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贺直哉氏的作品
作者:菊池宽
1918年7月
译者:谢六逸
本作品收录于《志贺直哉集

    在现代作家里面,我最尊敬志贺氏。也不单是尊敬,又最爱读他的作品,依我个人的信念来说,我以为志贺氏在现在日本的文学界里,是最杰出的作家之一。

    我从白桦的创刊时代起就爱读志贺氏的作品。此后六七年,这其间我所爱读的其他许多作家(日本和外国的都在内),有的我已经感到幻灭,有的也觉得厌倦。只有对于志贺氏的作品的心緖没有改变,以后也未必会改变。

    我对于志贺氏作品的尊敬和爱好,几乎是绝对的,所以在这篇文章里我不想批评志贺氏的作品。只是把自己从志贺氏的作品所感到的说了出来。

    志贺氏在他的小说的手法上,在他的人生的观察上,根本是一个写实主义者(Realist)。这一点,我以充分的确信来说。我以为他的写实主义,和文学界里的自然派系统的许多老少作家比较,有不相同的地方。先就他的手法看。许多标榜写实主义的作家,他们把所要描写的一切人生琐事,不加选择的罗列起来;志贺氏和他们比较,他的表现,却经过严肃确实的选择,他爱惜他的笔,使人觉得他爱惜得太过似的。他的表现的严肃,一丝一毫也不肯疏忽。在他所描写的事象里面,他不过描写那真非描写不可的事。他只是用力描写事象的要点。这里说他不过描写那真非描写不可的事,就是说他使他的表现,极其有力,他所“表现”的“有力”,是一种简朴的力,是从严肃的表现选择而来的正确的力量。他的这种表现,在他的作品里随处可以看见,试翻开善良的夫妇的头上几行来看——

    深秋的静寂的夜,雁啼着飞过沼上。
    妻把桌上的油灯移近桌端,在灯下做着针线。夫躺在旁边,伸得长长的,茫然仰视着天花板,两人默着不响有一会。

    这是多么高明的表现,我读着这几行时,我感叹了。如果在普通的作家,虽然费了数十行或数百行,这样的情景也不会表现出来吧。所谓写实主义的作家,有这种锻錬优美的表现么?我说志贺氏的写实主义是他所特有的一种,就是指这一点说。这几行字,他并没有描写许多。然而在此数行,把住在寂寞的湖畔夫妇的岑寂生活,泼辣的描绘出来了。是怎样简洁有力的表现呀。这种优美的表现,在他的作品里面寻觅,随处都有,再从在城崎举例来说——

    我不想打蝾螈,即使打,好像无论如何也不会打中,打时我的石子掷得不准,一点也想不到会打中它。那石子嗑的一声,落到水里去了。和石子的声音同一个时刻,只见那蝾螈向横里跳开约有四寸光景。它翘起尾巴,高高地耸着。我想这是怎样了,便走过去看。当初我没有想到石子会打中它的。蝾螈翘起的尾巴,自然地静静地放了下来。跟着像张着两肘似的防备倾跌;撑在前面的两只脚的脚趾,向内面卷缩,蝾螈就软软地朝前面倒下。原来石子打中它的尾巴,不再动了,蝾螈死了。这事为我意料不到的,我虽然常常杀死虫,可是我毫无一点杀害它的意思却把它打死了,我心里觉得难过。

    这里把被打死的蝾螈和打死蝾螈的心理,像“完璧”似的表现出来。客观与主观一点也不混淆,要减一字可不行,要加一字就成蛇足,足称为完全的表现。我以为志贺氏对于事物的观察是很正确明朗的。这种明朗的观察,在志贺氏就是一个真正的写实主义者的有力证据,而他的这种观察,无论在悲伤的时候,快乐的时候,必死的时候,他都不使它昏眩。又如和解一作里的“和解”的场面——

    “是”我点了头。
    母亲见了,急忙立起身来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一边哭一边说:
    “感激你,顺吉,我感激你!”说时,她在我的胸前低了几下头。我没有法想,我在她的头上回礼的时候,她抬起头来,我的嘴就触着她的头发。

    像这样的描写,他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充分地说明他不使写实主义者的观察模糊。

    志贺氏的观察是极写实的,他的手法在根底上是写实主义,已如前述。不过照这样说来,他全然是一个写实主义的作家么?我以为不然。他和普通的写实主义者最不相同之点,就是他对于人生的态度,他对于“人”的态度。普通的写实主义者对于人生的态度,对于“人”的态度,也是冷静的,过于残酷的,无关心的,他的和这些不同,他有人道主义的温情。他的作品,常给他人以淸纯的快感,其实就是这种温情的原故。他的表现和观察是极其写实的。包含这两点的他的心底,是极其人道主义的。在他的作品的表面,并没有把人道主义说出来。然而在真能体会他的作品的读者,一定能彀感到在他作品的深处鼓动的人道主义的温情。在世上,虽然有人把人道主义的口号旗帜,在作品的表面,堆积得像山一样,然而试探其深奥处,则丑陋的自我主义(Egoism)在蠢动的作品却不少。志贺氏呢,在他的创作里决不说到爱,他不说爱,只是默默地描写爱。我读志贺氏的作品时,没有别的更能使我知道爱的了。

