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二 春秋集义 卷十三 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春秋集义卷十三
  宋 李明复 撰
  庄公
  九年春齐人杀无知
  谢湜曰杀于齐故不地齐人讨其逆而杀之故不书爵
  胡安国曰杀无知者雍廪也而曰齐人者讨贼之词也弑君之贼人人之所恶夫人之所得讨故称人人者众词也无知不称君已不能君齐人亦莫之君也
  公及齐大夫盟于蔇
  谢湜曰公子纠在鲁齐大夫来谋立纠故公及齐大夫盟
  胡安国曰及者内为志大夫不名者义系于齐而不系于大夫之名氏也曰公及齐大夫盟者讥公之释父怨亲仇雠也或曰以徳报怨寛身之仁何以讥之也曰徳有轻重怨有深浅怨莫甚乎父母之仇而徳莫重乎安定其国家而图其后嗣也有父之雠而不知怨乃欲以重徳报之也则人伦废天理灭矣然则如之何以直报怨以徳报徳
  夏公伐齐纳纠齐小白入于齐
  程颐曰春秋书公伐齐纳纠而不称子不当立者也又曰桓公兄也当立子纠弟也不当争考之春秋可见桓公之入也书曰齐小白入于齐鲁之纳子纠也书曰公伐齐纳纠左氏误多子字公榖之言是也后书齐人取子纠杀之言子者盖罪齐人已盟立之而取杀之也齐人非以其不正而舎之也直反复而背之耳若使桓弟而纠兄管仲所辅者正桓夺其国而杀之则管仲与桓乃不可同世之雠也若计其后功而与其事桓圣人之言无乃害义之甚启万世反复不忠之乱乎桓公子纠之事子贡所知也故夫子答之但言其不死为可耳后人当审校其本末然后见义之所当也
  又曰书齐小白入于齐以国系者明当立也
  杨时曰尝考子纠与小白未尝为世子而俱出奔故春秋不书子而书公伐齐纳纠齐小白入于齐左氏曰纳子纠公榖皆曰纳纠其义当以公榖为正以齐系小白宜有齐者也纠不称子又不系之齐者外之不宜有齐者也不宜有齐而入之是为乱而已
  范祖禹曰齐桓公杀公子纠召忽死之管仲不死又相桓公以霸何哉桓公子纠皆以公子出奔子纠未尝为世子也桓公先入而得齐非取诸子纠也桓公既入而杀子纠恶则恶矣然纳桓公者齐也春秋书公伐齐纳纠称纠而不称子不当立者也齐小白入于齐以小白系之齐当立者也又曰齐人取子纠杀之称子纠所以恶齐也
  谢湜曰纠小白皆僖公子公为齐立纠而鲍叔之党欲立小白故公之立纠以至伐齐纳焉其纳纠也小白拒敌先入小白先入而公及齐大夫之谋由此不集矣纠幼于次不当立纠不称子以明公之纳纠非正也小白长于次当立小白称齐以明小白之得国为正也小白于次当立其得国正也然春秋不书公子而外之者上不能请王命以令臣民下不能明正统以承社稷惟恃公子族属与纠争国终于自立而已故去公子以示当黜书入以示不顺王命天下之纪纲也小白一失王命而春秋待之与篡夺者同归然则公子继世其可不由王命者哉左氏经书纳子纠而先儒以子纠为兄何以知公榖书纳纠为是何以知小白于次当立曰管仲之改事桓公也孔子不以为逆则小白以正得位可知矣以纠正当立则子纠管仲之君也小白子纠之仇也使管仲不死君难而北面事雠乃臣之不义不忠者也孔子岂得鄙匹夫之谅而称管仲之仁哉然则孔子所以称管仲者以仲之去纠从桓不失乎义也
  胡安国曰左氏书子纠二传曰伐齐纳纠君子以公榖为正纳者不受而强致之称入者难词纠不书子者明纠不当立也以小白系齐者明小白宜有齐也所以然者襄公见杀纠与小白皆以庶子出奔而纠弟也又未尝为世子按史称周公诛管蔡以安周齐桓杀其弟以反国是纠幼而小白长其有齐宜矣宜则何以不称公子内无所承上不禀命故以王法绝之也桓公于王法虽可绝视子纠则当立故管仲相桓为徙义而圣人称之曰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召忽死于子纠为伤勇比诸匹夫匹妇之谅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
