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 池北偶谈
卷九
卷十 

    ◎鲁仲连

    新城东北锦秋湖上,有鲁仲连陂,传为鲁仲连所居。按《前书》,《鲁仲连子》十四篇在儒家。

    ◎辕固

    新城有地名牛固,相传辕固故里也,未知所据。《前书·艺文志》:《齐后氏故》二十卷,《齐孙氏故》二十卷,《齐杂记》十八卷。辕固齐人,说诗,独不见于班史。史但云:“鲁申公为《诗》训故,而齐辕固、燕韩生皆为之传。或取《春秋》,采杂说,咸非其本义”云。

    ◎李颙

    种放赐告西归,有一高士隐居三世,以野蔌一盘、诗一章赠放,云:“接得山人号舍人,朱衣前引到蓬门;莫嫌野蔌无多味,我是三迫处士孙。”《宋史》列放《隐逸传》中,予尝非之,若此君差无愧耳。近盩厔李颙两经征聘,不出,有古人之风。颙以理学倡导关中。

    ◎刘念台先生

    刘念台先生居常敝帷穿榻,瓦灶破釜,士大夫饰舆骑而来者,多毁衣以入;偶服紫花布衣,士大夫从而效之,布价顿高。会稽令赵士谔问疾至榻前,见其单陋,出而叹曰:“岂意今日得睹管幼安!”万历丁巳京察,韩浚、刘廷元寻怨东林,士谔时为考功,争之曰:“刘大行之清修,人所不堪,此谔所亲见者。”乃止。给事中徐耀使浙,渡江来见,先生辞之,耀曰:“昔人不得见刘元城,以为如过泗洲不得见大圣。耀如徒返,何颜见乡之父老乎?”先生乃见之。其为世所企慕如此。黄少詹石斋祭告禹陵事竣,谒先生,及门者三,先生不见,曰:“际此乱朝,岂大臣徜徉山水之日?”石斋闻之即行。

    海宁吴忠节公麟征初第时,常梦至一古寺,有角巾而书碑者,所书乃文信国零丁洋诗。问之旁人,曰:“山阴刘宗周也。”后二公先后殉国。

    ◎沈文端公

    商丘沈文端公(鲤)家居生日,族人上寿。时明神宗遣使存问。从弟某私语公曰:“兄位宰相,蒙恩存问;而群从子姓,济济如此,可谓盛矣!”公愀然久之,曰:“弟以为盛,吾方忧其衰耳。”弟愕然问故,公曰:“吾乡宋立庵太宰(𫄸),家法可敬,彼方当贵盛,吾家不及也。顷立庵生日,吾预其家宴,座中子弟数十人,不闻饮啖声。昨吾生日,见诸子弟饮啖,不顾长者,家法如此,是以知其衰也。”后沈再传,遂不振。而宋庄敏公从孙文康公(权),位宰相,文康长子中丞(荦),今为江苏巡抚。

    ◎商丘三张

    张昉,字于东,崇祯庚午举人,潜心伊雒之学,不言而躬行。甲申后,居一土室,不入城市。时为五言诗学陶靖节,书学颜平原。守令欲一见不可得。今七十馀尚在。其兄某,少慕神仙,弃家访道,五十年不归。弟翮,字大羽,頳面修髯,状貌奇伟,倜傥通轻侠。一旦渡江走大雄,薙发为沙门,独留其髯,数年,刻期端坐而逝。

    ◎常给事

    常若柱,山西人。顺治丁亥进士,改庶吉士,授给事中。居京邸,惟孺人及一老仆供给使,贫不能具𫗴粥。居谏职数日,上疏劾闯贼伪相牛金星当明正典刑,以雪普天之恨。坐褫,即日赁一车,夫妇共坐出国门,老仆步从。行路皆叹息。

    ◎李忠定公

    《世史正纲》于李忠定公殁,书观文殿大学士陇西公李纲卒;于张浚则不书。又引何彦澄家藏朱晦翁墨迹一帖云:“十年前率尔记张魏公行实,当时只据渠家文字草成。后见他书所记多不同,常以为恨。”揭徯斯云:“宋之不能中兴,由张浚之逐李纲、杀曲端,引秦桧杀岳飞也。”《中兴宋鉴》云:“张魏公有不可解者二:力攻李忠定,而宁与汪、黄同朝,维扬之变,国危矣,曾微一言声时相之咎,一不可晓也;力引奸桧,使至得政,而宁与赵忠简语不相下,二不可晓也。”《中兴大事记》云:“使浚移其攻忠定之笔而攻汪、黄,岂不快公议哉!浚徒以有子南轩,至今称为正人,无识者至比之武侯,谬矣。”江右邓左之(履中)著《张浚不当从祀辩》,语载前卷中。

