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七 活山先生文集
活山先生语录
作者:南龙万
1826年
附录

仲男景羲编集

问。成汤解网改祝可疑。得禽之祝。本贱夫陋事。汤以君长之尊。遽代人为。是否。曰。人祝之。其言欲尽物取之。盖汤过而闻之。叹其不仁。其人感悟而改其祝辞。此见圣人过化之速也。此下六条。不肖儿时所问。而府君答也。

问。齐威王称四臣光照千里。何不并言即墨大夫为五臣。府君未得其义。曰即墨是齐之国中乎。曰何谓。对曰。威王所詑者。皆边臣之闻于邻国者。即墨。居内。不闻于邻国。故不言耶。曰得。

问。吴起言于魏武侯。桀之居。纣之国云云。居与国之各言。有意乎。府君未及言。曰河,济,泰,华近在。桀之畿邑故言居。太行,恒山,大河远在纣之国中。故言国耶。曰似然。

问。凡使人密探曰廉问。廉字亦带潜密之义否。曰按汉史。用人必举孝廉。仍以廉陞秩。故每书人升用。必曰察廉为某官。盖方察时。必从潜密之路。探其情实。因察廉之。廉字。遂有廉问之语耶。曰始皇言我使人廉问。秦时已有廉问之语。曰始皇本纪。司马迁所作。故用汉语耳。

问。释奠之释。从何义。曰。释礼。皆不用烹熟。释者淅也。米之淅水而未炊者。诗曰。释之溲溲是也。又云释菜。菜生菜也。疏曰。释舍也。未知何据。

问。陶渊明曰。吾岂为五斗米折腰。彭泽禄。只五斗否。曰。五斗。是一人一月之食。归去来赋曰。僮仆欢迎。稺子候门。盖渊明初不带去家累。月俸但费一人之供而止。故云尔。

或问。禽兽亦有七情乎。曰。禽兽亦有知觉。则虽蠢然。亦不无七情。问草木。曰。直生者最灵。横生者有知觉。倒生者专塞无情。

或问。方旱时草木焦枯无生意。忽有甘雨和风。则勃然回青。有欣欣向荣之态。此时观之。乍若欢情微动。曰此天地之生意。见于物者。岂曰草木有情意乎。草木得天地之气以为气。故方时气恰好。时物随而如是。然不自觉其所以然。问。春燕秋鸿晨鸡之类。皆有情乎。曰禽鸟各得一气之偏。其时至而其气动。燕之遇春也。鸿之遇秋也。鸡之遇晨也。各以所得之气。遇其时而作焉。虽其情性所发。而方其飞且鸣也。亦不自知其所以然。问。若犬吠不可谓之非情。或疑或怒。如马嘶牛鸣。曰然。

禽兽得气之偏者。故其智专。马之智专于识路。狗之智专于守闾。巢居之虫。专于知风。穴居之虫。专于知雨。人虽最灵之物。所知者虽多。其专则莫之及矣。

料量成败。然后可得以做事。然料量太过。则亦做不得。盖料量太过。则勇断不足。勇断不足。则每临事。只见易败难成底道理。以是心处事。何大事之可做。

古之人。以多问于寡。以能问于不能。今之人。寡而耻问于多。不能而耻问于能。盖自多之心胜。而不知其不能故也。或自知其不能而以问为耻。不亦病之甚乎。

府君曰。学问之名。始出于何代也。对曰。孔子称舜之好问。傅说以学之一字。告于高宗。盖自唐虞以来。圣贤已尝从事于学问上矣。然易曰。学以聚之。问以辨之。中庸曰。博学之。审问之。意者学问之名。始出于孔门欤。曰似然。

学问之法。莫如讲明疑义。苟可疑则虽程朱之说。亦当参以己见。以究其理。今人于先辈说。虽有疑。不敢容喙。非讲学明理之道。讲明疑义。所以求至于无疑之地也。不然。论语书何等尊重。而曰读论语有疑。然后进乎。

士君子成就。惟在立志之如何。志于学问者。必成其学问。志于文章者。必成其文章。志于科第者。必成其科第。大小虽殊。其有成一也。然则当先乎其大者。

上才。不劝而进。中才。劝而后进。下才。虽劝不进。不劝而进。难见其人。然大要有自进之志。然后必有所成就。虽非上才。安得事事劝进。凡劝之读书。然后始读书。劝之诵诗。然后始诵诗者。决无成就之理。

孟子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非但人师。以长者自处。则大有妨于学问。故寒暄堂自称小学童子。

士君子自期不可卑。虽以孔颜自期。不为过也。读书不能耐烦理会。则决无进就之理。大抵思索之工。最紧于读书。

府君曰。教小儿书。当随其才分。无才者虽半行亦可。不量其才而以多教为主。未有能成就者也。且不可毁之太过。以阻其进。今言教授生徒者曰。奖进后学。盖学必加奖。然后有进也。申稚和曰。大山李公。教小儿诀曰。多教等揠苗。大赞胜挞楚。府君以为名言。

府君看小儿习书。必令楷正。不容放心下笔曰。古之君子。作字时甚敬。非要字好。即此是学。学书之要诀也。苟致其敬。不要字好而字自好。且临书喜草。亦是不敬之一端。尝切禁儿辈草书。

不肖十馀岁时。问期三百之数。曰非尔所知也。时时前说卦爻之义。曰小儿辈但当读四书二经。周易岂易读乎。孔子晩而喜易。程子七十可出易传。盖非老成之人。不可轻议易理。况小儿辈乎。汝他日虽读周易。慎勿向术数上做去。

