟子为执事人皆以为未中何得如此迂阔不知后方有所执持也
  问夫役之苦何处为甚先生曰自河以北夫差之苦不分男妇又有男把犁妇牵犁以代牛者曾有分守官某绘此圗以献
  过江北行途中语
  泾野子至滁州同年于子言张四峰家无田产又无子息乃更谪官逺去真可怜也子曰子息系于天谪官系于朝廷无田产系于巳却是好消息也于子又称石府尹富甲南畿子曰吾兄独称石公之富岂以四峰为不及乎
  泾野子至濠梁燕厓李侍御言近日有同僚题准不许奏灾伤今南畿连年旱蝗如此可忍不一言乎子曰燕厓巡仓于此诚因储蓄空虚言及灾伤于法理亦切当子次宿州令学生赵桐属文草桐或不逹其意子曰学然后知不足者此类是也博习亲贤其可缺乎桐拜而敬受之至于太丘又令学生胡儒誊文章胡生越幅而书子曰资质聪敏者在沉潜时有洪希曾者在侧颇缜宻则谓之曰二生可互相学也
  归徳王廷献宥久滞有司而未迁则曰茍得京职即引疾归山矣子曰廷献领数大县茍使其民皆爱廷献如亲父母去则立祠虽得卿相不与存焉夫升沉内外皆在外者也不足论此道义千古不磨之物尔不见往时卿相之败者乎其谁取之耶廷献与予甚相契言及此真可一大笑也
  宴范明著家明著甚言宁陵河水为害其言甚惨凄既宴登舟明著请一言子揖手曰䕫州行领十馀县愿爱之如宁陵尔明著曰不敢忘也
  石冈蔡公行取至真定引疾而归泾野子至葵丘访之曰公正可行经济之学胡为又在告乎对曰无甚经济但倦于行尔答曰昔禹八年于外不倦今公乃倦耶已而石冈送至郊外别墅有盘飡石冈曰此自己之馔尔非可以奉客也答曰公亦尚有人己之分乎石冈为之大笑
  杞县王尹修治社学养济院极整固泾野子甚爱之且称之曰可谓得养老训幼之道矣世之学者一登仕途辄背书册尹其不负所学哉已而出西郭见为社稷坛已成矣恶其狭令人负土数里外以增筑子叹曰此却非予之所取呼其县吏语之曰动土以祭土神神不享可已之
  九月一日晨起大梁书院欲越汴城以西往诸公皆追至西官㕔呉巡抚问曰何日离南京曰某日曰某日何以方至于此答曰昨过宁陵黄河水洪大弥漫百馀里村落禾稼大半淹没舟过之处适有北风浪如房起打舟逆行阻次茅舎者移日子夜至雎州次日晨飡后始行故迟迟尔巡抚闻之黙然时陵宁方申水灾巡抚未准语故及之
  王得师京冉继周崇礼送至中牟西十里铺有饯馔因讲治河之事子曰予六年前曾过此见筑沙堤以导河尝笑以为儿戏是以拳石塞洪流也昨见归徳河行舟却悔前见之鄙及见宁陵水害是通改黄河以南漫然后知初见之未谬也二子曰何以先见如此答曰予尝习禹矣以九手九足治水今皆一手一足治水也何谓也答曰用九州人之言治九州之水尔得师曰此在舎己乎曰茍未有精一执中之学虽能舎己恐其从人者又未必是也
  戴浩孙渐送至郑州西邮亭宗孟出所作三札五规论子曰文虽博雅然未知其切也夫仁宗之所不足者正在武与务实谨微尔君实之言真对病之药也
  泾野子至荥阳泥水之间叹曰此城皋虎牢之地北连广武大河南接嵩少王寨青龙诸山真中原之要害海内战争之地也牧斯地者诚宜慎选其人今多处以菲才黎民愁怨室家萧条日后万一有惊独不可虑乎哉
  再过解州语
  先生考尚宝绩至真定得迁太常报未至京而回哭冦司马于榆次又痛王克孝之殁也由𢎞芝抵龙居哭其墓尽哀克孝父经府君请即其家见书舎书籍及先师汉唐宋以来诸贤祠叹曰不意克孝相信及此悲不能止少焉经府设席过劝托以痰火不饮与坐诸生皆起劝再以痰火辞及劝之力方曰我为克孝有一日之哀同坐有能饮者勿为我嫌诸生亦皆不饮悲惨移时乃南过州居察院诸生相谓曰书院乃吾师所建今日来亦为书院之兴废及我辈肄业其中者之勤惰尔可复入院请移居书院以破诸生之愚其日夕合用之物皆理葺完具以待明日将移居先过谒乡贤祠仍问各斋肄业者姓氏乃坐考徳堂举才呈课业㸔到诗则说作了这许多诗也为学不宜多及此巩邦重问春王正月答曰还以夏时为正并不曾改月数如豳风小雅可见予在江南有呉副郎者以七十二家辩正月予曰君记得七十二家我只记得一家尔彼问一家者何曰孔氏夫子不曰行夏之时乎何为如此纷纷哉道流适进茶已卢政为王经府请出过东碑下说此文字太方刻也比到经府宅未及行酒见伶人满前谓政曰今日克孝居第我们惨凄不胜可用此等乎彻去乐器酒四五行后经府问来经某地答曰从榆次致奠冦中丞子惇尔因道昔年在太学时与马子伯循诸友同居闻山右有冦子子敦名天叙者笃道讲学不倦居寓相去数里日暮闻至即欲去访一友不悦止之不听辄去及会子敦礼度雍容坐语移时其归已四鼓矣此予今日不远千里致奠哭也酒已再饭捧盘童子相阻难行经府君以房室窄小言先生复举冦公之居室以抑经府曰冦子敦之子主事名阳随予致奠乃翁毕邀过其家家之房舎甚隘难于献酬借其叔父之屋以设席渠因道先人薄宦所得廪䘵仅能置田一顷至于房屋仍先祖之旧未暇新一椽一瓦也予曰尔先人所以为人之不可及者正在此尔其敬承之哉予在江南时有一人言禹大圣人也菲饮食恶衣服卑宫室恐不足续尧舜之传危微精一之妙不在此粗迹也予曰孔子尝说禹吾无间然子今乃云尔无亦愈于孔子乎不知天理不在人事之外外人事而求天理空焉尔矣尔先人之见此也尔其敬承之哉经府深然之
  一生问周勃左袒先儒尝说假饶军中有一人右袒彼将奈何先生曰勃素服其士心晓得军中无他意故敢出此令非一时偶然尔盖欲借此以翕人心而倡义举也明日州守同学师来揖先生时闻孙学正迁尹阳曲孙以阳曲多奔走意欲辞却不去先生乃就其言以折之曰幸勿以奔走为非我本分事也且人以奔走为奔走尔以政事为奔走方是个真奔走夫何辞孙前谢教始决意入阳曲
  甲午诸生设宴于仰山堂有吉州张生忠言旧学书院时告归同举才请赐一言以教乃为写屏山精舎四大字兼贻一绝云薰风十里会龙居归马停鞍久待予此去锦屏山下学皋䕫肻忘古虞初张生拜谢乃行坐间有数生列坐西廊者日昃返照乃令门胥抬两屏风背遮浑如堂室西廊生过谢告以尔等莫谢我自后有事类此者要㸔得见却又要勿忘能体此则所以谢我者多矣不可只空虚过去
  解人送先生至静林寺州守石溪虞公酌于寺之潮海殿诸生亦就其地献酒仍歌鹿鸣四牡皇华诸诗材之兄举善亦列歌行时年已逾三十也先生曰此生教之歌诗时年方弱冠尔因感今昔之殊少长之异而怜其心之不改也为之流涕且谓举善年已长大勇出高歌与少者同列不以为嫌当其所造虽古浴沂之子不可及乎
  先生西行诣王官谷乡约诸生后从适临晋焦尹逺迎至土乐庄庄有薛生良佐门人也献饭已出庄外命乡约皆回乡约人在道左百叩首不肻起先生悲感不能言只以作善二字勉之诸生从至王官谒表圣像焦尹宴于聚仙堂时有蒲坂苍谷刘公一中者素识先生焦尹请过陪苍谷因说阳明之学先生曰予在江南时有一举人师阳明者过予讲学因饭彼说五经是糟粕不消㸔只去致吾良知便了是时予饭未了而彼已释箸予说且不要逺比只礼记里说主人未辩客不虚口你若不去㸔他就差了却从何处致良知又说他这学把行说在知前甚错了若不先知便行个甚甘泉湛子与他正一正说知行如车之两轮并进予说若一轮壊了就把一轮扯住岂能行得还是晓得车轨是知了把车在上面辊去方是行苍谷深以为然又说在鹫峰东所与诸生坐讲一生问饮食知味方问间僧人送茶彼不知坐间长幼把一锺茶就送与年幼秀才年幼者却便转送于年长的我说只此就是知味苍谷深叹以为易简之学先生寝白云洞旦日风雨交加阻行焦尹尤恳留仍坐聚仙堂命吏持纸书二绝赠焦尹云犹忆昔年作记时乱山深处漫鑴碑十年三晋逢焦尹重䕶云亭总未知又曾将鱼雁到泾河过此真闻老稚歌旧是王官仙释地妙更书院大开科因问焦尹徳政果何所长而致然薛良佐以四时令民居业对先生叹曰焦尹此令其有见于潘郎中之育子乎南京有潘郎中者擢守某府予就其馆贺潘以莅政所当急者问适乃子读书于楼予曰子之育郡民亦如今之育尔子则政无难矣焦尹请敬服膺
  先生西过蒲坂诸生送至大河东岸诸生乞留教先生曰六月当会于陕州尔等其勉力哉其勉力哉遂把棹再揖而去诸生临流瞻望舟过河西登岸乃退然多有泣下者无异往日初离解之时也

  泾野子内篇卷十九
<子部,儒家类,泾野子内篇>



  钦定四库全书
  泾野子内篇卷二十
  明 吕柟 撰
  太常南所语
  大器问一贯忠恕忠是一恕是贯先生曰此殊支离曾子平日教门人唯在忠恕上用功故因门人之问则言所谓一贯即我前说的忠恕便是一时间就指出㸃化门人这处便见曾子已得了一贯了
  象先问一友云于事上学恐劳攘如何先生曰心事不相离事上亦所以习心也友又云须要养得心好遇事便不错一了百了也曰事未至时固当涵养至于临事时亦须要一验不然若只是静便感而遂通除非是浑然的圣人故一于定静而恶与物接恐又堕于禅佛夫子不云执事敬
  顾问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一友云恐溺于好了先生曰何不教这友亦如此溺于好也㸔夫子此个好正如才所谓乐在其中一般岂易得的象先问史记于子在句下有学之二字不知夫子于何处学曰亦只在器数上学而性与天道在其中矣今只观季札观乐一篇韶乐当时是甚么感得人的孔子见当时列国抢攘诸侯大夫尚战力复观揖逊之容文明之徳如亲见的一般且又与他平日祖述的相契合了故不觉感叹之深至如后世亦有闻乐降自西王母者此却异于孔子之闻韶矣
  象先问曾子临终而启手足见得他平日未尝失手失足于人若止是形体则世之得保首领以没者亦多矣先生曰然曾子一出言未尝忘父母一举足而不敢忘孝自云战战兢兢不知用了多少工夫来故孟子谓守身事亲今之为宦者无见于此而伤人害物无所不至故人至痛詈有伤及祖父者皆是辱亲不孝之大者故孝子必敬其身者惧辱亲也问任重何以要𢎞道远何以要毅先生曰天下之老皆为吾老天下之幼皆为吾幼心胸何等大著故程子谓西铭言𢎞之道心便如此𢎞了而私意少有间息便是不毅观曾子临终他人救死不暇心中不安虽一箦之微亦必易之㸔他是何等毅仁以为己任死而后已此曾子所以能践形惟肖乎象先问圣人仁天下之心无穷而何不使民知也先生曰只一县之地数百里尔人人能使之知乎问广设乡校如何曰只一学中为师之教同也而士子亦便有知有不知者况凡民乎故只好肃条教而使之率由斯可尔问如此则圣人仁天下之心何以遂乎曰无君子莫治野人只是广举贤才布列在位导之而生养遂教之而伦理明强无凌弱众无暴寡智无诈愚圣人之仁心亦庶几乎少遂谓必使人人皆知得圣人之心虽尧舜亦或以为病矣
  洲问有天下者之乐所奏者何音所舞者何容先生曰只求之声容亦末矣问何谓本曰予不尝说贾谊请文帝兴礼乐文帝谦让未遑世皆以为过殊不知文帝曾遣人口受尚书于伏生故他曾㸔过二典来如天下水土未平便举禹敷治黎民阻饥便举弃躬稼穑民未知教便举契明伦民情不齐便举皋陶明刑弼教民用不利便举工虞至于一草一木亦必使之得所然后礼乐可兴故然后命伯夷典礼䕫典乐不然只一䕫安能致鳯凰来仪百兽率舞哉后之有天下者非不作乐闾阎之问困苦咨嗟闻其钟鼔之声见干翟之舞莫不疾首蹙额相告者矣此亦谓之能乐乎问乐作本之人心矣而得人心何所始乎曰在得贤故野无遗贤则万邦咸宁以是知尚书是为治根本有天下者要思得之不然舎此别寻个路蹊只是个小康只是个杂霸
  象先问近日为学之弊用心太过则伤于急迫不及又堕于悠悠如何先生曰有要焉只在勿忘勿助
  象先问君子人不知而不愠岂由有所见乎谢顾曰亦由有所养先生曰他当初为学只是为巳无心于人知与不知故不愠若为人而学则人不知时不胜其怨且尤矣惟孔子是此学观其言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逹知我者其天乎故学只在不求人知如诸生应试或有中不中的胸中果能无芥蒂否不然只求人知不求天知不得谓之君子之学吾近日过解王克孝之父言克孝夜半苦学尝劝止之曰汝既不应科第读此书当谁知耶克孝应之曰岂有读书之人要人知耶亦近此
  汪洲问静时㸔书少有得一到扰攘时便不能入如何先生曰虽动亦静可也然静时无工夫乎曰怎么无工夫廓然大公可也象先曰程子见人静坐便叹其善学似又工夫多在静时做也先生曰此或对世之浮泛不定者发也定性书不云动亦定静亦定也然则何以能定乎曰在知止
  先生曰先儒谓曾子大贤也尚一日三省吾人无所不省可也其言似矣而实不然象先曰邢恕一日三检㸃程子谓其馀理会甚事是乎曰是矣而亦未尽也我不尝说来此是曾子拣切已病痛处做工夫故日以此三事自省今日诸生病痛或只在为人谋上或只在友信师传上或不在此三事只在好名与好利上亦从自家切已病痛察治亦便是学曾子之学象先曰如此㸔来益可见曾子自治切处先生曰见得诚切处此犹在曾子者也行得诚切处此方在汝贤者也时象先黙然有省
  一生问为学而苦于治生之不足如之何先生曰无不足者只要见得破耕可商可佣卜亦可何妨为学昔管宁华歆共锄而获金歆熟视之宁竟掷不视此不外耕而学的韩康伯隠于长安市卖药不二价有一女子买药长安市中闻药价不二问曰子莫不是韩康伯否此不外商而学的又如汉严君平卖卜凡有父兄来问便教以慈爱有子弟来问便教以孝敬此虽卖卜亦未尝外学诸生亦尝有此学者乎未也故为学不患身贫只患无志尔艾希淳曰见得破三字是主本
  象先问乐与好礼子贡至闻性与天道时亦几能乎先生曰子贡尝结驷而过原宪之门见其家无储儋石室如悬磬曰若是乎子之病也宪曰是贫也非病也由此观之无谄无骄或未之尽况乐与好礼乎问贫非不能好礼富非不可乐二者恐互言之曰贫又何以为礼富又难于乐乎此居冢宰而握发吐哺赤舄几几惟周公之称疏食饮水而乐在其中箪食瓢饮而不改其乐孔颜之外无几也
  象先问小序于周南多言后妃之化而不及文王恐未然乎先生曰此序之善也后妃如此则主后妃者可知矣此正可见刑于寡妻问文王何以能致此曰只在慎独故程子云慎独然后可以行王道
  象先问孔子观人视以观由察安孟子观人只说听言观眸子何以不同先生曰子试言之对曰恐孔子之法观人于终身者也孟子之法观人于一时者也曰此亦是但不可只去观人须是先要自观在我者果何道可以观人于常如孔子何道可以观人于暂如孟子乃有益
  先生每谓仁是圣门教人第一义故今之学者必先学仁一生初见先生多不省先生曰今欲为这学须是换了这个心肠才好其生愕然曰何谓也曰天始生人这心赐元来人人都是有的只为生来或是气禀欠些或是习染杂些把这心肠都失了只是个块然血肉之躯与仁相隔逺著所以要把这气习变易尽了才得与这仁通如修养家所谓脱胎换骨一般非是教诸生外面讨个仁来也其生至是始释然
  象先问季氏僭八佾三家僭雍彻其原皆起于不仁故继以人而不仁于二章之后记者之意深乎先生曰是如此观其曰可忍正是不仁问三家之不仁其原又何所自曰我不尝说来亦只起于耻恶衣恶食语未毕一生遽问知其说者之知字如何先生曰才所言汝尽知之乎对曰犹未能尽知曰未知岂可不求知既而又曰三家正所谓不知其说者茍知其说诚敬立而仁孝之意油然生矣而又有八佾之舞雍诗之歌乎
  诸生听讲中间适有将一卿佐送穆𤣥庵诗呈中有云萍情分野水宦迹等浮沤先生称善遂示诸生一幼生径先取㸔先生曰此非让道也且不知讲书是学是处正是实学诸生悚然曰此可见老先生无往非教先生曰非是我无往非教正要汝辈心无往不存尔夫孟子不云徐行后长谓之弟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只一徐行揖让之间而尧舜之道便在此今人这处皆忽略过了象先曰老氏云知白守黑知雄守雌似亦能让而何以不可入尧舜之道曰老氏之心只是要讨便益几曾有真心让来此正王霸之分几微之辨却又不可不慎蒙问多闻多见则学博择精守约矣而䘵在其中是修天爵而人爵自至否先生曰古人为学是这般切实只一言行间道理便尽得了故易云言行君子之枢机也且䘵在其中只是诗之自求多福一般若说人爵自至便与子张之病不对证了徐又叹曰今人只肻多闻多见便亦是学了象先曰何谓也曰如古人有一善言或不知闻的或知闻了久之即厌倦的或又谓吾自有真知而不肻下心多闻的古人有一善行或不知见的或知见了视之若不切身的或又谓吾自有真见而不必多见的只这心便与道理扞格著此吾谓孔子至圣只在好古敏求舜之大智只在好问好察况下舜孔者乎顷之问夏殷之礼孔子何以皆能言之先生曰亦只从多闻多见中来尔如一个礼不知便问于苌𢎞下至一琴不知亦便问于师襄学问是这样大是以当时一萍实之微他亦便知得而况二代典礼之大然则何以不足徴曰或者是伤时不能复行二代之典礼乎然其缺略处亦不能无也
  先生谓诸生曰射只是六艺之一何谓便称君子洲曰进退周旋中礼非君子不能象先曰观子路出延射公罔之裘序㸃扬 --(‘昜’上‘旦’之‘日’与‘一’相连)觯数语非君子莫与先生曰也皆是但㸔来射是个极难事如手便要执弓矢目要审的耳要听诗如射义云何以射何以听循声而发发而不失正鹄者其贤乎及三揖而后升堂下堂犹揖不胜者饮则射虽是一艺非礼乐具偹才德兼全者不能此之谓不争其争也君子
  象先问和靖云命为中人以下说若圣人只有个义伊川以为是将恐未然乎先生曰天命之谓性命还在性上的岂止中人可言孔孟于斯道之废兴卫卿之得不得皆曰有命故我曾有送晋江顾新山语云命不立则义不精义不明则命不著亦只是作一样㸔盖义命元非二物也
  王生问里仁为美是言择里乎抑择仁乎先生曰还是择仁而与里亦自相通仁如夷则顽廉懦立如惠则鄙寛薄敦所居而化矣语未尽一生曰如某先生只著述后世便化为训诂某先生只顿悟后世便化为空寂先生今日讲躬行却好也先生曰此又扬 --(‘昜’上‘旦’之‘日’与‘一’相连)我抑人陷于比方失却才所谓仁也象先曰欲为仁此处恐亦须要择先生曰择而为可也择而言不可也问比方则务外驰故不得为仁乎曰正是才比方人便较失却为巳但只拣今日所言心里存著身上行着仁在其中矣