  秋七月丁酉葬齐襄公
  谢湜曰贼讨故书葬为一国君主而逆伦悖理与禽兽无别不有人祸必有天殃理势之常也
  八月庚申及齐师战于干时我师败绩
  程颐曰及其师非卿也公战讳败凡言败绩大败也小小胜负不书
  谢湜曰小白入齐而齐国君位定矣入齐而齐国静安则齐人听命于桓矣方是时鲁人犹以纳纠为心是以不正伐正而不知及也故干时之战我师败绩内不言败干时之战书败者主兵非公故也
  胡安国曰内不言败此其言败者为与雠战虽败亦荣也按左氏战于干时公丧戎路传乘而归则败绩者公也能与雠战虽败亦荣何以不言公贬之也公本忘亲释怨欲纳雠人之子谋定其国家不为复雠与之战也是故没公以见贬若以复雠举事则此战为义战当书公冠于败绩之上与沙随之不得见平丘之不与盟为比以示荣矣惟不以复雠战也是故讳公以重贬其忘亲释怨之罪其义深切著明矣吕祖谦曰鲁与齐大夫自春盟至夏方纳子纠何其迟如此盖二公子各有党鲁欲调护之所以迟如此又曰齐桓公霸业在春秋渉三公庄闵僖若庄公正是桓公当时初归经营霸业桓公规模未用管仲后来方用管仲比管仲新得政时事体不同桓公以庄九年入齐即位是时败鲁师是年取管仲归国而相之管仲虽初入国是时尚新得政若庄公十年此一两年事未是管仲经营所以与后来不相似大抵管仲图霸规模缓而不迫看庄公十年前既败鲁师于干时次年又举师伐鲁长勺之战为鲁所败到六月齐又与宋次于郎看得涉两年间三加师于鲁规模蹙迫大抵与后不同以此知正缘管仲新得政未得尽施其术不惟三加师于鲁规模迫促后面两为鲁败长勺之战为鲁人三鼓而败后来郎之次又为公子偃先败宋师齐师乃还若当时管仲便谋虑计划无缘得两败以此看得管仲规模不惟外面经营诸侯缓而不迫他里面所以得君得政亦缓而不迫何故前年桓公因鲍叔之言相管仲若是管仲规模促迫时便须谏桓公不可加兵于鲁使加兵于鲁管仲必纷然建谋出其所长盖管仲初得政当时自有国子髙子政未专出他他且袖手旁观一两年以此见管仲得君得政亦缓而不迫自此以后桓公之规模大率不同十三年北杏之会是时管仲全得政且如楚当时凭陵诸国管仲且放二三十年不问直到屈完之盟不战自屈晋献公父子凭陵诸国亦放而不问到得后来葵丘之㑹晋侯自来盖管仲不去岁月间见效常要自家修举政事兵乘修整本疆则精神折冲所谓崛强不服之国教他自入管仲规模中此其所以为管仲此其所以五霸桓公为盛大抵王之与霸论来王者不计功谋利霸者计功谋利王者不求近功速效霸者求近功速效然而就霸者论之以桓文对说时桓公计功谋利比文公时便少桓公不急近效却做得王者事何故晋文公事业在僖二十八年都做了如侵曹伐卫败楚朝王声绩赫然震荡人耳目一年都做尽桓公规模三十馀年尚藏其用功之所以迟速时便是桓文才之髙与下管仲舅犯规模之深与浅以是知晋文不如齐桓舅犯之徒不如管仲
  九月齐人取子纠杀之
  程颐曰齐侯死诸公子皆出小白长而当立子纠少亦欲立管仲奉子纠奔鲁小白入齐既立仲纳子纠以抗小白以少犯长又所不当立义已不顺既而小白杀子纠管仲以所事言之则可死以义言之未可死故春秋书齐小白入于齐以国系者明当立也又书公伐齐纳纠去子明不当立也至齐人取子纠杀之此复称子者罪齐大夫既盟而杀之也
