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书义矜式 卷五 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
  书义矜式卷五
  元 王充耘 撰
  周书
  召诰
  王来绍上帝自服于土中旦曰其作大邑其自时配皇天毖祀于上下其自时中又王厥有成命治民今休大臣勉言以宅中圗治无非所以为天人计也盖王者天人之主所以继天而出治者也故召公告成王以绍上帝服土中为居洛之先务也而中举周公之言以实之末以其效期之其丁宁反复之意至深切矣夫绍上帝所以承乎天服土中所以治乎人洛邑初政二者而已周公营洛之初尝谓作此大邑自是可以配天毖祀自是可以宅中治民其素定之谋固已如此王能如是则岂惟无负周公之所属望亦且上可以保天命而下可以福斯民其效有不期然而然者矣召告之书云 云天生民而不能自治立之君以治之君也者所以继天立极而代天理物者也故建邦设都以乱民者所以奉天道克相上帝者在于绥四方不如是则俯有愧于民而仰有负于天矣其何以居天人之间哉洛邑告成成王始武于天下元子于四方为新辟天秩天叙自我而惇庸天命天讨自我而刑赏任大责重有不可诿之于他人者是意也岂惟召公言之于宅洛之日在周公已言之于作洛之先矣盖作洛者武王之志周公成王成之召公实先经理之君臣之间其所以深谋逺虑者果何如也盖洛者天地之中风雨所㑹阴阳所和四方朝聘贡赋之道均而逺近劳逸之费等今王逺在镐京而即宗周去西土而即宅东土南望三途北望岳鄙顾瞻两河粤瞻洛伊岂徒曰据要会以观方来都形势以制六合所以定鼎郏鄏而卜世卜年者正惟畏天命而悲人穷殆将以是惟称秩元祀𤼵政施仁之本也故自是而对越上帝享答神祗则齐明盛服以承祭祀可以达此精诚之徳而无愧自是而宅中图治则惇典庸礼命徳讨罪而惟新之政可以放诸四海而无不准盖其配天毖祀即所谓绍上帝自时中乂即所谓服土中召公今日之所言即周公前日之所告者也虽然此特言其事之当然者耳未及其效也夫能绍上帝则天命之在我者一成而不变而上可以得乎天是即配天毖祀之效也能自服土中则能咸和小民以为今日之休而下可以安乎民是即自时中乂之效也克绥先王之禄而永底烝民之生其皆在于此乎周公之诰曰王肇称殷礼祀于新邑咸秩无文又曰其自时中乂万邦咸休惟王有成绩其言非不深𭃄著明而召公之诰又且反复而恳至惧其信之不笃又且申以同列之言虑其行之不力而期以必然之效一篇之中于天命民心屡致意焉而䆒其终以𫍯小民为祈天命之本以疾敬徳为𫍯小民之本大臣之于国家长谋逺虑盖如此以成王之贤而又有周召为之左右此其所以能为成周建无穷之基也欤
  王先服殷御事比介于我有周御事节性惟日其迈王敬作所不可不敬徳
  相观而善者君之所以善其臣修已以敬者君之所以敬其身盖君者臣之主始而以臣率臣者君也终而敬身以率臣者亦君也岂有敬身之不至而足以善其臣者哉是故召公告成王以服御士不徒曰周御士节性而已而首曰王者盖欲成王以善臣为己责也不徒曰敬作所以敬徳而已而复曰王敬作所盖欲成王以为己任也无他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其是之谓乎
  洛诰
  伻来毖殷乃命宁予以秬鬯二卣曰明禋拜手稽首休享予不敢宿则禋于文王武王
