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篇卷第二 抱朴子 内篇卷第三
晋 葛洪 撰 景江南图书馆藏明嘉靖乙丑鲁藩刊本
内篇卷第四

抱朴子内篇卷三

            晋丹阳葛洪稚川著

   对俗

或人难曰人中之有老彭犹木中之有松柏禀之自

然何可学得乎抱朴子曰夫陶冶造化莫灵于人故

达其浅者则能役用万物得其深者则能长生久视

知上药之延年故服其药以求仙知龟鹤之遐寿故

效其道引以增年且夫松柏枝叶与众木则别龟鹤

体貌与众虫则殊至于彭老犹是人耳非异𩔗而寿

独长者由于得道非自然也众木不能法松柏诸虫

不能学龟鹤是以短折耳人有明哲能修彭老之道

则可与之同功矣若谓世无仙人乎然前哲所记近

将千人皆有姓字及有施为本末非虚言也若谓彼

皆特禀异气然其相传皆有师奉服食非生知也若

道术不可学得其变易形貌吞刀吐火坐在立亡兴

云起雾召致虫蛇合聚鱼鳖三十六石立化为水消

玉为𥹋溃金为浆入渊不沾蹴刃不伤幻化之事九

百有馀按而行之无不皆效何为独不肯信仙之可

得乎仙道迟成多所禁忌自无超世之志强力之才

不能守之守之其或颇好心疑中道而废便谓仙道

长生果不可得耳仙经曰服丹守一与天相毕还精

胎息延寿无极此皆至道要言也民间君子犹内不

负心外不愧影上不欺天下不食言岂况古之真人

宁当虚造空文以必不可得之事诳误将来何所索

乎苟无其命终不肯信亦安可强令信哉或难曰龟

鹤长寿盖世间之空言耳谁与二物终始相随而得

知之也抱朴子曰茍得其要则八极之外如在指掌

百代之逺有若同时不必在乎庭宇之左右俟乎瞻

视之所及然后知之也玉䇿记曰千岁之龟五色具

焉其额上两骨起以角解人之言浮于莲叶之上或

在丛蓍之下其上时有白云蟠蛇千岁之鹤随时而

鸣能登于木其未千载者终不集于树上也色纯白

而脑尽成丹如此则见便可知也然物之老者多智

率皆深藏逺处故人少有见之耳按玉䇿记及昌宇

经不但此二物之寿也云千岁松树四邉枝起上杪

不长望而视之有如偃盖其中有物或如青牛或如

青羊或如青犬或如青人皆寿千岁又云蛇有无穷

之寿弥候寿八百岁变为猿猿寿五百岁变为玃玃

千岁蟾蜍寿三千岁骐𬴊寿二千岁腾黄之马吉光

之兽皆寿三千岁千岁之鸟万岁之禽皆人面而鸟

身寿亦如其名虎及鹿兔皆寿千岁寿满五百岁者

其毛色白能寿五百岁者则能变化狐狸狸狼皆寿

八百岁满五百岁则善变为人形鼠寿三百岁满百

歳则色白善慿人而卜名曰仲能知一年中吉凶及

千里外事如此比例不可具载但博识者触物能名

洽闻者理无所惑耳何必常与龟鹤周旋乃可知乎

茍不识物则园中草木田池禽兽犹多不知况乎巨

异者哉史记龟䇿传云江淮间居人为儿时以龟枝

床至后老死家人移床而龟故生此亦不减五六十

岁也不饮不食如此之乆而不死其与凡物不同亦

逺矣亦复何疑于千岁哉仙经象龟之息岂不有以

乎故太丘长颖川陈仲弓䔍论士也撰异闻记云其

郡人张广定者遭乱常避地有一女年四岁不能步

涉又不可檐负计弃之固当饿死不欲令其骸骨之

露村口有古大冢上巅先有穿冗(⿱宀儿)乃以器盛缒之下

此女于冢中以数月许干饭及水浆与之而舍去候

此平定其间三年广定乃得还郷里欲𭣣冢中所弃

女骨更殡埋之广定往视女故坐冢中见其父母犹