府君教人。所雅言曰。讲学似贾。曰入太庙。每事问。曰取诸人以为善。教诸子。则曰父母惟其疾之忧。

持心工夫。非但为学问之要。抑亦为养生之诀。盖心为一身之主宰。故百体虽有病。天君泰然。则病自消。苟使身主受病。虽自号无病之人。难以永年矣。吾少时患鼻塞。二梅堂恐之曰。此肺经受病也。失今不治。将有大患。但心地坚定。病或自消。其后鼻孔渐开。能闭口吐纳。但不能辨臭。虽或时有他病。不久自消。似得持心之效。

南厓李公之丧有故。三阅月而后成服。其家以成服之月。行小祥。问曰。礼欤。曰。此葛庵之礼也。于礼大功以上。有税服。故设此礼。朱子答曾无疑书。有定论。此葛翁之所据也。然税服者。日月已过。始闻其死。追而为服之谓也。朱子说。其义亦然。今四月之丧。七月之成服焉。非始闻其死于七月。则前此三月。孝子必不敢为平人。而哭踊袒括之如其节矣。麻绖苴杖之如其制矣。有何退行祥事而加服三月之理乎。葛庵尝与李懒隐争此礼不决。

近世士大夫家女。或有三年之丧未毕而嫁者。甚不可。夫丧娶。春秋之所讥也。或曰。嫁与娶似异。曰。从其已嫁后言。则为不杖期。从其未嫁前言。则为斩衰三年。夺人斩衰之丧。而加采服施粉餙。以行婚礼。此人情之所不忍为也。或曰。守经则婚失其时。柰何。曰。虽三十而后嫁。犹贤乎乘丧而嫁。父在而居母丧也。则可乎。曰。亦难免春秋之讥也。

安东人。有宗子代尽而改葬其祖者。议所以立主者。或曰。长房之代未尽者。当为之主。或曰。宗子虽代尽。当为之主。府君闻之曰。奚但代尽而已哉。虽百代。宗子主之可也。

不肖尝吊人三年之丧。受吊者曰。宗侄出。不敢谢。归而问曰。礼欤。曰宾为我而来也。则不可无谢礼。若宗子行谢。则支子不必谢也。其后考礼书。则非但三年之丧。如缌,小功及师友之丧。皆有受吊拜谢之礼。但三年之丧以丧拜。不杖期以下以吉拜。

尝谓庐墓三年者曰。既云魂返室堂。而更庐于墓无义。东俗多有此礼。然孝子居丧之节。自有典礼。何必庐墓然后为孝。

乡人有养于从祖母者。问从祖母死。当从何服。曰。间一代而无继世之义。与为人后为之子者异。当服小功。小功毕后。当服心丧。以终三年。或曰。其家使之主祭。主祭者岂不可服三年乎。曰吾未闻无子而有孙也。三年之服。恐无其义。

问。师不立服。然心丧之义则重。有服之亲。为其弟子而师死则若之何。曰当服本服。本服毕后。当服心丧以终三年。

仲父之葬也。日中而窆。执炬而返。府君问曰。何迟也。不肖对曰。从丧路而返故迟也。曰岂必然哉。从丧路返魂云者。指葬地在远而亡者平日所不见处言也。若今日直路而返。则是亡者平日常常往来处也。从丧路返而有犯夜之患。曷若直路早返而虞乎。

人有好礼者。执亲之丧。行踊如其数。府君曰。擗踊虽有其数。人子罔极之痛。自至擗踊。但知哀号而已。奚暇计其数哉。

尝语及杨王孙裸葬之说曰。孝子之有深爱者。不忍死其亲。不死其亲。则必有以处之矣。故曰。为之葬埋祭祀。以长其恩爱。不然。圣人之见。岂不及杨王孙而为此无益之事哉。

今人士丧礼寿服。大抵用深衣。礼之正也。然既非生时所着。则仓卒当丧者。不必待深衣而后袭也。用道袍。亦恐无妨。

今之祔祭似无义。盖古者有昭穆之序。故孙祔于祖。今则西上而列坐。何必越祢而祔于祖乎。朱子修家礼而不改者。其亦存羊之义也欤。

孝子自葬后主祭。今人被发而祭之似不可。沙溪家用布网恐是。

载宁李氏之家。用笏记以卒丧事。客怪之。府君闻之曰。丧事何等重乎。立相。恐其失礼于仓卒之中也。用笏记不害为重事之一端。

崔卿玉之大人。不胜丧而没。议所以袭者。府君曰。退溪先生有定礼。然恐不免长为地下凶服之人。似当从沙溪所定。

先考忌祀。床卓已设。俎豆方列。而闻降大功之丧。不肖白曰。初闻至亲之丧。宜即举哀。而既是外丧。则今日之祀。不可废者。已见于曾子问矣。将行祀而先举哀。大有乖于致斋尽诚之道。请祀事毕后举哀。府君许之。命单献。时府君病未参祀。哭于他室。

府君曰。为人后者。为之子也。虽父母生。而与之谓他人父母者。是固不得已之事。非其所欲也。况父母俱亡之后乎。若宗家无后。虽无父母之命。犹有入承之义。无所重而自为人后者。不可谓不忘亲也。父母在时。以为余有子。而父母亡后。自绝于父母。今纵可换面而事他人。他日岂忍以他人子。见其父母于地下乎。

崔氏修贞武公家庙。用昭穆之序。为世所讥。府君曰。有是哉。人之好讥议也。昭穆三王所制也。岂若后世以西为上之制哉。但举世皆不用。而崔氏独用之。不博问于当世礼家。而专用之。是礼自己出也。以是为事涉如何。则听者必叹服之不暇矣。今之讥之者。归诸无知妄作之科。则不亦甚乎。