  贤君因顽民之戒而尽其敬于大臣大臣举明禋之赐而伸其敬于前圣不以常人之礼而待夫圣臣贤王之敬其臣者然也不敢受非常之礼而必以致之前圣圣臣之敬其君者然也使圣人而遽以神明之礼自居则非所以为圣人矣周公治洛功成成王使人至洛教戒庶殷就致绥宁之命而其为礼也有秬鬯二卣焉曰明禋曰拜手稽首休享则其所以待周公者不以君臣之分而以神明之礼矣而周公不敢偃然受其礼也则禋于文王则禋于武王举成王之赐而伸其敬于前圣则君臣两尽其道矣吁此其所以为周公也欤云 云尝谓君之所以待臣臣之所以事君各尽其敬而已不以非常之礼待非常之功非所以敬大臣也自居以非常之功而安受非常之礼非所以敬其君也成王之于周公不敢轻其礼而待之以神明周公之于成王不敢受其礼而致之于文武其此之谓乎周公之意若曰甚哉王之待我其敬也惟彼殷民宻迩王室而恐其犹未式厥训者焉席宠惟旧而虑其无不骄淫矜夸者焉因使者之来致戒饬之命因以绥宁于我而有秬鬯二卣之赐秬者何一稃二米和气之所生也鬯者何郁金香草合秬黍以为酒也盛之以二中尊焉岂非宗庙之祭而用之以祼者乎礼莫重于祼而其致之之辞则曰此明洁而禋祭之酒今王拜手稽首致其休美以享公则其待我也盖待以神明之礼而不复拘拘以君臣之分矣虽然待我以非常之礼者人君之道也而非我之所敢当也虽曰朝廷之制有大宾客以享之之礼而莫异于祭然我之自视犹常人也秬鬯二卣以致其明禋拜手稽首以言其休享果何为而施于我耶祭有三宿之礼谓进爵于神也而在我则有所不敢当者矣却人君之赐则为不恭受神明之礼则为有歉于此无以处之思昔穆考文王于昭于天固洋洋乎其如在也越乃昭考武王以孝以享在我后人之所不敢忘也以王之禋我者而禋于文王武王则于义安而于理当矣非惟无愧于今王亦庶几其无愧于前圣矣非周公其能处之得宜如是耶尝观周公之宅洛也以天事言则洛者天地之中阴阳之所会风雨之所交以人事言则四方朝聘贡赋道理均焉欲其君绍上帝而服土中也又不但如是而已以距妹邦为近惩三监之难迁殷顽民于是作王都以镇服奸雄之心则周公之功宗庙万世之功也有非常之功则宜有非常之礼今而因有毖殷之使则其受明禋休享非过也有大美而不居周公之圣何可及耶抑周公之禋于文王武王非有他也期成王以恵笃叙万年厌于乃徳而已公之心果有顷刻而忘其忠爱者乎
  其大惇典殷献民乱为四方新辟作周恭先曰其自时中乂万邦咸休惟王有成绩
  厚文献以为化今传后之本则可宅中土而致治定功成之效矣此周公之告成王不惟勉之以为治之要而且期之以致治之效也昔者成王迁洛邑周公欲其大厚于典章及殷之贤者使治为新辟足以观视于四方作周恭先足以垂宪于后世则欲为化今传后之计者将不在于大厚其文献乎且凡若此者非有他也亦曰其自是宅中以圗治使万邦咸底于休美而王遂有其成功则功成治定之效岂不在于宅中图治之初乎勉之期之周公之忠爱至矣夫人君之为治要不可以自用也所以出治必有其徳所以辅治必有其人废而自用则其治为无足劝弃贤人而不亲则其恭为无足法夫如是则一乡且不治况能有以及天下乎率由旧章固致治之所先而以贵下贱亦为治之所急且成王之治洛非独以化殷民也将以化天下也然殷民叛服乃天下治乱之所关而治定功成之所由系使治不有其道则万邦安得以蒙其休而王亦安能以有其绩宅中图治之功不谨之于初不可也且圣谟洋洋嘉言孔彰凡典籍所纪何莫非王道也殷士肤敏侯服于周凡献臣百宗工何莫非贤况三代以来礼乐文物至周大备不愆不忘率由旧章成王其可不大厚其典章乎殷之贤者殷民素所取信而视为趋向者也迪简在庭有服在大僚则殷治而天下亦治矣成王其可不大厚殷之贤人乎诚如是也则𤼵号施令罔有不臧有以耸动四方之观听而为新辟尊贤使能用上敬下有以为后世之所取法而作恭先焉夫治为新辟而必使天下无可议作周恭先而必使后世莫能加周公岂过望于成王哉盖知其任大责重而将以无穷期之也夫岂定鼎于洛岂独以承天地冲和之气盖将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茍知文献二者为致治之大要有以为新辟而作恭先则自是以宅中图万民虽广必使化行俗美无一夫不被其泽而后已焉成功虽难必思长治乆安无一事不底其成效而后止焉然而博施济众圣