    ◎秦桧复谥

    宋宁宗嘉泰四年,追封岳飞为鄂王;开禧二年,追夺秦桧爵,谥谬丑。此天下万世公议。然实韩侂胄欲用兵,而先有此举也。乃边衅既开,又诛侂胄以媚敌,遂复秦桧爵谥,则悖矣。

    ◎王东皋逸事

    王东皋(伯勉)长文选时,内大臣某尝奉世祖皇帝旨,逮工部侍郎张某至部,以旨示满洲尚书韩代。尚书以无汉字,召公至,属书之。公难之曰:“以译字命郎中,出上意耶?某不敢不书;大臣意耶?某腕虽断,不敢书也。”二公皆叹服其有执。公尝宿部,休沐甚少,而选郎章奏甚烦,五鼓启事,视他司为多。一羊裘著之十馀年,毛尽脱,满洲同官聚谋曰:“王长官一寒至此,奈何?”醵金制狐裘一、貂帽一,持遗公。公不受,曰:“伯勉生平不受人一钱,何敢拜公等赐。”同官公言于冢宰,冢宰力劝,始受。公改御史内升,时都御史以两淮盐法敝,欲举公往。公力谢不可,曰:“内升借补之员,例不奉差;今必以此事相付,从前弊窦,不敢欺隐,以负主上。”遂止。

    ◎癖

    阮遥集有屐癖,祖约有钱癖,初不辩得失。后客诣约,有财物摒挡未了,见客至,便倾身障麓。诣阮,阮方吹火蜡屐,叹曰:“未知此生当着几两屐。”神色闲畅。于是胜负始判。阮公高流,何至与钱奴较优劣耶?和长舆亦有钱癖,当时与杜元凯、王武子辈亚称。典午人不顾名教,流弊至此。

    ◎孙文定戒子

    益都孙文定公(廷铨)服官居乡,恂恂廉慎。其子宝侗,有高才,侍公京邸,每乡试,必遣归家,戒不得入京闱。尝曰:“吾为大臣,汝又薄有文誉,使或以一第相混,为结纳之阶,平生廉隅扫地矣。”宝侗至今尚为诸生。文定此一节,真有唐质肃、王忠肃二公之风。

    ◎杨国忠

    天宝九载,杨国忠请复张易之兄弟官爵,陆务观诗“何至诏书褒五郎”是也。此与宋复秦桧谥、明英宗立王振庙同。

    ◎成相国二世厚德

    大名成文穆公(基命)大拜后,改作居第,购得民居,有树贞节坊者,令勿毁,其第遂低一隅。其子青坛相国(克巩)大拜后,修家庙,地为前明陈鸿胪之室,有少卿坊适当辟门之冲,当毁。其后人式微,召而告之曰:“吾亦故家也,忝居相位,讵忍坏故家之绰楔。”遂改辟门。其屋当改造,坊久而欹,赖屋以支;修屋则坊圮,乃并其坊新之。人称其两世厚德云。

    ◎翰林建言[1]

    康熙问,翰林建言者四人:始则孝感熊相国(赐履),以论时政阙失得薄谴,上亲政,擢学士,不三年,遂大拜。继则庐陵张学士干臣(贞生),谏差满洲大臣巡方,镌二级去,后诏以原官起用,辞不至,再召至京,卒于位。又海陵陈编修雁群(志纪),上书论督抚大吏贪污,又劝上用威刑。上亲鞫,遣戍宁古塔,连及台省数人。又猗氏卫检讨尔锡(既齐),上书条列时政,上御乾清门,奏对,不称旨,既而卫以祖母丧归。归六年,复至京,奉旨调外补霸州判。二十六年,以原官起用。二十七年,特旨升山东布政使。然四君子人品各有不同,熊受特达之知,固不必言。张居王山,与木石为伍,读书刻苦,一介不以取与。卫教授汾西,在姑射山中,虽长吏罕睹其面,皆非陈所及也。