客论崔氏昭穆之礼以为有五庙之嫌。府君曰。五庙之嫌。虽以西为上。恐似难免。近世礼家不避此嫌。沙溪以为高祖当出而祭于别室耶。或以为拘于不迁位。而出当祭之高祖似未安。吾意祭高祖。是程朱所定。本非古礼。则高祖别庙之礼似得。不肖曰。本朝太庙。并不迁位。合祭十馀代。则人臣虽祭五代。可谓无嫌否。曰其然乎。

祭莫重于时祭。如忌日之祭。虽孝子慈孙。当其日不忍虚度。非祭之重者也。家礼及奉先杂仪。详言时祭之礼。而今人鲜有能行之者。虽因家力之不赡。高曾以下。同在一庙之内。而无合享之时。岂人情也哉。

武王数纣之辞曰。谓祭无益。非但纣为然。今之无识者。亦谓无益。或无故废祭。恬为葛伯之徒。终见其家无后福。祭非求福。而福不归于忘本之人也。易曰。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禴祭。实受其福。虽用大牲。无诚则不可受福。况废祭者乎。

尝语不肖曰。礼家深看自专之嫌。如所谓汰哉。叔氏专以礼许人。是也。非但论礼为然。凡答人疑问。必引其所闻见处。不可自断。虽或不得已而自断。亦曰似然。曰似不可。则有益于㧑谦之德也。

问。先辈有服鹤氅衣。有以竹为带者。今慕贤者效之则何如。曰孔子居鲁衣缝掖之衣。居宋冠章甫之冠。邵尧夫不服深衣。凡衣冠从俗可也。

府君平居。不为异人之行。然以不肖所睹记三十馀年之间。未尝见与人戏狎。人亦不敢以慢容亵语加之。

府君平日。未尝示矜持之色。然口不道不紧之言。手不为无益之事。故俨然整襟而坐。人不敢放心发口。虽年辈。亦不敢行博奕于其侧。不知者疑其简。

府君平生。只看经,史,子集。小说稗录如水浒志,西游记之类。一不挂眼。如三国志。非陈寿所记而行世者。亦不曾看。

一日。燕坐于内寝。夫人曰。昔吾先考之在内寝也。时时说古事。故妇人亦多所闻。今夫子未有是也。妇人何从有闻知。府君笑曰。妇人可知者。惟纺绩织纴之事及酒食之议。多闻古事。将何为哉。

府君少时。以科文鸣。然非其好也。专心古作者之体。文法以精简为主。故不喜浮华之辞。看人文字。必用酷吏之法。一字半句之疵莫能逃。人皆苦之。然其文章莫之知也。洪参判良浩尹本州时。见而悦之。有诗若文之作。必投示。然后书诸集。其后尹义州。有诗数十馀首。手自缮写。千里求评。

家弟患生计不足。尝以子母钱。未秋而籴谷。府君不食。让之曰。谋利以养亲。不如屡空之为愈。汝不废此。吾不食汝食矣。家弟遂不敢复行。

尝语不肖等曰。生理不可不顾。然不可取怨而营产。且贫者。吾家世业。不可期于苟免也。

衣不厌敝。食不厌恶。见儿辈不食粥。责之曰。苟名饮食。岂有不可食者。咬得菜根。百事可做。做事之人。未有知衣食好否者也。

家兄尝怒于村人。捉而杖之。府君让之曰。吾闻李参判尝戒其子曰。慎勿挟父势以施威于小民。此真长者之言。况吾家有何势力。可施于小民乎。但当善谕之。使彼自化。虽奴辈。亦不可妄怒而施威。家兄或怒于奴辈。必诵渊明是亦人子可善遇之说以戒之。

不肖尝赴文臣制述。借制数人皆被选。府君闻而责之曰。事涉欺国。甚不可矣。曰。彼将曳白则落职。故不得已也。且幺麽小事。有何欺国之嫌。府君叹曰。安有大事不可欺。而小事可欺义理乎。且吾未闻不得已而欺国者也。

家兄尝乘马出近地。府君责之曰。人之有足。欲其行也。草野寒士。岂惮徒步。吾虽老。犹能徒步三四十里。况汝辈乎。

语不肖等曰。汝辈出入。有下马处三。见官长虽卑下马。见桥梁。虽小下马。见峻坂。虽可骑而过。亦宜下马。

不肖尝画纸围碁。府君大加责之曰。吾家自古不事博奕。岂容自汝坏了。今士大夫。多为此戏。非败其家。则丧其心。吾期汝何如而敢为是也。一日。客来请戏象碁。不肖不敢应。客固请。府君使之应曰。今日为客许。汝勿再为也。盖杂技。父兄所禁。而未有如吾家之严截者。

性不喜吟咏。时时被人求和则为之。故诗集中。多次韵之作。常曰。吟咏于儒者事。不甚紧切。一向好着。亦有大害。

尝爱止渊泉石。杖屦屡及焉。曰。三公不换之说。非故为夸大之言。实有真个兴味。非三公所及。

止渊泉石之比。世多有之。但其右溪左林。前池后塘之胜。不易得也。且水口立石之拱立如人者。若有意悭秘者然。非但泉石之可取。风水亦佳。非可弃之地也。

每见夏云奇峯。必欣然自适曰。皆骨虽奇。岂过是也。因诵白玉峯诗曰。智异双溪胜。金刚万瀑奇。名山身未到。每赋送僧诗。

尝曰。中国人有诗曰。愿生高丽国。一见金刚山。吾生于东国。不见金刚可恨。今路远年老。何可及也。欲北游玉溪。西见伽倻。不果。

府君曰。士欲读书。莫如六经四书。而四书尤要切。朱子集注。实万古精文。而添减不得者也。以经书为主。而旁通他书。然后其文理胜。而为适用之文。经书五谷也。他书珍羞盛馔也。嗜珍羞而不食五谷可乎。读书之士。不可不知也。