  洲问好仁者所至似又愈于恶不仁者先生曰天下之道只有个仁与不仁而已人之情亦只有个好恶而已象先曰或有知好仁矣系于小人之不仁或不知恶亦有知恶不仁矣作主不定或已之有仁不能自强如何先生曰好仁而不知恶不仁还是好之未至也恶不仁而不知好仁亦恶之未至也未尽好恶之道者也盖仁元只是一个理好恶元只是一个情
  象先夜侍坐问昔程子张子在兴国寺中讲易致子厚彻皋比不知是甚样讲先生曰恐亦只在人事上推求问邵尧夫问伊川今年雷起处伊川云起处起此语亦径捷曰此是伊川总说个起处起径捷亦无益问若正言之当何如曰只合言君子恐惧修省
  象先问即事即物皆是学漆雕开谓吾斯之未能信不亦拘乎先生曰谓即仕而学在焉可也谓斯之未能信而以仕学焉不可也此孔子所以恶子路之佞开一味自信而不茍出夫子所以取其志
  洲问程子谓曾㸃漆雕开已见大意如何先生曰开知足以守而行未大㸃言有馀而行不掩广开之志践㸃之言斯其见其庶几乎
  象先问子张问子文文子之仁夫子不许者何故先生曰此是子张之旧病又发作了他见子文之三仕三已无愠色文子之洁身累违之一邦是何等声称以为仁在是矣夫子之不许是即救闻以逹救行以忠信之遗㫖也且仁者所居而化岂复有弑逆之贼生于其朝有不仁则早见豫待又岂有僭王之人而甘为之执政乎问如此则二子之所谓清与忠者恐亦未之尽曰噫若是则又过求矣
  顾问以约失之者之约是约礼之约否先生曰也是约正如综约一般布丝之千条万绪自有理而不乱又如人之一身有四体五官百骸总是约束于一心不然心不得共理则百骸举莫知所属矣是故以约失之者鲜洲问狂简先生作两人㸔如何先生曰孟子元是做两样人㸔来孔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昔董仲舒称仲尼之门羞称五霸故纵横阖捭之徒孔门皆是没有的只有这两样人或过不及而已故孔子只裁抑之使归中行便可以入圣
  一生问人言是我亦应以为是人言非我亦应以为非如此似亦不失和气先生曰此只是个无不可尔孔子太和元气却不是如此又有个无可者在也
  象生问申申夭夭圣人盛徳之至自然形见出来与众不同非有意也学者须是一于恭敬恐不可拘拘于此等处学先生曰学者亦须有舒展时才是然只要心存不放则美在其中畅于四肢自是一般气象不然不于大本处学而一一于容貎上求之是又与初学模仿红本子无异矣
  椿问求仁得仁孔子取他逊国而逃谏伐而饿亦在共中乎先生曰此是程子后来儳入的子贡初问只在逊国故夫子答亦主之象先问夷齐之事方正学讥其有未是然乎先生曰时有中子无害也问使无中子则如之何曰叔齐当立象先曰长庶乃万世之经孤竹或一时之命恐伯夷立为是先生曰太王舍泰伯而立季历文王舎伯邑考而立武王未闻王季武王不是也故父意在叔齐伯夷当为泰伯伯邑考可也叔齐当为王季武王可也问泰伯逃矣仲雍或欲立则如之何曰仲雍立也然不违父命乎故伯夷之逃是以兄逊弟可谓之让若季历不管仲雍肻与不肻必欲据之以弟逆兄是谓之攘又不可执一论
  象先问子路请祷是否先生曰怎么是子路此个病痛正如使门人为臣一般问夫子平日谦已诲人此处又直自任如何曰夫子言天便与天对得的言地便与地对得的言鬼神便与鬼神对得的而犹曰祷亦是谦词然学者须是学到质诸鬼神无疑如孔子方是学问学者何以能便得到此曰在慎独始之不愧屋漏熟之便是某之祷乆
  象先问宋哲宗时明堂礼成而温公薨伊川云子于是日哭则不歌故不吊东坡云未闻歌则不哭此言虽发得不平却未尝不是先生曰圣人说毋意必固我人言是处便当从只要已是便是有我象先曰伊川于东坡能如明道于安石便好先生曰明道几于无我矣问伊川东坡之事恐亦成于二家之门人乎先生曰朱陆之学亦是如此久之又曰二公亦不能辞其责
  象先问近日武职甚是削弱先生曰文武并重长久之道也武职弱了缓急便不可为用且他心下蓄愤不平到有事时便得以逞如宋澶渊之役高琼便斥文臣云君何不赋一诗以退敌耶此可见武职亦不可轻矣象先曰今日司国计者又每言安得此有用之粮以养此无用之兵先生曰不养之于未用之先安望其用于有事之日凡学者于这消息盈虚之理知得了他日用事便会不错
  一生问君子多乎哉不多也如何先生曰观此可以知人之胸次矣太宰便以艺㸔做个极大的子贡便以艺㸔做个极小的夫子便把这艺㸔做一样无大无小也故太宰蔽于物子贡犹有物夫子无物又曰只这处教颜子如何从得高坚前后之叹其亦在此乎
  象先问圣人无我人便有我者何故先生曰只是不仁不仁故有我人一有我则人便得与我为敌虽近日兄弟朋友数人中间亦便许多町畦藩篱隔断了是以西铭言乾坤便是吾父母物便是吾与他把己身放在天地万物中作一样㸔故曰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问颜子能几于无我何以于夫子犹有高坚前后之叹乎曰颜子三月之后未免有一息夫子便无息譬之天然其为物不二故今日是晴的来日之阴雨便不可知其生成品彚人便不可得而测又曰此便是夫子之髙坚前后处此颜子所以犹用仰钻瞻忽工夫
  先生谓诸生昨㸔仰钻瞻忽亦有得否诸生未及应一生遽问逝者如斯先生曰㸔来汝还未曾仰钻瞻忽也一生又黙然不应先生曰道体本是个不息的此处心不存亦便是息了与这逝水不相似顷之又问程子云天徳王道而归其要于慎独与王道若不相及也先生曰舜之治起于沩汭文之化始于刑于后世只从外面做将来所以纵做得好只是个杂霸是故王道在慎独久之自强不息久之纯亦不已发之事业便是纯王之治程子把慎独王道打做一片说此语甚𦂳切
  象先问抑戒賔筵诸侯之诗何以不居国风豳风王业根本所系也何以不入雅先生曰抑戒宾筵武公入于王朝时为是诗以讽厉王豳风周公遭流言居东而作者也然则抑賔筵何以为雅之变豳何为居变风之终曰抑戒賔筵刺厉王之词君臣相刺其能正乎文中子又不云变而克正危而克扶始终不失其正其惟周公乎系之豳逺矣哉
  先生曰夫子在乡党而恂恂原他谦谦之志自是如此非是矫饰取容悦的至于宗庙朝廷也须便便不然或至害事病民此处可见夫子爱兄敬长之心为国为民之念故观圣人之言貌当先观圣人之心术才得象先问疏食菜羮𤓰祭只恐作𤓰字亦无害先生曰然诗云疆埸有瓜故亦有瓜祭的又曰圣人存心不茍只在这小节上愈加敬见得如著件𫄨绤他便欲表出不见体如个席不正亦便不坐食饐而餲亦便不食皆是礼节之细而中庸天下国家之九经夏商周之因革损益亦是此物故乡党一篇多是饮食衣服言动之微而天下万世之大经大法皆自此出故每谓此篇是夫子行之一贯
  有一生丧其室情不能自制来见请教先生曰汝父母何如对曰幸康泰汝兄弟何如对曰能成立先生笑曰父母俱存兄弟无故此是最乐的夫何忧又云但妻颇贤故情有不能自克尔先生曰有子乎对曰有三子先生曰子存即妻存矣若为妻如此万一手足有变当何如万一怙恃有变又当何如夫妻贤是汝刑于之功至于死生寿夭有命存焉汝不得而与也生又云适见一先生示教云此处只好为学如何先生曰我才所言非是学耶其生时亦有悟








  泾野子内篇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
  泾野子内篇卷二十一
  明 吕柟 撰
  太常南所语
  乙未正月二十八日先生至太常南所曰诸友今日聚讲而不懈者必意气之相孚也如有疑处俱当吐露无隠我尝谓孔门诸贤真得唐虞精一之学如子路不悦又曰子之迂也宛然唐虞都俞吁咈之遗看来唐虞圣贤尚相辩难吾人万不及前圣如何隠而不露蓄疑不发问寡尤寡悔何以谓禄在其中先生曰欲贵者人之同心也禄在其中者人人有贵于已也然则何以谓多闻多见曰多闻如稽之典籍询之父老多见如论古人之行事观今人之善迹是也杨应诏曰焉得尽天下之闻见乎曰有好问好察之心则于闻见也惟忧其不多应诏又云如天下之兵戎边务必须读天下之书识天下之险厄如何而为要塞如何而为处置得宜然后履斯任而不差若未先明诸心徒恃居官専资于人恐不可也先生笑曰予尝谓舜有四个耳目禹有九个手足盖舜以四海之耳目为耳目禹以九州之手足为手足也舜禹以至公至仁为本是故察迩言拜昌言自能天下风动允殖并不在于多闻见也邦彦云如边务当先有闻见于已此固是至于中间人情之未安土俗之未便必须询诸父老度诸时势然后举措克成其事若徒持一己之见执一定之法而应天下之变不㡬败乃公事乎一生说舜闻善言见善行若决江河其心只是虚以受人应诏未俟其言之毕而又问先生曰一人之闻见邦彦尚弗能取而欲取天下之闻见信乎难矣看来心还要虚如心一虚则虽天下之闻见不见其有馀如或弗虚则虽一人之闻见亦秪见其足矣吾辈今日聚讲亦不可徒多闻见而心不求其虚也
  问夫子尝云放郑声何以又诗存郑卫之风而不删先生曰夫子之放郑声者非放郑卫之诗也盖言成文谓之声郑人生于沙土之上声音婉媚甚荡人心志故特曰放之若今郑诗纪一国致乱之由为后世兴亡之戒尽目之淫乱之诗可乎后来唐之杜甫鲍照诸人或愤忠而咏或伤时而发虽不足以继三百篇然人诵之其世之衰乱俗之薄恶皆得知之此亦不可忽也
  应诏问礼乐不可斯须去身如应诏近来独处静坐或对众人未免乐于放肆而恶于检束心欲严整而终不能如之何先生曰还是不敬心一于敬则自庄肃矣应诏曰诏心非不欲庄肃特无下手工夫先生笑曰敬外又岂有工夫耶惟熟于心则自不难耳王材起曰杨邦彦通为诗文纒缚故有是说先生曰子卿可谓邦彦之直友矣但人有聪眀切不可错用我敝省有一先生天资甚髙笔力甚健每作文陋韩苏而驾马班赋诗卑李杜而迈汉魏真可谓一时之才士矣我尝谓使斯人而在孔门好学不已则何颜曽思孟之不可为特其所见未破故终身滞于此耳邦彦果能先立乎其大者由是文必法六经诗必法三百则凡措诸言词者一皆胸中流出有何不可
  邓廷选问人而不仁如礼乐何先生曰仁还是礼乐之本夫子序此章于八佾歌雍之后者盖言季氏之不仁也故曰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忍即是不仁先儒尝以公言仁又以爱言仁爱字最说得好如人深有爱君亲上之心则自不敢越礼僣乐矣又问序和与仁何以别先生曰譬如事官长处僚友今日之相聚长少次立便是序中间从容揖逊便是和若皆出于真诚恻怛此便谓之仁然必仁为之主则自然无不和无不序又问林放问礼之本夫子何不告之以此而止云俭戚先生曰俭戚岂就为礼之本哉盖礼贵得中如人家行吉礼一般専事奢侈固过也若一于俭而无敬则又不及矣至于有亲之丧専事繁文固过也若一于哀戚而凡附于身附于棺者通不着意岂得为礼之中乎故谓俭戚为礼之本则不可也谓俭戚近礼之本可也观一宁字自见
  王材问韶之尽美与武未尽善固在于揖逊征伐而谓性之反之何以见也先生曰舜之由仁义行得于性之者武之盘盂几杖有铭丹扆有箴实由于反之故发于音容上皆可见也应诏曰先儒谓治定制礼功成作乐在三代则有大夏大武在汉唐亦有七徳九功之舞我太祖之定天下有陶凯宋濂王祎牛谅博学诸贤乃于礼乐二书不定今礼有大明集礼至于乐则阙然是岂乐之难制乎抑乐之难究其音而不制之乎先生曰如邦彦之论似乎乐之难以予论乐似乎乐之易我尝说贾谊每劝文帝改正朔兴礼乐文帝谦让曰方今天下疮痍万民失所我于礼乐未遑也后人云使文帝能用贾谊不知如何其制作也我说文帝不暇于制作之文而真有制作之实恭修𤣥黙示敦朴为天下先斯时吏安其官民乐其业闾阎餍梁肉海内讴歌虽谓非文帝之礼乐不可也𫝊至武帝以李延年为协律郎以公孙卿壶遂而改正朔定历数斯时海内虚耗百姓疲敝起为盗贼人甚以亡秦之续讥之虽谓武帝之能礼乐不可也国初之事岂非汉文之意乎哉吾辈今日相聚正要学术讲得眀白后有州牧公卿之责务要求礼乐之实先以爱民之心为本始得切不可今日更一法度眀日更一礼乐以致天下哀怨也独不观宋之王安石学问何尝不博亦只为欲变礼乐壊尽天下苍生至今人不屑齿者不急其本也邦彦所谓作乐其亦知所先后乎众愕然曰此先生端本之论也
  应诏问敬以行简与居简之简同乎曰敬是行简之本如居简则一于茍而不能临民者也应诏起曰敬以行简固然如簿书钱谷之繁军戎祭祀之事皆国用所不能无者若徒执一行简亦可乎先生曰此正见行简有其要也彼诸葛孔明每事必周勤后来便食少事繁此盖不知其要矣应诏又问然则要在用人乎曰要在于敬能敬以自治而无纎毫私滞于其中则自然㑹用人自然㑹理财事事有绪而不乱矣如自家无敬之本惟事茍简吾见一身且弗治安望其能临民看来今日之讲不难于简而难于敬贤辈他日居位莅政切不可忽此敬字
  问不迁不贰如何先生曰不迁怒发而中节之和不贰过㡬于喜怒哀乐未发之中颜子逐日在这性情上用功怎么不谓之好学又问何以见得性情曰七情之中惟怒为甚怒而不迁则凡七情皆得其正矣人性至善本无过失过而不贰则驯致于至善矣应诏问做不贰工夫有甚下手先生曰不贰中要一个勇字能勇则改过不吝不迁如何曰凡人之有怒必先有私心系累故程子谓忘怒而观理之是非然欲到忘处必须于私心一刀斩断方才做得非勇亦不能邦彦若欲下手盍先从勇上用功讲毕又曰致广大而尽精微始可语夫不迁怒极髙眀而道中庸始可语夫不贰过
  先生讲古有三疾谓诸生曰天下人病痛甚多夫子独叹三件者何谢顾曰狂者是过的一边矜者类乎狷是不及一边愚则不能狂又不能狷天下只是三等人故夫子叹乎曰诚然但古人之疾犹是实心今人虽三疾亦不似古盖习俗之染甚可恶也问夫子言性相近习相逺矣又言唯上智与下愚不移者何言人性相近其本元无不善但习染后始相逺也除是上智下愚者则不能移耳盖言人性之善也如尧舜桀纣颜回越椒数百年之内亿万人之中始有一人焉看来天下可移者还多而不可移者甚少可见还是性之本善也一生曰此兼气质之性乎曰天命之性非气质何处求如何分得恶亦不可不谓之性如之何曰呼蹴之食乞人不屑此亦可见然终不如孟子曰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合观之更觉亲切至于韩子性有三品之说似有两可之疑误看了上智下愚也
  问鄙夫何以不能事其君先生曰鄙如边鄙鄙陋之鄙非王都之内一般人惟鄙陋则心小阿谀为容逢迎为悦终日患得患失更有甚念头到君上也
  先生曰论语只学而与孝弟两章便可尽为学之道学个甚么也只是个仁然学仁从那里起只于孝弟上起孝弟则九族惇睦以此百姓昭眀以此于变时雍鸟兽鱼鳖之咸若者以此孝弟便是个根因而仁民爱物之枝叶花萼油然而生不能已也如西铭便具为仁的道理象先问然则西铭可以尽仁乎曰程子谓西铭言𢎞仁之道为仁之方也而孝弟则所以行仁之本也是故君子务本不可専靠西铭不然则墙屋上贴的仁与身体上贴的仁岂能相干邪
  子实问朝闻道如何曰试言所以闻的气象子实言是持身不变的意顾言如闻性与天道之闻象先言即存吾顺事没吾宁也一般先生曰也皆是但所以得闻道处汝辈皆未说及耳诸生请问先生曰我和汝辈于这道都是可得闻的只缘血肉之躯包裹着惟终日戚戚或是居室不安或是衣服不美或是饮食不丰这等念虑横于胸中怎么得闻道故须实见得这道举天下万事万物无以尚之如好酒者惟知酒之美好货者惟知利之美故虽酒货杀其身亦不悔焉是闻酒闻货者矣观此可求所以闻道气象也诸生问今有一言官被罪从容就义亦闻道否先生曰固是好的未知他果无怨悔否若有一毫怨悔犹算不得因勉之曰闻道亦是难事不可容易看过
  椿问治国治家礼乐非仁不能而夫子于由赤许以治国家礼乐不许其仁谓何先生曰仁体大而无不在者也观易体仁足以长人则知天下万物皆在仁中是甚样宏大千乘百乘宾客岂足以尽之乎故三子或以一时一事之仁则有之求全体不息便不能故夫子不许洲问甯武子之愚何以不可及先生曰元咺争讼成公被囚智巧之士所深避者武子不避艰难卒以全君此其愚可得而及耶又问如此则死难者在所取然夫子不取召忽者何曰管仲舍邪而就正者也召忽者甘于辅邪者也故曰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象先问武子之事亦庶㡬于仁乎曰否仁则上下化之或公不至于被囚而其愚亦可泯于无迹故曰谓之忠则可谓之仁则未也
  洲问无私心而当于理是可言仁而义亦在其中否先生曰只不息便是个仁义不待言也应熊言只为富贵念虑摆脱不开能如颜子之不改乐便能不息先生曰此亦是浑沦说了人各有个息处提起便㑹不息便是仁如伊尹一夫不获如已纳之沟中范文正自做秀才时便以天下为己任是也徐绅言一家之中父子弟兄犹可推之到他人便不相干先生曰这还要相干椿问此处却甚难曰体西铭意思尝存干父坤母之心则推之一家如此一乡如此大之一国与天下亦如此这便相干了患人不立志耳
  洲问前日看先生因闻其说夫子之志重在朋友信之上如何先生曰言语各有攸重彼亦因事而发如与无位者交谓之朋友与有位者交谓之僚友不相信道便不得行如今朋友不信道便不眀道既不明自不能行如何得老安少懐以此三事虽并称而友信一言又最重
  延祀问西铭定性大指如何先生曰西铭是仁孝定性是知止有定子实言廓然大公物来顺应是圣人事又何用知止先生曰惟其真知故静亦定动亦定内外两忘廓然大公物来顺应即易之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者也细思之西铭就如孔子见齐衰者冕衣裳者与瞽者虽坐必作一般气象定性就是颜子不迁怒不贰过的气象故求观二篇大㫖须自孔颜身上寻看又要自己身上寻看得
  洲问博施济众尧舜犹病如何先生曰吾旧将能字重看盖博施夫人所能博施而济众则或有不能曽以赈饥一事言见圣人固有是心然其所及则非圣人一手足耳目之所能也是圣人能于博施而不能于济众观此则尧舜犹病可见洲又问昔有陈巡抚过徽问中庸位天地育万物古今人谁尽得诸生对惟尧舜能然陈公曰夫子说尧舜犹病者看来亦未尽得先生笑曰当时何不对曰惟都先生尽得象先言犹病者亦自其心不自足而言先生曰正是如此不然则尧舜之民于变时雍古今之治莫有尚焉者若真以为病而不能位天地育万物则古今何人不病而中庸之语夫子岂虚设无归著的故犹病二字只可以之推尧舜之心不可执之而少尧舜之治