人所病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巍巍其有成功非一朝一夕之故也自非渐仁摩义使徳教沦肌而浃髓夙兴夜寐使政治纲举而目张又奚足以及此哉老臣之辅幼主所以不徒勉其作兴于一时必要其成功于悠乆也抑周公固能辅其君矣而成王实能懋昭周公之训也周官一篇一则曰学古入官二则曰其尔典常作之师则厚于典章可以知微子象贤而封之于宋则厚于贤者可见矣卒至六服群辟罔不承徳则万邦之咸休可知凫鹥既醉之盛刑措不用之风见颂于当时垂辉于后世其有成绩也又可见成王可谓能无负周公之训矣周公贤臣成王贤君盖两得之
  多士
  自成汤至于帝乙罔不明徳恤祀亦惟天丕建保乂有殷殷王亦罔敢失帝罔不配天其泽
  前代圣贤之相继也既脩己以敬乎神尤体天而恤乎民盖君臣者天之所命以为神民之主者也在昔有殷自成汤以至于帝乙莫不明其徳而无所昧敬乎神而不敢慢脩己事神亦既至矣故天大建殷国而保乂之殷之先王亦体上天建立之心罔敢失帝之则无不配天以泽民焉然则有商之盛非圣贤之相继者能之乎云 云尝读伊尹书而至于天位艰哉之语而后知君之所以为君也幽则有神也明则有人也上则有天也自非至诚之感神代天而理物者其何能膺天眷之隆而安天位之尊哉是故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使之主事而百姓安之此天之所以与舜也弗克奋徳慢神虐民皇天弗保此天之所以弃桀也夫天命之无常如此则人君受天之命而为神民之主宜若之何哉亦曰明吾之徳焉而已耳商之兴也岂偶然之故哉其自成汤至于太戊世虽不同也而所以明其徳者则不以先后而有殊由祖乙至于帝乙时虽有异也而所以恤祀者则不以圣贤而有间徳而谓之明则必能去其人欲之私而全其天理之正也祀而谓之恤则必能有孚颙若而必不敢度思而矧敢射思也殷王之明徳恤士也如此亦惟上天仁爱有殷之君扶持而全安之不容释于殷焉殷之先王所以受天命也如此其何不以上天之心为心而负其所托哉是故惇五典庸五礼则一本于天理之公章五服用五刑则一循乎天理之正惟知顺天之心而已宁复有倒行逆施之事乎惟知顺帝之则而已宁复有反道背徳之事乎是宜膏泽之下于民庶者不啻若雨露之沾濡而疲癃残疾者皆得以安其生也恩爱之加乎四海者不啻若日月之照临而鳏寡孤独者各得以遂其养也然则有殷之所以长治乆安者非贤圣之君六七作其能如是乎尝因是而论之武王之告康叔也既曰自成汤咸至于帝乙成王畏相矣周公之告多士也亦曰自成汤至于帝乙罔不明徳慎罚矣公之告多士也又曰自成汤至于帝乙罔不明徳恤祀焉则夫有商盛时其徳业之盛而明君之多也固可知其固天命而结民心也又可见奈何后王不明于徳弗敬上天以至遗厥先宗庙弗祀而商业遂以不继呜呼以六七圣贤之君维持之而不足以一独夫之嗣覆亡之而有馀人有常言创业难守成亦不易诚哉是言也
  君奭
  我闻在昔成汤既受命时则有若伊尹格于皇天在太甲时则有若保衡在太戊时则有若伊陟臣扈格于上帝
  圣贤之辅君各因其徳而极其功也盖治功之成不惟人臣之徳有浅深之不同亦不惟人君之徳有圣贤之或异也昔者伊尹之辅成汤以圣辅圣也其辅太甲以圣辅贤也伊陟臣扈之佐太戊以贤辅贤以圣臣而辅圣君则其治化与天无间故曰格于皇天以贤臣而辅贤君则其治化克厌天心故曰格于上帝于汤言受命者创业之主也于太甲言保衡者所以慰安天下于治平也云 