    ◎韦苏州

    韦苏州,史失为立传;宋沈明远始补传其生平端末,终亦未详。集中有逢杨开府一篇,“少事武皇帝,亡赖恃恩私”云云。后人遂疑为三卫,而《韵语阳秋》因附会以为恃韦后宗族云云。呓语武断可笑,腐儒之见乃如此。

    ◎叶忠节

    叶映榴,字丙霞,江南上海县人。顺治辛丑进士,由庶吉士改部曹,出视陕西学政,稍迁湖北督粮参议。戊辰,武昌兵变,从容拜疏,公服自刭死。奉旨褒嘉,特赠工部侍郎。己巳,上南巡,其子叶敷迎驾。上谕礼部等衙门:“当楚省兵哗之际,叶映榴尽节捐躯,朕心深切悯悼,特诏所司优赠亚卿,兼予恤荫。今巡行江南,见其子叶敷迎伏道旁,弥增轸恻!忠节之臣,应特与谥,以彰异数。尔等会议具奏。”部覆特谥忠节。丙霞,故刑部侍郎有声子,弱不胜衣。在部曹与予为文章之交,尝以虔州围城中诗二百馀篇属予序论,竟未及报。乃甫脱赣围,复遭楚难,疾风劲草,大节凛然。赠官易名,迥出令甲之外,死不朽矣。

    ◎姚平仲

    《老学丛谈》载陆务观姚将军、赵宗印二诗,惜不得姚名字。今《渭南文集》有姚平仲传,庶斋岂未睹之耶。

    ◎郭希颜邪说

    明嘉靖中,中允郭希颜以谪外家居,上疏建储,婴世宗之怒,传首九边。后人怜其罪酷,有为请谥者;又或入其疏于名臣奏议中,可笑。按希颜此疏,本以迁谪,妄有觊觎,固不必言。其在词林,见议礼诸臣骤贵,又见相嵩以议兴献王庙称宗得大拜。希颜遂建言,欲黜孝宗、武宗二庙,不与九庙之数;而以兴献上接宪宗,公论恶之,遂以计典罢斥。其人穿窬之不若,而论者不察,犹厕诸直谏之列,何哉?黄毅庵宗伯(汝良)《野纪蒙搜》备详其事,且谓二祖列宗之灵,实褫其魄。此万世公论,论世者之所当知。

    ◎边尚书

    弘治末,孝宗上宾。予郡边尚书华泉(贡)为兵科给事中,疏劾太监张瑜、太医刘泰、高廷误用御药,逮瑜等下狱。大理卿杨守随谓同谳诸臣曰:“君父之事,误与故同;例以《春秋》许世子之律,不宜轻宥。”此事与泰昌时孙文介(慎行)论红丸事相类。尚书工诗博雅,为弘正间四杰之一,世但知其文章,而不知其丰裁如此。又先生仲子习,字仲学,颇能诗。其佳句云:“野风欲落帽,林雨忽沾衣。”又“薄暑不成雨,夕阳开晚晴。”而老鳏贫窭,至不能给朝夕以死,则先生清节可知也。

    ◎王文成

    王文成公为明第一流人物,立德、立功、立言皆踞绝顶。康熙中,开明史馆,秉笔者訾謷太甚,亡友叶文敏(方蔼)时为总裁,予与之辩论,反复至于再四。二十二年四月,上宣谕汤侍读荆岘(斌),令进所著诗文,且蒙召对。中有《王守仁论》一篇,上阅之,问汤意云何?汤因对以守仁致良知之说,与朱子不相刺谬,且言守仁直节丰功,不独理学。上首肯曰:“朕意亦如此。”睿鉴公明,远出流俗之外,史馆从此其有定论乎!