  椿问求仁得仁是兼逊国谏伐否先生曰还是専言逊国盖子贡惟问争国之事也椿又问使夫子仕卫亦有此事乎胡氏谓命公子郢而立之果得夫子当时处之之微意乎先生曰夫子得乆于卫必能化之无这样事胡氏之言在夫子未必如是也象先问人谓辄当迎父逊国卒不肻立则尊之如唐之太上皇之制如何曰如此则是告辄以伪矣盖蒯聩以淫乱之耻乃人子之情至不忍者非有大罪逆也辄若诚心迎立而蒯聩能保其宗庙奉其祭祀收其人心一反其既往之愆则虽灵公生存不复怒焉即昔人所谓子方回过于睢阳而父遂解颜于溱洧者矣况灵公已卒世乎若是而立之以次传位于辄则在灵公无逐子立孙之嫌在蒯聩无怨父怒子之恨在卫辄无承祖拒父之非父父子子祖祖孙孙又何不可
  㠓问曲肱而枕之富贵未尝不可先生曰富贵则上莞下簟何必曲肱然夫子于疏食饮水处皆是乐学者不是衣食不足便是功名纒缚怎么得乐象先问世之隠而不仕者志在山中把外面功名富贵皆放得下如何先生曰此虽不足与语圣人外面势利纷华似亦摆脱得开必须察他心中安否我尝说个达磨面壁十年外面如此未知他心下如何隠者虽是寄迹山林又不知他心下如何也
  洲问圣人叹有恒之难如何先生曰圣人固是神明不测者也君子固是才徳出众者也善人固是志仁无恶者也故皆不易见矣若夫有恒者必于平日无时不然无处不然过此亦㡬于圣人君子如何容易得见寅问三以天下让如何先生曰还是让周若作让商说太王怎么有取天下意故自当时言决是让周天下字是武王已有天下后孔子追言之也寅又问躬行君子是子臣弟友之道否先生曰也是言未已寅又问不改其乐是乐道忘贫乎先生曰若说乐道便有彼此将发明其故寅又问性与天道之闻云云先生曰这等如何得闻一部论语汝欲一时都了亦甚看得易矣寅渐起曰是贪多先生曰欲仁而得仁又焉贪但还要循序而进可
  一日诸生请讲君子所贵乎道者三适有二生自监中来因言近日方得拨历云云子实遂言司成可谓太执矣先生曰才说出辞气斯逺鄙倍而子遽忘之乎此心一息不存便㑹忘了乆之曰以此知工夫不可一时不宻
  洲问记十三学乐诵诗二十而后学礼与夫子兴诗立礼成乐之次不同如何先生曰先王之世人人知学故其设立教条之常规如此后世政教废弛士风盖偷夫子之时已大非先王之日矣故变例以示人尔又曰兴与泯灭对立与僵伏对成与中道而止对
  椿问髙坚前后如何先生曰髙明配天可以言髙博厚配地可以言坚日月代明四时错行可以言瞻前忽后此夫子之道直是无穷尽无方体颜子所以难于进步而有是叹也然则博文约礼其学之法乎曰此夫子之善教也如易曰逺取诸物是博文之事近取诸身是约礼之事然有先后乎曰二者并进一文之博一礼之约非博了文而方约礼也颜子之竭才正是并进盖髙坚前后道无一息之停学道者亦当无一息之间如今日读书不得其义理辄自阻焉颜子惟于仰钻瞻忽之际愈自强不怠故所立卓尔又曰此章极言颜子当时学孔子的气象只在竭才而已今人只缘不竭才
  椿问阳明先生谓四十五十无闻是不闻道疾没世而名不称是疾名不称道如何先生曰说不闻道是说疾名不称道则非也盖生而务名固君子之所深戒若夫没世而犹无令名之播则其平生无行可知矣非君子之疾而何
  椿问颜曽可与权否先生曰也可与权如用舍行藏仰钻瞻忽曽子闻一贯答门人以忠恕谓非权不能也二子固可与权然须观其所立处箪食瓢饮回也不改其乐鲁君致邑曽子三四返而不受故权虽难于立而必立后方能权汝辈欲学颜曽之权请先从他立处起寅问唯酒无量不及乱朱子讲作以醉为节而不及乱耳如何先生曰才醉无有不乱者矣若孔子言无量者或是三行五行不拘限量庶不及乱故书曰徳将无醉亦是此意
  泾野子内篇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泾野子内篇卷二十二
  明 吕柟 撰
  太常南所语
  楷问今日时文体制当何适从先生曰文字要意新则辞自不腐不必在字句上着力何以能意新曰躬行自得之语便别
  谢顾说二程抄释某人虽有不肻借人先生曰得之而诵诵之而躬行可也得之而藏藏之而束之髙阁不可也
  楷问作文怎的是新意先生曰只要发挥本题如树木然从根发出者自有生意叶也绿花也红愈看愈好若徒㧛取陈言以为己说譬如攘取别处花叶缚在树上自莫有生意楷问此生意须是由体验乃得先生曰要躬行且如韩子作文也还刻削如汉董仲舒汲长孺其文质实自然有生意长孺对武帝只说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之治又如诸葛武侯二表皆是何等气象一生曰韩子之文其文与时髙下不得不然先生曰此系所养不系于时且如濂溪明道之文发出自然意新与韩子不同杜子美语不惊人死不休陈无已闭门觅句这都为世俗所累反忘其大者不可学也须立课程纪载日之言动念虑如古人黑白豆法则时文之业亦在其中
  楷问博学于文切要用功何如先生曰程子言莫若察之于吾身如念之所起身之所接事之所处一饮食一动静一衣服都是穷理若知到自得处才是约礼楷曰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似博文以畜其徳似约礼乎先生曰然又问求仁之要在放心上求否先生曰放心各人分上都不同或放心于货利或放心于饮食或放心于衣服或放心于宫室或放心于势位其放有不同人各随其放处收敛之便是为仁如朋友相㑹或一言之善一行之美或威仪言语处相观而善若能为得这个仁的学问则他日居官自㑹爱民爱国也
  楷问称叔度者曰汪汪千顷波澄之不清淆之不浊此外不知史书上更有甚称语否先生曰此力行之士也只此数语已见其全矣不在多也如颜子称夫子只说仰钻瞻忽四句其他游夏何能说得到此且其所以仰钻瞻忽者是个甚么
  先生一日雪中坐清风亭楷辈侍坐言及冦司冦之善政为京兆尹时武宗南巡有太监预选女子千馀人以俟乃居之空仓中数日死者一二十人冦公请太监曰此女子𠉀朝廷幸而菜色如此恐反取罪太监惧曰何以处之冦公曰莫若令其亲人或食店酒肆领出置立簿籍记其姓名临期召用亦未为晚太监从之女子得出感冦公之仁无不号泣者一言而活千馀人
  楷问孔门诸贤之字皆有意义不似后人夸张且俗也先生曰当时诸弟子名字似皆经孔子所更改者如闵损字子骞损是贬损骞是骞举如颜回字子渊渊水取其回曲深逺仲由字子路冉耕字伯牛尤更明显后世如王绩字无功仲淹曰朋友之功缺矣盖古者命字长以伯次以仲少以季居多楷因泛举不已先生曰学贵识其大者故孟子武侯之学皆识其大如曰乐正裘牧仲其三人则予忘之矣盖得其五人之意虽三人忘了亦可如屑屑于人名字句上求恐务其近小而遗其逺大者也
  楷问不失读书之法而有以得乎为学之道何如先生曰在力行耳曰如遇公卿诸侯事欲体贴于已如何先生曰安知你们后不为公卿且如遇诸侯事则思量如何替他区处亦是学
  先生曰盛衰之数不独天时地势亦然故人富贵贫贱如循环然子夏曰富贵在天可见只有道徳仁义是不朽之物故在我者不可不勉
  问闲思杂虑何以处之先生曰要好古志笃则杂念自不生故曰好仁者无以尚之
  陈绍儒言陈白沙至京师丘文庄曰当今之时惟礼乐未备此来请修之白沙不答如何先生曰白沙奚不对曰未遑
  一日讲毕先生曰诸生在家作何功业众未对请教先生曰须以为仁作课程如其所行过事及所接友生讲论都要一一纪载四书五经依日帖读其于程朱之学皆当激昻仿效做去岂世上有个到何时该生程子又到何时该生朱子来的理只要常自激昻
  楷问古之言者如汉之贾谊董仲舒其治安天人䇿可谓正而能婉乎先生曰正而已如痛哭流涕之类恐不是婉盖言语有正而不婉者有婉而不正者惟正而能婉者难若晏子屦贱踊贵之对数圉人三罪之说使人君乐从者优乎若伊川在经筵因哲宗折柳对以方春发生不可轻折此言太方使人主怕亲儒生不知为伊川者如何处对为妙使孔子处此必自有作用
  陈绍儒问格物穷理工夫将格尽天下之物读尽天下之书邪先生曰朱子补𫝊虽曰云云其实在学者格之自有其要但是因其所临之地而然如此做工夫人犹以为难若必欲尽格天下之物与尽读天下之书则待何时了邪
  梁宇问冠礼有宾拜冠者受之节文似不可行如何先生曰还有见于母母拜之文此皆不可行者也看来礼壊于周忒繁文了所以夫子说夏殷礼吾能言之使文献足则夫子将举行之矣当在解时亦令民间行冠礼设一饭请冠者宗亲或比邻三五辈会食冠者跪令识字者晓说与他为成人的话令冠者谒神主拜父母只如此而已又尝过某处有刘参政谢佥宪师徒俱已年七十处深山穷谷之中曽设饭相留见他略去礼文其称道师傅如小秀才时言论朴直再无虚文缛礼宛然古人风度可爱可嘉且如今行礼须先体古人之意其文可略也若必泥古制皮弁三加反増䙝玩耳故曰礼时为大顺次之体次之宜次之称次之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乆夫子尝语子夏曰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盖小人儒専于器数仪文上习了故曰徳成而上艺成而下也
  先生曰论语孔子答门弟子问仁问孝问政处都以类从如春秋属词比事看来其问虽同夫子或因病而药或因才而成其告之各有不同其作春秋亦是此法今𫝊例以为凡书盟者皆恶之恐不得夫子之㫖楷对曰圣人之心同天地笔如化工恐不可以例拘如后世之史先生曰然
  楷问革除年间如齐泰方孝孺何以致建文之亡也先生曰建文昏弱之主诸君导他改太祖的法度如侍郎改为侍中郎中改为上士员外改为中士主事改为下士各王府悉照古诸侯百里七十里五十里之制减除禄米有湘王不遵合宫焚之太祖驾崩十日即葬禁诸王奔丧天下诸王已不心服太宗时居燕藩恐其将及己也是以称兵除君侧之恶遂正位号时兵至扬 --(‘昜’上‘旦’之‘日’与‘一’相连)州建文惧召孝孺曰奈何对曰长江万艘敌天下一半甲兵未㡬万艘尽向北岸时又有雷击端门鸱吻当北兵且至犹以门不应古为言改为皋门应门等以合周礼迂阔如此但其死节则可取耳
  先生曰秀才学术所系不浅善则足以福斯民不善则足以乱天下是故学术不可不慎也故崔清献曰无以学术杀天下后世
  楷问涵养省察如何先生曰只是一件事无两个工夫才省察是天理便要扩充是人欲便要遏塞戒慎是人已不交耳不闻声目不见形时𠉀于念虑之萌处著工便是慎独工夫亦无两様先生问克己以何为先或对曰以省察为先先生曰省察自何处为先漫漫从那里下手盖须如曽子之三省从受病痛重处医治若重处医治得其他轻处都可了如好酒从酒上克如好货从货上克乆之自有效其格物致知又在省察前一步先生曰学不进只是已私不除已私不但声色货利甚至于喜怒亦只从所欲
  先生曰闻薛文清公为御史时每至三杨阁下门首止投刺与今时不同三杨慕薛之为人不得一见后于朝班中寻访谁为薛御史始识其面其见重于人如此韩雍为御史曽奉命㸃斋至吏部直行甬道至堂上髙呼尚书某人之名时三原王公为冡宰在后堂髙声应曰有急被衣出迎后王公㑹都察院问韩某何如曰曽巡按二次甚有政声王公遂奏擢佥都御史前辈公正如此
  春正月南戸部桂结实累垂众以为未之经见也须问诸泾野子楷持以问先生曰亦未之经见也汉书云桂树华不实黄雀巢其颠昔为人所爱今为人所怜岂其为异乎
  一生问志道据徳依仁而后游艺与博约之序若相反者何先生曰道徳之说与馀力学文之意同因当时専事文辞者发有为言之也博约之说与格致诚正之序同示万世学者定法其序不可乱也其他危邦不入乱邦不居有道则见无道则隠君子守身之经也至于欲往佛肸弗扰之召又曰天下有道丘不与易者圣人体道之权也
  先生曰学者言行须以圣人为标垛则其绪馀可兼常说若学成个孟子学成个明道没个举业不精的诸生有问存养省察如何用工夫省察果存养中一事否先生云在圣人无事省察在学者还是省察工夫多省察就要存养存养亦有省察二者不可偏废却是静中有动动而复静意思
  先生训诸生曰心即田也心田之说最好就是礼记所谓修礼以耕之陈义以种之讲学以耨之本仁以聚之播乐以安之此等说话当体认
  化问心中如何能常明常觉惺惺而不昧先生曰常明常觉则圣矣然亦难至外诱污染之则不能矣今当去其外诱之污而専志于道则始而一日之间一二时之清明继而三四时之清明终而日夜之清明矣惟患用力之不専尔
  㠓问干之初爻曰潜龙勿用勿用之时正宜用功何至三爻方系之以终日乾乾也先生曰圣人系爻各因其时之所在位之所宜尽其道焉耳不可以例论也化问阳卦多阴阴卦多阳故坤至柔而动也刚至静而徳方此阴中有阳也何乾卦纯阳而无阴乎先生曰干虽纯阳然乾元用九六爻能变亦阳中有阴也又问六爻皆以圣人之徳明之何初爻之文言曰隠而未见行而未成又似有优劣也先生曰文言有自圣人之徳言者有自学者之功言者一半言圣人一半示学者故不同
  先生一日论八佾礼乐之㫖诸生因以乐经无𫝊乐学未立为缺典先生曰噫抑末也知乐者其惟汉文帝乎逺窃疑文帝有一贾生而不能用先生极言文帝知乐之故惜乎史臣不知以为未遑虽通达如贾生者亦不知其微意所在而遽为痛哭岂帝之不能用贾生实贾生之不能用帝也逺意鲁两生识得此意不从髙祖之征其言曰今天下初定死者未葬伤者未起又欲兴礼乐礼乐所由兴积徳百年而后可也两生此言其亦文帝未遑之意哉不识先生于二子亦曽以达礼乐之情许之否乎愿终教之先生曰再讲
  先生曰人之情只是好恶天下之道仁与不仁而已然好仁而不恶不仁则是好之未至也恶不仁而不好仁则是恶之未至也又曰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古人多说个力字力有自强不息之意若孔子祖述宪章上律下袭学尧舜文武为未足又云学那天地皆是学力处所以成这个大学问邵子谓一人之人十人之人千万亿人之人学今人未足又去学古人亦是此意应熊曰张子求道甚勇亦是自强不息否曰谓之自强则可不息则未知也因问学者所以息之之故应熊举人之志分于富贵贫贱以对先生曰此是大界限然人各有重处须在此克去其要只在穷理理眀然后能觉洲问先儒于应事日用之间要察识此心所发是仁是义礼智否葢尝求之心而未得先儒有谓一事上亦有仁义礼智何如曰就此问之心不安而形于言便是恻隠不能断是少义不能辨别是少智因谓在坐者曰今日所论其间有是者有非者然是者未必尽是非者未必尽非诸君亦察及此乎诸生未得其㫖先生曰程子说得好有有徳之言有造道之言又曰诸君求仁须要见得天地万物皆与我同一气一木一草不得其所此心亦不安始得须看伊尹谓一夫不获若已推而纳之沟中是甚么样心王言曰此气象亦难今人于父母兄弟间或能尽得若见外人如何得有此心曰只是此心用不熟工夫只在积累如今在旅次处得主人停当惟恐伤了主人接朋友务尽恭敬唯恐伤了朋友处家不消说随事皆存此心数年后自觉得有天地万物为一体气象
  叶生问子夏言礼后乎似亦能引伸触类至作春秋如何不能赞一辞先生曰圣人泛应曲当如天地之化工故春秋之褒贬随意所之无不曲中事理之宜此岂子夏所能及若子夏初为君子儒又不止能赞一辞矣或问朝闻道何以夕死可矣先生曰此须知未闻道前景象何如始得盖未闻道时只是血肉之躯利欲牵引心常戚戚如何得生顺死安唯闻得此道则耳目聪眀心志宁静浑身皆是道理当生而生当死而死虽杀身成仁舍生取义亦无顾累所谓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之也且如人之好酒好色虽终其身而无悔者是真知其味也闻道亦然又曰此当与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君子坦荡荡并看又曰我尝把孟子谓旷安宅而不居舍正路而不由哀哉与此对看彼谓虽生犹死此谓虽死犹生也
  文禄问道不可须臾离朱子以静存动察为言然动静无二时理欲无二㡬存省无二功岐而二之禄深疑焉先生曰此总言慎独工夫存省之功固不可分能存天理便能遏人欲能遏人欲便能存天理故君子用功惟于一念将萌之初加之意焉戒慎于已所不睹恐惧于己所不闻道在我矣盖此不睹不闻之境人皆以为隠微而可忽孰知其至见而至显也故君子必谨其一念将萌之独焉原无二截禄闻此语退而思曰存养之功密于省察既存天理又焉用省察以遏人欲耶盖克己则可以复礼闲邪则可以存诚矧先言存养而后加之以省察亦非次第之序闻君子用功由疏以至密未闻由密而及疏夫子之云实快我心王材曰陈子之言尚少体认未得先生之㫖
  釡初见先生讲克己复礼问曰所谓己者我之身也何以欲克而去之先生曰己之与人均受天地之气以生其血脉本相通也人惟私意一生是以人自为人已自为已元初之相通者始判然二之矣是以君子贵克己则一人已平物我直以天地万物举而属之一身是故志定于此气通于彼而天下归仁尧舜一民饥曰我饥之也一民寒曰我寒之也一民有罪曰我陷溺之也其真能克己复礼者乎西铭一篇全是发明此意又曰人惟有已始有人人惟无人始无己己者人之敌也尝疑龟山从蔡京之召先儒以柳下𠅤比之釜谓鲁男子之不可是为善学柳下𠅤者则闵子之不就季氏是为善学孔子者蔡京之恶浮于佛肸而龟山乃欲为孔子之行其不逮闵子逺矣先生曰亦是
  先生曰乐道人之短则为己之功必不真切若为己之功真切自无暇说人长短釜闻之惕然又曰人能反己则四通八达皆坦途也若常以责人为心则举足皆荆棘也
  釜问入庙见佛像揖之何如先生曰佛老亦得圣人之一偏见其像而揖之亦礼也
