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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钦定四库全书
  本语卷二
  明 髙拱 撰
  圣人之道广大而虚微圆通而变化如锤定秤不离于秤如珠走盘不出于盘心如天地而常小语该上下而常平
  圣人洗心而退藏于密故渊渊其渊而时出之
  圣人以翕聚为发散以专一为直遂
  圣人作事只在午前未午巳即收拾断不至午而向昃也
  圣人以人情为天理后儒逺人情以为天理
  孔子不以无不言为直而以父为子隐子为父隐为直不以无不知为知而以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为知斯意也后儒皆不能得
  陈亢谓闻诗闻礼则然谓又闻君子之逺其子也则不然夫圣人教人各因其才使伯鱼而颜子也将不以告颜子者告之乎而何以逺为也亢始疑圣人厚其子终谓君子逺其子皆出有我之私不得圣人大公至正之理
  圣人之言近而逺易而难非惟精微之训人不能得即至明浅者老师宿儒弗能得也何以见得曰只如史阙文君子于其所不知葢阙如也岂不至为明浅然乃学者不能得之
  孔子但言知仁勇一于理皆别言之不相聨属中庸亦言知仁勇孟子始以仁义礼智言性而宋儒复以信足之曰寛裕温柔足以有容也发强刚毅足以有执也斋庄中正足以有敬也文理密察足以有别也兹非仁义礼智之徳乎曰义者制事之宜发强刚毅只是个勇字于义何干孔子只言五达道三达徳而宋儒以五徳言之遂使后人动则称父子之仁君臣之义长㓜之礼夫妇之智朋友之信皆强合殊为不伦圣学于是乎裂矣
  天有元亨利贞人有仁义礼智宋儒遂合比言之殊不知正固之谓贞明通之谓智本非伦类安得比合予每为此言后见浚川亦言之乃知人心有同然者
  求寐无寐制于求也却思生思撁于却也夫无意之妙非意之所能为也故圣人贵忘
  问圣人之作用何如曰参耆养人用之不当有时杀人硝黄伤人用之而当有时救人固在医不在药也圣人明之至权之熟参耆硝黄随手而用无不济者后儒学不通方不能得圣人之权开口只说参耆必可用硝黄必不可用病且急立当一泻而犹补以参耆以为必然无害卒毙其人而犹不悟也是圣人不止以救人之药救人而亦每以伤人之药救人后人不止以杀人之药杀人而亦每以救人之药杀人也乌能治国家
  问圣人之行曰圣人无迹人难测识何言之曰请以镜喻夫古镜多瘢瘢者铜之杂又历年未甚逺渣滓未彻去尽也然有瘢可证人皆识其为古若夫铜之纯洁而又年逺渣滓彻去尽更无瘢痕者则古镜之上品也然无瘢可证世反疑之反不如有瘢者之易识彼皎皎之行有瘢可证世皆崇尚宜矣若夫圣人之道精微而中庸粹然其无瘢痕也自非深于道者其能识之哉
  家语多非孔子语也如矍圃之射形人以短非温恭之度也儒行之对多所诩张非俭譲之徳也反袂拭面称吾道穷非乐天之诚也商羊萍实证诸童子非博物之实也五行迭旺相继而生是衍向之说也强越乱呉却齐存鲁是苏张之谋也只观论语则圣人之气象可识矣
  问管宁华歆耦而耕田有金宁不视而过歆取视而弃之人以此为优劣然乎曰皆非也无足优劣夫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今只不必藏于己而已弃于地何为曰当何如处曰拾之或有遗金者至则与之果其无也以周穷乏可也而不视何为取视而弃之何为酒乱性能使人颠顿失容人有恶其颠顿失容者则醉而矜持愈甚夫矜持愈甚可矣乃毕竟是为酒所使诚不若不矜持而自不乱者之为安也不视者矜持愈甚者也取视而弃者矜持未甚而不能自主者也皆知有金皆是为金所动固不若只以寻常处之而无所作意乃是不为金所动耳
  或问乎子陵曰髙士也而亦一节之士何以故曰光武中兴之君非不徳也㓜同笔砚为天子而访之数年于故旧良厚也乃一旦相见而张目以视咄唶其声则何为者夫不受爵禄亦不受而已矣岂必张目以视咄唶其声而后可不受乎葢其心实知有富贵以为富贵易屈人吾必不为所屈故持之太过而有此态是亦醉而愈加矜持者也若不知有富贵则亦处之泰然而已矣而何为是拂人情之状乎曰何以知其心有富贵曰使光武不为天子而访之数年而相遇也则亦张目以视咄唶其声乎必不然也夫非知有富贵而何昔我圣祖微时与宜兴一人友善既登天位访之久不得一日其人担鸡酒来谒圣祖喜甚命光禄寺治具与之饮食谈笑因问曰欲官乎其人曰诺遂取金银角三帯任其取乃取银是时文轻武重乃授以正千户又盘桓数日其人乃去出则挂其帯于朝门莫知所之嗟乎斯人也情意笃实气度中和而髙节自在其亦优于子陵也已