    ◎仁宗、徽宗

    元臣库库曰:“宋徽宗诸事皆能,独不能为君耳。”《炙輠录》记周正夫曰:“仁宗皇帝百事不会,只会做官家。”此语在库库之前,可谓绝对。

    ◎苏叔党大节

    宋人议苏过叔党附梁师成,师成妻死,为服缌麻云云,顾略其大节。元袁伯长《清容集》有跋叔党竹石牧牛图云:“小坡竹石,绰有父风,后倅定武,骂贼不屈,死之。其气节不坠,光于前人矣。”事详《挥麈录》。刘后村跋小米画云:“叔党之才,百倍元晖,元晖至侍从,叔党死小官,命也夫!”《挥麈录》又载叔党,政和中,召入禁中画窠石,而终不遇。

    ◎武陵起复

    予尝谓杨武陵夺情事,后人论之过刻。闻之山长教授(岱)云,其父客严首升、周圣楷辈,为武陵所抑,遂腾谤书。又当时与黄石斋先生矛盾,故论者多少之耳。予按《礼·曾子问》云:“子夏问曰,三年之丧,金革之事无避也者,非与?子曰:吾闻诸老聃曰:昔者,鲁公伯禽有为为之也。”注曰:“鲁有徐戎作难,丧卒哭而征之。”《公羊传》,闵子要经以赴公难,退而致位,以究私恩。《春秋》亦纪晋襄公墨缞之事。汉唐以来,遂有起复之礼。《能改斋漫录》云:“前汉翟方进丧,既葬,二十六日除服,起视事。后汉桓焉为太子太傅,以母忧自乞,听以大夫行丧;逾年,赐牛酒夺服。”宋王性之《默记》云:“本朝不独宰相,即百执事,皆起复,惟富郑公以太平而辞。儒臣如杨大年、王元之、晏元献,皆未持服。富公之后,如陈升之亦百日起复。此盖朝廷体貌,况在兵革之际。”云云。按已上诸公,非尽有金革之事,若武陵则金革之事也。顾论者不责彼而责此,何欤?又考明初名臣,亦多起复,至罗一峰论李文达后,此风始息。夺情固非美事,然南阳以一峰,武陵以石斋,独受恶名,则不幸也。

    圣楷,字伯孔,湘潭人。有才名,后为献贼伪常德知府,发掘杨相祖墓最惨,卒为献贼所杀。

    ◎真谛

    《乐郊私语》载,杨琏真伽至海盐州,寓城北德藏寺,欲发掘陆左丞、朱提举妻女之墓,寺僧真谛闻之,怒形于色。杨五更肩舆拥众出,真谛忽起,抽韦驮杵奋击,从者数百人不能拒。人见真谛于众中超跃,每逾寻丈,捷如鹰隼,杨大惧遁去。后二年,真谛行脚峨眉,不知所终。此僧殊快人意,但恨不在贼髡发诸帝陵寝时耳。

    ◎浙江人物

    《西园杂记》论两浙人物,刘文成为谋臣之首,宋文宪为文臣之首,方正学为忠臣之首,于忠肃为功臣之首。宸濠之变,孙忠烈首输忠死节,王文成首倡义勘乱,此皆韪也。独谓世宗之初,张罗峰首建议以成大礼,此所谓貂不足,狗尾续者耶。

    ◎两薛居正

    五代宋初有两薛居正。其一钱唐人,仕吴越武肃王,官太尉,卒谥贞显。

    ◎神鱼井

    何腾蛟,字云从,明末以都御史抚楚。其先山阴人,戍贵州黎平卫,遂为黎平人。所居有神鱼井,素无鱼,腾蛟生,鱼忽满井,五色巨鳞,大者至尺馀,居人异之。后腾蛟尽节死,井忽无鱼。

    ◎野纪蒙搜

    黄毅庵尚书(汝良)作《野纪蒙搜》,明二百馀年间大事稍备,其持论颇正。然不可解者二事:其一谓李西涯与刘文靖、谢文正为三仁;其一嘉靖初大礼议,主张、桂辈而诋杨文忠也。

    ◎吴康斋李文达

    世论吴康斋太刻,《野纪蒙搜》云:“与弼以布衣老儒,一旦授五品侍从,人皆诧为殊荣,宁复过望。盖与弼之聘,荐自石亨,亨小人,后来败露,舆论推求,能无为盛德之累?如蔡邕受知董卓,遂丧生平,故不受耳。与弼好遁不污,见险能止,见地优于杨时多矣。”此论甚公。《蒙搜》又云:“王文恪评李文达云:‘国朝三杨后,得君最久者,无如李贤,亦能展布才猷,然当时亦以贿闻。’云云。文达相业,视三杨有过无不及。后王亦入阁,相业如何?勿亦不自见其睫乎?”顷见施愚山(闰章)在史馆作《文达列传》,颇致微词,不敢谓然。施或未睹毅庵此论耳。