  吾人只是贫富二字打搅故胸中常不快活试尝验之自朝至暮自夜达旦其所戚戚者此贫此富也自少至壮自壮至老其所戚戚者此贫此富也君臣之相要贫富二字要之也父子之相欺贫富二字欺之也兄弟之相戕贫富二字戕之也纵使求而得之尚不可为况求之未必得耶孟子曰得之有命孔子曰如不可求从吾所好
  先生曰贫而无怨难是多少大学问在吾人终日只是学此能透此闗则富贵利达得丧毁誉不足寘念中矣然其功自无欲入无欲故寡求寡求故无不足无不足故能处贫如富而无怨心
  绍儒问有过常存悔心如何先生曰这便是频复之厉须是过而能改某尝谓三过不改为玩过谓其视之没𦂳要便置此念后有过时无所惮也此最不可
  无谄无骄虽知自守犹有贫富病根在到乐与好礼上是甚胸次这便把贫富都忘却了一面从天理上走如何可及子贡便能自觉在切磋琢磨上做工夫起甚是知学故夫子许之言诗看来子贡非止论学盖知学矣此子贡得力处
  应诏问立乐局使人习乐如何先生言君相能使人衣食足而颂声自作乐局虽不立可也故人而不仁如乐何意思甚广大不然纵能尽习得咸英韶濩来亦不济事
  应诏问英气还当有否曰无者不可不有有者不可不无
  池州徐宗鲁问圣人何思何虑与佛氏寂灭何以异先生曰何思何虑是寂然不动感而遂通的意思佛氏寂灭是死其心矣自是不同也
  乙未邵伯舟中语
  先生北迁太学过广陵时诸生十馀人同舟共送至湾头遇髙邮守门人邓诰迎于舟中设酒先生称巡盐徐芝南好学一生曰他尝言人惟格物便可平治天下何用许多条目先生曰信如子说则当时曽子只说物格而后天下平可也何必许多诚正修齐工夫邪夫格物是知必须意诚心正然后见之躬行不是一格物便能了尽天下事且如子华未仕时亦只是讲明此道而已岂能预知一郡人民土俗乎至于今日到髙邮身亲经历便有许多政事条理焉能一举而了尽一州之政乎如芝南之说皆今时顿悟之弊学者不可不察
  葛涧问季文子三思而后行以愚观之似有可取朱子解三则私意起而反惑恐非先生曰朱子之言是也阎傅说周公思兼三王坐以待旦思不止于三孟子取之而季文子之思孔子非之何也先生曰周公之思与季文子之思不同周公之思但就其一事或酌古或准今或宜土俗或合人情必待周知尽善而后行此思之可贵也故曰不曰如之何如之何须熟思审处亦无妨也文子之思不在一事上如聘晋而思遭丧之礼则所思者皆私意正犯了勿参以三之条非周公之公思也葛涧说李空同为海内人物髙相曰使空同在必不下拜涧复称其文似秦汉诗似三谢二陆用心刻苦文集可观先生曰欲看空同文集当先观其奏疏如上𢎞治正徳二疏甚有忠君爱国之心气节可取如诗文模仿魏晋却差用心使移此心为大学中庸则为曽子子思矣
  邓诰问白沙之时有太虚相友何如先生曰白沙之友太虚犹东坡之友佛印退之之友太颠也惟其友太虚是以白沙之学被引入禅至于孟子之时不闻有此人也周程张朱之时不闻有此人也诰复曰白沙果禅学乎先生曰然
  子实嘱子华治髙邮当去淫祠以立近代之贤应熊曰是求贤于庙矣先生曰夣卿之言是也但圣贤与老佛不同不必立祠然佛老亦巢许之流髙蹈山林不恤生民休戚国家安危自讨独乐便宜使人人为佛老为巢许则国家谁与之理社稷谁与之安此孔孟之必不忍为也若白沙之学其亦巢许之流乎因语诰曰子今为政也当存孔孟救民之心而绝巢许髙旷之望庶㡬髙邮之民得尽受其膏泽盖因子华巢许之诗而发














  泾野子内篇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泾野子内篇卷二十三
  明 吕柟 撰
  太学语
  宗师曰读经者不可不读十三经注疏其书皆汉儒所作其源流皆自孔门𫝊授将来学得其真所宜参考以求其义
  监中诸生之有过者宗师痛惩其罪压拨或至三次及其改也则又甚恕与之更始待之如初压拨者又皆与刋除诸生拨历拜辞宗师命之曰汝往历事与进士观政一般有钱谷者习钱谷有刑名者习刑名然必以忠孝信让为本不可忘吾语也
  一生以侍直为劳不得读书求三日一入班宗师曰汝在此侍直行亦是学立亦是学非必在号读书然后为学也
  一生言同房友病甚不食宗师为叹惋即遣知医礼生问其疾复出廪米以周之
  七月中编刻仪礼图解书成八月中编次诗乐图谱书成轶拜而言曰尝闻礼乐不可斯须去身宗师以此为教编成礼乐二书兴亡继绝有功于圣门有大造于学者轶自下土来初入太学闻弦歌之声雍容和鸣又见行冠射诸礼从容揖逊恍若身游于凤仪兽舞之世窃思古昔帝王以礼乐治天下以今所闻见推之亦可以想见三代当时之盛矣
  有一监生丁忧具告而无戚容宗师曰尔非丁忧者也对曰生新闻父丧见有某生知证宗师曰丁忧监生而请人知证可知尔之心与貌矣夫当丧不戚吾何吊为乃命典簿𠫊罢其赙仪本班师友亦勿吊
  先生与某先生至一寺中幽僻某曰行到此寺方知此寺模様可见行在知前先生曰若非知有此寺何得行到此寺知不在行前乎某遂不能对
  先生谓诸门人曰读书无他只要克去自己病处如好博洽如好文字如好货财如好名之类皆是一偏之病各自其好而克之即是学矣
  先生谓徐定国公曰圣天子下即是一人可谓贵矣家积万锺可谓富矣富贵皆汝所有此人爵也所少者只是个道义天爵也汝毋以为与头巾秀才在一处习学为耻盖汝即管事千万人皆在汝掌握中举动应酬非学焉能自此习礼公侯咸集先生必人人亲教之于是膏粱纨绮之人不能话谈者亦有识得庸学鲁论之义者矣
  先生开五经馆于彛伦堂东一日与诸生讲论有历事数十生咸来聴讲揖先生暨诸堂师乃又揖在监诸生先生止之曰礼见同等不起此不当揖是后每讲而外士至者俱不揖诸生
  有光禄四差诸生告者二三十人先生命侍直四生各收其状在手每生手中取一纸出则定其差后更有告者先生曰吾亦不知其为谁是后诸生知先生每事至公亦不告也
  有报讣八缺数公卿皆有书柬欲求与亲故先生俱不从乃择善行贫而地逺如钱嘉猷辈拨之曰将以抑奔竞也是后诸生奔竞者遂绝
  先生恶诸监生称父母疾并称已疾者有一生告改南称父发疟疾先生曰疟亦时疾也汝数千里之外何得知之遂责其人而褫其状又一生告假云已有疾先生一见容貌知其伪也曰疾不可妄称好学人无疾只是不好学人有疾
  先生在五经明道堂方讲诗一生问曰书尧典中命四官有以异乎先生哂曰非所问而问焉汝不读记中长者不及毋儳言乎教毕而竟告其疑
  先生与定国公讲论语子夏曰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言竭力除是力所不能去处方止如尽性修身显扬 --(‘昜’上‘旦’之‘日’与‘一’相连)之类皆竭力也致身只是不私其身家如死生变故不渝之类汝学问为人全在此二句了此将相之道得矣鹤问曰如下堂伤足于竭力何如曰无往不通先生讲经毕鹤侍侧夫子曰汝省得吾言乎鹤对曰鹤虽至愚昼夜思慕师训曰汝思则得之然更要行也先生与定国讲论语礼之用章曰凡人看礼字只做道字看了殊不知礼字正是举这道字的器具如谓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其用昏定晨省等礼是举亲之道其朝觐等礼便是举义之道和字只是个自然从容便是故礼必由中心自然形见出来方是和
  先生曰子贡谓孔子温良恭俭让盖温和平易谦让的人人方亲近得若骄傲棱角粗慢的人人怎生肯去亲近他俭如著好衣服的人人难亲近若著寻常衣服的人易亲此等处夫子最近人情人将圣人看太髙逺了反失之矣
  岁贡生百人咸至先生即命年长者报名事未毕吏呈部取参表缺七八人先生即命聴㸃年长者过来诸生莫知其意犹有退缩在后者先生冒指年长七八人遂定其差其又有欲去者皆是退在后面的人皆不许先生曰此即是数也诸生皆云夫子之无我如此报名中有一生急遽而过先生呼之曰这秀才还未读定性书乎
  先生将升监有班生告云监生蒲阳生病故矣先生闻而变色即徒行往吊至号前见其尸寝地服破衣失声悲痛刘东㑹见先生哭之恸恐伤也两手扶持先生归厢房犹曰苦哉此生也言未毕一生又告云监生刘槔病故矣先生益哀戚遂免升监止乐三日往吊哭之如蒲阳生之丧前周万翼贾伦之故夫子恸之亦如蒲刘其阳生与万翼则甚贫闻先生之意而兴起助丧者百馀人其赙礼约有二三十金故先生与诸生曰我欲不举善行周蒲等生安得全躯归乡乎我举善行汝等何不实体我心行乎
  有堂长受贿事觉者先生既责之矣其人谢罪二三次俱瞷无侍侧礼生方云谢罪先生曰我以公责汝汝何待无人而私谢我乎即此行就是受贿之真也其人再三强辩先生曰汝读何经乎对曰春秋曰汝知诛意之法乎其人不敢复答
  丘生既拨历来见于明诚堂曰一向思念老师只是在历上不暇今専来谒教言毕袖中取出补状一纸云支膳钞先生哂曰秀才说话差了理欲不可并行
  先生无往非敬无行非义凡遇上位赐笋梅等鲜必稽首拜而受之使人持归献诸先人或送墨帖数叶先生方展而观之内有太祖心箴数张即速起捧读然非诚敬纯一者何能遽然行得出来梓释曰只是心常在
  习礼公侯来学先生命一生先讲经义使聴之既毕方自言其㫖既毕又使友伴举人与详说其故复讲之日始问之且谓诸生曰皇祖圣主之意为此辈欲知书闻道其意不浅浅也
  先生以礼乐乆荒慨然以兴起为己任爰命卢尧文等考订仪礼卫良相等编次乐章俾谐之音律仍令礼生演习冠射聘燕士相见等仪于时圜桥门观聴者如归市率相叹曰乃今获睹三代威仪每晨夕升监之先必奏乐咏歌和律洋洋盈耳诸生用是多退让恭逊之风先生于彛伦堂讲书后仍择礼生颇通经业者考问讨论亲自临决于眀道堂亹亹不倦又立考经校史礼生统命之曰凡读书必须看大头脑直与身心相切意思自别其考经从那十三经注疏上看那先儒所说的话去古未逺渊源𫝊授多从圣门来者则识见自是广大校史者必向温公资治通鉴左传纲目等书参验符合议论是非闗系政体方可
  一日诸生有告依亲者复欲改南改南者复欲留监先生喟然叹曰这个都是志不定惟志不定所以有此过失因进厢房诸生谓曰学者全要立志使志能有立焉得有许多纷更扰乱之事夫子所以说个三十而立夫以夫子之圣尚说三十而立则立也亦自不易学者必须能立方可谓之学诸生因问何以谓之立志曰中心见得明执得住外物从他不能摇动便是声色也不能动他货利也不能动他就卓然立得住了今之学者且莫说耳顺从心地位只是能立得定便是好学者了不要说三十而立便是五六十岁七八十岁能立得也好了不然便有活得百岁的亦不过倒东倒西与草木同腐朽而已如今人但晓得七八十岁百岁之寿不晓得由百岁而上有四五百岁寿的如古人有勋业文章𫝊于世者是也有千岁万岁寿的如孔子道徳垂于不朽者是也自古六十岁以至百千万岁惟人所为当自立志始
  先生因举人为贫泣以告差曰如此无力为贫所困了且尔不观颜子之处贫乎箪瓢陋巷不改其乐我尝说欲知颜子乐处当观常人忧处人须要克得这忧去才见得那乐来
  有监生数十辈争纳监规有失次叙先生咈然曰全无逊让之礼何至如此仍进后纳者奖之书名纪善簿先令之出其争先者顾抑之使到绳愆㕔纪过且告之曰欲先者反居后退后者反得先可见谦受益满招损汝等今后当痛改此等气习
  先生一日闲居厢房验诸生诵史颇解记遂喜而笑曰尔等皆解记忆邪今日在此不可虚过了日子必须朋友互相讲习有些益处方好且尝观程子语录乎其说话虽觉粗些然意思却明白易晓我尝有程子抄释第取观之亦自好若便览五经四书圣人精蕴所发难遽通晓先从那程子粗粗说话体贴将去则五经四书方有进步处
  郑博士等进见论及为学当以明道自期待先生曰然因问曽有程子全书否对曰未有也曰它书不有犹可至如程子书可不携邪因问周子张子何如曰看五经四书后周程张朱四子俱不可不看经书之后舍数子将谁与归先生于四子俱有抄释㑹戴冠等梓行之先生告诸士子曰冠辈之志逺矣
  诸生有告改南监者先生曰伱们改南者都为著父母来其间亦有不为父母图一已私便的夫道之不眀学之不讲虽往天外去也只如此虚过了日子
  先生凡遇生徒有丁忧者必遣本班师友吊问随赐赙仪比其来见辄蹙然叹曰伤哉即呼吏人速与文移且曰伱自这里回去必要守着文公家礼为好
  监生卢尧文等刻仪礼完印数册送上先生劳而受之曰此书我意欲通示诸生题本要工部刋行尔等乃奋志刻成此书不以众人之事而惜己之劳费这个就是善行今所进本中已将卢尧文等名达于九重看了尔等初亦不图美名之上达只是要速为好事而行之耳时侍立诸生感叹其善先生遂进卢尧文三人各赏纸一百更勉励之
  监生张九山病故有同乡监生杨景新禀告先生愀然不乐曰呜呼噫嘻得何病而至此何故早不来我这里说知对曰先前本生以痢疾曽于西厢房给假来曰九山有子否曰无也先生顾诸生曰快教典簿㕔给银殡殓其周旋丧事就是伱同乡者与他一处仍命演乐堂彻乐时先生衣锦服为易襂服焉恨初之不闻其病也自后令西厢给病假者咸报名知㑹
  友长一生匿班生膳银首知橔锁以示众因堂官与说宥之越三日至厢房诸生事完各退方跪谢罪及询其迟来之故多出诳言先生曰汝犹无实言对我乎其生犹文过不已以为畏罪而迟来也先生曰尔本畏人知己之过重己之羞故待人少时来见尔犹无痛改之心已之过正宜于众人在时昭暴而受罪以示不敢复为之意使人之闻者无若已可也今尔不省得犹来欺诳我著绳愆㕔橔锁来说次日升监毕集六堂堂友长使观其辱且问曰尔等知我橔锁此生之意乎佥曰未也乃告之故且曰我择尔等为堂友长正谓才识徳行足以表帅诸生我之下有六堂官六堂官之下有尔等而已可不慎哉故我之欲举善行以劝诸生托尔等推保即信而行之举得其道人将相率而趋善假如前蒲阳生等死无所归其监咸感义助银死者遂得殡殓还乡我的意思正要人是这等兴起为善出入相友患难相济疾病相扶持古之八家同井者且然而况尔等游于太学者乎又闻伱堂友长其间亦有索班生银钱方保善行至若着实为善者未必推举如此却不负我之心了频蹙不乐乆之时西厢童先生在座申命曰老先生惓惓恳恳只要伱们做好人各须体知此意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先生又告曰今说与伱知后来若访得有此等事轻则橔锁重则送法司治罪伱既以小人之道自处我亦难以君子之道待之矣诸生皆悚愧应曰敢不承教诸生出仍召六堂官数其教法欠严焉
  先生以恶有所惩而善无所劝何以得人之兴起由是以已之耳目不能周知令各堂堂友长保举或同号同乡亦令保之犹恐其私也必遍审同班监生有不当者许出首除名每季掲一善行榜免班优待于时通监诸生皆知相观为善云
  监生张王二人相诟骂陈于东厢二人纷攘不息先生令绳愆㕔各责后来见先生曰今伱两人都没说了张曰是也王犹愤然作曰生员被张某骂不甘张言无骂先生曰王生伱从实说来他果然骂伱不曽王生曰他不曽骂令他小的来骂争辩不已先生曰再责二十顷之曰且止仍问王曰才要责伱二十今饶了伱知道此意否王说不知其意先生曰伱说张不曽骂此是良心不昧饶打处在此王退顾谓端本等曰生说张不曽骂此是良心不昧处为人须在此用工夫便是毋自欺也先生见一岁贡何继兰齿长家贫衣衫百结则助银为买襕衫及将拨历计其月日例贡让外少数日先生怜而拨之举人李元亦贫除例让外犹少三日拨焉侯天叙忿然告曰何其偏私之甚邪遂举二人之事以诘先生其言冲突无比先生怡然应之曰凡士夫请托不聴辄以取怨皆为伱秀才也吾于监事自以为庶㡬无私矣而犹以为有私乎且李元何继兰吾始哀其老与贫而量拨之耳非有私于二人也由尔言之有妨公义乎遂止二人不拨㑹他日卫良相编乐谱既成先生承王命正乐诗音律以谐乃喜而叹曰是可以传也欲梓行而未敢轻凟朝廷仍以卢尧文之事望诸义举于是愿刻者群起石民贤奋而言曰如此全是启人趋利之心此辈尚未刻书遽有超拨之望于理为不可于教有未安先生闻之深佳纳焉曰在我厢房礼生中未闻有此直言对我者汝能为是言以告我善哉前有侯天叙亦曾告我拨历偏向举贡尔两生就在我厢房做个告过礼生今后但有过差就禀我知尔若知在外再有能直言者亦举将来做告过礼生也一日众举人侍立先生曰尔等在此务去隆师亲友讲眀经史务要体诸身心与世间干些好事可𫝊于后如古人能活得千百载方好不可虚过光阴枉在人间生一世也监规乆废诸生居监者破矩削绳安逸自便殊失祖宗建学育才之意先生至则振其怠惰之习以循旧规众皆骇其劳而畏其严也强勉升散屡有犯干由是作监规发明以示众使愚𫎇者易晓一日新进岁贡佥来告曰诸生在学日久颇谙轨度告乞免背监规先生曰伱辈亦为是言乎伱辈虽在学年深未识监中事体我太祖皇帝为伱们费多少心思周旋尽制伱们只一诵读便以为吃力耶故我所以发明之正惧汝等有慢易忽略之弊也先生视监事非朝贺及风雨未尝一日废自晨至夕未尝一时休息非为诸生设教则看古人书尝谓端言曰人须要着实用工将那不曽读过书每日诵记方有进益不可空过日子先生每每教人只是实地加工勤于向学见善则喜而进之见不善则矜而诲之故有志者皆乐从焉
  一生屡给病假先生曰有志用功自无病常有病皆不能用功者也我如此说中间亦有以我为然者亦有以我为不然者大抵立志以劳其筋骨精神振作懒病自不得而侵矣
  一日袭㑹昌侯孙应干侍聴讲诚意章先生曰此章大段工夫只在毋自欺上或善或恶茍既知之能不自欺则善必能实好恶必能实恶而意就诚矣小人之为不善只是瞒昧了自家的心不过欺得自家至若那心广体胖非是他这个存心笃实发言措行无不光明正大焉得胸中快乐如此学者必须真诚用心方好讲毕谓应干等曰曽子说十目所视何以言十目所视者谓何就将此作一说来看他日呈稿先生曰此十目言视之多也百千万目俱在其中却欺得谁人的目又问诸生伱道看甚么来或以视善恶对或以幽独对先生曰正是幽独之时视吾心之或善或恶俱不能掩邵子曰一念之发鬼神已知不由乎我更由乎谁正此之谓也时有一举人告超拨先生曰汝岂惟十目十手不畏虽千目千手亦不畏矣