道德文章。分为两途。然文章从性理中流出然后可用。无用之文。虽美不足论也。

今人居则曰。文章于为政乎何与。无识之甚者也。夫雕虫小技。固无与于为政。若经国文章。曷可小哉。终古做大事者。大抵皆文章经学之士。而无识者。以周勃,霍光之徒借口。周,霍之才不易得。而无识之害。有不可胜言矣。如武略。宜无待于文章。而自古名将多文章。故文章家称孙,吴之简切。孙权劝吕蒙读书。岂但宰相可用读书人也哉。

今人居则曰。某人可做某事。某人做不得。然皆不可知者也。非但知人甚难。亦不能自知。故钳徒相卫青曰。当封侯。青曰。得无笞骂即足矣。相者见韩世忠曰。公当为天下名将。世忠以其嘲己也而怒之。二人末后成就。若有所料量于平日者。而将来之事。实不可知也。今人以幺麽所见。断人前程。不亦妄乎。

横逆之来。直受不报之训。为处世之要法。彼以横逆加之。则以理开喩。开喩而不从。则无如之何矣。不可以彼之失道。而自失道以报之也。

见谤于人。不思反求之道。先有怨彼之心。此通患。然无致谤之道而见谤者。鲜矣。

人家不能常安。逆理之惨。亦或有之。莫如善处。吾族叔振叔氏。丧明之后。能操心治家。抚其孤孙。以至成立。而门户如旧。遭惨戚者。如是可也。过于哀伤。不顾家事。岂有益于死者乎。适足以害及身家而已。

吾兄弟虽多。无如吾伯氏之孝。先君子患宿病。无时发作。伯氏不敢须臾离其侧。终先人之世。未尝脱衣就寝。常渔钓以供馔。虽天甚寒。至有薄冰。脱衣入水。设网得鱼而后已。虽古之孝子。亦无加于此矣。

古人有诗曰孤灯一点是吾师。不是虚语。尝于幽暗中无人时。或有非辟之心。及灯下独坐时。见灯花耿耿。若有人在傍。非辟之心不敢干焉。虽无礼者。亦不敢向灯而旋。岂不足为严师。因此推去。则虽幽暗中。亦必有见之者。在于无形之中矣。

恶人。当敬而远之。不可疾之太过。以生圭角。非但取祸可虑。安知我必是善人。而疾人之恶之太过也。

东国科文可笑。然不由是。则无进身之路。故质美之士。多为科文所误。甚可惜也。

今世士大夫家。扬其祖先太过。做出别人。于时移事过之后。孝子慈孙之所不敢为者也。吾家自古无此风。可谓美事。然吾先祖兰皋公父子。壬辰倡义之迹。高祖进士公丁巳处变之节。宜扬而不扬。甚可慨也。崔氏亦有宜扬而不扬之祖。蓝浦公是也。其不仕昏朝一节。实是高人数等。若使当丙子之难。其树立安知不如贞武公乎。

尝观某家修族谱。而世世有别号。皆盛称其理学工夫。其然岂其然乎。夸张世德。而不知陷于诬先之罪。甚矣其无识也。

今之距崇祯百馀年。而犹用其年号。恐似无义。目击柔兆之变者。义不看异历而当用崇祯年号。虽非当时之人。百年之内。犹有望于中国也。安有世世为大明臣子。而奉其正朔于百馀年之后之理乎。但书清乾隆几年云。则外夷狄之义在其中。而观者。易考其甲子也。

尝作王考寓庵公行状。直书忘忧公姓名。或曰。直书先贤姓名。恐似如何。府君曰。固哉。或人之论也。行状文体。与史法同。安有作史而不敢直书贤人姓名者乎。以此谓未安于先贤。则下手成文难矣。终不改。其后不肖观谿谷集。亦直书沙溪姓名。谿谷之尊重沙溪何如。而其笔法如是。

花溪行状。记其执丧之节而曰。泣血病眚。记其正终之变而曰。是年春。花溪后山忽崩。声震数里。所居兰室。不风而颓。或言此数段。颇有外间辞说。不若改之为贵。府君不听曰。人以为无其事而笔之书乎。曰。非敢然也。病眚适在执丧之时。山崩室颓。适在正终之年。以是质言。似涉如何。府君曰。病眚一节。实于少年时亲见。而似是执丧所致。盖其丈哀情异人。虽邻里有丧。为之泣下。不食肉。尝语及父母兄弟。不觉泣下。推此可知其执丧过哀。若山崩室颓。非是目击。闻诸家人。而似是不祥之兆。故窃附春秋所闻异辞之义而曰。此其兆也欤。欤者。语未定也。且人家有小得失。必有先兆。如乌啼鹊噪之类。何可计也。况花溪公优为近世伟人。则其亡也。先有不祥之兆。岂足为怪。

屯六二之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盖九五六二。正是阴阳配合之位。时值屯难。险阻在前。不得与之合。其能守贞而不下从初九之阳刚者。以其居互坤之体。而有安贞之象。为震之中爻。而有动而上进之意。固无意于居近之初九。九五虽居险阻之体。而有润下之性。彼润而下。此动而进。其势不得不与之合矣。

师之六三曰。师或舆尸凶。程朱之训不同。花溪尝筮人出行。得是爻。以为不吉。其人果死。舆尸而归。盖坤体有舆象。阴爻有尸象。然则本义之说。无乃为得欤。

问。先天图艮兑震巽之分居四角者何也。曰。艮者山也。天下之山。皆祖昆仑。而其山居天下西北。艮之居西北者。取象于此也。兑者泽也。泽莫大于海。而海在天下东南。受天下之水。兑之居东南者。取象于此也。其答震巽之说忘之。