云见于君奭之书自其遍覆者而言谓之天自其主宰而言者谓之帝然天不可以形体求也君徳而能遍覆四海则可以格于天矣帝不可以影响求也君心而能主宰万物则可以格于帝矣天之所以为天帝之所以为帝其参赞之者在乎君广大足以配天威福足以叶帝其辅相之者在乎臣以圣君而遇圣臣其治化固不可及矣以贤君而遇圣贤之臣则亦可以无愧也此申命用休所以必本于辅弼之直而敕天时几者必需于股肱之善以是知天也帝也举不外乎君圣也贤也举不外乎臣人君之任固重而人臣之职亦不可以易视也夫受天命命成汤所以圣也而当是时则有伊尹以相之允徳叶于下太甲所以贤也而当是时则有阿衡以佐之循政明理太戊所以为贤君也而当是时则有伊陟臣扈以辅之君之与臣咸有一徳则包含编覆无不周遍所以能格于皇天也臣之与君或桐宫而终徳或桑谷而弭祥则阳舒阴惨无不适定所以能格于上帝也格于皇天所以配天徳而无间格于上帝所以合天心而弗违谓之无间则以己之徳契天之徳而体用一原显微一致凡日月星辰风霆霜露皆至教之攸寓谓之弗违则以己之心奉天之心而动静无违表里交正凡寒暑晦明生杀荣悴皆至化之所行此君之格于天帝之道不能无浅深之异而臣之辅其贤圣之君不能无轻重之分也是故天之感通而有浅深之异者非天有私于汤也伊陟臣扈固不若伊尹也伊尹辅君而有轻重之分者非伊尹之治化不若前也太甲固不若汤之圣故也论至于此则天之所以昭格臣之所以辅相一视其君之圣贤而已抑尝论之伊尹保衡一人而异称者称名于成汤之时者理之本然也举官于太甲之时固以先代之遗臣亦以互文而并见且深欲见保天下于长治乆安也伊陟之贤虽无可考然既为伊尹之子则其徳之出于家学者可知矣臣扈之贤虽不可闻然观其与伊陟而并称则其徳之同于伊陟者可知矣古之人臣其辅君之绩如此周公之告召公而以我闻在昔𤼵之其所以责任之者岂不明以征乎昔武王之命康叔亦曰汝丕逺惟商耇成人而文王之诗亦曰仪监于殷皆此意也
  百姓王人罔不秉徳明恤小臣屏侯甸矧咸奔走惟兹惟徳称用乂厥辟故一人有事于四方若卜筮罔不是孚
  职列于内外而徳之同者无所间诚叶于上下而事之举者无所疑夫内外大小之臣交相用徳以维持天下则贯通浃洽之既乆而民罔不信宜也是以内之百姓与夫王臣之微者莫不秉持而用乂其君焉曰罔不曰咸则人臣莫不用徳固己洋溢浃洽于天下矣一人有事于四方又岂不如龟蓍之卜筮而相与敬信之乎无他有翕然用徳之效则有隐然孚契之心殷之盛时然也云 云尝谓天下之所以敬信其上者固在于有事之时而实在于无事之日于有事之时惟有以验其诚敬之心于无事之时必有以尽其维持固然之道惟夫内外无间大小如一浑浑乎相与于道徳之中而后维持固然有可言者然分职受任不为不多建侯树屏亦为不少茍有一人之非徳焉则其所施于天下者必不能纯全而无间矣一旦有事之际天安有潜孚黙契之妙哉夫百官之著姓王臣之卑微此皆在内之官而职有大小之异者也秉持其徳而操守不失虑恤以徳而谋虑之不遗合大小罔不然也小臣之布列侯甸之分职任此皆在外之官而职有大小之要者也奔走服役莫敢不遑惟徳是称治其君事谓咸莫不然也内之用徳者既如此外之用徳者又如彼自大及小罔不如此而相承以此而相应道徳之泽薰蒸融溢其渐涵浸渍之久非一日矣惟动丕应徯志理势之必然
  也故若征伐若㑹同凡有事于四方而四方
  之民如龟之卜如蓍之筮敬之而无忽信之
  而不疑矣孚者诚之在中者也天下之敬信
  非其事信其徳耳抑尝考之周公此言盖承
  上章言殷之大臣能辅道其君有格天致治
  之效遂言内外贤人之多皆伊尹以下诸大
  臣号召而倡率之也有周之兴既有虢叔闳
  夭之徒而文王之徳降于国人四方尚迪有徳而武王之徳冒天下凡内虎贲缀衣趣马小尹左右携仆外内大都小伯以至百司太史尹伯凡官使于文武之世者无非常徳之吉士亦岂非倡于上者有其人乎今日之明我俊民周公召公之责也恳切而累言之矣为召公者亦宜有动于斯言矣
  予惟曰襄我二人汝有合哉言曰在时二人天休滋至惟时二人弗戡其汝克敬徳明我俊民在让后人于丕时