  先生命举人张暄讲说齐家治国章大意毕问曰治国有许多条款如农桑学校刑名钱谷甲兵水利虞衡之属略不说著一些却只说孝弟慈便好治国何这等省事耶对曰也只说本源所在节目自在其中曰伱就将本源处分剖那节目何如暄未有以对也久之先生曰条件虽多推之一理故如保赤子着实以慈爱之心求之饥为之食寒为之衣则赤子自无不保人惟恐无孝弟慈之实若能以孝弟慈之实用诸行事则农桑以足民之饥寒而与吾君固邦本学校以教民之俊秀而为国得贤才与凡兵刑以禁暴乱钱谷以广储蓄者无不可推而行之故齐家而国亦治也尧舜能诚心以致治桀纣不能故乱亡
  先生见监中人数甚多淹滞奏复拨历旧规増缺减历命下拨历寛于举贡两行照例行之日月多者拨毕谓诸生曰伱们都是门人我非有私但岁贡在学年乆或家贫无以自给且彼人数又少伱例贡家道俱是过得而人数又以千计若拘伱日月而不拨岁贡彼将何时而拨乎故岁贡生虽日子欠者亦有先拨于伱的每拨不过数人耳又今减历事例各行俱宜均沾岂只与伱例贡邪次日俱进拜辞先生曰尔在监中俱守我的规矩今日出监了伱读的书如今要求个出仕的道理大抵人只是一个孝弟忠信着实行得便是学者伱们既到各衙门历事就是观政一般须要体着我的说话及平日所讲者采而行之
  二月二十八日谕诸生以后监规俱要全背不追其既往夫全背始为遵守祖制他日出仕忠荩不欺本于此矣
  考列优等者特加厚待凡有差遣与善行上榜监生兼拨曰使于四方不辱君命不可非其人也
  先生谕诸生凡有衷曲许令告诉与之区处且曰我与伱有师生之分兼恩义之情有蕴不告却去转央权势以起奔竞是不以道为重定行压拨
  六月一日行释菜礼后诸生将有少纵之情宗师令礼生俱到本堂作揖推其馀敬以率人矫轻警惰之法严矣自后朔望亦升堂作揖不入班而退
  监生王永寿有孝行诸友保呈先生深加叹赏并录其来保之人询其行事之详是岂惟见永寿悦亲信友之善哉孟子所谓与人为善者也
  监生贾廷杰为其友贾伦殡殓并检其行李无失宗师许其有寄托之义仍令书诸纪善簿首奖之曰克敦友谊示民不佻
  王莘长差过限应痛决压拨因其言动诚实原情止压一拨兼免其责且曰事师无犯无隠莘有之矣
  凡上榜监生方收为礼生执事有颜涣者愿亲侍教呈禀明诚堂先生不可有侯生者力荐其小心谨慎复收录之葢不拘拘于守法而所谓毋意必固我者殆有见于此乎
  定国公讲论语首章先生曰此惟在学以时习则得之定国不可只谓进监时是学凡处家众有法接宾僚有礼驭群下有恩义皆是学
  有数生请依亲先生曰此亦人子之情也果出于诚不失为孝子如其伪也岂忍乎哉吾之允汝者允其名之必可言言之必可行也诸生体之
  六月初二日升早堂先生命诸生疾行有侯生者舒徐而进遂召跪阶下呼六堂堂友长而语之曰吾命汝疾行者以祁暑日色已临阶砌矣今侯生肆意缓步岂不思尔身后千馀人皆在炎日中乎夫礼以时为大顺次之诸生谢过而退
  有二生禀同乡监生物故先生闻之恻然俯首泪下偕僚属诸生亲诣丧所大恸出声顾其死者曰人孰无死斯死也伤哉遂给己俸命同班师友置棺椁布帛固于收殓仍与回乡闗文临丧师生及左右吏役罔不垂涕毕退处更衣其感慨之情终日不释遂襂服三日不演乐
  有二生讼者先生命自陈其由曰尔勿自欺也友道不笃性之戾也一生自首曰彼不詈吾詈吾者其仆也先生皆贷之问曰尔知之乎对曰未也乃诲之曰人之过难于自首此即是良心发见处学之道岂外是哉先生拨历有巨宦为亲戚请超拨先生召其生跪于前而数之且曰吾教汝讲书不过言语文字之细吾教汝习礼不过声容器数之末何补于诸生惟有一公直耳今既以来干吾何以为教叱之去不允纪其名于集愆册
  先生尝录罪之尤者注压拨以待自新有数生举同班压拨者改过请免压先生曰何过也对曰闻祖父母丧著云缎衣而给假先生曰此过大者也尔圣人之邦人也不如此何以为戒法诸生勉之



  泾野子内篇卷二十三
<子部,儒家类,泾野子内篇>



  钦定四库全书
  泾野子内篇卷二十四
  明 吕柟 撰
  太学语
  厢房中二人并立一人参而入焉宗师见而问曰汝读何经对曰礼记曰昨日讲曲礼离立离坐毋往参焉今日便忘却了其教人毎类此因而感发者甚众
  一监生因买好扇被人骂打来禀宗师斥之曰汝为秀才而好淫巧妄费又不能守身非吾徒也诸监生闻之皆惕厉
  河南一监生改巡历作正历曰愿乆留监中请教宗师曰不可谓无人遂出曾子子思同道题考之考毕宗师㸔曰汝从何人读书曰昔游王科先生门下曰此人在陕西作县时躬行丈量田地守正不阿后取在科以言去官汝河南何柏斋之后有此人耳久慕其人而未得今见其徒矣因谓诸生曰此意若实虽曾子子思可到但恐不实所累反多
  有二举人争告拨历偶因礼生引礼不由正道而由捷径者即谓之曰行不由径迹其行自可知其心此皆是私心与争拨历者奚异
  有一给事其弟监生来禀事恃其兄势词貌急遽宗师责之曰汝奚不立志读书如汝兄乎不然人只称你监生而已且颜孟汝地所产也奚不学之
  沈监生哭告父母年老宗师曰准汝依亲又哭告焉曰准汝养病寛假如何又哭告求许短差方已宗师谓诸生曰此即是计利人也果有思亲真意飘然而往何消论监中日月哉卒不与短差
  习礼侯伯复讲日新章宗师因谓之曰今日见汝们复讲聪明渐开义理渐通自此以后用功常如所讲自能日新不已不然则便茅塞汝之心也
  宗师勉礼生曰今日与汝们做礼生多是气象可观志意向上中间也有荐举者凡往来厢房中有好的足以为法有不好的足以为戒即此便是学问若徒望我省伱走班减伱课业则是我反薄你们也
  监生除教官来拜辞宗师曰勿忘监中所讲意思秀才有善行所当劝有不善者所当惩文艺次之须牢记见之于行方不枉监中一游也
  有十数监生放利被人骗来禀宗师斥之曰此皆是利心所使传所谓利未得而害已随之者此也告我以义者来告我以利者去
  西厢礼生来销名宗师曰西厢不到你们即不来东厢若我不到东厢礼生亦不去西厢耶这般便有彼此殊非道理须是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颠沛必于是诸生感而曰谢教曰这是口边头说话行得后来谢方算
  有监生数告病假宗师曰无病诈有病是志为气所使则真病矣有病强无病是气为志所帅则无病矣诸生皆曰医百病无出此言
  宗师谓六堂先生曰监生皆我们弟子须要同寅协恭尽其职业固不负所学亦不孤所托又昭示曰如某位勤某位清不可不取法于是六堂先生日加振励宗师举监中有善行者劝之当其时人情汹汹一日尊官显宦皆曰不可恐有欺也曰虽然亦有不尽然者大抵宁使人之欺予无使予见善不举以欺人且如举善者众不善之徒自相勉而为善欺之者逺矣外此而教人抑末耳闻之者曰此乃已欲立而立人已欲达而达人者之心故曰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
  或人云善行有买堂友长报上者宗师曰堂友长择上榜者为之受买事虽或有之未必皆然且予亦不专靠堂友长必亲见其为人审之六堂官断之已心自无所逃矣因谓大器曰易云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恶扬 --(‘昜’上‘旦’之‘日’与‘一’相连)善此固非是细事也
  宗师谓诸生曰昔在太学时与马伯循六七友于宝卭寺习礼人皆哗曰用心于无用之地殊不知今日之所教正昔日之所习也今日教诸生习礼亦为后日计耳不然他日有一命之寄则手足无所措
  宗师谓善士曰今日诸生登善行榜者甚难得盖太学天下人才所萃之地一季只取汝辈数十人或一行之善或一事之美茍于此勇猛前进因一行而至百行因一事而至万事是集义所生者养浩然之气充天地之道不过是也信能如此固不负他们所举亦不忝汝辈所生不然倒惹得人作笑话也
  或曰宗师奏请皇上行养老之礼于国学行大射之礼于泽宫何也曰此宗师作用妙处且行此礼三公九卿穆穆皇皇有揖让之风如唐虞之时观者自乐举天下之好无以尚之所以基太平者此也而其他游观皆可免矣
  宗师命监生每月习礼二次每日歌诗一次鼔舞作兴监生升监者自然心清气和身际于唐虞三代之时虽四方来观者无不以为美
  或问宗师拨历如何带拨岁贡一二名亦有私乎曰此至公也尝闻宗师云岁贡贫且老例贡富且壮岁贡今日带拨一二人虽私亦公也何曽聴人情私拨一人乎梓原籍有一书洞请名焉先生曰尔云何梓曰洞据绛城中髙冈南望汾水未知可名以望汾否先生易望为睇曰睇下视也遂大书三字梓归以语邦治邦治曰初意如何曰文中子薛敬轩二先生尝讲道于此深慕之故有是名先生以睇易望其必有说矣邦治曰先生其定汝之志乎梓恍然曰乃所愿则学孔子河汾之支流居其下矣虽然道以孔子为至而进道未必不由二先生始也
  先生书甘贫改过字方毕梓欲请青天白日四字汝勤亦欲为梓请皆未及言先生复赐光风霁月四字比出与汝勤语汝勤亦道已意因问梓何以不卒请也梓曰先生方书甘贫改过即书光风霁月言光风霁月由甘贫改过而得也先生固已赐青天白日矣而又何请也以此知求先生之书不可不㑹先生之意遵先生之教不可不体先生之心
  先生为毕汝勤书力行近仁四字大器曰力字太长先生曰力字要长不然则自画也
  先生曰眀道动容极可爱看来只是学仁
  珰归请教先生曰无他与诸生前日所讲甘贫改过而已某平生无过人处只守拙不改
  问读书精神不足何如先生曰只是心不存未有心存而精神有不足者
  问精神倦时亦可休息否先生曰天地有阴阳昼夜君子以向晦宴息时可休息如何不休息若时不可休息而休息宰予昼寝是也
  问心才动一正念复又动一杂念把持不定何如先生曰此不知止也若知止则心自定矣
  问我欲仁斯仁至何如先生曰看欲字至字若一念欲仁一念之仁至矣念念欲仁念念之仁至矣一日欲仁一日之仁至矣一月欲仁一月之仁至矣三月欲仁三月之仁至矣这便可㡬于颜子过此则圣人矣
  问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何如先生曰只是心熟与仁为一了若心生一日不违仁也难何能三月不违仁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若要熟须日新而不已始得问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何如先生曰仁任最重尧仁如天舜欲并生哉才担当得起孔子尝曰若圣与仁则吾岂敢信乎仁道至大而为任最重也能克己认得为己始能胸襟阔大与物为体而无间吕与叔诗云剖破籓篱即大家有见之言也欲任仁须以曾子论孝意思推将去孝即仁也事君不忠非仁也交友不信非仁也居处不庄非仁也战阵无勇非仁也知其非仁则所行皆仁日日新之而不已则量无不𢎞物无不容真如天之无所不覆地之无所不载其任不亦重乎
  问读书何以能长进先生曰须日日有新的意思才见得长进若不见有新的意思终是不长进
  问论语凡论心论政不一何如先生曰圣人论心未尝不与政通论政未尝不与心通圣人随处发见学者逐章体认便见心政合一之道
  问一身多病何以为治病之方先生曰二程抄释对病良方也手此一卷不释身体之则病自愈矣
  问孝先生曰父母生身使身而为有道之身是爱其身也爱其身是爱其亲也是孝也使身而不有道焉是辱其身也辱其身是辱其亲也非孝也孝莫大于爱身而为有道之身不孝莫大于辱身而为无道之身
  问道业举业何如先生曰一道也心纯则理纯理纯则文纯蕴之而为徳行措之而为事业道相贯也岂有二乎哉俗学岐而为二者非也
  问泄柳何如先生曰古之狷者也今寡其俦矣或曰不近于固而非中庸之道乎先生曰始学而遽欲学中庸鲜不失之胡广
  问乐何如先生曰乐在心不在器昔予与张允荐弹梅花三弄时损一弦馀六弦允荐弹之而声和可聴问曰何谓也允荐曰不徒六弦虽一弦亦能弹之而声和可聴由是观之可见乐在心不在器也孔子曰乐云乐云钟鼔云乎哉求真乐当求之心不当求之器也予为儿时戏击瓦砾吹葱筒以为乐悠然有自得之趣此真乐也追思唐虞之时康衢之歌击壤之谣谓之真乐信然汉贾谊请兴乐文帝辞以未遑可谓识真乐者矣盖真乐必物理而后作心和而后谐特假器以宣之耳不然何武帝今日作天马芝房之歌明日协宝鼎赤雁之律民不之乐而海内益耗者乎孟子论乐必归之与民同乐其达真乐者哉
  问子夏子张论交何如先生曰皆是也惜未㑹其全耳子夏有以见圣人之始而无以见圣人之大子张有以见圣人之大而无以见圣人之成
  问损友固当逺亦当容否先生曰若始学直当峻绝逺如蝎蛇岂可茍且以相容若不逺而容终为彼壊岂能成立譬之直木终日为藤萝纒绕未免于曲岂能条达若脱去纒绕则自成干霄之木矣若学成后即与涵容彼终自化岂能凂我耶何不可容之有夫逺之者子夏之见也圣人始学之教也容之者子张之见也圣人成学之教也随其学与时而逺之容之可也岂可固于必逺亦岂可固于必容哉
  问神主壊宜修否先生曰人住居壊便欲补缉何况神主可不补缉乎主壊前人求木之不慎也前人既失之于其始后人可不救之于其后
  梓辈侍先生侧适有遣胥吏抬食盒晋礼者先生曰胥吏头上有个巾帽他日有个官做当待之以礼岂可使执此贱役之事乎吾不忍也遂给扇与钱以优待之问诸子之书多矣何独于四子抄释先生曰尧舜禹汤文武之道赖周孔而发眀周孔之道赖颜曽思孟而发眀颜曽思孟之道赖周程张朱而发眀此予所以独留心于四子而抄释之也
  梓辈侍坐见公子来起先生曰非礼也独不闻礼曰侍于所尊见平等不起恐夺侍尊者之敬也
  先生曰天下之血脉皆吾干父坤母之血脉也昔予与一太守作序文有曰一人有数子女焉有丑者有瞎者有跛者为丑者多备装奁为瞎者使学算为跛者使学艺各得其所能如此人爱子女之心以爱天下之民则天下之血脉通矣何万物不得其所乎此始可谓为孝子为仁人矣易曰体仁足以长人程子以手足痿痹为不仁其知此乎






  泾野子内篇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泾野子内篇卷二十五
  明 吕柟 撰
  春官外署语
  文桂问安南不征为上䇿甚不得已征之莫若起两广土兵始与安南相攻伐且粮草又便熟知道路然后可以奏功其活百姓亦多矣先生叹曰此等处置亦得宜王材曰西北邉上粮草每每告乏何也曰邉上粮草仰赖陕西地方小民肩担驴驮谓之穵运某先人亦尝亲上邉粟近来变而纳银是以无粮草不能济急于一时故古人贵储粟且古人立下法子不可轻易改他的此二件事乃今日南北之急务尔们对䇿时须发挥出来方是有用之学
  曽王二生问曰自承至教后兴起意常常见之但不能发于事业尔先生曰兴起意便是善念只要勿忘昔尝谓某人见道于驴某人见道于舟舟驴外无所不见何患无事业乎
  问今之守令亦有急急为民者未见甚效何也先生曰那个守令多是急急身上做的或奉承上司或刻罚下民或办理簿书而已使其真有为民的心岂无效验故程子曰茍存心于爱物于人必有所济昔黄霸诚心在民身上便知某处猪可以作祭祀某处木可以作棺椁如家事实实干去是以当时皆富庶也求效验不难求守令如黄霸这样极难
  先生谓大器曰汝今户部历事见司官与同事举人要礼节有常不谄不傲为他们起敬便道在其中
  大器与朱永年侍侧先生叹曰古人明经修行茍于此専务著卓立不变则与道俱化矣永年因言曰昔在鹫峰寺见一生问曰程子云养心莫善于寡欲此句浅近莫若理义之恱我心犹刍豢之悦我口好如何先生曰此古人替换法若専务义理上欲不期寡而自寡矣皆此意也
  礼部李邦良陞衢州府知府问前此四知府一时失位而去甚难治先生曰此四知府者皆自失也茍能正其身虽不令而行则民亲之如父母矣何患失位而难治李惟中问近世作文长篇漫说可厌先生叹曰若教天下太平必须文章敛华就实而后可程爵曰今之作文者未免壊心术先生曰茍作之者根据义理如四书五经之言自是实事则心术由是而正若从字句上用功如两晋六朝之文自是虚谈则心术便壊
  有新任知府极冲要问曰到任十日迎送不绝而于民间事全未理著虽欲爱民末如之何先生曰茍存心于民而勿忘则迎送之处皆爱民之地
  渭崖说一生有天官材先生问何以见之曰但看调和张桂二家他有手段也曰遨逰二氏之门其人可知也曰不见其人怎能知其才曰因其迹论其心尔
  大器回省休宁未一月部堂上罚旷倍之大器心颇不平曰似亦近刻矣先生曰此便是尤人了他执法行事怎知得汝数千里来为亲那样心
  先生问鄢茂卿贵处有杨月湖二程类编如讲诚敬作一处讲鬼神作一处似此太支离了圣贤之言讲诚敬便带鬼神说讲鬼神便带诚敬说如古人编论语就以学而名篇孟子亦依此法须如此方无病
  先生说敝同年王蘖谷书云悟三易某回云易止是一个易有人说易道阴阳也有言说天莫辨乎易皆不是易本为人事说故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借天地阴阳刚柔先发起以见人之禀仁义皆由天地阴阳刚柔中来非外铄我也是以君子行此四徳故曰乾元亨利贞彖象文言若发未尽系辞中备言之易本日用浅近事无往而非易只是后人看得髙逺了
  户部任良辅曰佐天资不美悔吝日多尝书百忍字于壁若忍过一事则大圈一红喜之也否则墨笔一乂戚之也先生曰悔固好但不可久滞于胸中且云忍便有不忍者在视人己为一体人有不及即怜恻之斯可矣佐曰此达人之大观忍与不忍不足言之也退而书诸册以识无穷之意也
  同时郎中来拜欲旁坐先生笑曰世间只有爵位而无道义耶郎中笑而正坐
  吉安萧辙与刘方兴请曰方兴常有私意不能除奈何先生曰汝能养义理熟而私意自除矣辙问颜子之乐如何曰知常人之忧则知颜子之乐也
  史起蛰与葛清拜老先生蛰问佛老之学先生曰明得孔孟之学则知二氏之学矣问孔孟之学何在曰只是要仁与好问尔蛰又言清在牛首清苦三个月不下山曰在家时亦能如牛首三个月方可
