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之心情 中华文库
| 最后之心情 汪精卫逝世前对国事遗书 作者:汪精卫 1943年10月 |
《汪政权的开场与收场》作者金雄白,书中对于汪精卫过世的说明。 这一篇是汪政权一代的最重要文献,系汪氏逝世前一月,口授全文,最后由汪夫人陈璧君誊正者。题为“最后之心情”,尚为汪氏在病榻上亲笔所写。汪氏自知病将不起,此文为其对国事最后之遗嘱。 文中历述他对抗战的态度——自信是为了拯救国家;所以离渝的原因——则是想保全蒋氏;组府的苦衷——为欲与虎谋皮;对甘心附敌者的观感——称曰:鹰犬;汪政权最后之立场——应不背“党必统一,国不可分”之原则;生前的遗恨,为未能目睹东北四省之收复。 汪氏以保全国家命脉抢救陷区人民而不惜自毁其四十年之光荣革命历史,大仁大勇!固仍为其蚤岁行刺前清摄政王一贯的只知牺牲一己的爱国热忱之表现也。观此文,语重心长,沉痛已极,汪氏六年中在宁之全盘心境,悉备于此。 因遵汪氏应于其逝世二十年之岁始可将此文发表之遗意,故为汪氏保存此文者什袭珍藏,从未以此示人。今汪先生逝世二十年矣!多承见贻,爰为刊布,以供后世为国者之参观。 著者附志 |
兆铭于民国二十七年离渝,迄今六载。当时国际情形,今已大变。我由孤立无援而与英美结为同一阵线,中国前途,忽有一线曙光,此兆铭数年来所切望而虑其不能实现者。回忆民国二十七年时,欧战局势,一蹶千里,远东成日本独霸之局,各国袖手,以陈旧飞机助我者唯苏俄。推求其故,无非欲我苦撑糜烂到底,以外解其东方日本之威胁;阴以弱我国本。为苏计,实计之得!为中国计,讵能供人牺牲至此,而不自图保存保全之道?舍忍痛和莫若!
然自西安事变以还,日本侵逼,有加无已,一般舆论,对日已成一片战声。渝府焦心积虑,亦惟以不变应万变,以谋国府基础之安全。兆铭之脱渝主和,与虎谋皮,必须截然与渝相反,始能获得日人之稍加考虑。又必须本党之中,各方面皆有一二代表人物,而后日人始信吾人有谋和可能,而为沦陷区中人民获得若干生存条件之保障。即将来战事救平,兆铭等负责将陷区交还政府,亦当胜于日人直接卵翼之组织或维持会之伦。兆铭行险侥幸,或不为一时一地之国人所谅,然当时之念虽欲自为之谋而不可得。兆铭既负国事责任,不在妄冀其不可能而轻弃或有可能之途径。年来昭告国人者曰:“说老实话,负责任。”说老实话:则今日中国,由于寇入愈深,经济濒破产,仍为国父所云之殖民地地位。而战事蔓延,生民煎熬痛苦,亦濒于无可忍受之一境。修言自大自强,徒可励民气于一时,不能救战事扩大未来惨痛之遭遇。如尽早能作结束,我或能苟全于世界变局之外。多树与国,暂谋小康,只要国人认识现状,风气改变,凡事实求是,切忌虚矫,日本亦不能便亡中国,三五十年,吾国仍有翻身之一日也。负责任:则兆铭自民国二十一年就任行政院长,十馀年来,固未尝不以跳火坑自矢。个人与同志,屡遭诬蔑,有王〈(庚)〉、仲鸣〈(曾)〉、次高〈(沈)〉被戕者数数。今春东来就医,即因民廿四之一弹,个人生死,早已置之度外。瞻望前途,今日中国之情形,固犹胜于戊戌瓜分之局,亦仍胜于袁氏二十一条之厄。清末不亡,袁氏时亦不亡,今日亦必不亡。兆铭即死,亦何所憾!