  问赵清献之蜀琴鹤自随其事何如曰此亦务为形迹夫鹤也驱之则不行舁之则以无益之物劳人既不舁行李乃又舁鹤何为果好鹤甚则行路不暇玩鹤也既至蜀亦自有鹤何随为故曰务为形迹者也
  问伊川与韩持国善因韩八十往见之久留颍昌韩早晩伴食体貌加敬一日韩有金药楪一欲为伊川寿未敢遽言托子彬叔从容道意先生曰某与乃翁道义交故不逺而来奚以是为诘朝遂归韩谓彬叔曰我不敢面言正为此耳再三谢过而别其事何如曰朋友之馈虽车马不拜韩意诚恳委曲至此受之何害即不受逊以谢之却之固由己也何为诘朝遂去岂以为不洁污人欤又岂以为去不速则必为所污而不得脱欤葢非所以待持国者矣令其何以为情
  问伊川先生云目畏尖物必须克治室中亦多置尖物令熟视之知其必不能伤人也则何畏之有此说何如曰目本畏尖物而令其不畏也何居岂欲视于尖物乎且室多尖物一身不便譬之鼻本恶臭乃室中多置臭物令其闻之熟而不畏也则可乎何以异于是
  问伊川云孤竹君事还是招叔齐而立之为当何如曰叔齐之逃也将何为者而招之肯来耶其必不来也则将何如处
  问伊川云陈恒弑其君孔子沐浴而朝请讨之当时哀公能从其请孔子必有处置须使颜回使周子路使晋天下大计可立而遂其说何如曰且莫说天子方伯不足与言请之无益是时孔子已老颜回子路死已久矣又使何人此空谈也
  问伊川云同姓相见当致亲亲之意而不可叙齿以拜盖昭穆髙下未可知也如何曰人之相见必有揖譲坐立必有左右先后若不叙齿又未知昭穆髙下则将孰左孰右孰先孰后乎将遂无揖让坐立乎自不能通矣
  问鲁两生云今天下初定死者未葬伤者未起又欲起礼乐礼乐所由起积徳百年而后可兴也吾不忍为公所为其言如何曰两生不知礼乐礼乐无一事可无无一时可无古之圣人躬蹈礼乐之实以化天下迨其既久礼之用行而乐之效达名分定风俗淳百姓泰和暨鸟兽鱼鳖咸若是之谓兴非谓百年之后乃始制礼作乐也如必待百年而后制作则汉已越髙惠文景武而之昭矣至此时方言礼乐乎则自是以前何以为君臣何以为上下何以朝㑹何以祭享可漫无仪式而茍以为之乎孔子云王者必世而后仁夫所谓必世而后仁也者岂三十年后始修仁政哉行仁之久积至一世乃始沦浃尔两生不达而为此迂谈君子固无取也
  问伊川云夏近古人多忠诚故为忠忠弊故救之以质质弊故救之以文然乎曰文入于靡以质救之可也文何以救质质涉于伪以忠救之可也质何以救忠三代异尚理既不然而相救之说又从而为之辞者也
  问孔子以前多圣人而后乃无之何也曰有孔子为之断案故古多圣人扬雄有云伯夷柳下惠若无仲尼则西山之饿夫与东国之黜臣恶乎闻岂惟夷惠若无仲尼则汤武之心迹难明恶乎圣启箕之异同难定恶乎仁不知天下谓之何矣后世既无孔子则虽有其人其孰能识又孰敢为之断案夫是以未见有圣人也且后人未得圣人之道而好立言其言一定更不许人别有商量乃却不免执着迷圣人广大圎通之旨有志之士才说希圣已即囿于其中而不能出夫是以天下鲜圣学也
  汤武夷齐其趋不一然汤武革命应乎天而顺乎人既不妨称汤武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又不妨称夷齐上下四方各见其是此圣人之道所以大而通也若非圣人断之于前而使后人言之称汤武必贬夷齐称夷齐必非汤武亦见其一隅而已
  伯夷不念旧恶非徒清也柳下惠不以三公易其介非徒和也
  人皆以国削为贤者之罪而孟子以国之得止于削者为贤者之功非圣贤剂量十分分晓安能看到这等田地后人虽当极敝必要万全少有不然便加苛责故时值其易庸人髙枕以为功时值其难豪杰驰骛而获罪
  扬雄不生新莽之时王安石不居宰相之位伟乎其儒也已故金必火而后知其精与不精刀必割而后知其利与不利
  宋儒穷理务强探力索故不免强所不知以为知自以为是居之不疑之病惟明道先生无之
  濂洛闗闽发明圣学以训后世厥功伟矣然洙泗之渊源有在学者必求溯洙泗之渊源而参伍以濂洛闗闽之说则可若遂以濂洛闗闽为洙泗而不复知所求焉则亦不能入圣人之域也曰濂洛闗闽之于洙泗也不同乎曰堂序已窥而广大虚明尚未得途径不忒而四通八达则未能