  程氏杂说曰八年冬齐无知弑其君诸儿此年春齐人杀无知故齐大夫来与公盟立纠小白长纠幼小白当立二公子各有党公许齐大夫盟故为之伐齐纳纠小白拒敌而入故不书归内讳败为公讳耻也干时之战不讳败其师微者非公也公伐齐纳不正故书纳纠而不曰子齐人杀纠而书子者齐大夫既自与鲁盟而立之矣又自杀之故书曰齐人取子纠杀之以罪齐也书取则鲁亦与焉小白不书公子者上不由天子之命下不受于其君父特以公子之故争国自立所以贬绝之也若庄公纳雠人之子则其恶有不待讥而白矣或曰左氏经书公伐齐纳子纠先儒说春秋者亦皆以子纠为正今云不正当何所据曰子贡曰管仲非仁者欤桓公杀公子纠不能死又相之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以是观之则可知矣使纠若当立而管仲反面事仇则孔子岂特谓之匹夫匹妇之谅哉惟其始事不正变而之义此夫子所以云尔已矣
  谢湜曰齐大夫奉纠而立之纠乃齐之子也小白君位已定则齐大夫变而从义以事小白可也以义全子纠而复之使小白不失兄弟之恩可也尽义保之而不得免然后听命于齐非我之罪也今乃视纠之难弃而不救使齐人至鲁杀之是我以纠与齐也故齐人杀纠书取书子罪鲁及齐大夫立以为子而其终弃之也
  胡安国曰取者不义之词前书纳纠不称子者明不当立也此书杀纠复称子者明不当杀也或夺或予于义各安春秋精意也仁人之于兄弟不藏怒焉不宿怨焉亲爱之而已纠虽争立越在他国置而勿问可也必请于鲁杀之然后快于心其不仁亦甚矣后世以传让为名而取国者必杀其主以为一人心防后患意与此同流毒岂不逺哉故孟子曰五霸三王之罪人也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
  冬浚洙
  谢湜曰政事弗讲而浚洙以备齐失之大也
  胡安国曰固国以保民为本轻用民力妄兴大作邦本一摇虽有长江巨川限带封域洞庭彭蠡河汉之险犹不足凭而况深乎书浚洙见劳民于守国之末务而不知本为后戒也
  十年春王正月公败齐师于长勺
  谢湜曰齐师入境干时之战所召也公之纳纠也以国则世雠以位则不正以机则缓而后时以谋则浅而败事以至怨结祸连逾年不息
  胡安国曰齐师伐鲁经不书伐意责鲁也诈战曰败败者为主或曰长勺鲁地而齐师至此所谓敌加于已不得已而后应者也疑若无罪焉何以见责乎善为国者不师善师者不阵善阵者不战故行使则有文告之词而疆场则有守御之备至于善阵徳已衰矣而况兵刃相接又以诈谋取胜乎故书鲁为主以责之皆已乱之道寡怨之方王者之事也
  张栻尝自淮上入奏事髙庙问春秋长勺之战如何对曰长勺之战曹刿所论特血气之勇所以易竭若报父兄之怨虽百鼓不竭王音嘉叹
  二月公侵宋
  谢湜曰北构祸于齐南结怨于宋
  三月宋人迁宿
  谢湜曰宿微国迁之为已附庸
  胡安国曰其曰迁宿者宿非欲迁为宋人之所迁也怀土常物之大情迁国重事也虽逺害就利去危即安犹或恐沉于众不肯率从而况迫于横逆非其所欲弃久宅之田里刈新徙之蓬藋道途之勤营筑之劳起怨咨伤和气岂不恻然有隠乎肆行莫之顾也其不仁亦甚矣凡书迁不待贬而恶已见矣
  夏六月齐师宋师次于郎公败宋师于乘丘
  谢湜曰庄公结怨二国故二师入次于郎二师之次于郎也鲁之危甚矣公败宋师国之幸也深攻逺入者其师劳恃众不戒者其师怠故壮公前败齐于长勺后败宋于乘丘曹刿谓彼竭我盈公子偃谓宋师不整信矣
  胡安国曰齐人轻举大众深入他境肆其报复之心诚有罪也鲁人若能不用诈谋奉其辞令二国去矣偷得一时之捷而积四邻之忿此小人之道故次者不以其事胜者不以其理交讥之
  秋九月荆败蔡师于莘以蔡侯献舞归
  程氏杂说曰庄十年荆败蔡师于莘荆始见于经十四年入蔡十六年伐郑皆止书曰荆荆本子爵僻在蛮夷不能从中国政令居中国爵号王祭不共故夷狄之也庄二十三年书曰荆人来聘于此始能修聘而未能备中国之礼故秪书人二十八年荆伐郑者犹前志也僖二年书楚人伐郑至是始改号楚盖自此寖强矣故皆称人焉然后齐桓之世惟秪书人而不得与中国之㑹盟者为齐桓能制其强也至十有七年齐桓卒楚于是始横十九年则已盟于齐矣二十一年又盟于鹿上用见周衰微夷狄方张耳至秋之㑹则书宋公楚子㑹于盂执宋公以伐宋楚于是乎大张列位于陈蔡之上而书爵矣所以著其强大难制中国不能抗也至冬告捷以威诸侯也圣人复书楚人使冝申来献贬其爵又书献所以抑其强尔从是以后有事于中国皆用其爵唯贬而人之者各随其事以见焉
