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十三郎
作者:宣鼎 
1880年
本作品收录于《夜雨秋灯续录

      浙人晁豫,年四十始生一子,按诸犹子,雁序十三,遂名曰十三郎云。殆郎年十四,温婉如处女,美丰仪。豫固业贾者,人见郎风致,辄啧啧称羡曰:“不图负贩儿,得此羊车中人也。”郎尤嗜读,每自塾中归,必经叶画士之门。叶有女名霞姑,年与郎等,见郎来必掩门斜睨,心好之而不能言。郎偶一驻足,蓦惊其艳,心亦怦怦动,以为娶妇当如霞,而亦不敢言。

      会清明,师遣之归,又过其门,适霞在门首络丝,机轧轧鸣,著藕花衫,翘纤足如笋芽,薄施脂粉,艳绝靡俦。郎顾之,魂魄摇摇,遽与攀话曰:“妹大辛苦,忍负此佳节耶”?霞两颊微赪,笑骂曰:“小鬼头速去,侬爷爷归矣”。旋起掩门,郎怅怅,行数武,辄回首顾,无如何也。由是寝食不能忘。先是里有无赖子张阿虎,尝轻豫懦,每假豫资供博费不还。久之,习为常见,必向豫索阿堵物如索逋状,豫无如何,时给之而欲壑不能餍。近又充营卒,益横,豫稍靳即饱以老拳,邻人畏之,不敢持公论。郎见之屡矣,泣谓父曰:“父欠若逋耶?不然何横若是?”豫曰:“孺子何知?而翁足迹不敢履公庭,与之较,徒饱胥役槖,无益也。”郎默而退,潜磨小裁纸刀,五寸馀,亮如霜雪,怀之。

      翌日虎又至,拍案捶几,叫詈万端。豫惟唯唯。虎起以拳抵翁于壁,骂曰:“老狗诚不负吾钞,然吾虎也,虎咥人,人又何曾欠虎肉价耶?速解槖,缓则鸡肋碎矣!”豫妻魏氏亦懦,奔救急,拔鬓上钗与之,虎始吃喝去。殆郎归,闻邻人告语,始涕泣,哭告于诸缙绅及里老之门曰:“吾父谨愿者,张阿虎欺吾父甚矣。玄天黄地,实所共鉴,诸长者靳不一言,何与?”佥曰:“尔父懦,始受若侮,若即不侮我辈耶?尔又孺子,可奈何?”郎大言曰:“孺子行将斩虎矣。”众大噱,以为癫戏,拍其项曰:“斯真初生之犊不畏虎耶。”郎愤愤归,适经叶氏门,见霞又倚门立,瞰左右无人,趋告冤苦,继以涕泣。霞初颇以为鹘突,继见其诚痛,转怜而慰之曰:“郎曷归休,毋戚戚与若辈较,速念书腾达,不患无报复日也。”郎云:“迫不及待,何实告妹,吾实爱子入骨髓,行将与阿虎拼命,故与子诀耳。”言已呜咽。霞大愕曰:“尔疯癫作耶?今不敢与尔言。”即翩然反身掩户入。郎归,时喃喃私语,时惶惶独行,母以为病,心甚优之。