  大臣之勉同列不以一身之谋而易其天下国家之计此所以深有期于同列也盖满盈之戒虽大臣之所当知而王业之重尤大臣之所当虑也昔者周公之留召公谓予惟曰襄我二人汝有合哉亦曰在是二人是王业之重在予二人也虽天休之滋至为可畏而二人岂可以弗戡而求去哉惟当敬徳而益加谨也明扬 --(‘昜’上‘旦’之‘日’与‘一’相连)俊民而使之在位也夫如是则可以尽大臣之美可以答上天之休而在让后人于丕大之时则始可超然而退矣大臣知其所当戒而尤虑其所
  当重终     而易其天下国家无穷之计也呜呼仁哉周公   公能从之昔者洛邑之成周公尝去矣公以   而不终去今日召
  公之去亦周公前日之心    之留而亦不至于决然焉盖权势之隆虽中人犹知为退避之计况于圣贤能识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乎然而召公今日求去之决而他日至辅成王之初政其故何哉大抵天下惟不溺于权势者然后可以任重而致逺是以功加四海而天下不以为多威震九重而人主不以为疑弼亮四世而天下不以为固权一朝释位而去而恵泽流于子孙而无穷此非深明大臣出处之道而无一毫系累之私者能之乎盖于是可以明召公之本心也且文武受命而周公尝与其创业之政成王继统而周召又与其守成之托是王业之成在我二人也非予惟之言也汝闻而有合哉亦曰在时二人也然上天之休命益滋至而无穷威福之浸明浸昌也权势之愈隆愈盛也天其以是而佑我乎亦将有以儆我乎此吾二人之所以弗戡也而召公不得不决于去之时也然圣贤以至公无我之心而从容乎出处之际夫岂无其道乎是不可专为一身之谋矣圣贤之心固无不敬也然又当敬徳焉益加寅敬而不敢怠也圣人之心固未尝蔽贤也然又当明扬 --(‘昜’上‘旦’之‘日’与‘一’相连)俊民焉布列庶位而无旷职也如是而后俯尽大臣之职业而无愧焉仰答滋至之天休而无惧焉贤才足以寄付托之重而治道日臻夫盛大之时而后可以言让矣让固大臣之美徳然在今日则未可让在他日则不敢不让也超然逺引于当让之时而不使吾进退有毫髪之遗憾则所以为天下国家之计岂不甚逺乎盖惟圣贤然后能权去就之义而不失其轻重之宜故不以一身之利害而易其天下国家之计也此所谓尽大臣之道而天下后世无得而议焉者乎尝反复君奭一书逺述有殷之六臣近详文王之五臣曰若游大川而曁汝奭其济曰汝明朂偶王在亶乘兹大命至襄我二人笃棐二人拳拳言之而不自知其辞之复也周公广大公平之心而为宗社无穷之计者其虑深逺矣夫岂世之专权固位而惟恐同列有简之者乎嗟夫惟大臣有至公之心而后能尽待同列之道然后能不止为一身之谋彼世之所谓权势者视之若浮云之无有岂足一动其心哉今之所以决于去他日之所以果于留曽有一毫系累之私乎呜呼此周召所以为一代之宗臣欤后之为大臣者可以为鉴矣
  笃棐时二人我式克至于今日休我咸成文王功于不怠丕冒海隅出日罔不率俾
  大臣协力以事人君而致其已然之效尤当勉力以绍前王而成其未至之功盖辅君以广前人之业者非大臣一人之所能致也茍不与同列而叶力则不足以成其功是以一人去之而一人留之其拳拳之情自有不能己者昔召公之告老而去也而周公留之谓能笃于辅君者惟我与召公二人而已今日之治至于休盛亦惟我二人用能有以致之也然已然之效既出于二人之协力则其未至之功又岂可不相与勉力以共成之哉周公之业始于文王我与召公共成文王之功业当相与勉力而不怠必使天下之民莫不归于覆冒海隅日出之地无不为之臣服庶乎其可也吁叙其所以然而勉其所未至召公其不悦而从之乎云 