  谢湜曰荆之败蔡师也哀侯无死社稷之义而臣服于荆故荆以哀侯归国既服则非执之也故书以归属于荆则其位已绝于国故书名凡书败书灭书入以其君归者春秋皆名以其前无死义之忠后无复国之志故以匹夫名之楚始号荆至此入侵中国独书荆以其无上下之礼外之也以荆林之伐诸姫而虏其君其不道明故不书侵伐
  胡安国曰蔡侯何以名绝之也凡书败书灭书入而以其君归皆名者为其服为臣虏故绝之也若蔡献舞潞婴儿沈嘉许斯顿䍧胡豹曹阳邾益之类是矣国君死社稷正也逃之虽罪犹有耻焉虏甚矣楚人灭夔以夔子归独不名者夔子以无罪见讨虽国灭身为臣虏其义直其辞初不服也是以独假之爵而不名也春秋之法诸侯不生名失地则生而名之比于贱者欲使有国之君战战兢兢长守富贵无危溢之行也
  朱熹曰荆楚初书国后进称人称爵乃自是他初间不敢骤交于中国故从卑称后渐大故称爵
  冬十月齐师灭谭谭子奔莒
  程颐曰春秋之法将尊师众曰某帅师将卑师少曰人将尊师少曰某齐自管仲为政庄十一年而后未常兴大众也其赋于诸侯亦寡矣终管仲之身四十年息养天下厚矣惟救邢称师讥其次也至于秦晋使之不竞而已不强致也是以其功卑而易成谢湜曰齐桓以师灭谭威力盛矣而谭子犹奔谭子心不服齐可知也小国为大国所灭其君力屈而奔者非以不道失国也非以屈节在所弃也以直辞诉王以王命求助邦国则社稷可以复安矣岂可遽以匹夫绝之哉故君以国灭而奔者春秋皆不名所以与小国之兴复也春秋崇志节美忠义故志节存忠义著则国虽灭身虽奔而王法与之其义未绝于国故也志节衰忠义废则爵虽存身虽安而王法弃之其义已绝于国故也国灭故奔不言出
  胡安国曰灭而书奔责不死位也不书出国亡无所出也国灭自奔而不能守其富贵何以书爵乎已无取灭之罪为横逆所加而力不能胜至于出奔则亦不幸焉尔矣其义盖未绝也按左氏齐侯之出也过谭谭不礼焉及其入也诸侯皆贺谭又不至责其失事大之礼可矣坐此见灭可乎齐师灭谭谭子奔莒楚人灭弦弦子奔黄狄灭温温子奔卫三国所以皆存其爵不比于失地之君而名之也然则吴灭徐徐子章羽奔楚何以独名按左氏吴伐徐徐子断其发携其夫人以逆吴子既以屈服而后奔岂有兴复之志乎独书名所以绝之也春秋之义虽在于抑强扶弱又责弱者之不自强于为善也故其书法如此尔
  十有一年春王正月夏五月戊寅公败宋师于鄑谢湜曰宋怨未解故师又入鄑而公败之
  秋宋大水
  谢湜曰圣人忧世之虑深故邻国灾异之大者亦书胡安国曰凡外灾告则书所谓灾者害民及物如水火兵戎之冦是也诸侯于四邻有恤病救急之义则告为得礼而不可以不吊故四国同灾许人不吊君子以是知许之先亡也凡志灾见春秋有谨天戒恤民隠之心王者之事也
  冬王姬归于齐
  谢湜曰以鲁为齐主婚故书不书齐侯来逆绝齐于鲁也
  胡安国曰按周衰王姬嫁于诸侯车服不系其夫下王后一等礼亦隆矣春秋之义尊君抑臣其书王姬下嫁曷为与列国之女同词而不异乎曰阳唱而阴和夫先而妇从天理也述天理训后世则虽以王姬之贵其当执妇道与公侯大夫士庶人之女何以异哉故舜为匹夫妻帝二女而其书曰嫔于虞西周王姬嫁于诸侯亦执妇道成肃雍之徳其诗曰曷不肃雍王姬之车自秦而后尤欲尊君抑臣为治而不得其道至谓列侯尚公主使男事于女夫屈于妇逆阴阳之位故王阳条奏世务指此为失长乐王回亦以其弊至父母不敢畜其子舅姑不敢畜其妇原其意虽欲尊君抑臣为治而使人伦悖于上风俗坏于下又岂所以为治也其流至此然后知春秋书王姬侯女同词而不异垂训之义大矣
  春秋集义卷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