    ◎司空表圣

    史谓司空表圣躁于进取,前人辩之屡矣。考《一鸣集》有《答孙郃书》,益证史官之妄。书略云:“古之山林者,必能简于情累,而后可久。今吾少也,忿然不能自胜于胸中,乃不诚于退者,然亦穷而不摇,辱而不进者,盖自审已熟,虽进亦不足救时耳。彼一饭之罄,或请济于其邻,虽童子不可以空器绐之也。矧当艰否之运,吾君吾相,方以爵秩来天下之贤,将与之共拯,其可沽虚而白售耶?”又云:“愚虽不佞,为士大夫独任其耻者久矣,其可老而冒之耶?韩吏部激李桂州之必行,责杨道州无勇,虽致二贤,适自困,亦何救于大患哉?”观此书,躁进者肯为此语否?史之妄,不辩可知。

    ◎岘山幢宋人题名

    襄阳岘山羊公祠,有石幢一枚,凡六面,高六尺,每面阔九寸,有盖有座。一面直书,下第一行刻“使帖襄阳县”;第二行刻“准庆历七年十一月六日,中书札子,襄州奏当州城南五里,有岘山一所,上有古祠碑,又有晋太傅”;(已下俱磨灭,仅存圣旨字)末行上存“帖到速采石”,大字书刻上件。其四面界作六层,刻诗,下题名。又一面大书题名。又幢一,卧岘山上,其文可辩者十三字,曰:“石于山巅,播清芬而不巳”,馀尽漫漶。末云:“开国男张九龄撰。”

    前一幢诗可辩者三首。尚书工部员外郎直龙图阁知襄州事王洙七言古诗云:“襄阳南出大路奔,小山曰岘名特尊。山形卑嶞不峻极,屹若巨首临江𣸣。大山半宫不成霍,绝水阙左非为亹。砠巅赑屃戴危石,箕踞曼衍罗芳荪。汉流长骛滨其足,东望弥迤皆平原。槎头下瞰罟罶集,蔡洲近眺田园蕃。何物兹山匪秀出,得使今古闻听喧。自昔羊公好登览,山名直为贤者存。鹿门望楚镇区境,凤林冠盖延山樊。丹岩翠壁互幽胜,日月亏蔽烟岚屯。公胡遗彼而乐此?谈者未始聊诊纶。吾谓圣达竟超豁,高览便欲周乾坤。孔登泰山小天下,阮升广武<蚩欠>竖(缺一字)。会稽探穴禹书出,之罘望海云涛翻。此中风景亦虚远,极目见尽江山源。东吴未定劳机策,置酒啸咏纾劳烦。数顾温甫恤躬后,誓将百岁游精魂。对公盛德与山永,正唯湛辈如公言。今兹去公仅千载,凛然英气犹轩轩。我来追古一长息,旧迹废毁成悲吞。民豪占山童其木,嘉植不得容本根。利取薪苏积稛絭,粥之陶航供烧燔。羊公无庙忽不祀,但纵淫鬼歆牲蘩。中亭有碑即堕泪,至今观者怀仁恩。于民何诛不足问,非民忘德由官忄昏。下教里邑复祠宇,叙诸祭典跻之元。思仁爱树恭所茇,禁止樵伐修需垣。且欲王命得守固,誊言状事驰九阍。书闻天子(缺一字)报可,金石款刻垂后昆(缺五字)。遗爱,勖尔风化常(缺二字)。”给事中知蔡州事吴育绝句:“羊公千载得清吟,芳迹虽遥契昔心。更与岘山为故事,凛然风格照来今。”尚书屯田员外郎知光化军事李宗易律诗:“叔子祠荒岁已深,异时贤守重登临。岘山岑寂瞻风概,汉水灵长想德音。奉诏始闻新缔葺,有知那复叹湮沉。又刊翠琰留南夏,先后功名照古今。”其端明殿学士尚书礼部侍郎李淑诸人诗,皆缺。已上每面十一行十二字。名字可辩者范仲淹、李淑、吴育、刘敞、李宗易、张去惑、孙抗、韦不伐、李康伯、贾黯、裴昱、马云、黄通、连庠。