太史公曰。余登箕山。其上盖有许由冢云。盖许由。非史记所传。非孔子所述。只载于蒙庄之书。恐人之疑其诞。故因其冢以明之。

丘琼山论史法以为当绝元正统。诚正论。然秦至无道也。纲目不绝其正统。非予之也。盖伤之也。元统一天下。正统无可归之处。则不得不书其年而记其事。故正统在夷狄。夷狄之窃正统。岂非中国之耻乎。昔夫子序书。终以秦誓。论者以为进秦以警周。今元之正统。亦不害为进夷狄以警中国也。

客问。太白之上。有黄池。汉挐之颠。有白鹿潭。豆满鸭绿之水。从白头山绝顶流出。是何理也。曰。地之有水。如人身之有血。头在百体之上而血行焉。则山上有水。亦其宜也。

孔,孟之于齐也。或接淅而行。或三宿出昼。孟子学孔子者。而迟速不同何哉。盖孔,孟之所同者道也。所不同者时也。孟子曰。孔子圣之时者也。孟子之所学者。非孔子之时乎。若不量其时而随事苟同。则是子莫之执中。而非真个学孔子者也。

王凤之为王章所弹也。天下皆冤王氏。王氏有何可冤。而天下同情也。此则非承其风旨。如上书颂莾之徒而犹然者。其见者谬。而皆以凤为真社稷臣也。然则天下之公言。亦岂可尽信哉。故孔子曰。众好之。必察焉。孟子曰。国人皆曰贤。未可也。惜乎。汉成莫之察。而惟国人之为可也。且汉之存亡。系乎王凤之进退。汉氏将亡之运不可逭。而王凤不得不进。故天下之见皆谬。而以不冤为冤。当时灾变。莫大乎此。而三始日食。不足为异矣。

孔子曰。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也欤。孔门十哲。尝从于陈蔡矣。其于乘桴之行。何独不从。而独许子路以从我欤。家弟景和曰。非许之也。盖将以损其过而裁之也。夫乘桴浮海。岂圣人之本心哉。圣人之心。未尝忘天下。故栖栖一辙。朝齐暮楚。见讥于沮溺。而不知止。若使为道不行。而遂决乘桴之行。则无以异乎骑牛出关之人也。所以云尔者。一以叹道之不行。一以裁子路之勇。盖见圣人之乘桴而从之者。勇之过者也。颜子虽于孔子之言无所不悦。然见其可悦而后悦之。曾子虽闻一贯之训而曰唯。然真知其所以然。应之速。若有意外之事。则岂肯悦而从之乎。非但颜曾为然。宰我子贡有若之徒。亦智足以及此。但子路有闻斯行之之勇。而格物致知工夫不足。故孔子若乘桴浮海。则未暇思其义理之当否。而惟以圣人为可从。此子路之病处也。夫子言其病而将药之。子路不知而喜其与己。故夫子曰。好勇过我。无所取裁。欲其损过以就中也。府君曰。此说甚好。

孟子之论与贤与子。韩子之对禹问。各自发明一理。韩子非以孟子为不然也。亦非好奇立异。直见圣人忧天下力量无竆。故能如此说得。

圣人气像。各自不同。故虞史赞尧曰钦明文思。赞舜曰濬哲文明。尧非不足于濬哲。舜非不克谓文思。而各举其德容盛大之极而言之则如此。如禹,汤,文,武,周公,孔子气像。亦因经传所论。可想其各极其盛。而有所不同。但所同者大公至正之道。惟精惟一之心。历千圣而不易。如印一板耳。

人每谓谢绝家事。负笈上山。然后可以读书。何必乃尔。一边治家。一边读书。不患无暇。居家无事时接膝处。便是读书处。

平日怠惰放肆。见小学书。自然有敬惧之心。蹶然整襟而坐。小学之有补于世教者。岂浅浅哉。

孟子草芥寇仇之说。虽后世人主之疑。然不害为孟子。盖圣贤立言。各随其人。故语子惟孝。语臣则忠。此章。与人君言。故峻截如此。若其为人臣言。则吾君不能谓之贼。自言则莫如我敬王。孟子之意。可见也。

草芥寇仇之说。与孔子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之言不同。孔子之言。实有孟子之意。而语极浑厚。所以为圣贤之别。

春秋特书子同生之义。三传言之甚详。然窃意春秋志异之书也。常事不书。故世嫡之生。非止庄公。而圣笔不书。独于是焉书之者。其中必有大可异焉。盖子羽弑君而桓公与闻乎。故是天理人情之所不容也。其罪宜无后而世嫡生焉。岂非可异者乎。此春秋之所以志欤。

古人看诗之法。不必从诗人本意。如邦畿千里。惟民所止。绵蛮黄鸟。止于丘隅。非寓知止之意。而孔子取而譬之。如沧浪歌作者之意。虽未可知。孔子取其自取之意。渔父取其与世浮沉之意。此看诗之活法也。后世之诗。虽非三百篇正声。亦如此看得最好。

谈命之士。知人死生。圣人亦知人死生。术士所论者命数也。圣人所论者道理也。如孔子所谓由也不得其死。然孟子所谓死矣盆成括之类。何尝推其数而知其死哉。只见二人有当死底道理。故孔,孟言之。

孟子称舜为东夷之人。称文王为西夷之人。朱子生于闽越之间。则是亦南夷之人也。圣贤之生。不系于居地如是夫。

闽越古断发文身之地。而宋朝南渡之后。群贤辈出。当是时。中国皆为腥膻之域。而正统之主在南。故文明之气。亦随而南也。以国运言之。则一隅偏安。不可谓盛运。而朱夫子生于其时。继往圣开来学。则实斯文之盛运也。

问。群圣人中。孔子之寿最少何也。曰。文武以上之圣。生于元气方旺之际。故既赋其德。又赋其寿。而俱无不足。若孔子生于春秋之世。是时天地元气虚之。虽为万世生孔子。既赋得如许德性。却不能赋得大寿称其德者。