国父于民国六年欧战之际,著中国存亡问题。以为中国未来,当于中日美三国之联盟求出路。盖以日人偏狭而重意气,然国父革命,实有赖于当年日本之若干志士。苟其秉国钧者能有远大眼光,知两国辅车相依之利,对我国之建设加以谅解,东亚前途,尚有可为。美国对中国夙无领土野心,七十年来,中国人民对之向无积愤,可引以为经济开发振兴实业之大助。今日兆铭遥瞻局势,东亚战争,日本必败,其败亦即败于美之海空两权。日本如能早日觉悟及此,以中国为日美谋和之桥梁,归还中国东北四省之领土主权,则中国当能为之勉筹化干戈为玉帛之良图,国父之远大主张,便能一旦实现。
今兆铭六年以来,仅能与日人谈国父之大亚洲主义,尚不能谈民初国父之主张,即因日本军人气焰高张,而不知亡国断种之可于俄顷者也。
兆铭窃有虑者,中国目前因中美之联合,固可站稳,然战至最后,日军人横决之思想,必使我国土糜烂,庐舍尽墟,我仍陷甲辰乙巳日俄战争之局面,丝毫无补实际。日本则败降之辱,势不能忍,则其极右势力与极左势力必相激荡而倾于反美之一念,则三十年后远东局势,仍有大可虑者也。
兆铭于民主政治,夙具热忱。民十九扩大会议之后,曾通过宪法,当时张季鸾先生曾草文论之,言政局失败而宪法成功。余曾告冰如,此为雪中送炭。又忆南华日报在香港创立时,欲对民权主义多作鼓吹,而苦无注册之保证金,赖当时英阁揆麦唐弩氏远电当局云:“汪先生夙倡民主,可免其报缴费”,心常感之。四年前国府还都〈(按指汪政权之创建)〉,不过苦撑局面,为对日交涉计万不得已而为之,故仍遥戴林主席。铭尸其位而遍邀南北一时地望与民国以来时局之推移关系者,参与其事,民主之基,庶几有象。然年来以对日主张,不无遗英美不明实情者之猜忌。东亚战争爆发后两年,日本已遭不利,陷区更痛苦弥深,而国府〈(按指汪政权而言)〉突对外宣战,岂不贻笑外邦?不知强弱悬殊之国,万无同盟可能;有之,则强以我为饵。而悍然行者!实政府在沦陷区内,假以与日本争主权争物资之一种权宜手段,对英美实无一兵一矢之加。惟对解除不平等条约与收回租界等事宜,得以因势利导者,率得行之,此实铭引为快慰之事。上海租界自太平军与曾李相持时,已为藏垢纳污之区,八十年来,以条约束缚,政府苦难措手,今日不惟日本,即英法亦宣言交还,大战之后,租界终入国府范围,固不当因日本之成败而变易也。
对日交涉,铭尝称之为与虎谋皮,然仍以为不能不忍痛交涉者,厥有两方面可得而述:其一、国府目前所在之地区,为沦陷区,其所代表者,为沦陷区之人民,其所交涉之对象,为陷区中铁蹄蹂躏之敌人,铭交涉有得,无伤于渝方之复;交涉无成,仍可延缓敌人之进攻。故三十年有句云:“不望为釜望为薪”者,实以此意,所以不惜艰危欲乘其一罅者。其二、民国二十一年淞沪协定时,铭始与对日之役,其后两任行政院,深知日方对华,并无整个政策,而我之对日,仍有全国立场。日本自维新以后,号称民主,而天皇制度之下,军人有帷幄上奏之权。自清末两次得利,固已睥睨于一时。民初对我大肆横迫,至华府会议,始解其厄,固已碍于英美之集体压迫,早欲乘衅而动矣。
九一八初起当时,粤方派陈友仁渡日与币原外相磋商,稍有成果,而宁方同志,寄望于国联,斥为卖国。及淞沪长城诸役衄败后,累次交涉,见日本政出多门,而军人势力膨胀,海陆之倾轧,议会制度之破产,军阀野心之无已境,其前途为失缰野马,彼国之有识者,早引为隐忧。兆铭离渝与之言和,因已知其交涉之对象,为日政府无力控制之军人;为沦陷区当地之驻军;为仰军人鼻息之外交使节;为跋扈日张之校佐特务,而非其国内一二明大体识大势之重臣。然以兆铭在国府之关系,与乙巳以来追随国父四十年之地位,对方即欲探知政府真意,用以为谋我灭我之资,亦不得不以之为交涉对象,而尊重其地位,其情形或差胜于南北之旧官僚〈(著者按:自系指维新临时两政府之人而言)〉,兆铭即可于此觑其国而窥其向。况彼虽政出多门,亦尚有一二老成持重之人,对彼元老重臣,铭固未尝不以东亚大局危机为忧,以国父“无日本即无中国;无中国亦无日本”之言为戒。即彼跋扈自大无理喻者,亦必就我各级机关于尽情交涉中,使得稍戢其凶焰,以待其敝。
又曰军阀气焰虽盛,进退时见逡巡,海陆军之交诽,时或露其真相于我。然其表现上之尊重天皇与服从命令,仍数十年来并无二致,是见无东京而仍有东京;目无中国而仍不能将中国人之地位完全抹煞。彼枢府既以和平及新政策标榜,驻屯军亦不能故违,只能拖延图利。是国府交涉之对象,非其谋国之臣,而为重利之酋,铭仍不至于一著全输而无以自立。即我或无法延拖改变其初衷,在沦陷区范围,彼既承认我政府为盟邦,为复兴东亚之伙伴,即不能全不顾我民生需要与政府体制,仍可为民生留一线之机,此实国难非常时期不得已之手段,此兆铭为国之切谋一己牺牲之拙策,屡为二三同志言之者。
盖中国为弱国,无蹙地千里而可以日形强大之理。蒋为军人,守土有责,无高唱议和之理,其他利抗战之局而坐观成败者,亦必于蒋言和之后,造为谣咏,以促使政府之解组混乱,国将不国。非铭脱离渝方,不能无碍于渝局;非深入陷区,无以保存其因战争失陷之大部土地;既入陷区,则必外与日人交涉,而内与旧军阀政客及敌人羽翼下之各政权交涉。即国府过去所打倒者如吴××〈(佩孚)〉,所斥如安福馀孽×××辈〈(似指梁鸿志等)〉,以及日人特殊之鹰犬,东北亡国十馀年之叛将,铭亦必尽量假以词色,以期对日交涉之无梗。铭盖自毁其人格,置四十年来为国事奋斗之历史于不顾!亦以此为历史所未有之非常时期,计非出此险局危策,不足以延国脉于一线。幸而有一隙可乘,而国土重光,辑抚流亡,艰难馀生,有识者亦必以兆铭之腐心为可哀,尚暇责铭自谋之不当乎?
