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篇卷第十三 抱朴子 内篇卷第十四
晋 葛洪 撰 景江南图书馆藏明嘉靖乙丑鲁藩刊本
内篇卷第十五

抱朴子内篇卷十四

            晋丹阳葛洪稚川著

   勤求

抱朴子曰天地之大德曰生生好物者也是以道家

之所至秘而重者莫过乎长生之方也故血盟乃传

传非其人戒在天罚先师不敢以轻行授人湏人求

之至勤者犹当㨂选至精者乃教之况乎不好不求

求之不笃者安可炫其沽以告之哉其受命不应仙

者虽日见仙人成群在世犹必谓彼自异种人天下

别有此物或呼为鬼魅之变化或云偶值于自然岂

有肯谓修为之所得哉茍心所不信虽令赤松王乔

言提其耳亦当同以为妖讹然时颇有识信者复患

于不能勤求明师夫晓至要得真道者诚自甚稀非

仓卒可值也然知之者但当少耳亦未尝绝于世也

由求之者不广不笃有仙命者要自当与之相值也

然求而不得者有矣未有不求而得者也世间自有

奸伪图钱之子而窃道士之号者不可胜数也然此

等复不肯挺无所知也皆复粗开头角或妄沽名加

之以伏邪𩛙伪而好事之徒不识其真伪者徒多之

进问自取诳惑而拘制之不令得行广寻奇士异人

而告之曰道尽于此矣以误于有志者之不少可叹

可恚也或闻有暁消五云飞八石转九丹治黄白水

一作槿瑶花朱碧凝霜雪于神炉采灵芝于嵩岳者

则多而毁之曰此法独有赤松王乔知之今世之人

而云知之者皆虚妄耳则浅见之家不觉此言有诈

伪而作便息逺求之意悲夫可为慨叹者也凌晷飙

飞暂少忽老迅速之甚谕之无物百年之寿三万馀

日耳㓜弱则未有所知衰迈则𭭕乐并废童蒙昏耄

除数十年而险隘忧病相寻代有居世之年略消其

半计定得百年者喜笑平和则不过五六十年咄嗟

灭尽哀忧昏耄六七千日耳顾盻已尽矣况于全百

年者万未有一乎谛而念之亦无以笑彼夏虫朝菌

也盖不知道者之所至悲矣里语有之人在世间日

失一日如牵牛羊以诣屠所每进一步而去死转近

此譬虽丑而实理也达人所以不愁死者非不欲求

亦固不知所以免死之术而空自焦愁无益于事故

云乐天知命故不忧耳非不欲乆生也SKchar公请代武

王仲尼曵杖悲懐是知圣人亦不乐速死矣俗人见

庄周有大梦之谕因复竞共张齐死生之论盖诡道

强达阳作违抑之言皆仲尼所为破律应煞者也今

察诸有此谈者被疾病则⿺辶处针灸冒危险则甚畏死

然末俗通弊不崇真信背典诰而治子书若不吐反

理之巧辨者则谓之朴野非老庄之学故无骨殖而

取偶俗之徒遂流漂于不然之说而不能自返也老

子以长生乆视为业而庄周贵于揺尾涂中不为被

网之龟被绣之牛饿而求粟于河侯以此知其不能

齐死生也晚学不能考校虚实偏据一句不亦谬乎

且夫深入九泉之下长夜罔极始为蝼蚁之粮终与

尘壤合体令人怛然心𤍠不觉咄嗟若心有求生之

志何可不弃置不急之事以修玄妙之业哉其不信

则已矣其信之者复患违俗情之不荡尽而不能专

以养生为意而营世务之馀睱而为之所以或有违

之者恒病晚而多不成也凡人之所汲汲者𫝑利嗜

欲也茍我身之不全虽髙官重权金玉成山妍艶万

计非我有也是以上士先营长生之事长生定可以

任意若未升玄去世可且地仙人间(⿱艹石)彭祖老子止

人中数百岁不失人理之欢然后徐徐登遐亦盛事

然决湏好师师不足奉亦无由成也昔汉太后从夏

侯胜受尚书赐黄金百斤他物不可胜数及胜死又

赐胜家钱二百万为胜素服一百日成帝在东宫时

从张禹受论语及即尊位赐禹爵𨵿内侯食邑千戸

拜光禄大夫赐黄斤又迁丞相进爵安昌侯年老

乞骸骨赐安车驷马黄金百斤钱数万及禹疾天子

自临省之亲拜禹床下章帝在东宫时从桓荣以受

孝经及帝即位以荣为太常上卿天子幸荣第令荣

东面坐设几杖㑹百官及荣门生生侄数百人帝亲

自持业讲说赐荣爵𨵿内侯食邑五千戸及荣病天

子幸其家入巷下车把卷而趋如弟子之礼及荣薨