  问自古天下任用非人则日入于乱先生曰昔二总兵论天下有事之秋方好立功予应之曰宁使诸公不好立功不可使天下有事天下有事乃国之不幸也即昔日答陈慎思曰不问人运而问海运意
  大器秋中侍坐寅清堂雷雨大作起而曰天道反常先生叹曰人事亦如之
  解州耆老有书云欲得老先生一字与王玉瓉王方肯入书院先生曰此正当为善化导乡人可也
  章诏与大器侍侧诏起曰学者只怕壊了心术先生㸃头指面前一枯树曰人心壊了就如此枯树安得有发生滋长意乎
  一生曰今日到太平门外因一监生被刑部官非刑加之监生与那显官亲郑甚不平邀生辈与刑官一言先生问郑居忧回几日曰三日矣曰若此显官讲他刑官亦有言龃龉矣曰只为不平曰不平固当讲只可央列位转达在显官新忧不可舍己责人
  有生寄书云补廪官吏皆要钱如何则可先生笑曰自家不可要别人钱别人要钱已的只可与他
  先生谓张通判𫄧曰前日汝不欲做官聚徒讲学甚好然做官功业有限而讲学造就人材功业尤大又曰古人髙风真不在言语文字之间
  先生召诸生饮其来有先后先生皆礼貌之不倦诸生欲辞去乃留曰此亦要看得见列位有后来者故不欲待耶又安可先来而先去乎言未已一生曰某还要到国子监去恐天晚先生笑曰列位同一天而汝有二天耶
  江伯馨言马通政权户部印马要坐侍郎公座要司官堂上作揖又要堂上说前件司官又不肯从老先生为之处置得宜司官堂上作揖马出公座地板外回揖前件后堂说公座另设于侍郎公座之下大器问实有此事否也先生曰然某权吏部印司官文书多判从之惟吏们不严谨恐诓骗人也若司官自能了一司事十件中有不是者看出一二件体面自当如是尔况堂上不当下侵细事不然设司官何用如某公于文书一到先自批了著不下四司才虽聪眀然于事体甚欠初设司官为何
  老先生说罗整庵甚好彭用迁曰固有源流乃罗老先生先好也是以三子皆贤且贵宦也有一子畜鹿欲卖与官家丁祭多得钱尔罗老先生知其意称疾不起三子跪禀欲请医良久乃曰欲得鹿肉则疾好也有一子应曰男某有鹿即杀之未用而疾瘳其子愧悟先生曰用迁学问大进乃一至此乎旁坐有二生惊问其故答曰非平日用心力行体认天理者焉能记得此事张通判来辞与文仲芳同见老先生大器侍侧张送诗呈看看毕笑曰年已艾还攻链唐人诗句耶若心驰骛乎此甚害事张起曰阳明虽亦戒作诗他又曰豪杰之士不为沈溺或遇友或托物亦间作之可也大器曰伊川不作诗于他无损先生曰不作尤髙
  九月九日老先生召丘孟学傅起岩艾治伯与王良济饮大器早往北门桥同程君修登髙薄暮方归老先生曰汝何来晚也大器曰步行迟迟尔笑曰汝习行故也昔予同马伯循去皇城内清黄往来皆步行伯循穿一双破油靴在他人甚不堪孟子曰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云云程子解得甚好若要熟须从这里过
  先生问陈荷峰为人如何大器曰巡抚江南时贪官污吏闻风解印而逃曰昔见其常云有一势要常有书与他某心甚不安他做官好不可以言废人也
  问今之学者身为不善若罔闻知到别人于无过求有过何也先生曰风俗至此极矣可恶可叹如周汉人耻言人过今未之见也
  先生每出遇人家子弟戴濂溪周子巾大袖衣成队而游叹曰此辈甚不忍看周子何其多耶今马西𤣥拘来读书甚好纵不能读经书只读得一本大学少知道理不至殃民壊法之极也
  大器十三夜侍坐月下老先生曰前时夏热诸友相㑹眇受他们礼未曽答昨日请过刑部大理寺诸友一叙多朴实老成言不能出诸口我心甚喜只与这般人相处最好明早赵评事山东人为父母求墓表涕泣拜曰鲲读书时吾父望吾中举既中后父不存矣母曰汝父不存我存犹汝父存一般汝勉力中进士也既中后母亦不存又泣曰鲲既叨门下赖老先生表吾父母尔既而送出门因谓大器曰赵于南年与某相上下亲丧三十年言及之犹涕泣不已只是一味躬行即某昨夜与汝言之者也
  先生谓王舆曰学者必须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凡百艰辛经历一畨后来为官必能知民情苦乐做出事业便好先儒程子说得甚亲切若要熟须从这里过某与马谿田未尝耻恶衣恶食汝师法可
  先生谓大器曰闻陈生尚在神乐观而未去使我连忙封书岂是学问刘元城作人自不妄语始须乐与那周生两个人是一样的是以士人不贵讲学而贵躬行一生言南监生因祭酒甚严满监非议老先生曰惟监生极难管今又多良家子弟尤为难也如某在北监过三两月人情方定一生曰某亲见唐渔石做提学时咸宁邑人就编成戏本着封筒打到提学道去这般生事老先生曰代州有王孝子庐墓地出灵芝那处有好事者一二人作五龙王判断蘑菇记题目此与咸宁人作杂剧一般盖他原学不同心不同也亦不可谓天造王舆问雅颂乐正各得其所指器数上讲否先生曰也有本有末处也有器数也有情义处必须于孔子论礼乐合而观之可见矣其曰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又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及至语乐师曰始作翕如也云云夫仁比钟鼔章更大钟鼔章比语太师乐章更深因问文质彬彬然后君子曰亦须观孔子论文质处其曰则吾从先进又曰吾从周又曰礼与其奢也宁俭答颜子曰行夏之时云云可见文质彬彬非相等盖质胜文固野若文胜其质则又史矣野只是无文采而已史则是无情实也参互考订则轻重本末彰彰矣汝们早夜思之动静体之有得后则说话不得错行事不得错百姓也安国家也治又曰惟颜子可以语此盖有仁为之本也
  王献荩问四书注不可不读如何先生曰不读注固不可溺于注尤不可只要自得故朱子亦曰先注四书后又有或问后来注熟了不要又后连或问不要久则连经文不要言于是行于是矣昔者朱子送元定赤足过山血出不顾岂非躬行君子哉看注与或问者曽到此耶
  或问有一官昔忤张罗峰云愿明公息怒宰相腹中容得船过罗峰又怒曰若粪船也容得过耶老先生闻而笑曰奚不曰容得粪船过方谓宰相量乎
  霍公家训采取古孝弟廉节故事编列在后一日送老先生看及升部老先生谓之曰子豪杰不羁之士也及其家训亦采取此腐儒之事乎渭崖笑而不言良知发见自不容已如此
  老先生㑹审要囚回大器问有疑狱否曰多是三法司主定了昨众人纵说有疑狱彼便说情真罪当某云当从众可也则又说曽一奏请定夺了某又云若如此执定了又何必云㑹审耶前日避人事在部中看掲帖今早临行又看一遍盖为干系重情尔临期有见不得不言










  泾野子内篇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泾野子内篇卷二十六
  明 吕柟 撰
  春官外署语
  材问信而好古孔子之所以为圣也故学莫贵于信道之笃学无前进凡以斯之未信而已然尝至于朱子而疑之其告君必以格致诚正自谓平生所学在是可谓笃信之学矣然而当时莫能售其言后世未免讥其泥无乃非所谓信乎先生曰亦是信但少变通尔曰无乃信之之过将入于必果必信之归乎曰信果之信亦是孟子告君便不是如此大抵正君处是仁作用处却须智曰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朱子恐尚未大也曰难说未大盖亦不曾得近君之位立朝四十七日尔材问自古圣贤皆有用心之说夫心者一身之主万用之所由出也而谓之用不知用之者何物乎岂用一心而用之者又一心乎曰人心要做得主宰忽忽茫茫心不在此此是不用心用心只是敬曰今有用心于他技者亦谓之敬乎曰此所谓错用心也
  材问赵苞全城而失母当其时孝则不忠忠则不孝甚有难处者或谓姑以城降俟得母而复圗城则两全矣材以为母得而城可必复如其言可也城降而或不可复则忠孝两失如之何先生曰昔潞州有仇时茂者冦将至使其族人妇女皆入城寇至问时茂借马曰不得室且焚时茂曰室可焚马不可得也室遂焚族属卒不及于害易曰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赵苞不能豫处其母于无虞之地及其为寇所得则亦末如之何已又曰今人有事边鄙果有致身为国马革裹尸之志则家属或不同行可也
  先生尝述仇时茂以其俸为乡中诸善人制深衣冠可谓好古乐善者矣
  因论及孔子曰吾岂匏𤓰也哉焉能系而不食王材曰此处恐非孔子不可先生曰是如杨龟山因蔡京出来便不曽成得事材曰是必先量在我者有以化导得他方可曰不但化导却要诚使人信彼既真信我矣道才得行
  材问祠堂神主之次宋儒礼以西为尊今皆如宾客坐次以中为尊是否先生曰礼时为大以中为尊是也古礼庙主皆东向今朝廷太庙亦南向
  一日因感时雨材曰圣人时雨之化恐不止是颜曽凡因善而长因失而救皆是时雨先生曰此是尔资质所到如今日之雨岂但禾苗种之美者得其益凡园中蔬果之类皆沾被也圣人启愤发悱反三隅而复皆是时雨
  材问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见朋友记先生语勿忘云若坐驰了却是忘心不可窃意既谓之必有事又何坐驰之有曰此记者误也必有事以集义为事若为他念牵扯便是忘勿忘即是不息不息最难材曰必有事即是有为有为者譬若掘井勿忘即是掘井九仞而不及泉犹为弃井也曰是
  材问君子之道淡而不厌简而文温而理知逺之近知风之自知微之显先生皆以资质言恐不皆有此资质亦要学力也先生曰是资质无此资质者却要学力先变化气质也学要诚为己诚之基本也然虽是为己而无那明亦不可故又要明知几明之基本也知风之自三句最好体认风是何等风譬如外面有个毁的风便知此是我某事处有未当有个誉的风便知此是我某事差强人意知得此方能不怨天不尤人方肯慎独做工夫也
  材问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惟心之谓与程子曰心岂有出入亦以操舍言之尔材窃谓以心之躯壳言固无出入若以心之神言则有所谓仰面贪看鸟回头错应人者矣尝见役志于棋局者宾客亦不知礼驰心于文艺者饮食每失其正岂非神著于物耶要在时时省察收敛不容一物使此心明镜在此妍𡟎随物以应而不逐于物然后为常存而不出也不知是否先生曰是
  材问贫而无谄富而无骄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如今做工夫却从乐与好礼上做还从无谄无骄上做起也先生曰既知道无谄无骄不如乐与好礼便从乐与好礼上做
  材问程子云人有笃志力行而不知道者或谓此言为司马温公发然与先生曰程子亦曽言司马温公不知道但此言恐不専为司马公发如圣门子路何等笃志力行夫子亦不许其知德材曰此等处还是不曽见得那一原处用功否曰是温公事我尝论来他亦可谓近道难谓之全不知也但不免有意必固我之私所以蔡京小人便得以行其迎合之计学者心事须要如青天白日都照得到不要被他侵了我本原动了我柄欛若程子见识比司马便自大那圣人作用处他都见得了当时就料得司马有此事若他来用自不同材曰此正是全体妙用先生曰然
  因讲为仁先生曰汝看帝尧其仁如天其知如神然当时四凶却也在朝只是不柄用他我常说君子以厚徳载物譬如山林麒麟鳯凰也生虎豹虺蛇也生只是不相害尝记马伯循论及其使人也器之论得好如聋者司火刖者司门瞽者跛者各有所用材曰此正是圣人无弃人尧时四凶不去想是在廷君子多了他亦不能有为故尧且容之至其恶稔罪大则舜不得而不去之矣左传却谓四凶尧不能去八元恺尧不能举他将扶舜便要抑尧先生曰此左氏所以为不知道也
  材问祭止髙祖礼之制也宗子世数多速及如宗子易世而髙祖之上当祧有叔伯父者视髙祖以上之祖犹为髙曽也则将祧之于彼以祀之也乎曰祧之于彼而祀之礼也己亲尽彼亲未尽也可以已而绝彼乎曰茍于彼也亦亲尽则祧矣祧而藏之于墓所礼与曰礼也初旦问于材言祠堂之祭可以伯叔祖父母伯叔父母否材应之曰继别为小宗伯叔祖父母伯叔父母自有为之祭者矣其可祭者其子姓同居与无后者乎问于先生先生曰是也然初氏闻其族人亦多支庶有不能祭者为是而不忍启东之厚也吾尝谓父母之多男子者众子贫一子富富者岂可以众子之多而缺父母之养哉伯叔父母有不能祭者聚其子孙同祭之可也材问孟子云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只此二句省了多少兵家说话孔子所谓我战则克其道想亦是如此先生曰然看来只是要得人心就如程子云今将
  数千人     得饭吃亦是难事左氏所谓三军之士皆如挟纩便是人和至于昔日之羊子为政今日之事我为政虽有天时地利无所用之材曰就是呉起所以成功亦是能与士卒同甘苦但此便是差一著先生曰是教之孝弟忠信之行务农讲武之法凶年饥岁使老稚转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
  方则所谓夫民今而后得反之矣
  材问一乡之善士斯友一乡之善士注言己之善盖于于一乡然后尽友一乡之善士夫在我之善既已盖于一乡则一乡人皆将来友于我如晦翁之云恐非所以论于我之交友也先生曰然盖言能友一乡之善士者乃成一乡之善士也其要只在心虚若先有一毫自是自足之心则善斯不可入矣便是为人君者位已极髙势已极隆若不是虚心乐善则天下之善何由而至故曰匹夫匹妇不获自尽民主罔与成厥功
  因论伊尹王材曰观伊尹方其在有莘之野辞受取予一介不茍其仕汤也必待三聘之诚处则乐尧舜之道出则欲天下之人匹夫匹妇咸被尧舜之泽此其道已不下于孔子矣而孟子等之夷恵乃若是班乎先生曰子言是也伊尹于夷恵为大矣但方诸孔子少不及尔材曰仲尼全无辙迹伊尹不及者其惟有迹乎先生曰然
  有建言人材须于岩穴中求者先生曰此说亦偏今日寻呉康斋辈恐亦少矣即闲散之任罢黜及致政之官其中何尝无人材曰前时科目未盛故有康斋辈今国家承平既久科目之途多矣所以山林全徳亦少而科目亦不可尽谓无人先生曰是却说康斋将安贫的事昨日记其学不可当后来陈白沙亦不及康斋材曰看来邵康节陈白沙之乐似尚与孔颜之乐微有不同先生曰然孔颜之乐只忧处解下来便是乐故曰发愤忘食曰乐以忘忧曰乐以天下忧以天下材曰如今言乐却是推开了事去乐先生曰其流之弊便是晋人竹林之风矣
  材问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朱子谓前节为造其理后节为履其事窃谓孔子不惑知命必于四十五十言之学至于尽心知性知天则已穷神知化与天为一矣如是而后存且养而履其事乎阳明公以前节为生知安行之事次节为学知利行之事如何曰朱子之说是也阳明以末节为困知勉行不然盖人所最惑者夭寿也至于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之则命自我立矣到命自我立处知天事天又不足言此乃是至极然则知天与五十而知天命不同乎曰不同彼是兼行言此只是知
  材问二南何以皆妇人之诗如嘒彼小星便说行役丈夫虽劳而安命未为不可先生曰抱衾与裯一句还是妇人之诗天下易私而难化者惟妇人妇人既化丈夫可知矣此文王刑于之效也章诏曰尧之试舜亦自二女始先生曰文王之道便自尧舜传下来故孔子教伯鱼曰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盖就是夫妇之间一步不可行矣伯鱼以是传之子思故子思曰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
  材问射礼延射云败军之将亡国之大夫与为人后者不得入夫为人后者自是昭穆应继不得已而为之何以与败军之将亡国之大夫等先生曰此为人后当是异姓养子之类背父离母失其家矣与败军亡国者又何异也若同姓为后礼经有明征矣周璞曰注疏谓与为求先生曰此说更明可见古注疏不可不读
  六月二十六日先生宴于𤣥真观王材问字焉曰旧字子卿心所不欲也请更之先生笑曰卿相未为不好也茍问本原则以徳如问勉励则以难材曰徳则有所讳谓之难则材方以材为不足也先生曰不足者今世之见也难也者古人之才也唐虞之际于斯为盛孔子犹叹其难矣甚哉难易之间不可不辨也生民之休戚天下之治乱皆系于是知其难则所谓材者古人之材也生民于是乎休焉天下于是乎治焉止于易则所谓材者末世之材也生民其戚而天下其不治矣胡大器曰古之成材也易今之成材也难材退而叹曰先生之所教者切而所期者逺矣乃孺道复加勉焉某敢不其难其慎以求无负于今日也哉
  往年冯御史之狱张廷尉具疏欲救之问于寇凃水曰此徒足以成子之名而不足以救子仁子如诚意于救子仁也则非此可能也张问计凃水曰此必㑹同三法司请于汪诚斋张罗峰使意出于彼事乃可济张从之子仁免于死先生尝称凃水之能成事也材曰大都必是不为一己之名而后可以济天下之事先生曰事势变迁又不常亦有本不为名然卒止得名而事弗济者至若壹意于委曲济事此处恐又有病材曰盖行权所以济经茍至于屈身则又不可以不伸道先生曰然章诏问自古难事之主莫如武后而狄梁公克济其艰后世无是主何为之臣者卒无复见梁公辈先生曰不可谓无也武氏事与吕氏同吕氏当时周勃刘章掌南北军权在刘氏但用周勃却出髙帝之见狄梁公时有张柬之桓彦范崔𤣥𬀩袁恕己敬晖等羽林军属他掌唐之羽林军犹汉之南北军也此却是梁公能用人其告武氏曰姑与母孰亲未闻侄为天子而祔姑于庙此是通他明处