识之甚喜而父母犹初恐其鬼也入就之乃知其不

死问之从何得食女言粮初尽时甚饥见冢角有一

物伸颈吞气试效之转不复饥日月为之以至于今

父母去时所留衣被自在冢中不行往来衣服不败

故不寒冻广定乃索女所言物乃是一大龟耳女出

食谷初小腹痛呕逆久许乃习此又足以知龟有不

死之法及为道者效之可与龟同年之验也史迁与

弓皆非妄说者也天下之虫鸟多矣而古人独举

斯二物者明其独有异于众故也睹一隅则可以悟

之矣或难曰龟能土蛰鹤能天飞使人为湏臾之蛰

有顷刻之飞犹尚不能其寿安可学乎抱朴子答曰

虫之能蛰者多矣鸟之能飞者饶矣而独举龟鹤有

长生之寿者其所以不死者不由蛰与飞也是以真

人但令学其导引以延年法其食气以绝谷不学其

土蛰与天飞也夫得道者上能竦身于云霄下能潜

泳于川海是以萧史偕翔凤以凌虚琴髙乘朱鲤于

深渊斯其验也何但湏㬰之蛰顷刻之飞而已乎龙

蛇蛟螭狙狷鼍蠡皆能竟冬不食之时乃肥于食时

也莫得其法且夫一致之善者物多胜于人不独龟

鹤也故太昊师蜘蛛而结网金天据九雁以正时帝

轩俟凤鸣以调律唐尧观蓂荚以知月终归知往干

鹊知来鱼伯识水旱之气蜉蝣晓潜泉之地白狼知

殷家之兴𬸚𬸦见周家之盛龟鹤偏解导养不足怪

也且仙经长生之道有数百事但有迟速烦要耳不

必皆法龟鹤也上士用思遐邈自然玄畅难以愚俗

之近情而推神人之远旨或曰我等不知今人长生

之理古人何独知之此盖愚暗之局谈非达者之用

怀也夫占天汉书栾大𥘉见武帝试令闘棋棋自相

触而后汉书又载魏尚能坐在立亡张楷能兴云起

雾皆良史所记信而有徴而此术事皆在神仙之部

其非妄作可知矣小记有验则长生之道何独不然

乎或曰审其神仙可以学致翻然凌霄背俗弃世蒸

尝之礼莫之修奉先鬼有知其不饿乎抱朴子曰盖

闻身体不伤谓之终孝况得仙道长生久视天地相

毕过于受全归完不亦逺乎果能登虚蹑景云轝霓

盖餐朝霞之沆瀣吸𤣥黄之醇精饮则玉醴金浆食

则翠芝朱英居则瑶堂瑰室行则逍遥太清先鬼

知将蒙我荣或可以翼亮五帝或可以监御百灵位

可以不求而自致膳可以咀茹华琼势可以总摄罗

酆威可以叱咤梁柱诚如其道罔识其妙亦无饿之

者得道之髙莫过伯阳伯阳有子名宗仕魏为将军

有功封于假干然则今之学仙者自可皆有子弟以

承祭祀之事何縁便绝或曰得道之士呼吸之术既

备服食之要又该掩耳而闻千里闭目而见将来或

委华驷而辔蛟龙或弃神州而宅蓬瀛或迟回于流

俗逍遥于人间不便绝迹以造𤣥虚其所尚则同其

逝止或异何也抱朴子答曰闻之先师云仙人或升

天或住地要于俱长生住留各从其所好耳又服还

丹金液之法若且欲留在世间者但服半剂而录其

半若后求升天便尽服之不死之事已定无复奄忽

之虑正复且游地上或入名山亦何所复忧乎彭祖

言天上多尊官大神新仙者位卑所奉事者非一但

更劳苦故不足役役于登天而止人间八百馀年也

又云古之得仙者或身生羽翼变化飞行失人之本

更受异形有似雀之为蛤雉之为蜃非人道也人道

当食甘㫖服轻暖通阴阳处官秩耳目聦明骨节坚

强颜色恱怿老而不衰延年久视岀处任意寒温风

湿不能伤鬼神众精不能犯五兵百毒不能中忧喜

毁誉不为累乃为贵耳若委弃妻子独处山泽邈然

断绝人理块然与木石为邻不足多也昔安期先生

龙眉寗公修羊公阴长生皆服金液半剂者也其止

世间或近千年然后去耳笃而论之求长生者正惜