云盖尝求周公召公之所以为人臣者矣成王以幼冲之资嗣天子之位而周公召公同受武王顾命以佐右之故周公为师而召公为保其任大责重非若平时之为大臣者也当成王未亲政之时固不敢以乞身一旦政柄有归浩然去志亦人情之常耳然思前王功业之未成念今嗣述之无助则召公义未可去况周公与召公乃同功一体之人于其去也得不反复告谕以留之邪且周公未尝有其功今乃以笃棐而自任以今日休而自誉诚以其留召公而言不得不叙其已然之效盖笃棐云者同心协力以佐天子之谓自今日而观之流言之祸已息而无复震撼之势成王之年已长而足任守成之责灿然而纪纲布焕然而礼乐兴其治功之休盛如此孰非我二人笃棐之力用能有以致之哉召公之去也岂不曰盛满之势不可以乆居权要之位不可以不避而周公之意则不然普天之下有一民之不安不足以成文王之功率土之濵有一国之不服亦不足以成文王之功今日之休盛既以我二人笃棐则其未至之功亦当并力一心相与尽赞辅之道竭忠效职不可有自怠之意观其一则曰我二则曰我则其以天下为已任者为何如诚以文王之时大勲未集今欲成其功必也大覆冒斯民使海隅出日之地无不臣服而后可以无愧于文王日出云者周都西土去东为逺故以日出言以日出之地而臣服则治功之成也可知己始之以笃棐既有以致其已然之效终之以不怠又岂不足以成其未至之功周公之言恳𭃄委曲如此召公其可以去哉厥后召公既相成王又相康王再世犹未释其政此盖有味于周公之言也夫虽然洛邑告成周公亦尝有归老之志矣而成王留之有曰四方迪乱此即叙其已然者也又曰迪将其后此即勉其所未至者也然则周公之所以留召公者其亦述成王之所以留己者而留之与呜呼君臣同列更相举留互相推美周家太平气象犹可慨想于千百载之下
  多方
  慎厥丽乃劝厥民刑用劝以至于帝乙罔不明徳慎罚亦克用劝要囚殄戮多罪亦克用劝开释无辜亦克用劝
  先王本于仁而谨诸身既深足以勉其民后王推是心而施于政亦皆能以勉其民盖仁者人心之同好而王者之所依也为人君者诚能即己之所依以勉人之同好而人焉有不从者哉昔者成汤之化天下也惟深谨于仁以劝勉之而已于是天下之人亦仪于汤而用以劝勉是其仁民之心能谨诸身而深足以勉其民也自汤而下至于帝乙虽世不同然或明其徳或慎其罚尚亦能用以劝勉也于慎罚之际或辟之以当其罪或宥之以赦其过尚亦能用以劝勉也盖明徳者仁之本慎罚者仁之政辟而当罪仁者之能恶人也宥而赦过仁者之能好人也其为事虽殊而其为仁则一故亦皆能用以劝勉也然则人君所以勉天下者何必同亦惟曰仁而已矣尝谓仁者天地生物之心而人所得以生之理也君之与民同有是心同具是理则亦同有是仁但众人不无物欲之蔽故虽有是仁而不能勉之于己圣贤则无物欲之累故能推是仁以勉之于人彼惟同有是仁而吾所以劝勉之者又无一事之非仁则其翕然而从同体而化固有不期然而然者当商之时成汤所以劝勉其民者岂有他哉亦惟深谨于仁而已汤之心岂不曰君之依于仁犹木之依于土鱼之依于水不可须臾离也而岂容其不慎哉是故昧爽丕显戒谨于不睹不闻之时无一念而违于仁日新又新持守于终食造次之顷无一事而违于仁汤之谨于仁者如此岂所以独善其身哉政欲率天下以归于仁而勉天下以复其性也于是在商邑而用协于厥邑是商邑之民皆仪刑于汤而自劝也在四方而用丕式见徳是四方之民皆效法乎汤而自劝也汤之仁深足勉其民者既如此然而不止乎汤自汤而至于帝乙凡能劝勉其民者非止乎一君凡其劝勉非一事而斯民亦皆从之者以其同出于仁故也是故或恐惧修省以明其徳而仁之本以立或哀矜恻怛以慎其罚而仁之用以行于是徳无不明而民爱慕之罚无不慎而民畏服之爱慕则有畏起之心畏服则有惩创之志是我之明徳慎罚亦能用以劝勉之也然徳则明之而已罚则有辟焉有宥焉焉往而不出于仁哉何以言之彼要囚者罪之明恶之著情之所不矜法之所不疑茍惟宥之是长恶而害于仁矣于是殄之戮之而天下之人皆知恶之不可为而勉于不为是辟之当罪者尤足以劝勉之也彼无辜者或出于过误或出于不幸情之所可矜法之所可疑茍为戮之是苛虐而伤于仁矣于是开之释之而天下之人皆知善之可为而勉于自为是宥而赦过者又足以劝勉之也有商后王之仁皆能以勉其民者又如此盖尝论之慎厥丽乃劝者心与仁为一而厥民刑用劝者其功深明徳慎罚而或辟或宥者事与仁为一而亦克用劝者其化浅虽其功化有浅深之殊然自勉而言则未有劝之以仁而民不从之者也当成周之时商奄之民屡臣屡叛而反侧不安原其所以盖不知天命之归于有仁而欲以不仁妄干天命也周公于是以成王之命作多方之书推言成汤至于帝乙能受天命而有天下者以其勉天下以仁而民从之也至于商纣弗克用尔多方享天之命者以其率天下以不仁而民亦从之也虽然斯言也岂但足以释商民之心哉凡惟斯民之君师而欲勉斯民之为仁者皆当以是为龟鉴