府君曰。延陵季子。脱屣千乘。上孤先君眷注之意。下启国家弑逆之变。若如孔子。则必不辞南面矣。景和问曰。季子为君。则能用孔子否。曰然。曰有是君有是臣。则三王可以四所以不得然者。其亦值春秋极乱之运。而天不欲平治天下之故欤。曰。季子若立则夫子去鲁之后。必不之他国而之吴。岂有辙环天下之劳。然则季子之不立。其亦有系于孔子之行藏也夫。

有为堪舆说者。论洪范五行曰。以二十四山。分排五行。而水数最多何也。府君曰。天地剖判之初。都是水也。开辟之后。水由地中行。然凡天地间。有生气之物。未有不得水气者。盖五行之中。水之分数最多也。

水器在窗前。玉电摇暎壁上。府君指示曰。月之受日光而照下土。亦犹是也。

大山曰。露是地气所凝也。府君曰何哉。曰。夕阳未尽而草间已有湿气。必是地气也。府君曰。若全是地气。则云阴之日无露。何也。必是天地之气。交感而后成露也。大山亦以为然。

尝作东海无潮汐辨。与大山说及。大山服其格物甚精。辨在元集中

五星之聚。不必皆为吉祥。当看所聚之处。汉初聚于东井。东井为秦之分野。而沛公先入关王之。故为其龙兴之应。宋初聚于奎躔。奎为文明之宿。故为群贤辈出之兆。若皇明嘉靖年间。聚于营室。则岂得为吉祥。营室者。营室之象也。其时果以土木之役。劳天下之民。虽谓之灾异可也。

花溪尝言。五行皆为母复仇。盖春秋大义。已在天地造化中。

旅轩先生。尝入侍经筵。仁祖大王曰。岭南岂古有逆臣否。旅轩对曰。逆臣勿论。反正功臣。亦未有也。仁祖默然久之。终不之罪。可谓有是君有是臣。

吾所著伍员复仇论。非故为异论以求奇警。实是大义所系。春秋之法。虽贵复仇。臣无仇君之义。平王虽不以罪杀其父。为子者但不仕其国可也。乌可甘心于至尊。而不顾名义之重乎。春秋书曰。吴入郢而不书伍员。盖不与其复仇也。员之自言。亦曰倒行而逆施之。其亦自知其有坏于名义也夫。

良医用药。有君道焉。有相道焉。有将道焉。阴阳造化之理。皆在焉。寡学少文之人。不可与言医。

府君少时好读班马史。而尤用功于班书。洪参判良浩批其文曰。文极工有东汉风。能文章。然后能知人用功处也。

府君曰。班氏之文。似简于史迁。如项羽本纪所谓部勒宾客及子弟。以是知其能。项籍传则删却是字似好。但南向坐东向坐之形容。当日气像。分王诸将之形容。宰割天下手段。真史迁之奇处。而见删于班书。可谓失之太简矣。

史记货殖传注。以牛蹄角千。为一百六十七头。以僮手指千。为百人。以千足羊千足彘。为二百五十头。甚矣。其穿凿也。牛蹄角者。指牛之生角者而言。未生角者不与焉。僮手指者。指僮仆之可服役者言。未服役者不与焉。千足亦是千头。曰蹄。曰足者。我国方言亦用之。凡数禽兽。有指头而言者。有指足而言者。马迁文法正大。其必称千者。举大数以言其多也。岂容小数于其间。且以牛蹄角。为一百六十七头。则添却二角。其穿凿可见矣。况牛羊数百头。岂足为巨富。而可书货殖传乎。

史记伯夷传列传之别体。便是列传之序文也。故弁其首。

宋伯猷履锡律己接物。不甚异于人。其中自有高处。其文平易醇熟。可见读书之力。

或读史至留侯论沙中偶语处。以又恐见疑平生过失为句。府君曰。又恐见疑平生为一句。过失及诛自为一句。盖过失者。非大罪之谓也。高祖宽仁。岂有以过失见疑而及诛之理乎。平生见疑处。必是当诛之罪而功多。故不忍事定之后。不可追提其罪。而或有过失。则据其事以诛之。势所固然。此沙中诸将之所恐也。

问。汉书王皇后传曰。孝元皇后。王莾之姑也。王皇后兄弟多矣。近舍兄弟而特举弟子者。所以明王莾篡弑之祸。由王皇后始也。后世人主观此。可以知外戚之不可专任。岂非班氏垂戒之笔法乎。府君曰是。

客论史。至死诸葛走生仲达事。傍人问曰。吾能料生。不能料死。何谓也。客曰。吾知其生。不知其死之谓也。府君曰。非也。料者。料敌之料也。言能料得生诸葛而制之。不能料得死者而与之为敌也。盖与死者为敌。不如料生之能。司马懿中情虽怯。其言则必不示屈于人。况吾知其生。不知其死云尔。则岂非无味之言乎。

客曰。苏氏尝斥程子歌则不哭之礼。而曰枉死市。叔孙通制此礼也。叔孙果死于市欤。府君曰。枉死市云者。诋骂之辞。如今市井辈。所称裂杀汉也。叔孙通得礼之糟粕。故引之以斥程子。

景和问。孔子所梦。是真个周公欤。抑所思发于梦寐而谓之周公欤。曰。非周公来于梦中也。孔子精神专在于是。故因其梦而有所见。然所见却是周公真个面目。今人梦见平生所不见底人。而见者证之。面目不爽者。精神所感也。况大圣人精神何如。而不得见真个周公乎。

不肖尝直槐院。李承旨献庆来宿。达夜论文。语及韩文。李曰。退之虽号正人。如送竆文毛颖传之类。滑稽不正。恐不可谓纯正之人。归告府君。府君曰。必据事正言而后。谓之正人则古诗三百篇中。取比托兴之语何限。而未尝见删于圣笔何哉。看文之法。只论命意之如何。李说似过。