      一日,虎又至,适豫在厅事与铺伙会计,见虎欲遁,蓦执之,辱詈及祖父。云:“老狗,尔告诸缙绅,奈我何?告诸里老,又奈我何?今日非假我十千,誓不释尔矣。”言已批其颊,势甚凶。铺伙劝,豫妻求,邻人咸奔救,终莫解。忽阿虎倒地,腰血暴注,盖郎已袖如霜雪之小裁纸刀,乘揪扭时攒入,刺虎胁,深入二寸馀,虎滚地嘶鸣。须臾虎死,郎抽刀跃然起曰:“死耳!死耳!杀虎者,十三郎也。行将自首于邑宰,不敢累邻人。”时豫方与妻哭,邻方与邻诧,而郎已奔至县庭,自陈杀虎状。宰平原分廉吏也。宛转得阿虎诸恶迹,即呼虎之妻子而谕之曰:“杀人者死,爰书定例。然十四龄童子救父情急,手刃仇怨,非寻常杀人可比,宰官不得不小枉法,若径论抵,吾恐得罪苍昊。”乃据实申宪,得缓死。明年春,出郎于狱,减等发配西蜀之鄷都县。褚衣登程,行道酸鼻。临行,哭别父母曰:“儿不肖,以一时愤杀人,贻父母忧。然儿夜梦紫衣神谕儿曰:‘尔戍三年,即还乡。’愿父母勉加餐,毋忆儿损神思,儿更有隐曲不敢言,惟父母察之。”豫哭曰:“吾懦不自振,已累吾儿矣。更有何求而不遂耶?”曰:“画士叶叟女阿霞,儿愿娶为妇,曷媒定,儿若三年不归,听改适,不悔也。”豫曰:“诺。”痛哭送之去之配所,纯谨得长官怜,不忍以贱役苦之。

      居二年,一日随长官自东鄙归,日暮策蹇行缓,过一第宅,有青衣候于门外迎谓曰:“郎子星月上矣,宰官车马已进城,前无止宿处,山行多虎狼,郎不畏耶?此第尔姑娘家也,曷请休止。”郎讶甚,下而系蹇于树,随青衣入,闳敞华丽,居然世家。登堂拜居停主,则一姽婳明靓之好女子,序家事,乃郎之姑,十七岁夭死者。郎依稀记忆,曰:“姑姑尚在人间耶?”遂见以犹子礼,一一问讯郎之父母,辞意酸楚曰:“吾侄到此,亦是天缘。”旋闻门外有贵官到门驺从呵殿声,曰:“尔姑丈归矣,可暂避幕内,不问尔不出,毋干犯也。”曰:“侄犹记姑姑未字,何得有姑丈?”曰:“痴儿,世有女子老不嫁者耶?”

      旋闻吉莫靴槖槖然进,诸婢争执桦烛出迎。少顷登堂,与姑交揖,若久别方回者。旋置酒,与姑升座对饮,旋有家童数人参夫人,诸婢亦参见家主。郎潜于幕隙见其人面黝黑,貌狰狞,赤须瓢动如火虬,心甚畏怖。忽以手探面之皮壳,脱落如兰陇王之假面具,付从者收去。再睨之,则翩翩美少年,年亦与姑埓。少顷,其人忽持爵旁嗅再四,大吒曰:“何屋内有生人气?”姑起而敛衽曰:“妾有犹子十三郎,配于此,夜行无栖止,姑令其止宿耳,惟夫也怜之。”其人大噱曰:“夫人何多文也,岂有骨肉戚面匿而不见与?”呼郎出,拜伏于地,答礼甚恭曰:“大舅可谓有子矣。”呼庖人另具杯酌,设座于右,曰:“仆与尔姑同饮,尔则自饮,酒与肴不同也。仓卒主人,乞恕乞恕。”殷切问家事,均约略以对。旋有吏人以牒进,令自观之,内书己之姓名,一切行事,朗如列眉,至为父报仇四字,灿灿作金色。又见官至总兵,后尚有未竟页馀小字,姑丈即攫付吏人藏去。郎忽唏嘘,姑丈问:“阿侄何不怿?”曰:“侄罪虏耳,抛撇高堂,罪戾滋甚。”曰:“尔严慈均康,瞻依不远,何悲也?”即翘首呼婢子有善歌者,当献新声博郎君欢。旋见诸婢拥一紫绡衣人出,婀娜而前,扬袖而舞,引吭而歌,歌曰:

        如年夜,如年夜,夜漫漫兮风露下。桐叶翠飘,蓼花红泻,此中有佳人,正碧玉芳年,深闺未嫁。

        你为底伤心?为何瘦损?为谁牵挂?团团局儿,蓦地娇羞,星星胆儿,无端害怕,无端害怕。

        今夕相逢,似雾里看花,水中玩月,梦中打话。

      郎听其音节已扼腕,及睹其面庞乃不禁掩面而泣,盖亭亭玉立者,叶氏阿霞也。姑云:“此婢来未久,莫不与侄有旧否?”郎问:“果阿霞耶?”曰:“然。”问:“何遽至此?”姑丈云:“吾侄不必问踪迹,但言所以,吾能为侄图万全。”

      乃叩拜,陈衷曲。姑丈曰:“此事良不易,然孝子节女,神人所钦,即小为斡旋,量不获谴。”即以大杯斟绿醑曰:“吾侄饮其半。烦夫人以半饮阿霞。”霞羞赧不肯饮,姑笑曰:“痴儿不久为吾家妇,此酒所以订也。”霞拜而饮之,颊晕红潮,星眸微涩,妩媚更觉动人。姑丈语姑曰:“阿侄眼力不浅哉!”旋呼吏人上,问此事易勾当否?曰:“易耳。”即命驾犊车送阿霞归。主婢握别及诸婢话别,皆涕不能仰。行时,郎泣谓霞曰:“霞姑可归语吾父母云:‘罪子无恙,瞬即归耳’。”霞请一物为信,即解襟上佩玉与之,惘惘出门去。

      筵撤,引之就寝,帷榻茵褥,华焕柔软。少顷,梦觉,天色微明,大惊,乃身卧空山一大冢上耳。耳听鹃啼,心伤不已,视蹇犹啮草路旁。归宰署,不敢告人。是年冬,皇帝生太子,大赦天下。金鸡诏到,郎辞别县宰,将还乡井,宰怜其孝,厚赠之。

      比归,则阿霞已依依在父母左右,彼此相视,恍如梦寐。父母皆问:“吾儿知阿霞事否?尔去后,即如尔志,议婚于叶叟。叟不允云:尔子何时归?且吾女亦不能作囚人妇。事遂寝,而霞竟朝夕涕泣,凡有他姓媒妁到门,即欲自戕。叟复肆唾骂,毁妆僵卧,死年馀矣,葬屋后枣花下。今年夏,某夜忽风雷启其墓,叟趋视,鼻息咻咻有生气,邀村妇环守之,终夜复活,靳不肯归,惟求再死。问何故?曰:‘吾身已属晁家小郎子,有佩玉为信,神媒也。’叟视玉非家中所有,亦非殓时物,持示吾,吾云:‘此实犬子所常佩者,不识何故在女郎棺中?’叟始决意以女为尔妇,娶有日矣。尔果蒙天恩以归耶?当告叟,为尔行合卺礼。”郎又缕述遇姑事,父母始恍然。家固有妹待字,年十七夭死,想死后嫁婿耳。

      阿霞性质柔顺,伉俪逾恒,事翁姑以孝称。后闻虎子时与匪人党,渐学为盗,且挟利斧,扬言报父仇。霞曰:“丈夫蠖屈本非常计,曷请缨入戎幕,以报国恩。二老在堂,妾自能奉甘旨,不烦内顾忧。”

      郎遂别父母,慷慨从军。奔沙漠三年,官凉州总兵。豫夫妇死,霞以良人在外,代营斋奠,哀毁逾孝子。后闯、献乱,郎已官中州总兵,百战贼披靡,后以夜战,堕贼陷坑死之。霞在籍闻讣,先哭后笑曰:“妾事毕矣。”亦投缳死。

      始知当日所见未竟之数页,盖十三郎夫妇死忠事迹,故不令寓目。然耶?否耶?传者忘其郡邑名字,并不知其有子与否,惜哉!

        懊侬氏曰:十三郎以负贩之子,忠孝萃于一身,宜其有鬼神来告,撮合良缘,俾成双璧。而霞姑于枣花门底,鹘突数言,默示心许,由死而生,由生而死,竟有百折不回之概,天神地祇,当何如钦敬与?伟哉!一对玉人,忠孝节义,亦行其所无事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