  惟我周王灵承于旅克堪用徳惟典神天天惟式教我用休简畀殷命尹尔多方
  圣徳足以任两间之重天命所以受一统之尊夫圣人位于天人之间下有以得民心则上可以事天上有以得天命则下可以治民然非圣人足以胜其任则天亦未必轻授之也昔周文武下则善承于众而得民心其能胜用徳之任可知矣故可以典神天而无愧上则式教用休而得天命其能膺简畀之责可知矣故可以尹多方而不惭圣人之徳著于天民之两间宜其奄有天下而为一统之君也多方曰云云以此夫天生圣人而使之君天下者上则以之事天下则以之治民圣人中立于两间而能仰不愧俯不怍者以其有徳也下足以顺民上足以配天则天命归之矣故传有之曰有大徳者必受命夫徳固得于天也克堪其徳然后谓之有徳命固本于天也能大其徳然后可以受命是故谓之灵承谓之克堪此言人之徳也谓之式教谓之简畀此言在天之命也有是徳则有是命矣祀天而曰典治民而曰尹非天有私于圣人也惟圣人之徳足以当其任也且夫天之生民必立之君君之治民必有其徳然天下如彼其广也生民如彼其众也欲人人而被其徳非圣人则有不堪其任者矣惟我文考小民则有懐保之恩惟我宁王万姓则有悦服之意故曰灵承于旅谓之灵者无一毫之不善也谓之承者无一事之不顺也谓之旅则溥天率土无一夫之不获矣昔也眷求民徳鲜克举也故无有能顺民心者今也勤用明徳文显于前王惟徳用武承于后文武用徳克堪弗任民之徳君固在此矣神天之主其不在兹乎圣人之徳在兹民矣神天之心其不在兹民乎圣人之徳能顺乎民信可主乎神天矣是故聪明齐圣天纵之也耿光大业天诱之也然天之所以教圣人者非谆谆然命之也其思也静与天俱若或起之于其前其行也动与天合若或翼之于其后圣徳日新左右逢原故蕴于内也有以极其美畅于外也有以极其盛向为殷命欲坠简阅而无以堪其任天命有在笃生圣人付畀之责有不得辞故以之尹尔多方之众非我有周之私也天也曰我曰尔分殊而情亲周公奉若王命蔼然见于言意矣嗟夫承天之典天非有意于圣人也善承于兹而民心归之多方之尹圣人非有心于天也简畀殷命而天命归之天之于圣人岂有一毫私意哉因其克堪用徳故式教用休不得不在圣人也天命未归圣人得以尽其灵承之心殷命既革圣人不得不任其尹尔之责两间之重圣徳既有以任之一统之尊天命其得不授之乎上而天命下而人心不惟有周而然慢神虐民有夏不能保天命也眷求一徳俾作神主不得不归之汤多方之民虽或不知文武之心其不知成汤之心乎殷鉴不逺在夏后之世周公之言恳切如此四海之心必有以詟服之矣
  尔乃自时洛邑尚永力畋尔田夫惟畀矜尔我有周惟其大介赉尔迪简在王庭尚尔事有服在大僚
  王者之喻其民既历举其获利之端而后勉其得禄之本盖禄者人之所欲也以其所欲者而开导之其不归于美者鲜矣在昔周之明王因民之不服而训喻之尔民之茍向于善也则自时洛邑可以保其业而力畋尔田矣不惟是也天亦将矜怜于我矣我有周亦将介赉于汝启迪简拔而置之王朝矣所以利益于汝者既如此其至在汝庶几勉尔之事惟有服在大僚盖益不难而至也噫诱掖于其前而勉励于其后化民之道其至矣哉尝谓化民之道以逆心之言而训之则民不服以逊志之言而喻之则民易从在凡民且然况于梗化者乎观诸有殷可见矣祖乙圮于耿盘庚迁于殷民之不服者盖不胜其众也盘庚喻以迁之为利不迁之为害慈祥恻怛以口舌而代斧钺然后当时之民翕然而顺