退之送李愿归盘谷序。妙处在于分说大丈夫遇不遇处。然归诸愿之自言。而无自家语。末乃曰闻其言而壮之。其后愿果不能践其言。退之序文。其亦有微意也夫。

尝看一书记王阳明揭朱子画像。日挞而数之。可怪。不肖曰。谷应泰集曰惟我阳明老先生。得朱子之嫡传。若如一书所记。则岂曰得其嫡传。曰阳明之学固有抑朱扶陆之病。得其嫡传云者。其徒尊师之辞。然其自处以儒者。则日挞画像之说。决无是理。传闻之不可尽信如是。且困知记所录。亦有可观处。不可专归之异学而尽废其说。

观沧溟集曰。其诗一见。已知其奇。其文骤读不可知。徐而味之。意思深远。文法奇劲。无一句无来处。真天下奇才也。谁谓明文不足法欤。

近世文章之士。笑钱牧斋。若将凌驾而践踏之。然牧斋岂近世诸人之敌哉。其文极有才格。从头至尾。精神耸发。亦是自家之文也。但其趍于騈侣处。太涉支离。或多至十馀节。此其病也。且使识者观之。乌得免为衰世之文乎。

作文之法。最忌蹈袭。虽不得已。而犯古语。多不过一句或数字半句可也。古人文法之奇者。当转换用之。今作者犯古语。或至数行之多。以夸其博。然文章岂如是乎。

神龙骑云上天时。全体皆在云中。时时微露其鳞甲。作文之妙。亦犹是也。

退溪之文。无往不可。其诗亦极佳。虽以文章独步东国可也。

静庵天姿极高。直是三代上人物。但不量时世。欲做三代之治。竟为群小所挤。以伤其明哲之智。故退溪作行状。深示慨惜之意。君子出处。以退溪为师。则无患矣。

西厓功烈巍卓。故就事业上说者。必称国朝名相。然学问工夫。实不在诸先正下。非学问。安得如许功烈。

不肖问曰。退溪之门。多束修之士。晦斋之门。只有数人何欤。曰。退溪以道学自任。晦斋以经济自期故然。晦斋天姿卓越。直到圣贤地位。岂可以无门人而致疑也。

世称退溪为东方朱子。今读其书。岂不信哉。语势句法。恰似朱书。观者不觉有优劣。欲读朱书者。宜且读退溪集。

问。今称色吏各色云者。无乃东方俗语否。府君曰。史记曰云云。朱书曰。诸色支费总计几何。色字之称。已出于此。大抵东方俗语。多有来处。

文字觅疵。东俗为甚。如朱书所谓万一狡虏。出于汉斩张耳之谋以误我。不知何以验之云者。指徽钦梓宫也。梓宫何等至尊。而敢比张耳乎。似涉未安。而事正相类。故朱子用之。若是东俗。则必觅以为疵矣。

不肖曰。吉冶隐非为高丽立节。乃为百世树纲常也。府君曰。何谓。曰。臣之事君。死生以之。然死生亦大。不顾轻重。而以死殉国。非中庸之道也。立乎人之本朝。不幸遭金火之变。则受国家厚恩。荷社稷重责者。当死而死之。圃隐是也。策名于朝。而冗散在野者。虽不可事二君。而无可死之义。冶隐不过高丽一命之士。而冗散之官也。其意以为于国家无厚恩之可报。于社稷无责任之是系。何可轻其性命而自归沟凟之谅哉。第已许身于其朝。则君臣之分已定。当守不事二君之义。故终老于金乌山下。是其所知者纲常。而不辞圣朝竹田之赐。而勉其子仕朝鲜。苟有仇视圣朝之心。岂有是乎。韩子论三师扶天地。而伯夷居其一。伯夷之心。亦非为独夫效节。而欲树大纲常于天地间也。然则冶隐果伯夷之徒也欤。府君曰然。

权丰基尚任之没。夫人语其子曰。乃父有人所不知。吾所独知之大节。昔者遭亲丧。家贫无庐次。夫妻同寝一间破屋。乃父向壁而卧。未尝有回转之状。如是以终三年。若等岂知乃父有如此大节乎。吾若不言。恐没乃父节行。故为若等言之。夫三年不入内者。世固有之。而为权公所为者恐难其人。若遇板荡之时。则岂非死节之人也哉。

任正郞在昌乐时。适值节度使递归。邮吏白曰。兵使内行。亦出驿马。公厉声曰。国家驿马之设。岂为兵使别房耶。吏曰。故事也。公曰。虽故事。吾则不许矣。兵使内行。遂买牛越岭云。其不畏上官如此。此居官奉公者所当法也。

大山一生工夫在收敛。未尝攻治文章。然观其所作。皆精紧有体裁。其文亦不容易。

吾家世治文墨。然先大父实崛起之文。行文快滑而苍劲有古气。其诗不容小疵。如五言长篇诸作。优入韩,杜臼中。四六虽非词赋古体。亦是别格之奇者。世称黄东莱,车五山之四六。然句句紧束。岂如吾家四六。玉川赵公。每于月夜。令学童诵把酒问月赋。击节叹曰。奇哉奇哉。