今日之所欲耳本不汲汲于升虚以飞腾为胜于地

上也若幸可止家而不死者亦何必求于速登天乎

若得仙无复任理者复一事耳彭祖之言为附人情

者也或问曰为道者当先立功徳审然否抱朴子答

曰有之按玉钤经中篇云立功为上除过次之为道

者以救人危使免祸护人疾病令不枉死为上功也

欲求仙者要当以忠孝和顺仁信为本若徳行不修

而但务之玄道歩七政之盈缩论凌犯于既往审崇

替于将来仰望云物之征祥俯定卦兆之休咎运三

棋以定行军之兴亡推九符而得祸福之分野乘除

一算以究鬼神之情状错综六情而处无端之善否

其根元可考也形理可求也而庸才近器犹不能开

学之奥治至于朴素徒锐思于糟粕不能穷测其精

㣲也夫凿枘之粗伎而轮扁有不传之妙掇蜩之薄

术而伛偻有入神之巧在乎其人由于至精也况于

神仙之道㫖意深逺求其根茎良未易也松乔之徒

虽得其效未必测其所以然也况凡人哉其事可学

故古人记而垂之以传识者耳若心解意得则可信

而修之其猜疑在胸皆自其命不当诘古人何以独

晓此而我何以独不知之意邪吾今知仙之可得也

吾能休粮不食也吾保流珠之可飞也黄白之可求

也若责吾求其本理则亦实复不知矣世人若以思

所能得谓之有所不能及则谓之无则天下之事亦

鲜矣故老子有言以狸头之治鼠漏以啄木之护龋

齿此亦可以𩔗求者也若蟹之化漆麻之壊酒此不

可以理推者也万殊纷然何可以意极哉设令抱危

笃之疾湏良药之救而不肯即服湏知神农岐伯所

以用此草治此病本意之所由则未免于愚也或曰

生死有命脩短素定非彼药物所能损益夫指既斩

而连之不可续也血既洒而吞之无所益也岂况服

彼异𩔗之松柏以延短促之年命甚不然也抱朴子

曰若夫此论必湏同𩔗乃能为益然则既斩之指已

洒之血本自一体非为殊族何以既斩之而不可续

已洒之而不中服乎余数见人以蛇衔膏连已斩之

指桑豆易鸡鸭之足豆一作䖝异物之益未可诬也若子

言不恃他物则宜捣肉治骨以为金疮之药煎皮熬

髪以治秃𩯭之疾𫆀夫水土不与百卉同体而百卉

仰之以植焉五谷非生人之𩔗而生人湏之以为命

焉脂非火种水非鱼属然脂竭则火㓕水竭则鱼死

伐木而寄生枯芟草而兔丝萎川蟹不归而蛣败叶

树见断而蠹殄触𩔗而长之斯可悟矣金木在九窍

则死人为之不朽塩卤沾于肌髓则脯腊为之不烂

况于以宜身益命之物纳之于己何怪其令人长生

乎或难曰神仙方书似是而非将必好事者妄所造

作未必出黄老之手经松乔之目也抱朴子曰若如

雅论宜不验也今试其小者莫不效焉余数见人以

方诸求水于夕月阳燧引火于朝日隐形以沦于无

象易貌以成于异物结巾投地而兔走针缀丹带而

蛇行𤓰果结实于湏㬰龙鱼瀺灂于盘盂皆如说焉

按方术皆不得长生也行𢙣事大者司命夺纪小过

夺算随所轻重故所夺有多少也凡人之受命得寿

自有本数数本多者则纪算难尽而迟死若所禀本

少而所犯者多则纪算速尽而早死又云人欲地仙

当立三百善欲天仙立千二百善若有千一百九十

九善而忽复中行一恶则尽失前善乃当复更起善

数耳故善不在大恶不在小也虽不作恶事而口及

所行之事及责求布施之报便复失此一事之善但

不尽失耳又云积善事未满虽服仙药亦无益也若

不服仙药并行好事虽未便得仙亦可无卒死之祸

矣吾更疑彭祖之軰善功未足故不能升天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