    又宋人饮饯题名甚多,知名者张唐英、赵德麟、魏道辅、岑岩起、李方叔。已上凡七则。大者方员径寸,小者杀其半,字画端劲,非俗书也。

    予以康熙壬子过襄阳,徘徊祠下,未及摹拓,止录诸公题名。予门人淮阴张力臣(弨),有嗜古之癖,辛亥过襄,曾有拓本,顷索之略录如右。

    ◎苏汝霖、陈光龙

    广西孙延龄、马雄之乱,死节者:前则巡抚马公雄镇、富川知县刘公钦邻,后则巡抚将军傅公弘烈。又有间关贼中,百折不回,乃心王室,如提学道佥事苏公汝霖、平乐县知县陈公光龙,亦疾风劲草也。苏弃家逃至肇庆,军前题补布政使,部议以品级太悬不允,苏寻死于粤。然军前题补品级相悬者,不可胜计,如胡一琏以佥事题补布政使是也。独苏格于部议,可叹!陈仅题授梧州府同知,寻以病请;一妾邓氏,一子粤郎,皆死猺峒中。读其与袁太常书,甚可悲也。苏,字鹤洲,石埭人,壬辰进士。陈,黄陂人,举人。

    ◎王秋澄

    王秋澄先生(教),万历中,官吏部文选郎中,力持公法,政府权珰,无所措手。继者为顾泾阳、孟云浦、冯思豸(生虞),皆效之,遂相继黜逐。伍袁萃《林居漫录》云。然又尝荐起邹忠介、赵忠毅诸公,为正人所倚。先生,吾乡淄川人也。

    ◎王邦直

    王邦直,字子鱼,又字东溟,即墨人。以岁贡官盐山丞,上疏罢归。殚精声律之学,聚书千百卷,坐卧一小阁二十年,成《律吕正声》六十卷。其说谓君声最清,管以三寸九分,本《吕氏春秋》,其数配之,扬子云《太玄》,缕析比合,而以诸家九寸之说为非是。万历甲午,诏修国史,翰林周公如砥上其书史馆,深为大学士南充陈公所叹赏。周公云:“班固《律历志》载即墨徐万且氏治太初历第一。而子鱼追配之于千载之后,其外孙黄御史宗昌序刻之。”康熙十八年,予在明史馆,亦上其书。

    ◎杨襄毅

    蒲州东门外,有两阜蜿蜒,形家相传,以为贵地。杨襄毅公(博)为吏部尚书时,命堪舆择吉壤,得此地以告。公曰:“此关阖郡文章科第,我曷为私之?”即于其地建文昌祠,人皆服公厚德不可及。后公长子俊民,官至户部尚书;第四子俊卿,官锦衣;馀三子皆官监司。俊卿子元祥,元祥子世芳,皆官詹翰。世以为公厚德之报云。元祥未弱冠,登第入翰林,早死,母哭之恸,一夕见梦曰:“母勿过伤,儿当复来。”未几生遗腹子,即世芳也。未弱冠,亦登第,入翰林,母犹及见之。吴天章雯说。

    ◎大椿堂

    蒲州有大椿堂,为杨襄毅(博)、王襄毅(崇古)、张文毅(四维)三公读书之所。其后三公相继登进士第:一大拜,一至吏书,一至兵书。张,即王之甥也。山西至今传为盛事。

    ◎黄诗

    黄先生端伯,江西人,精禅理。少时,见其《瑶光阁集》一卷,皆宗门语。乙酉,以给事中殉节金陵,将授命,有报恩寺僧一轮趋过,黄呼令代书一绝云:“对面绝思量,独露金刚王。若问安身处?刀兵是道场。”书毕,从容就义死。此诗载《甲乙事案》。

    ◎两萧后

    辽圣、道二宗,享国皆最久,皆有宫闱之变。圣宗仁德皇后,善琵琶法。天后讷木锦诬其与琵琶工燕文显、李文福通,投书圣宗寝帐。圣宗不之信,其后竟为讷木锦所杀。道宗宣懿皇后工诗,尤善琵琶。耶律乙辛诬其与伶官赵惟一通,构死。才艺足为妇德之累,况可耽音乐乎?仁德事载《契丹国志》,《辽史》本传不载。宣懿事详《焚椒录》。