从是逊志之言固足以得民心之服也继盘庚而后吾于成王见之夫成王当重熙累洽之运而为持盈守成之君蕞尔殷民梗化不服成王思其迫之以势力则有所未宜加之以刑罚则有所不忍则有丁宁反复而告谕之可谓善于训民者矣观其告谕之辞若曰咨尔多士如其释然而悟焉则庶其子子孙孙安居乐业于此洛者固必然之理也如其幡然而悟焉则庶几继继承承而服田力穑于此洛者必然之势也所以利益扵汝者既如是矣将见彼苍者天亦将仁爱于汝而坐享其安宁之福皇皇上帝亦将矜怜于汝而无复有短折之患天之所以与汝者又如此其至惟有我周又可以背逆于天而降割于汝哉必也助汝以衣食而使汝得以安其生锡汝以土田而使汝得以享其利旁求俊彦以布于朝廷敷求哲人而列于左右利益之端如是其众则尔之殷民可不勉尔之事而为受爵之地乎必也克勤乃事而无进锐退速之心恪恭乃职而无始勤终怠之志其如是则夏迪简在王庭有服在百僚尔民尝以是而责周今也非独有夏为然我有周亦复然矣非特百僚虽大僚亦不难至矣由是以穷之所养为逹之所施无所往而不可也茍为不然迪屡不静予亦致天之罚于尔躬矣尚何利禄之有哉或者则曰殷之顽民渐摩于文王武王之泽者不为不深涵育于周公成王之化者不为不乆而回心向慕之意曽不少见必待多士之书诰于前多方之书继于后然后服焉其故何哉盖不服周者非有所恃而然也以殷先王徳泽之深也其卒然服于周者非有所畏而然也慕周家忠厚之至也论者曰三代有道之长吾于此而尤信
  立政
  文王惟克厥宅心乃克立兹常事司牧人以克俊有徳文王罔攸兼于庶言庶狱庶慎惟有司之牧夫是训用违
  圣人有知人之明乃能得贤才之实故圣人尽信任之道惟谨其劝戒之心盖惟其知之也深故其信之也笃矣昔者文王惟能其三宅之心乃能立此常事司牧人而所用皆能俊有徳之士矣是以其于庶言庶狱庶慎惟贤才之是任而文王无所兼焉惟于有司牧夫训敕用命及违命者而已岂非圣人之心能明于求贤之先此其信任之心自能逸于得贤之后其知人而能官人也欤尝谓知人难事也而能官人者尤难也人君知之不明则无以见贤才之心而所举或非其人者有矣信任之道不专则下侵众职而贤才不得以施其志者有矣是以知人则哲禹之所以为难也任贤勿贰益之所以为戒也茍非尽知人之明而欲求信任之逸吾未之闻也继禹益而后能两尽其道者其惟文王乎且文王于贤才之心知之何其明信之何其笃也耶所谓克厥宅心者不啻肝胆之相照也不啻心腹之相孚也盖文王之心即厥宅之心而贤才之心亦何异于文王之心哉然文王既能知之得不用之乎于是在内则立之以常事之职所以宅其事在外则设为司牧之官所以长其民自上而达乎下以卑而承乎尊无非尊贤使能俊杰在位凡有德之人皆在官使而文王于此自可以无所事事矣盖文王既能得贤才之实则位必得其人人必称其职而文王得不尽其信任之道乎是以号令虽出于君而奉行者有司牧夫之任文王无所兼焉典法虽受乎上而断狱者有司牧夫之职文王何所与焉夫禁戒之令储备之需又承流宣化者之所当先而文王又何所容心于其间哉然而设官分职者虽贵于得贤才之实而或作或辍者尤不可无劝戒之心此文王于黜陟之间考核之际惟知训之以休使用命者有所劝董之以威使违命者有所惩而后文王之心得以自尽而贤才之心亦得以自尽焉耳吁君臣同心而异体上下同心而异用文王能以贤才之心为心则贤才得不以文王之心为心乎由此观之则知人者得贤之本而劝戒者又岂非用贤之本乎尝考立政一书周公告戒成王用人之道也然原其意则莫重于三宅之选又皆以心言者何也盖人君之所以能求贤者以心而贤者之所以能效职者又未必不在于心也虽然上言三宅而此不及准人者岂非因上文方论文王用人之道而此特申克知三有宅心之说故略之欤呜呼微矣





  书义矜式卷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