    他的作品虽是写实的,然而和普通的写实主义不同,说到这一点,可以看他的短篇小说老人

    这篇小说描写一个年近七十的老人,因为要慰解老后的寂寞,领了一个妓女来做妾。在妓女的心理,她以为嫁给一个年靑人,反不如嫁给一个离死不远的七十老人,可以快点得到自由,所以她做了老人的妾。最初三年的契约满了,老人不愿和她分离。这时女的虽然有了情夫,如照契约和老人离别,觉得也有所不忍,所以她答应延长一年。一年过了,这时她替情夫生了儿子。这回从女的一方面提出要延期一年。一年过了,她为她的情夫生了第二个儿子。这回从老人一方面提出再延期一年,这一年的年末,老人病死了,留下不少的财产给她。这篇作品,就用下面的文句作结——

    四个月后,老人常坐的布蒲团上面,公然坐着做了孩子们的父亲的靑年。在他背后的大画龛里,挂着穿了袍褂,正襟危坐的老人的半身像片。

    这种题材,如果在自然派作家用起来,或许要写得如何的讥讽罢,这位老人,不知要怎样被他们嘲笑了。志贺氏虽然描写这种讥刺的题材,却对于老人,对于那妾,都有充分的爱抚。读老人一作的人,对于老人也同情,对于妾呢,尤其表同情,对于这篇作品里的任何人,不能不感到一种“人间”似的亲密。妾把情夫的儿子当作老人的儿子,用老人的遗产来养育,我们不觉得有什么不快。如果是自然派的作家用这材料,一定把必有的,不快的人生的一角送给读者看吧。然而志贺氏的老人的世界,无论如何是人间的世界。我们对于老年的孤寂,对于妾的心理,都无限的为它所牵引。横亘在他的作品的根底的人道的温情,此外在和解淸兵卫与葫芦事变大津顺吉里也是有的。又在其他描写心理的作品里面,也可以充分的看得出来。

    他的作品和普通的写实主义作品不同的地方,就是有一种温情,前面已经说过。至于他的作品的背景,就不仅是健全吧。我以为不是健全,他的作品里的“强有力”,就是陪衬他的作品的“志贺直哉的道德”。

    我对于耽美主义的作品,或是心理小说,单纯的写实主义作品里面的材料感到不满足,就是因为那些作品缺乏道德性。我听见一个写通俗小说的人说,“通俗小说不能不有道德。”其实一切小说都要求一种道德。志贺氏作品的强有力,就是因为他的作品的深处,流着他的道德的原故罢。

    他所怀着的道德,我解释为“人间性的道德”。这种道德,在他的作品中,最明显的是“对于正义的爱”(Love of Justice),就是正义,就是人间的正义。我以为在大津顺吉和解二作里最显著。和解一作,在某种意味,是“爱正义”和“为人子的爱”的可怕的争斗,又是其融合。除了和解而外,其他作品里面,随处把爱“人间的正义”的心表现出来。

    前面说他有人道主义的温情,此刻说他有对于正义的爱。如明白的说,就是志贺氏的作品的背后,有志贺氏的人格,这样或许更明白罢。说他的作品里的温情和“强有力”,是他的人格的产物,或许更易明白罢。

    志贺氏的作品,大体可以分做两类。如剃刀窃儿的故事范某的犯罪正义派等,是描写他所特有的心理和感觉的作品。如死母与新母回忆善良夫妇和解等,是描写和他的现实生活交涉较多的作品。他的人格的背境,在后面一种作品里面更其浓厚。然而前者在艺术的价値上决不劣于后者。志贺氏在手法与观照上,较之现在文学界的任何写实主义者更是写实的。他的真纯的心,较之现在文学界的任何人道主义者更是人道的。这至少是我的信念。

    我以为志贺氏写的短篇小说实在很好。他所写的,较之法国梅利麦等,俄国柴霍夫德国尼尔克魏特等,并不见劣。这决不是我自己的过赞。我读了森鸥外博士译的外国短篇集十人十话,其中有不少的作品比志贺氏的作品拙劣。日本的文学界看见外国的作品,无条件的以为是好的,这不是混账吗。志贺氏的短篇诸作,我以为已经充分的达到了世界的水准。从志贺氏的作品得着的感应,似乎是从横文字的作家所不容易得到的。他的短篇作品里,如老人一作,不过三千字,实在写得不错。虽然只是说明,实在写得好(说明自然是不好,如果要想努力于描写的人,也务要读一读)。事变一篇也写得好。他把极平淡的事写得很好。淸兵卫与葫芦也是好的。

    志贺氏的作品中,我以为赤西蛎太正义派稍为落后。

    还想说别的,就写到这里为止吧。总之,在我的同时代,有像志贺氏这样的人,我以为很安心而且喜悦。

    最后要说的,这篇文章是对于志贺氏的作品表示敬爱的意思而写的。

    (一九一八年七月原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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