    ◎王若之

    王若之,字湘客,益都人。明南京户部尚书基冢孙。为人潇洒疏诞,有晋人风致。工尺牍,好弹琴,善五言诗,尝刻《尺牍五言》四卷。以门荫入官,仕至长芦都转运使。南渡,官金陵。大兵渡江,若之转徙,寓姑孰佛寺,以书画鼎彝古金石文字自随,车尚兼两。洪文襄公(承畴)谕之降,不屈死。王所宝古琴名桐笙,今尚在其家。

    ◎徐铉

    南唐以徐铉使北,请缓师。后主曰:“卿行,当止上江救兵,勿令东下。”铉对曰:“今社稷所赖,惟此救兵,何可辄止?臣此行未必能纾国难,但置之度外耳。”此不惟纯臣之谊,亦识事机。后金人围汴京,唐恪、耿南仲辈专主和议,止各道勤王兵,遂致二帝北狩之祸,非铉之罪人乎?

    ◎李师中

    苏明允预识荆舒之奸,人皆服其先见。同时李待制师中,因邸吏报包希仁参政,或曰朝廷自此多事矣。师中曰:“包公无能为。今鄞令王安石者,眼多白,甚似王敦,他日乱天下,必此人。”明允拟之王夷甫、卢杞,师中拟之王敦,其识不相上下,皆不减张安道、吕献可。今人但知老泉,何也?

    ◎马骕

    马骕,字骢御,一字宛斯,济南邹平人。顺治己亥进士,仕为淮安推官,终灵壁令。生而清羸,博雅嗜古,尤精《春秋》左氏学。撰《辩例》三卷,《图表》一卷,《随笔》一卷,《名氏谱》一卷。又著《绎史》,凡分五部:一曰太古(三皇五帝,计十篇)。二曰三代(夏、商、西周,计二十篇)。三曰春秋(十二公时事,计七十篇)。四曰战国(春秋以后至秦亡,计五十篇)。五曰外录(纪天官、地志、名物、制度等,计十篇)。合一百六十篇,篇为一卷。始开辟原始,迄古今人表,其书最为精博。时人称为马三代,昆山顾亭林(炎武)尤服之。康熙癸丑岁,卒于官,灵壁人皆为制服云。

    ◎芜湖烈妇

    江南初入版图时,有裨将于芜湖掠一妇人,义不受辱,衣服上下,缝纫周密,其夫访赎之,主将坚不许,妇悲愤投水死。至晚泊舟,舵前窸窣有声,则妇尸已在,次日泊舟复然,以篙逐之,俄顷复至,又次日复然,乃舁而弃之岸。月馀,此将在船头纳凉,忽大叫曰:“妇又至矣!”翻身落水而死。

    ◎二尹

    成化间,历城尹恭简公(旻)为小人所挤。尹直著《琐缀录》,尤极诽谤,其书久行于世,至有不辩二尹邪正者。一日,阅李文凤《月山丛谈》,公道较然,因录于左方:李云“成化末,小人用事,南昌李孜省,挟左道干进,位尚书,掌通政司,托言神降,有‘江西人赤心报国’之语。以太宰历城尹公,不右江西人,乃计谋极力挤罢,而用丰城李裕代之。及荐泰和尹直入内阁,起永新刘敷长宪台,高安黄景贰礼部,四人皆世称寡廉鲜耻者。而新建谢一夔、安成刘宣,俱不保晚节。一夔进工部尚书,宣贰吏部,物议沸然不平。独服旴江何公乔新,节行介特。未几孜省诛死,直等相继免,公论始明”云。当时谣曰:“公道不如王恕,选法不如尹旻。”

    ◎张昭

    张昭,济南蒲台人,忠义前卫右千户所司吏。英宗复辟,石亨、曹吉祥等恃宠卖官,至三千馀员,昭奏之。直隶、山东大饥,复上书言六事,上皆从之。后任南昌府司狱,学士张元祯谓之曰:“君昔三疏,位卑而议论甚高,官小而事业则大。已写入金縢,令名无穷矣。”《蒲志》出庸手,恐遗此公。因读《月山丛谈》,录之以存其人。