是以铭之主张,其基本之见解:为日本必不能亡中国。日本本身之矛盾重重,必不致放弃对中国〈(汪政权)〉之利用,及知其不能利用,我已得喘息之机。而中国局面之收拾,则诚为不易,战后大难,更有甚战争之破坏,必有待于日军之和平撤退而后,政府陆续规复,始得保存元气,民国二十六年庐山会议时,铭已怀此隐忧,时至今日,而此种迹象,盖益显著。苟国人能稍抑其虚矫自满之心,实事求是,日本能憬然于侵略之无所得,战局之逆转,化戾气为祥和,亦为一念,端在其局势之最后如何发展耳。
民国三十一年,日本改造社长山本实秀入京,事后语人云:“汪先生无情报”,盖其时日方之败局未显,而战事已见胶著。山本尝周行南洋缅甸各占领区,故作此危语也。然山本此语,余实得闻之。铭离渝六载,在东亚战爆发以前,期直接交涉之顺利,除公开电报外,未尝与渝方通讯。于日本以外其他国家,虽有互派使节者,未尝以之为交涉对象。盖以日本军人气量狭隘,又多疑忌,国府所居地位为变局,其目的为专办对日本一国之交涉,乃至日驻军之下一个地方之交涉,实不必多事捭阖,启彼机心。然铭等之真心主张,及交涉之曲折,殊未隐瞒,各国使领亦有进言于我者。铭虽赤手空拳,在此东南诸省范围内,凡能国家自留一线气脉者,亦无不毅然不顾一切之阻碍主张之,竟行之!盖以此为我内政范围,外人不应干涉。
今于此亦可为渝方同志稍述一二俾互知其甘苦者:一为恢复党之组织与国父遗教之公开讲授;一为中央军校之校训,以及铭屡次在军校中及中央干部学校之演讲;一为教科书决不奴化,课内岳武穆、文文山之文,照常诵读,凡铭之讲词以及口号文字,皆曾再三斟酌。如近年言“复兴中华,保卫东亚”,乃清末同盟会“驱除鞑虏,复兴中华”之馀音。“同生共死”,为事变前某文中之成句。至于条约交涉各端,更可谓殚心竭虑,实已尽其检讨对策之能事。且战事结束,日军议和撤退,此项条约终成废纸,固无碍于国家之复兴。
目前所疚心者,东北与内蒙之问题,迄未得合理之解决方策耳。然关于东北内蒙,本月与小矶言,同意有改变之馀地。如铭不幸病殁抱憾以终者,未能生见九一八事件之起因东北之收复耳。然在九一八以前,东北地方政府与日本悬案,积有百馀件,悬而未决,地方中央,互相诿责,大祸终在九一八以前,明知日方将败,而仍继续以之为对象磋商者,则以国事虽有转机,尚在逆水行舟。今铭在宁六年,为事变十三年来唯一有憬悟与诚意收拾时局之一时期。中国如谋振奋自强而又一切求之主动者,理当争取此千载一时之机会,俾其从容退兵,收其实利,一隙之乘,肇端于此。华北五省局面,殊形复杂,一年来稍有变动,尚未受中央〈(指汪政权)〉之直接控制。然日既已放松,我当紧力准备,俾将来国土完整,无意外变化发生。铭于十三年奉国父命先入北京,其后扩大会议偕公博入晋,前年赴东北,颇知北方形势,应得一与政府及党关系密切之人主持之。政府〈(汪政权)〉应推公博以代主席名义常驻华北。而以京沪地区交佛海负责。在一年内实现重点驻军计画,俾渝方将来接防准备,此意当由冰如商公博以铭名义向中政会提出。
中国自乙未革命失败,迄今五十年,抗战军兴,亦已七载,不论国家前途演变如何,我同志当知党必统一国不可分之主张,不可逞私煽动分裂。其在军人天职,抗战为生存,求和尤应有国家观念,不得拥兵自重,骑墙观变。对于日本,将来亦当使其明了中国抵抗,出于被侵略自卫,并无征服者之心。对于渝方,当使其了解和运发生,演化至今,亦仍不失其自信与自重。将来战后两国能否自动提携,互利互赖,仍有赖于日本民族之澈底觉悟,及我政府对日之宽大政策。兆铭最后之主张及最后之心情,期与吾党各同志及全国同胞为共同之认识与共勉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