天子为荣素服凡此诸君非能攻城野战折冲拓境

悬旌效节一作郊垌祈连方转元功骋锐绝域也徒以一

经之业宣传章句而见尊重巍巍如此此但能说

人之馀言耳帝王之贵犹自卑降以敬事之世间或

有欲试修长生之道者而不肯谦下于堪师者直尔

蹴迮从求至要宁可得乎夫学者之恭逊驱走何益

于师之分寸乎然不尔则是彼心不尽彼心不尽则

令人告之不力告之不力则秘诀何可悉得邪不得

已当以浮浅示之岂足以成不死之功哉亦有人皮

肤好喜而信道之诚不根心神有所索欲阳为曲恭

累日之间怠慢已出若值明智之师且欲详观来者

变态试以淹久故不告之以测其志则若此之人情

伪行露亦终不得而教之教之亦不得尽言吐实言

不了则为之无益也陈安世者年十三岁盖灌叔本

之客子耳先得仙道叔本年七十皓首朝夕拜安世

曰道尊德贵先得道者则为师矣吾不敢倦执弟子

之礼也由是安世告之要方遂复仙去矣夫人生先

受精神于天地后禀气于父母然不得明师告之以

度世之道则无由免死凿石有馀焰年命已凋颓矣

由此论之明师之恩诚为过于天地重于父母多矣

可不崇之乎可不求之乎抱朴子曰古人质正贵行

贱言故为政者不尚文辨修道者不崇辞说风俗衰

薄外𩛙弥繁方䇿既山积于儒门而内书亦鞅掌于

术家初学之徒即未便可授以大要又亦人情以本

末殷冨者为快故后之知道者干吉容嵩桂帛诸家

各著千所篇然率多教诫之言不肯善为人开显大

向之指归也其至真之诀或但口传或不过寻尺之

素在领带之中非随师经乆累勤历试者不能得也

杂猥弟子皆各随其用心之踈宻履苦之久逺察其

聦明之所逮及志力之所能辨各有所授千百岁中

时有尽其嚢枕之中肘腋之下秘要之耳或但将之

合药药成分之足以使之不死而已而终年不以其

方文传之故世间道士知金丹之事者万无一也而

管见之属为仙法当具在于纷若之书及于祭祀拜

伏之间而已矣夫长生制在大药耳非祠醮之所定

也昔秦汉二代大兴祈祷所祭太乙五神陈宝八神

之属动用牛羊榖帛钱费亿万了无所益况于疋夫

德之不备体之不养而欲以三牲酒肴祝愿鬼神以

索延年惑亦甚矣或颇有好事者诚欲为道而不能

勤求明师合作异药而但昼夜诵讲不要之书数千

百卷诣老无益便谓天下果无仙法或举门扣头以

向空坐烹宰牺牲烧香请福而病者不愈死䘮相袭

破产竭财一无奇异终不悔悟自谓未笃若以此之

勤求知方之师以此之费给买药求明师秘术之直

者亦必得神仙长生度世也何异诣老空耕石田而

望千仓之𭣣用力虽尽不得其所也所谓适楚而道

燕虽良马而不到非行之不疾然失其道也或有性

信而喜信人其聦明不足以校练真伪揣测深浅所

慱渉素狭不能赏物后世顽浅趣得一人自誉之子

云我有秘书便守事之而庸人小儿多有外托有道

之名名过其实由于夸诳内抱贪浊惟利是图有所

请为强喑呜俛仰抑扬若所知宝秘乃深而不可得

之状其有所请从其所求俛仰含笑或许以顷后故

使不觉者欲罢而不能自谓事之未勤而礼弊之尚

轻也于是笃信之心尤加恭肃赂以珠玩为之执奴

仆之役不辞负重渉逺不避经险履危欲以积劳自

效服苦求哀庶有异闻而虚引岁月空委二亲之供

养捐妻子而不恤戴霜蹈冰连年随之而妨资弃力

卒无所成彼初诚欺之末或惭之懵然体中实自空

罄短乏无能法以相教将何法以成人乎余目见此

軰不少可以有十馀人或自号髙名久居于世世或

谓之已三四百岁但易名字诈称圣人托于人间而

多有丞事之者余但不喜书其人之姓名耳颇游俗

间凡夫不识妍蚩为共吹扬増长妖妄为彼巧伪之

人虚生华誉歙习遂广莫能甄别故或令髙人偶不

留意澄察而但任两耳者误于学者常待此軰莫不

使人叹息也毎见此曹欺诳天下以规𫝑利者迟速

皆受殃罚天网虽踈终不漏也但悟有志者可念耳

世人多逐空声鲜能校实闻甲乙多弟子至以百许

必当有异便载驰兢逐赴为相聚守之徒妨工夫以

崇重彼愚陋之人也而不复寻精彼得门人之力或

以致富辨逐之虽乆犹无成人之道愚夫故不知此

人不足可事何能都不与悟自可悲哉夫搜寻仞之