    ◎图文襄厚德

    大学士谥文襄图海公,既定平凉,军中论功,取诸将偏裨士卒记功牌报部;记过牌悉聚焚之,不以语人。其厚德如此。子诺敏公,今为刑部尚书,人以为阴德之报。前宝鸡令高君某云,在军前亲见之。

    ◎钧阳二老

    一日,与客谈及逆瑾时阁老刘宇、曹元、不知何许人?及考列卿年表:元,南直隶含山人;宇,则河南钧州人,与马端肃公同时同里。马公勋德如泰山北斗,至今人称钧阳公;而宇曾不得比于蚍蜉之细。官位之不足重人如此。

    ◎光孝寺铁塔文

    广州府光孝寺有铁塔一,乃刘钅长所造。上有文曰:“大汉皇帝以大宝十年丁卯岁,敕有司乌金铸造千佛宝塔一所,七层并相轮莲花座,高二丈二尺。保龙□有庆,祈凤历无疆。万方咸底于清平,八表永承于交泰。善资三有,福被四恩。以四月乾德节,设斋庆赞。谨记。”后列中官姓名(予《广州游览小志》别详之)。

    ◎三帝陵诗

    “一路荒山秋草里,行人惟拜汉文陵。”唐人诗也。“四十二年如梦觉,春风吹泪过昭陵。”宋人诗也。“祠官如可乞,长奉泰陵园。”“先帝侍臣空洒泪,泰陵春望已模糊。”明人诗也。文帝、仁宗、孝宗三君,德泽感人之深如此。

    ◎至诚

    古来名臣多矣,然千百年后,读史至诸葛忠武侯、司马文正公之薨,辄感动流涕者,至诚为之也。

    ◎朱忠庄公遗疏

    明中丞朱忠庄公,讳之冯,本名之裔,字德止,号勉斋,京师人。金忠洁公铉,其妹之夫也。二公平日以理学相砥砺,后皆死甲申之变。公子丁未进士敦厚,示公殉节时遗疏及家书各一通,敬录之。疏云:“我国家金瓯全盛,不谓人心离散,财用困穷,一至于此。此臣之所为痛哭流涕也。臣力已竭,臣罪滋深。南望九叩,一死以报我皇上。念我太祖高皇帝功德高厚,我皇上忧勤独深,历数无疆,中兴可待。唯以收人心、培节义,二者为先务而已。收人心在爱民力,爱民力在拔廉官,此《大学》所以反复于用人理财也。我朝士气原振,自逆珰摧折,遂致廉耻风微。从来仗节死义之士,多在敢言极谏之中,此宋朝所以待士仁厚也。”云云。遗书云:“吾弟吾儿,读书须读经世书,占毕之学无用也。吕新吾先生《呻吟语》,不可不读。我以死报国,此心慊然,朝闻夕死,原无二也,勿以为念。”公死时,有宣府诸生姚时中,同日自经于学宫。

    ◎《在疚记》

    忠庄朱公著《在疚记》一卷,语多精诣。略载数条于左。

    深山静坐十年,使习与性离;尘世顺应十年,使外与内合;为学之事,或几化矣。

    人自昼至夜,当知何所事?知者,则性命生死俱了。

    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即是仕止久速。

    古之人修身见于世,非诚不能,诚则贯微显、通天人;一世不尽见,百世必有见者。

    纪纲之坏,存乎风化;气节之坏,存乎培养;人心之坏,补偏救弊,存乎执中;约言之,存乎朝廷。

    圣人之死,还之太虚。贤人即不能无物,而况众人乎?

    实变气质,方是修身。

    士憎兹多口,则何以故?曰:持介行者不周世缘,务独立者不协众志;小人相仇,同类相忌,一人扇谤,百人吠声。予尝身试其苦者数矣。故君子观人,则众恶必察。自修,惟正己而不求于人。

    待小人尤宜宽,乃君子之有容。不然,反欲小人容我哉!

    中者不落一物,庸者不遗一物。

    随事无私,皆可尽性至命,而忠孝其大者。

    平日操持,非实试之当境,决难自信。

    隐恶扬善,圣人也。好善恶恶,贤人也。分别善恶无当者,庸人也。颠倒善恶以快其谗谤者,小人也。

    赴大机者速断,成大功者善藏。

    同是中庸,而有君子小人之别,微矣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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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四库全书版无此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