  泾野子内篇卷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泾野子内篇卷二十七
  明 吕柟 撰
  礼部北所语
  献荩问谕解州略载君亲师固四拜矣伯叔外父母母舅亦然者何先生曰伯叔父所同出母舅母所同出外父母妻所自出故四拜二拜则同于常人矣曰服何以不同也曰服虽不同拜不必拘古者父母亦再拜又问安再拜后人一齐拜了故四拜㑹典载伯叔等亦四拜兼情与分而制之也
  献荩问人莫不饮食鲜能知味也饮食即道否先生曰这还是譬喻如谁能出不由户一般所以不知味者何曰只是不察耳观乡党载夫子之饮食及曲礼所载饮食之节便知知味之㫖故我尝谓饮食知味处亦便是道也如孔子食于有丧者未尝饱食于少西氏而饱这便是知味如前两生饮鹫峰僧茶亦是
  先生曰人皆可以为君子岂惟乾道中有二程夫子淳熙中有晦庵夫子人只为私欲起了藩篱生了物我有了亲踈立了异同胸中皆是一圑私意故不能为君子若能随事精察渐渐克去彻了这藩篱忘了这物我知了这亲疏合了这异同视天下之民毛发骨爪疾痛疴痒与我相闗便可以为君子故曰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献荩曰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如何便归仁先生曰天下归仁不难只是难得一日克己复礼如颜子三月不违仁还不算他是一日克己复礼也一日是举成功之日言前面不知用过多少工夫不是一日才克己复礼天下便归仁归仁就是天下归之如今只是没有个克己复礼的人若有这样人如文王一般伯夷便自东海而来太公便自北海而来天下岂不归仁曰岩穴孤寒之士能克己复礼而不能行养老之政如何曰天下亦归之七十子之于孔子是也
  献荩问心多杂念以为非则亦有近正者以为是则此心扰乱甚矣如何则可先生曰程子门人亦尝有此问其故只是助长亦是不得真知真知若得则杂念不生故大学说知止而后有定立不思坐坐不思立心中自然宁静
  献荩问戒慎不睹恐惧不闻亦已宻矣朱子谓自戒惧而约之如何先生曰此语亦分晰了致中和只是戒慎恐惧工夫做到纯亦不已地位便是然必须圣人在天子之位方能如此故列于朝者无一人之不正见于行者无一事之不当然后天地位万物育曰不动而敬不言而信即戒惧否曰亦是这不动不言处正可以观人徳行易曰黙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徳行故人不必言而其所养自见若自言我能用功我能涵养其徳行亦薄矣
  献荩问学者必先致知否先生曰不先致知则徳忠朝夕往来为何先道理乎先人事乎曰除了人事焉有道理
  献荩问礼记是汉儒所作否先生曰董贾汉儒之最优者董子及新书果有此笔力否还是孔门所流传者献荩问家语果孔门之言否先生曰亦是精者为论语粗者为家语
  献荩问成物是知之明而处之当否先生曰须那物成方是成物曰尧何以不能化其子曰书称尧克明俊徳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夫九族俱睦只有一子不化你说他是睦不是睦丹朱不肖不害其为成物也献荩问曰礼庶子祭其母于私寝荩母早丧嫡母在堂既不可祔庙矣又兄弟同居别无私寝如何则可先生曰子亦不必别求私寝只子平日读书处立一主祀之可也曰先母之丧也荩方八岁未能立主兹欲立之书显妣恐同于嫡登科录书生母荩欲效之如何曰可哉献荩问一日痰火上作静坐少顷火退胸中若有所得如登髙山然此流于禅否先生曰这便是存养非禅也曰杂念常起虽拂去东灭西生如何则可曰亦当渐渐克去这欲非由一朝一夕胎生之始已有此种子自后日増月长虽阴阳寒暑便入于我皆成私欲积之以数十年而遽欲去之于一旦不亦难乎须要以渐如炼丹者用文武火始得只要把这欲尽数克去如脱胎换骨方好伊尹说使先觉觉后觉便是这个道理彼人迷于欲而觉之使正也如人方睡而觉之使醒那睡得浅的人叫他一二声便醒那睡得重的人叫他四五声还不醒
  献荩问曰闻教后一时便欲已尽克礼尽复家兄徳仁因谓之曰克己如防水然遽四面绝住鲜有不泛溢旁出者先筑三面待水少杀始可尽绝也如何先生曰亦是但筑堤防者虽筑三面工夫不继馀皆倾倒矣必渐渐筑去工夫不间方能有成虽圣人纯亦不已亦只是这个工夫适有一办事官送手本言语张皇举止错乱既退先生曰看来只要心存这办事官由心不存故言动如此夫子告子张曰言忠信行笃敬立则见其参于前在舆则见其倚于衡这便是心存
  献荩问意诚亦难矣大学意诚后犹云心不在焉何也先生曰此问甚好诚意是辨其孰为善而实好之孰为恶而实恶之意诚则所好皆善矣但未至而迎已去而留虽善犹未能中心不在者心不在于中也不中故视不见听不闻食不知其味身不可得而修矣
  献荩问古礼可一一行否先生曰在得其意不必泥其迹程子曰生民之理有穷圣王之制可改非见理之真者不敢如此说也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故行礼须要变通先儒之言亦有不可行者乎先生曰学者须求自得处
  献荩问处人之道严毅与和易孰愈先生曰和易须从严毅入或问学明道与伊川孰愈我说学伊川熟后便是明道不是两个不然惟迁就以求恱人则为胡广矣献荩曰恶恶太严如何先生曰亦是好心但君子与小人不恶而严易曰鼎有实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吉若严毅则虽有恶人不能我即何必恶之已甚且天下之人皆吾一体大舜于顽谗尚欲并生况其他乎故君子见人不善便怜悯之引诱之使入于善岂忍恶而绝之须要有这様心肠
  献荩问孟子于季子储子之币受之不报何也先生曰想当时亦交之有名观后车数十乘从者数百人以传食于诸侯便见孟子盖以继往开来自任故交以道接以礼如馈赆闻戒皆受之若子思则不同他说伋虽贫不敢以身为沟壑今之以礼来馈者受之可乎曰只看他有故无故先人有言无故而馈我者必有故也无故则不可受
  献荩问孔子三月无君胡为乎皇皇如也先生曰圣人见天下陷溺荼毒性未复生未遂皇皇然要出去救他盖其民胞物与之心视天下疾痛疴痒与己相闗故如此学者须要有这样心肠若他人之汲汲于仕者盖为富贵利禄计耳故曰同行异情
  献荩问商贾亦可为否先生曰商亦无害但学者不当自为之或命子弟或托亲戚皆可不然父母妻子之养何所取给故日中为市黄帝神农所不禁也贱积贵卖子贡亦为之但要存公直信厚不可刻薄耳
  献荩问庶子之母死嫡母在可终丧否先生曰于古则不敢于今则无制终丧是也
  献荩问孔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孟子曰养生者不足以当大事其亦有为而言乎先生曰孔子之言为僭而过于礼者发也固是周备然养生之礼今日未尽明日犹可补若送死则不同凡附于身附于棺者一有不至不可复补矣子思言必诚必信不可使有后日之悔者此也献荩曰送死固不可补若病时不能尽礼后虽庐墓何益然平居亦有礼茍不能尽病虽割股亦不足为孝也故孔子论孝以生事为首曰此固探本之论然孟子之言亦不可不知也
  献荩问古人云治家须书百忍夫贪昧隠忍如受尔汝之称者孟子比之穿窬何也先生曰我尝为山西五世同居者作同心堂记言张公艺九世同居只是一忍宋花树韦家有㑹族约皆是难得但忍犹见人有不是处中心不能受故忍㑹约因有不合故㑹皆其心不同故也心同便不见人有不是处亦无离异何必忍又何必㑹故治家之道亦不在忍书曰有容徳乃大彼妇人小子不曽读书不知道理安可一一责他故君子居家须是能容
  献荩问书以达情世多揄扬 --(‘昜’上‘旦’之‘日’与‘一’相连)可乎先生曰朋友相处须要规勉不可揄扬 --(‘昜’上‘旦’之‘日’与‘一’相连)心中又要光明不必避嫌试观唐虞之时君有言臣则曰吁臣自言则又曰都何等光明惟孔门还有此等气象如子路以夫子为迂宰我以食稻衣锦为安后人安得有此故程子言看论语要识得圣贤气象眼前气习须要脱去
  张仲文曰赐与回也孰愈夫子见子贡方人故以此问欲其知颜子是心学不是闻见上用功子贡不悟乃曰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还滞在闻见上故夫子曰弗如也献荩曰孰愈之问固因其方人举颜子将以励之也闻一知十闻一知二以资质论子贡之言未为不是夫子与女弗如之说亦无贬辞不当以夫我不暇之言例看先生曰仲文之言据子贡初年而言也徳忠之言据子贡成徳之后而言也子贡初年亦有不足处若说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亦说得是闻一知十不止是资质盖自博文约礼中来子贡推测而知故不及颜子仲文曰子贡専主闻见与后世记诵博览者同非博文也先生曰亦难说子贡不是博文但约礼的工夫未至及后来知得性与天道在文章中亦不是寻常的闻见张子曰徳性所知非闻见小知而已此言固是亦太髙了比如伏羲是开辟以来第一个圣人他亦不曽废闻见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但他逺取诸物必近取诸身而今人索隠穷奇将天文地理之类无所不考非不逺取诸物然不肯近取诸身毕竟何益故大学言格物致知必曰壹是皆以修身为本
  献荩问鲁禘非礼夫子不欲观如得鲁政将何处而可先生曰如用夫子当必革去曰天子之赐如之何曰夫子必有处如在卫正名之类可知曰阳明公尝谓夫子为政必使辄让父而父固辞然乎曰圣人过化存神不难于化难于用耳如弗扰佛肸之召夫子亦欲往曰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况卫辄宁有不可化之理辄既化而蒯瞆岂有不化乎如此类当思其作为如何张仲文论岳飞当克复旧物奉迎二帝不当班师献荩曰人臣以君命为重功名不足计也孔子君命召不俟驾而行班师为是仲文曰圣人自有过化存神之妙不当以圣人来说先生曰仲文议论尽髙但论事须求中道如何说不当以圣人来说岳飞乃百炼之钢只是还不能自信如伊尹便自信得过放太甲谁人敢做他便做得天下之人皆不疑他后来反太甲太甲亦不怨他这様事业从那里得来从一介不取予上来圣贤的工夫只从细小隠微处做起后来功业便是这样博厚髙明岳飞只是无伊尹这样功夫故做不得这様事业能如伊尹何必班师
  仲文问太史公言诗三百篇皆可播之管弦以为宗庙乐歌若郑卫之诗恐不可播之管弦也先生曰学者只当信经史则不可尽信如变风变雅皆不可播之管弦圣人存之以为后戒耳若论乐歌则汉魏以来之乐府曲辞皆可播之管弦
  献荩问徽之宗祠一族之主咸集其椅桌杯箸遍设则地不能容或有局定而不加减又甚简亵若只祀始祖及髙曽祖考之大宗然其所费又多取办于支子而其祖考不与情如之何先生曰所祀惟始祖及髙曽祖考之大宗为是若群主毕聚于情则不亲于礼则不严当各祭诸私寝且始祖众所同出立春祭先祖先祖亦所同出皆支子所当祭者亦可以伸其敬矣何必其祖祢在此而后为之若主祭则不拘宗子曰于礼则不严是矣何以谓于情则不亲也曰亲言乎其仁也严言乎其义也既有我之髙曽祖考又以他人之髙曽祖考混之其对越之情斯不亲矣其可乎
  问浩然之气如何先生曰这却难说孟子曰难言也他说难言便见他实有此浩然之气何以难言这个气至大至刚不是小可的若能直养而不作为以害之便塞乎天地之间那里到不得夫人以眇然之身而能塞乎天地之间此气是何等様大岂不是难言然这个气亦不是光光的一个气配合著这个道义所以能塞天地之间若无道义只是个血肉之躯却便馁了怎么能浩然惟气配义与道故养气者须要集义今日集一义明日集一义久之则自反常直不愧于屋漏可以对天人可以质鬼神至大者由此而生至刚者由此而出然后能塞乎天地不是只行一事偶合于义便可掩袭于外而得之若义袭的他心中未免有歉要行却趑趄要说却嗫嚅此气便馁矣告子元不知义以义为外便不能集义如何能养得浩然之气集义如何只是必有事如见一个人便思他是正是邪当敬当逺遇一件事便思是义是不义一念之动便思是正念是邪念无一时无事这方是有事又不可预期其效如夫子与樊迟说先难而后获正是此意又不可忘其所有事如夫子终日不食终夜不寝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只是这个工夫就是文王之纯亦不已周成王之学有缉熙于光明也是这一般学问又不可助长如做得一件事便要当了百十件做得一日工夫便要当了百十日却是义袭如何使得故勿助长看来孟子实落在此做工夫过来故说得亲切学者亦当在此做工就是大学的工夫亦与此同他说格物便是这必有事一般献荩问把持此心犹不免有杂念如何则可先生曰我亦无法涵养之久乃可如何一时便要做到圣人献荩曰收敛容貌易收敛此心难先生曰虽然程子亦云未有箕倨而心不放者
  先生曰看书有所见可来一讲献荩曰博学而后可审问慎思而后可明辨且五经四书与周程张朱已发之于前又先生于诸友讲明于后在今日只少笃行耳先生曰也说得是然亦逐渐讲明逐渐去行始得岂有待五经四书尽博学了而后行之邪然亦须用力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我未见力不足者只看人用力不用力耳你说用力当在何处献荩对曰言语躁妄心志不宁皆是贪心所使欲用力去这贪字先生曰贪却不妨欲仁而得仁又焉贪惟恐你不贪只要工夫不间断故孟子曰必有事焉而勿忘所谓用力不在别处只要学仁彼人之心元与天地一般大只为有己便窒碍了须要使吾心中生意常常流动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与凡处朋友㑹亲戚待僮仆这个道理皆在这里如古人看见一个鸢便如天一般大看见一个鱼便如渊一般深眼前皆是这个道理流动不息无有窒碍胸中何等快乐荣显也不见得荣显寂寞也不见得寂寞只见得我这里面是这样美是这样大是这样富是这样贵外面那些富贵那些势力那此功名都如浮云一般那里见得故孔子说好仁者无以尚之这般滋味惟是孔子晓得好欲也尚加也谁省得怎么无以尚之惟孔子便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于天也不怨于人也不尤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若不是经历过如何实见得这様滋味我尝有诗云登山见嵳峨航海知汪洋试与居者论翻然斥吾盲可见事必经历过然后知之真也须在此处用力献荩曰献荩亦尝自励虽不在先生之侧如见先生一般先生曰若是又窒碍了还要流动比如见一个皂隶也如见一个圣人见一个守门的也如见一个圣人不管见甚么人都是如此方才生意流动若只思量见我便窒碍了凡窒碍处便要开阔使常常流动方才快乐此意要常常体念不可发露出来或验之于梦寐或验之于饮食或验之于衣服随处体验自有所得献荩曰发露乃献荩之深病敢不努力克去先生曰发露亦不妨只看当发露不当发露一向隠黙著亦不是既而曰为学还要力行论语中颜子不曽有甚言语却称他是徳行第一闵子伯牛仲弓言语亦少只是徳行都列在前子贡子游子夏也不知说了多少却列在后又如子路小国只要他一言便不消盟得他何曽多言人却是这样信他易曰黙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徳行人只是重厚笃实人便信他是有徳行的若徒髙谈阔论其为害亦不细虽谓之邪说可也献荩曰孔子于乡党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叩其中何所不有故作伪者髙谈阔论一时或可以欺人者久则人皆看破务实者一时人虽不知久之无不知其为君子先生曰这样说话还是在外的心终不能不发露出来夫子说夫我则不暇只思自己当为的便行那里管后面人说好不好献荩曰信乎人当反求诸己献荩尝见人之恶忿然恶之少顷反而自省其气遂平乃知人之资质皆有明处若用心于求人虽先儒尚有可议而况于他人乎惟用心于责己便觉在己有不是处先生曰然我亦尝有说来责己则有路责人则无途
  先生曰学者真积力久自有所得不可旦夕期效今人气质不是贞元㑹合的多有夹杂或有禀得金多的或有禀得木多的或有禀得土重浊的及胎生之后有闻有见被那习俗流入渐染皆成私欲不是一朝一夕如何一时去得尽须是必有事焉而勿忘学而时习之久之习俗始去贞元始复此岂一朝一夕所能到如孔子十五志学三十方立如明道先生自谓已无猎好周子曰何言之易也十二年猎心复萌这工夫不是容易须要真积力久献荩曰常恨见先生之晚也先生曰亦不为晚我尝说学者不难于未见之先而难于既见之后子可立一课簿将所行逐一札记有疑处相见时讲之可也献荩曰尝见古人用黒白豆以记善恶念乃效之以忿欲躁三者各立数十籖那一念起即投那一籖于筒逐日札记体验或云不必如此晚间以日所行思索有不慊处改之亦可若时时搜寻邪念却反引动如何先生曰初学还当札记熟后不须此矣
  献荩问仁是敬而无失否先生曰敬亦收敛身心之始事曰至笃恭而天下平恐无以异也曰然前日所言一贯之道此之谓也
  先生谓献荩曰浙江举人柳士亨先年在刑部历事部中陈正郎忠甫乃其乡里请去教子当时浙江士夫在刑部者七八人士亨来见予问之只知一陈正郎其馀并不曽一拜若解州王光祖又是个铁汉在这里时人请他去登山亦不去资治通鉴他能记得文学亦好却不习举业其笃志如此