  道者天下公共惟其是而已茍求诸心而果得则安敢罔吾之心而随人以为疑茍求诸心而果不得则又安敢罔吾之心而随人以为信考亭极尊崇伊川然亦多所不合必为之明其理是以理尊崇之也尊崇以理其为尊崇大矣故君子于先儒之言其不可易者不可妄议其不能得者亦不可强从也
  后儒信道之笃者无如伊川先生然每事好硬说硬做故于圣人融洽处未之能得康节病革先生问之康节云你道生姜树上长我也只须依你则其平日硬说硬做可知学者须学先生庄敬自持方能有立然尤须虚心平气体玩圣人融洽处乃能成学不可只恁硬说硬做也
  问张子厚二十年学个恭而安不成何如曰恭而安不生于恭而安必有所以为恭而安者只造道成徳到个中和纯粹之域便自能恭而安若特地只去学恭而安再二十年也不成
  问伊川之于明道也奚若曰明道粹和伊川义执晦翁之于伊川也奚若曰伊川身体力行晦翁语言文字较多
  问朱陆之于圣人之道也孰为得曰圣人之道如良玉然既精莹又温厚晦翁犹帯石意着而未融象山如水晶虚而不厚
  晦翁求圣人于魄不能得其神
  鲁斋之学圣人也可与进何以故曰其心虚其气平其志逊
  鲁斋之于程朱也奚若曰鲁斋极尊程朱而宗之然温厚和平既不似伊川硬说硬做亦不似晦翁好胜骂人气味胜焉
  问鲁斋仕元有非之者亦有为辨之者究竟何如曰仕所以行君臣之义也学者只看个君臣之义若乖于君臣之义也则不可然而宋自南渡中原已非其有先生生于金章宗大安乙巳是时金有中原九十有馀年矣以河内则金之南懐州也以新郑则金之颍川郡属也其父其祖固金之累世编氓也既变为元朝代又改身不生于宋君臣之义无属焉仕元不仕元非所论也
  敬轩一字一句一步一趋皆确守程朱之辙固是笃信好学然升程朱之堂而不复求入孔颜之室故不能得圣人之大鲜超脱处曰其学之所至何如曰可与立
  晦翁真是强学猛进然自得之味却少鲜微言
  朱陆相攻谓何曰其所纪录皆门人斗胜之过二公非如此也而亦不免各有胜心动气处夫学求为己只当忘人忘己虚心以求其是人茍是便当从如其不是不从而已吾茍是便当守如其不是改之而已如果吾是而彼非的见其然不妨再告反复而不听则姑已之俟其自悟可也何争辩为明道先生谓吴师礼云为我尽达诸介甫我亦未敢自以为是如有说愿往复此天下公理无彼我果能明辨不有益于介甫则必有益于我何等心平气和不惟受益无尽亦自能感动人释其胜心
  问王通续经后儒贬之至比之于僣窃其然乎曰孟子云服尧之服诵尧之言行尧之行是亦尧而已矣续经纵未如经亦是尊慕圣人窃比之意人不学圣人将奚学也而安得遂讥为僣使服桀服诵桀言行桀行谓之非桀可乎而朱子作纲目以续春秋将亦谓僣乎曰伊川云续诗备六代如晋宋魏齐周隋之诗又何足采然欤曰变风变雅言岂皆善而孔子收之用以见时事也夫茍用以见时事也则虽晋宋魏齐周隋之诗采之有何不可
  问伊川谓王通心迹之判久矣为乱道是否曰何为乱道夫尧之让哙之让可谓同乎微子之去箕子之奴比干之死可谓异乎禹稷颜子异地皆然伯夷伊尹柳下惠道不同而趋一心迹何尝不判
  考亭谓王通之学只识得仁义礼乐有用处可惜不曽向上透一着于太极处有欠阙何如曰孔子只说易有太极一句尧舜相传何曽说太极孟子亦不曽说太极岂皆不是学耶
  程门过贬王通考亭还说他好处多程门过贬温公考亭甚敬他还是考亭是
  邵子超脱程子不与他言学他亦不与程言学
  雷从起处起亦是随口漫应无甚深奥义理学者勿致惑焉
  温公甚为二程所不满此程氏门人抑扬太过之辞使温公生孔子之世当亦取之纵使学有不同乃何至为二程不满之甚乎子厚撤去虎皮亦似门人标榜夫说易不如二程服之而已何为乃撤虎皮学之髙下固不在虎皮设不设也恐亦非二先生所乐闻也由是观之则记言之误当亦多矣
  宋儒议论古今人固皆好善恶恶之心然却有作好作恶处爱而知恶恶而知美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荡荡平平无偏无党无作好作恶乃是至公


  本语卷二
<子部,杂家类,杂学之属,本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