先大父北浦放大龟记。用事辨而健。可比古作者。

苏老泉三天说。命意崛强。虽是求荐之书。了无乞怜自屈之意。胜于退之光范门前书。

爱东坡咏桧诗曰。观此决知东坡非心地邪曲之人也。

尝爱邵尧夫莹净云间月。分明雨后山。中心无所怍。对此敢开颜之句。每吟咏。未尝不三复曰。诵读知人之说。岂虚也哉。

诗家不嫌倒用。如碧流滴珑玲。应对多差参之类。是也。若徘徊则不可谓徊徘。彷徨则不可谓徨彷也。且非押韵处。则珑玲差参之类。岂可用乎。

不肖儿时。秋夜雨卧得句曰。枕边秋雨细。府君曰。此句甚佳。吾为汝对之。遂吟曰。窗外夜风多。

辛巳三月。夜坐闻孤鸟叫过。府君曰。是何鸟也。座中以为晩鸿。时月色如昼。使童子赋诗。不肖应命未佳。府君遂吟曰。何处离群鸟。雝雝过碧空。江湖春已晩。应是北归鸿。

雪中端坐。诵占毕斋诗曰。鹭立矶头眠失鸟。僧行岸脚动分人。白妒苍松元不老。花怜古木本无春。自古咏雪诗虽多。毕斋此诗。自是新语。僧行鹭立之句。亦有来处。古诗曰。眠分黄犊草。坐占白鸥沙。

揭曼硕所遇神女诗。盘塘江上是侬家。君亦闲时来饮茶。黄土筑墙茅覆屋。门前一树紫荆花。虽若等闲说去。其诗格甚高。

尝诵孙梅湖德升诗曰。东岸长松西岸柳。南山叠石北山花。中间止水明如镜。上有梅湖处士家。如此之类。可谓佳作。

老苏之文。劲悍简切。非黄门之敌。东坡亦不容易几及。但老苏无诗。东坡兼众体。以是相敌耳。

自古名将何限。而莫如忠义之将。忠愤所激。所向无前。如瞿式耜是白面书生。何尝学军旅哉。只以一片忠胆。激励将士。以抗强胡。累战多捷。其不成者。天也。瞿式耜如之何哉。

湖阴以文章傲视一世。然每作必经退溪之眼。然后用之。退溪文章可知。

檀弓,考工记。圣人文章。左传,庄子。鬼神文章。盖古语而府君每诵之。

问。大人叩盆吟中。庄歌应亦主悲哀之句。实得庄氏之情。若庄氏视死生。实若春夏秋冬之代序。则于其妻之死。当寻常看去。何至叩盆而歌乎。庄氏平日。必不能常歌。歌于是日者。其心不能如常故也。然则岂真是忘情之人乎。曰然。

景和问。孔子之问礼老子。恐非道不同不相为谋之意。曰。孔子生于礼坏之世。节文度数之详。无所考据而惟老子尝为柱下史。习知之故问之。非师其道也。于礼则往而问之。于道则不相为谋。且老子之意。以先王制礼为烦文琐节。而不欲讲明于世。其习知之者。官所守也。其告孔子者。因其问也。故五千言中。不曾说及于礼节。然则老子。其亦有道不同不相为谋之意欤。

景和问。孔子曰。老子其犹龙乎。莫是称美之辞否。曰。老子虽与孔子不同道。自是至人。故比之龙。但圣人贵常而不贵怪。比诸物则游鱼飞鸟走兽。天地造化中常物。而人之所可见。若龙者。至怪之物也。渊潜天飞。人莫得而见之。正似老子之弃世长往。而夫子犹龙之训。所以叹其不可与入于圣人之常道也欤。

释迦绝生生之理。若使人皆为释迦。则天下岂复有人乎。孔子之道。莫大于五伦。虽人皆为孔子可也。

释迦孔子。有亘万古角立之势。如阴阳之相持。盖释迦所乘者。阴气也。孔子所乘者。阳气也。故佛氏书。皆说虚无未然之事。儒家学。皆做实理当然之事。阴虚阳实故也。

佛氏治心工夫。儒者可法者。多矣。

佛氏有三千世界之说。直竆推去。三千亦云少矣。然圣人只论六合之内。佛氏之说。虽大而何所用乎。

东坡赤壁赋曰。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此佛氏轮回之说也。东坡之学。从华严法界中出来。故往往发于文章如此。

问。东坡禅学。至死不变。其序驱阳公文。则曰以佛老之似。乱周,孔之真者何也。于此可知其人。曰然。

郑寒冈二十岁时。谒老先生于陶山。于其去也。先生深致絷驹之意。今观寒冈往复书札。已有大儒气像。先辈夙成。如寒冈者鲜矣。

此录。先仲父痴庵公持服时。所编集也。岁甲辰春。公丁先王考忧。襄树才讫。顾谓小子曰。吾先君子文章言行。有不可终泯者。而文章则遗集存焉。若夫言与行。则乃是家庭间所见闻。而不肖自童子时。耳擩目染者。三十有馀年矣。从今謦咳云邈。仪刑已閟。及今日不有所称述。则窃恐嘉言懿行。因此而湮没。于是辑录其平日所耳目者。自学问宗旨。经史论难。古今人出处去就。四礼中经变质疑。以至理气阴阳之说。文章盛衰之运。总之为百馀条。名之曰活山语录。呜乎。孟子曰。人乐有贤父兄。传曰。父作之。子述之。使痴庵公。纳之于义方。而卒成其令名者。实本于家学渊源。而是录之得传于今日者。亦岂非痴庵公继述之尽其孝者乎。此本藏在巾衍草稿中。未及誊正者。洽周四纪。而痴庵公下世。亦十五年于玆矣。不肖谫劣。亦尝隅侍而及闻于当日讲论之緖馀。今看此录。肃然仪容。僾然声音。如睹如闻。虽以老大无闻。荒坠緖业。如凤阳者。自不觉惕若知惧。揽涕而改容。则此不但为子若孙世守之琬琰。而其有补于世教者。曷可少哉。玆敢不揆僭妄。略加删校。而遂成一编。恐不无银根豕亥之讹。而此则后之览者。当详之云尔。丙戌九月日。不肖孙凤阳谨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