  先生曰三十年前风俗犹有古意如三原王都御史先生至京见一阁老以一羊毛口袋为䞇阁老怪之问曰此物何用王先生不以为轻也答曰这口袋盛米二三十年也不得破当时风俗如此近年来礼仪繁厚却失此意
  先生谓诸生曰予少闻三原王先生甚贫与二三友在太学同窗躬自炊㸑更衣而出后来勲业甚好去年予至顺徳府见都御史朱公裳甚清苦亦有古人风度昨至成贤街见副使李公重予虽未知其中但见他环堵萧然不觉动吾好爱之心乃自叹至此数年不得一见此人也汝辈访之自当有益
  献荩欲习礼先生曰徳忠好学之心亦切矣但太学乃演礼之地今非其地不可也为学亦不必如此朱子言后觉者必效先觉之所为这便是学先觉不止是今人虽古人亦是如在内则诵诗读书以法古之圣贤固学也在外则友今之贤者如所言李副使就而问之学亦在其中矣献荩曰非不欲博学审问也恐初学未定交非其人鲜不为其所移也且奔走于诸家之门荩甚耻之先生曰这还是有己子贡问仁子曰事其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这是学者之事但有势位之人则不可奔走于其门也为学亦当渐进若待学定而后交几时能勾得定献荩曰李副使固当交但师之则心有未安友之又恐非其等也如何先生曰师诚不可不慎也如古人谋于长者操几杖以从之又何不可但见其墙则师其墙见其屋则师其屋是亦师之也
  献荩往见李副使副使曰旧见景伯时言吕先生切实且有文学昨见之乃知其徳容之盛那样和那様顺那样正那様灵而今亦有此人还是好世界天下之福也荩归以告先生曰若灵则非吾之所及也
  献荩问明道何以不及孟子也先生曰孟子才髙还是作者孔子之道得孟子而道显若明道则注释孔孟者也曰堂髙数仞得志弗为明道有此语乎曰明道有语却少惜乎不幸而早死明道不死可并颜孟矣
  献荩问夫子尝言人不知而不愠或人讥其不知礼彼自不知耳不言可也必曰是礼也如何先生曰二条自是不同夫子说是礼也不惟明在己之为礼而教人之意在其中矣若人不知而不愠盖以人不举用我而言他亦不愠比如我穿着狐裘在身人却说我冷又何足愠这不愠从那里来从学而时习之上来如今人今日习了明日便倦明日习了后日便倦怎得时习若能时习便见得这里面有这样滋味心中岂不喜恱若私小的人见朋来亦不乐圣人于顽谗皆欲并生见有朋自逺方来人人都是这样为善正如春夏之时万物发生长养何等快乐
  献荩问夫子温良恭俭让如何先生曰温如春之和人皆爱慕亲就若秋冬严肃人斯畏而避之矣良是平易近民不险怪不偏执恭是恭敬不怠慢不倨傲俭是节制不骄溢不侈肆让如咸之以虚受人一般不自是不自足浑身皆是一圑道理连我都无了这样徳容如何人不敬信到那一国那一国之人便以其政来问所以得闻其政子贡说圣人温良恭俭让又如日月之喻宗庙之美百官之富可谓善形容圣人者矣故曰言语子贡若存鲁敝齐之事却近战国游说之士
  献荩问富而好礼亦是不僭制否先生曰好礼不止此如周公之吐哺握发赤舄几几是也且如天子之富必礼贤下士尊祖仁民方是好礼如公卿大夫之富必爱君恤民尊祖下贤方是好礼士庶人可以类推王良济曰观子贡过原宪之门之事则无谄无骄尚未尽得先生曰以此看来诚有未尽但其时之先后则不可知若切磋琢磨之对其识见亦不易得也
  王良济问道之以徳齐之以礼刑可以不用否先生曰此亦当看所遇之时所处之位如何且如尧之时不用刑罚至舜时伯夷降典折民惟刑皋陶作士五刑有服孔子为政亦诛少正卯但其用刑皆不得已而然亦不似后世之烦滋也献荩曰此亦时势使然先生曰顾上之人以徳不以徳尔且三代成康之时黎民淳厚刑措不用固不消说汉文之时亦是如此由文帝以徳化民敦俭朴为天下先后宫衣不曳地露台惜百金之费故天下之人贱珠玉而贵五谷风俗如何不厚刑罚如何不少至武帝之时则刑狱深刻矣在上者果能道之以徳崇尚节俭则刑亦可措如不能道之以徳崇尚奢侈则天下之人亦皆作淫巧竞珠玉民伪日滋刑罚如何不繁刑罚既繁则于刑罚之中又生奸伪如何能勾刑措诸君他日有民社之寄须节俭以求徳礼之地不然虽欲不用刑不可得也
  先生曰夫子与回言终日由其语之不惰也他人安能不惰我尝说颜子如开垦熟田雨露无所不入五谷之美便发出来他人如硗确之田虽有雨露皆渗漏旁出如何能入虽有美种亦不能发你们说颜子因如何能入献荩曰由竭力于博文约礼先生曰还是无杂念如今日聚讲一般或思下处何事或思朋友何事或思居室不安或思衣食不美胸中有这许多夹杂虽有言语如何能入若颜子一心只在学上陋巷亦安箪瓢亦乐故言之惟恐其不多入之惟恐其不勇也
  献荩问非其鬼而祭之谄也如君父命之则如之何先生曰害义之甚者亦当诤之如无大害又当以君父之命为重矣
  程爵问鲁之三家季氏为甚乎先生曰然自季友有功于鲁僖公赐以汶阳之田及费俾世其卿继以文子相三君而无私积妾不衣帛马不食粟鲁人服其忠勤于是益盛至宿与意如不能体前人之心作三军僭八佾以至三家皆僭雍彻其僭妄如此我尝说这只起于耻恶衣恶食且人欲衣食之美从那里来不是贪利争夺如何可得故孟子谓不夺不餍成王戒百官亦曰位不期骄禄不期侈人之骄侈皆生于禄位夫前人艰难勤俭始有此业后人不知所从来见有此富贵便骄溢侈肆不知倾覆之道即在其中不可不谨这皆由耻恶衣食之心生来故夫子论季氏亦以心上断他曰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献荩问人而不仁如礼何仁是礼之本也其告颜子又何以曰克己复礼为仁先生曰如礼何之礼是经礼曲礼之礼也复礼之礼乃天理之礼也张子曰经礼三百曲礼三千无一物而非仁也子思曰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优优大哉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威仪礼仪至小者也天至大者也以至小者与至大者对说以人之为学必须于至小至微处无有欠缺与天相对得过方是学我们怎么能有古人那样广大古人心胸如天之无不覆如地之无不载然工夫又不间断如曽子只是𢎞毅𢎞便能任重毅便能致逺学者当学曽子
  张札问俭戚是礼之本否先生曰这还不是礼之本你们说本在何处札曰只是得中先生曰却泛了献荩曰先生尝言礼之本在敬丧之本在安亲先生曰我亦有此说然此就丧与礼二者言之礼却不止此当时礼尚奢易林放疑其本不在于此故问之夫子说宁俭宁戚乃救当时之弊礼之本却不在此上章夫子不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仁方是礼之本不止丧礼二者凡礼皆然就是军礼亦如此或盗贼劫杀人民或异域侵害中国出师征讨若保䕶斯民之仁心不甚激切其威武亦不奋扬 --(‘昜’上‘旦’之‘日’与‘一’相连)可见仁为礼之本
  札问或问禘之说如何先生曰朱子言之备矣只是一个诚与分惟诚则能通天下之志惟分则能定天下之伦其于治国也如视诸掌乎子夏曰禽兽知母而不知父野人则曰父母何算焉都邑之士则知父母矣士则知祖矣卿大夫则知尊祖矣禘其所自出之帝信非圣人不能也
  一生问闗雎乐而不淫果文王乐之抑宫人乐之也先生曰近日霍公亦尝说来以为文王则未得而辗转反侧既得而钟鼔琴瑟恐亦非正以为宫人则未有后妃安有宫人此诗乃后妃为文王求媵妾而作其乐其哀皆后妃也诗序曰闗雎后妃之徳也忧在进贤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贤才而无伤善之心焉还是后妃所作故曰后妃之徳凡诗序首一句疑是孔子或子夏所作馀盖门人及汉儒増入
  一生问韶武先生曰韶乐不可考矣武王之乐乐记中亦略可见如总干山立武王之事也发扬 --(‘昜’上‘旦’之‘日’与‘一’相连)蹈厉太公之志也武乱皆坐周召之治也武始而北出再成而灭商三成而南四成而南国是疆五成而分周公左召公右六成复缀以崇天子观此则武王之乐可知观武则韶之尽善亦可知曰若是则舜优于武乎曰然子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徳可谓至徳也矣其不足武王之意亦可见曰使舜当武王之时则何如曰文王是也曰文王不死则三分天下尽归之乎曰归之归之亦可以无征伐矣
  献荩问颜子闻一知十由平日博文约礼既竭吾才故一闻夫子之言便能贯通如时雨化之者子贡平日工夫未至因夫子之言乃引伸触类以三隅反故只知二是否先生曰亦是资质何以言一与十邓抡曰十者数之终先生曰然闻一知二与告往知来一般夫子说贫而乐富而好礼他便悟切磋琢磨的道理使颜子闻之不知如何方是知十诸生未对先生曰颜子闻之再没得说只是不改其乐
  阎调元问周公思兼三王坐以待旦孟子取之而文子三思孔子非之何也先生曰周公之思就其一事或酌古或凖今或宜土俗或合人情必周知尽善而后行此思之可贵也文子之思不在一事上如聘晋而求遭丧之礼则所思皆私意正犯勿参以三之条非周公之公思也献荩曰先生此言或有为而发也荩意此与孟子可以取可以无取取伤廉之意同彼可以取初思而未审也可以无取再思而已审也三思而复取之则伤廉矣所谓私意起而反惑也季文子之思亦非三事但既审而复思之则为多疑不断斯害事矣故夫子曰再斯可矣若以三思为叁以三则夫子之再思为贰以二矣且人之于事思之而审则不必思如其未审虽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又何伤也如何先生曰然可见义理无穷献荩曰荩之所见者小也先生曰道无大无小献荩曰当祭而太庙火君薨而世子生曽子亦问于孔子矣使晋而求遭丧之礼何以不可先生曰曽子之问设为变故而究其理也文子求遭丧之礼则具赙襚等仪以行矣夫聘吉礼也而备凶礼是有贰心矣敬者固如是乎
  献荩问居敬而行简注以敬为自治简为临民荩意居敬亦所以治人行简亦所以自治居敬如利当兴弊当革贤当举政当修何者当重且急行之便是行简故夫子称舜无为而治必曰恭己正南面书载舜临下以简必曰温恭允塞也若居简行简一心简略而不论其轻重缓急如老氏所谓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为而天下化故不可也是否先生曰须兼内外人己说朱子说自治严甚好比如人衣冠正瞻视尊言语安舒举动从容则非僻之心无自而入这便是自治严不须刑罚人自畏敬至行事临民只举其纲领不琐琐于末节人便乐从若不庄以莅之则民不敬烦冗琐碎朝四暮三人虽勉强听命以茍免刑罚其中心能无怨乎惟居敬则有以启民可畏可象之心行简又有以顺民易亲易从之志以临其民不亦可乎居简而行简却是无本之政不可以临民也看来夫子许雍也可使南面在仲弓问仁之后彼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便是居敬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便是行简仲弓于夫子之言实落用工体认过来故夫子许之诸生于此等处不可说过便了须要着实用此居敬工夫不但见我时如此凡朋友相见虽无书可讲无事可言亦当存此如见大宾之心语黙动静俱要时时省察则放心渐收久之可以为贤熟之可以为圣他日得位临民可以举而措之虽至卿相亦不外此居敬行简也
  献荩问己欲立而立人已欲达而达人立即立之斯立之立达即道之斯行意否先生曰这是㨂好处说凡立于徳立于位皆是立达于道达于位皆是达如公叔文子大夫僎与文子同升诸公亦是这意思但欲立立人欲达达人却是已成的事学者当循序渐进献荩曰注云此言仁者之心看来人只要有这样心肠先生曰有这样心肠他日得位便要有这样博施济众的事业见那鳏寡孤独无告穷民皆要使之各得其所若不能预求其具虽见这样人将何以济之如今学者把富贵说是人爵不肯说他不知君子非不欲富贵但不溺于富贵耳若非富贵何以遂其博施济众之心好色好货好乐孟子且说与民同之于王何有至论禹稷则曰思天下有溺由己溺之也天下有饥由己饥之也是以如是其急也可见圣贤之为人亦不外于富贵宫室饮食男女而得之也
  邓抡问申申夭夭如何先生曰申申如屈伸之伸一般夫子入公门鞠躬如也如不容到燕居时便申申舒展如今所谓展拓得开亦是夭夭少好貌比如人有那愁容老态人便不爱圣人颜色如春温一般这样少好所以蔼然可掬
  札问发愤忘食如何先生曰这是圣人好学之心至老不倦与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一般夫子虽是天纵之圣然自十五志学便发愤忘食乐以忘忧到老来还是如此连老也不知如在齐闻韶学之三月不知肉味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我们怎么学得他你说他是发愤甚的诸生未对先生曰也只是仁圣人视四海九州之人鳏寡孤独不得其所皆与我相通只要去救他然不知所以处之之方虽有此心何益故终日不食终夜不寝或考于古或问于今这様发愤及得此理便乐以忘忧若不是仁怎能如此看来孔子之道岂是老佛可并老佛只是面壁将自己欲火退去再不管人孔子便欲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何等样大诸生须要学仁凡昼之所为夜之所思与夫一言一动相比常常把这仁来体验自然有益不可说过便了
  郭岱问君子所贵乎道者三如何先生曰动容貌斯逺暴慢矣作一句读工夫俱在前面如曰动容貌而逺暴慢正颜色而近信出辞气而逺鄙倍此皆修身之要君子所贵若笾豆器数之末则有司存非所贵也曽子此言甚精粹虽孔子言之不过如此孔子谓子夏曰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君子儒如动容貌而逺暴慢三者便是小人儒则笾豆器数之末而已故曰弦歌干扬 --(‘昜’上‘旦’之‘日’与‘一’相连)乐之末节也童者舞之升降铺筵席礼之末节也有司掌之又曰徳成而上艺成而下看来子夏平日在器数上用功故夫子以此箴之后人却把孔子看差了学琴者便说夫子曽学琴于师襄学礼文者又说夫子曽问礼于老耼不知夫子天纵之圣又多能也故于此数者亦就其専门者而问之不是一心在此如今人却把那器数之末当作一件大事将平生精力尽用在此却不是孔子的学问
  岱问以能问于不能能多有实四字何分先生曰上二句言颜子之事下二句言颜子之状若作四宇看便难说献荩曰有若无实若虚似言颜子之心惟有此心故能问先生曰然岱问犯而不校与不报无道同否先生曰略不同献荩曰不报无道特不报耳其心未必不校也故不同与先生曰然你们说颜子怎么以能问于不能献荩曰先生尝言只是个仁与舜好问好察一般先生曰我亦有此说仁智实相为用舜有并生之心天下之人疾痛疴痒与我相闗一民饥曰我饥之也一民寒曰我寒之也故好问好察以求所以处之之方不但问于君子虽耕稼陶渔之人亦往问之不自知其为圣人若自以为圣人这些人怎肯与他说惟舜好问好察以天下之闻见为一己之闻见故曰大知颜子也有舜这样心肠故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中庸言舜之大知即以颜子继之亦是此意如今人不肯好问看来只是不仁若有这样仁心便汲汲皇皇终日不食终夜不寝要去问人岂肯自足献荩曰好问其学乃大先生曰必有仁心而后肯问
  一生论温泉先生曰五行之气无处无之故有温泉献荩曰邵子言有温泉而无寒火阴能从阳阳不能从阴也先生曰世间如鬼火亦不能烧看来亦有寒火爵问圣人虽生知亦有学问先生曰夫子十五便志于学爵曰圣人之学亦是克己先生曰克己却不是圣人的学大器曰圣人只是涵养献荩曰圣人无我昔韩持国说道则不消克程子曰却不是持国事在圣人则无事可克乃出袖中所作克己复礼为仁论请教先生笑曰就是送文字亦不可不学献荩曰因讲克己故如此先生曰也是他日献荩曰前承教送文字之失归而自责送文字之失其罪小后为自解之辞其罪大至今心犹不安先生曰此亦小过若如此留滞却又不是献荩曰因思放心未收非言语躁妄则举动乖戾连日㑹讲诸友寡言而过少献荩多言而过多不能不愧先生曰昔程子门人见程子曰是彼亦曰是程子曰非彼亦曰非程子曰诸君于我言无所不悦人怎么便到得无所不悦徳忠于此只要不已但不已最难若能不已则何不可到又要自验如夫子告仲弓在邦无怨在家无怨须验之于居室验之于交游如那凶暴之人固难得其心恱若君子怨之却是我学之未至便要修省献荩曰于常人但不为其所恶亦可矣若求其恱非同流合污不能也诗云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接凶暴之人只要内省久之彼亦可化但学者只当做自己的工夫人之化不化却非所急故曰先难而后获熟之便是不怨天不尤人的工夫到下学而上达自然不已然又不求人知故曰知我者其天乎
  先生曰学者须要看经献荩曰此志颇切但一时读不了先生曰这却又不是看经要体认玩索得之于心见之于行才是若只读了却是记诵之学虽多亦奚以为献荩曰若不玩索体认虽读恐亦不能记也先生曰就是心之所存言之所发身之所行也是如此要好时亦是一齐皆好昔谢上蔡别程子一年程子问做甚工夫对曰去得一矜字使问如今人他便说读了多少书古人的工夫是这样切实












  泾野子内篇卷二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