垄求干天之木漉牛迹之中索吞舟之鳞用日虽久

安能得乎嗟乎将来之学者虽当以求师为务亦不

可以不详择为患也陋挟之夫行浅德薄功㣲縁少

不足成人之道亦无功课以塞人重恩也深思其趣

勿令徒劳也抱朴子曰诸虚名之道士既善为诳诈

以欺学者又多䕶短慝愚耻于不知阳若以传渉已

足终不肯行求请问于胜己者急尔守穷面墙而立

又不但拱黙而已乃复増忌于实有道者而谤毁之

恐彼声名之过己也此等岂有意于长生之法哉为

欲以合致弟子图其财力以快其情欲而已耳而不

知天髙𦗟卑其后必受斯殃也夫贫者不可妄云我

冨也贱者不可虚云我贵也况道德之事实无而空

养门生弟子乎凡俗之人犹不冝懐妒善之心况于

道士尤应以忠信快意为生者也云何当以此之徶

然凾𮌎臆间乎人自不能闻见神明之闻见己之甚

易也此何异乎在纱幌之外不能察轩房之内而肆

其倨慢谓人之不见己此亦如窃锺枨物铿然有声

恶他人闻之因自掩其耳者之𩔗也而聋鼓之存乎

精神者唯欲专擅华名独聚徒众外求声价内规财

力患疾胜己乃剧于俗人之争𫞐𫝑也遂以唇吻为

刃锋以毁誉为朋党口亲心踈貌合行离阳敦同志

之言阴挟蜂虿之毒此乃天人所共恶招祸之符檄

也夫读五经犹宜不耻下问以进德修业日有缉熙

至于射御之粗伎数书之浅功农桑之露事规矩之

小术尚湏师授以尽其理况营长生之法欲以延年

度世斯与救恤死事无异也何可务惜请受之名而

永守无知之困至老不攺临死不悔此亦天民之笃

暗者也令人代之惭悚为之者独不顾形影也为儒

生尚当兀然守朴外托质素知而如否有而如无令

庸儿不得尽其称称而不问不对对必辞譲而后言

何其道士之人强以不知为知以无有为有虚自炫

曜以图奸利者乎迷而不知返者愈于遂往(⿱艹石)有以

行此者想不耻故也吾非茍为此言诫有为而兴所

谓疾之而不能黙然也徒愍念愚人不忍见婴儿之

投井耳若览之而悟者亦仙药之一草也吾何为哉

不御苦口其危至矣不俟脉诊而可知者也抱朴子

曰设有死罪而人能救之者必不为之吝劳辱而惮

卑辞也必获生生之功也今杂猥道士之軰不得金

丹大法必不得长生可知也虽治病有起死之效绝

榖则积年不饥役使鬼神坐在立亡瞻视千里知人

盛衰发沉祟于幽翳知祸福于未萌犹无益于年命

也尚羞行请求耻事先达是惜一日之屈而甘罔极

之痛是不见事𩔗者也古人有言曰生之于我利亦

大焉论其贵贱虽爵为帝王不足以此法比焉论其

轻重虽冨有天下不足以此术易焉故有死王乐为

生鼠之谕也夫治国而国平治身而身生非自至也

皆有以致之也惜短乏之虚名耻师授之暂劳虽曰

不愚吾不信也今使人免必死而就戮刑者犹欣然

喜于去重而即轻脱炙烂而保视息甘其苦痛过于

更生矣人但莫知当死之日故不暂忧耳若诚知之

而刖劓之事可得延期者必将为之况但躬亲洒扫

执巾竭力于胜己者可以见教之不死之道亦何足

为苦而蔽者惮焉假令有人耻迅走而待野火之烧

𬋖羞逃风而致沉溺于重渊者世必呼之为不晓事

也而咸知笑其不避灾危而莫怪其不畏实祸何哉

抱朴子曰昔者之著道书多矣莫不务广浮巧之言

以崇玄虚之㫖未有究论长生之阶径箴砭为道之

病痛如吾之勤勤者也实欲令迷者知反失之东隅

𭣣之桑榆坠井引绠愈于遂没但惜羙病而距恶石

者不可如何耳人谁无过过而能攺日月之蚀晞颜

氏之子也又欲使将来之好生道者审于所托故竭

其忠告之良谋而不𩛙淫丽之言言发甚指切笔下

则辞痛惜在于长生而折抑邪耳何所索哉抱朴子

曰深念学道艺养生者随师不得其人竟无所成而

使后之有志者见彼之不得长生因云天下之果无

仙法也凡自度生必不能苦身约己以修玄妙者亦

徒进失干禄之业退无难老之功内误其身外沮将

来也仙之可学致如黍稷之可播种得甚炳然耳然

未有不耕而获嘉禾未有不勤而获长生度世也






抱朴子内篇卷十四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